第586章 分赃
第586章 分赃
太子殿下此次监国,显然和从前是不同的。
从前朱棣每次出京,都下旨令朱高炽监国,只不过对于朱高炽而言,都是束手束脚,任何的决策,都需快马送往朱棣处裁处。
表面上是监国,实则却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可这一次,显然很不一样,至少文渊阁的诸学士们能感受到这样的气氛。
几次太子下定的决策,送往宫中,都被亦失哈挡驾,表示陛下需静养,一切都请太子殿下便宜行事。
对于文渊阁送来的票拟,陛下也是视而不见。
这其中透出来的讯号显而易见,陛下已放手令太子来治理天下了。
得了宦官传达的诏令,诸学士不敢怠慢,随即先往东宫侯驾。
朱高炽大驾出来,众臣行礼,朱高炽只颔首,随即摆驾领着诸学士往羽林卫。
羽林卫处,既是荒废,又显得欣欣向荣。
荒废的乃是当初羽林卫驻扎的营地,大明的军卫,是以营地、操练场,还有大量的军屯组成的。
其中占地最多的,恰恰就是军屯,士卒们在此屯田,需要大量的水源、耕地,还有山林,因此,此地与其他京畿所在地不同,在羽林卫裁撤之后,并且另行招募军队,组建羽林模范营之后,这羽林卫模范营不再进行屯田,官兵的编额也大大减少了不少,且募兵之后,家眷也不必随军居住,因而,只在另外一处,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军营即可。
此时,大量的军屯,早已荒废,杂草丛生,可令人欣慰的却是,在另一处,大量的土地又开始在劳力和匠人的辛劳之下,开始平整土地,修筑路基,到处都可见一个个的工棚,新建起来的砖窑冉冉冒着烟尘。
朱高炽一到,便有当地的项目负责人慌忙上前迎驾。
朱高炽只看过了规划的草图,又询问了工程的进展。
这人便道:“进展还算顺利,殿下,现在的工作量,是建起砖窑,铺平土地,打下地基和路基,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等打下了这些基础之后,此后的进展,便可神速了……”
朱高炽听罢,点点头,道:“如此甚好,要加紧一些,此番本宫将这诺大的工程交给卿等,切莫教本宫失望。”
说罢,他回头,便对张安世道:“张卿可有什么补充?”
大家也下意识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殿下,臣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朱高炽颔首,等那项目的负责人退下。
朱高炽才叹息道:“此次栖霞商行,费纹银五百余万在此地,营造宅邸,诸卿一定对此,颇有疑虑吧。”
大学士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解缙道:“殿下,这既是商行营造宅邸,毕竟与朝廷无涉,臣等……倒也没有多想其他。”
朱高炽笑了笑道:“如何会与朝廷无涉呢?此次大兴土木,乃是本宫听闻,大臣入京当值,在京城之中居不易,因而,现如今,羽林卫的大量土地有了空余,此地占地便有三十七万亩山林和耕地,现如今,天下粮食充足,又有源源不断的海外藩镇送来粮食作为补充,所以,本宫打算在此,营造大片宅邸,就是为了解决朝廷命官的居住问题。”
此言一出,众学士里除张安世之外,其他人的面上讶异之余,不禁陷入了深思。
从前的皇帝,历朝历代以来,每日想的可能都是给自己营造宫殿,却从没有听说过,会有皇帝,会想着解决大臣的居住问题的。
再者,京城里的大臣这样多,若是真解决居住问题,这得费多少钱粮?
朱高炽却面色平常,好像早已猜测出了大学士们的反应,他依旧道:“百官为朝廷效命,实是不易,本宫也早已体谅他们的辛苦,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也不好轻易吐露,现在既已开始大兴土木,那么本宫也就直言无妨了吧。大抵,这里的规划,已是有了,可如何解决,却还需斟酌。过一些时日,廷议那边,拟出一个章程来,各品的大臣,需多大的宅邸,这些,卿等自行商议着来办。”
听了这话,解缙、杨荣、胡广等人,方才知晓,太子殿下这是动真格的了。
朱高炽又道:“这里距离城门,确实远了些,本宫在思量,是否在靠近这羽林卫的地方,新辟一处城门,好大大缩短入城的距离,不过此事,还需商榷。现在,这也不是当务之急的事。”
他说着,解缙、胡广人等,倒是个个面露喜色,忙是谢恩。
朱高炽随即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今日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紧接着,这京城之中,宛如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
在文渊阁里,胡广见张安世不在,便连忙趁此机会,请解缙、杨荣人等,至书斋来。
胡广道:“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解决大臣的居住问题?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诸公可有什么看法?”
其实这话,胡广问出的时候,其他大学士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可能已有了答案,可没有人愿意说。
见诸公都沉默以对,胡广心里不由得失望起来,于是心里更加犯了嘀咕。
既然大家都保持沉默,大家便很快散了。
等到大家各自回自己的值房办公,胡广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杨荣的值房。
“杨公,杨公……”胡广进了杨荣值房,便立即将门关上。
“又是何事?”杨荣刚刚坐下,听到声音,才抬头看向神神秘秘地走进来的胡广。
胡广在杨荣的跟前坐下,便道:“杨公难道没有什么看法吗?”
杨荣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胡广顿时挑眉道:“杨公,这是什么话!这文渊阁里,一向属你最聪明,若是连你都没有看法,那么此事就更蹊跷了,事有反常即为妖,要知道,宫中可是一向吝啬……”
“胡公……”杨荣打断胡广,带着几分语重深长的意味道:“胡公还是慎言吧。”
胡广却是理直气壮地道:“这不是你我私下之间说话吗?杨公若是有什么念头,何须瞒我?你是晓得我的,我觉得蹊跷的事,心里便放不下。”
杨荣叹了口气,道:“你啊,真是越发的大逆不道了。”
胡广无辜地看着杨荣道:“哪里的话……”
杨荣却道:“不过你可以口不择言,大逆不道,即便教人知晓去了,陛下和太子殿下,也只当你是‘憨厚’,不会与你计较,总不至猜忌到你有什么企图。可若是老夫有什么话,传出去,可能就要遭来灾祸了。”
胡广顿时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道:“杨公放心吧,我胡广是什么人啊,此事,出得你口,入了我耳,便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杨荣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似乎……对于杨荣这样心思深沉之人而言,若是连胡广都不值得信任,那么天下,就真没有值得信任之人了。
看胡广一直追他到值房里来问,便知胡广今日是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于是杨荣道:“你猜为何方才,在书斋里头,其他诸公,都沉默不言?”
胡广拧着眉,想了想道:“我所疑虑的就在于此,平日里,诸公对天下的事,都是各抒己见,可唯独对于今日的事,却如此的沉默。”
杨荣笑了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胡广一脸懵道:“什么话?”
杨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陛下突然彻底放权,令太子殿下监国,而太子监国,办的第一件大事,则是要解决大臣居住的问题……难道,这其中没有什么牵连吗?”
话提醒到这上头,胡广就是一头猪,大抵也能猜测到什么了。
于是他迟疑地看着杨荣道:“你的意思是……陛下即将有什么不测?”
杨荣立即一本正经地道:“老夫没说。”
胡广紧紧盯着他道:“不,杨公就是这个意思。”
杨荣则道:“老夫也未必是这个意思。”
胡广道:“可我听出来了。”
“哎……”杨荣定定地看了他半响,叹息道:“老夫只是觉得有一些可能。”
胡广于是道:“若是这样说来,也就解释的通了。倘若,陛下当真可能要大行,那么新皇也将不久登基,而新皇登基,不免要邀买人心。这些年来,因为新政,百官倒是受害不少,有不少人,对朝廷离心离德。对陛下而言,这当然不算什么,陛下乃马上天子,即便离心离德,又如何?可太子殿下,若是仓促登极,此时尚无足够的威信,因而,借此机会,收买人心,倒也未必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胡广眼眸微微一张,道:“杨公,我明白啦。此举……是太子殿下,想要缓和朝廷与大臣之间的矛盾,为将来的安稳过渡,做万全的准备。不知杨公是否是这样认为?”
杨荣面无表情地道:“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这言下之意就是,你知道就好,非得要说出来吗?
胡广却笑了:“太子殿下,毕竟宽厚,采用这样的办法,于大臣和宫中而言,都有好处,如此……倒也不失为善举。”
杨荣怕胡广后面还会吐出更吓人的话来,于是道:“好啦,这些话,可不能胡说,猜测宫中,这是大罪,就算有一日,你真忍不住说出来,届时,也切切不可牵累至老夫身上。”
胡广道:“杨公将我当做什么人?”
胡广好像一下子,醍醐灌顶,他心里颇有几分对朱棣的可惜,毕竟君臣这么多年,虽然不至君臣相知,可感情还是有的。
此外,他现在发现了一片新大陆,也不由得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起来。
得到了答案,胡广便回到了自己的值房,他其实颇有几分沾沾自喜,想到这样的隐秘的事,自己既已察觉,而天下人却蒙在鼓里,颇觉有几分高明。
可随即,却有舍人来,这舍人道:“胡公,兵部那边,有大臣打将起来了。”
胡广一惊,一脸不悦地皱眉道:“真是放肆,这成什么体统,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舍人道:“金公已去处置了,说是……兵部那边,有人议论……宫中可能要生变!说什么,新君登基,正在争议着太子是否更为圣明,有人发生了口角……”
胡广一惊,道:“这些事,这些小小的兵部郎官们如何知晓。”
舍人道:“胡公不知,这些事,早已人尽皆知了,连街头巷尾,都开始在议论。”
“啊……”胡广一愣,道:“这是谁传的?”
舍人道:“又是监国,又是解决大臣居所的问题,这……还需传吗?连三岁稚童,也晓得的吧……”
“够了。”胡广顿时觉得心口憋的难受,一时间一股子火气突突地冒,大怒道:“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是这样可以说的吗?真是岂有此理,这天下的事,坏就坏在这些人的一张嘴上,什么妖言都敢说出口!今日敢传这个,明日岂不是还要造反?”
舍人大吃一惊,慌忙拜下,结结巴巴地道:“万死,万死,学生其实也是见大家都在说,所以才如此口不择言,请胡公恕罪。”
胡广也不是个特爱为难人的,见舍人吓得不轻,便叹息道:“哎,罢了,以后要记得慎言。”
他好像一下子进入了贤者时间,顿时觉得人生少了许多的乐趣,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到了次日,崇文殿中,一场廷议开始。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巨大的争议,竟在眼前。
户部那边,拟出了一份章程,这章程群臣大抵看过,本来倒也没有什么争议的。
无非是根据品级,来确定宅邸的大小,虽只是草拟出来的章程,许多地方,还值得商榷,却也一时之间,挑不出毛病。
可廷议的诸公们刚刚大致地确定了这章程,可很快,到了下午,就好像天下大乱了一样。
原来若是按着章程来看,一个一品大臣,宅邸可能要占地十亩,而二品则为九亩,以此类推,若是到了六品、七品,则可能只剩下了可怜的一亩不到了。
参加廷议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臣,自然乐见其成。
可那些没有参加廷议的大臣,却跳脚起来,闹得厉害。
要知道,大明的官制,可不是看品级的,比如一个三品、四品的鸿胪寺少卿,看上去品级高,可在某个部堂里,一个六七品的兵部给事中,却有监督部务的权力,甚至可以封驳圣旨,其权力,甚至远在部堂里寻常的郎中和主事之上。
至于监察御史,更是可以监督百官,别看品级低下,可实际上,即便见着了侍郎都未必心怯。
当然,更不必提,其他的清流官了,他们的特点就是品级低下,却有很高的话语权。
现在你给他们分小宅子,然后一群老家伙们想住大宅子?
平时,这些低级的清流,见了老家伙们,总还会表示出敬意,可对于清流而言,他们绝大多数,都在京城租住,自然远不如其他人油水丰厚,真到了这个时候,谁肯轻易低头?
于是乎,几乎所有的部堂,都闹得一派鸡飞狗跳。
一日下来,从给事中到御史,再到修撰、编修等官,抬手便是进行弹劾。
俱言眼下居不易的问题,多为清流,因为品级低,官俸不及他人,因而生活拮据,反观那些大学士、尚书之辈,个个家中奴仆成群,若是照着现下的章程来拟定,不但不公,反而无法解决居不易的问题。
这一下子,连文渊阁里头,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了。
因为,居然连胡广都能察觉到,往日里这些低眉顺眼的舍人,现如今,却也表现出了极大的怨气。
于是不得已之下,文渊阁只好让户部重新拟定章程。
又出了一份章程,可依旧争议还是巨大,因为高品的大臣,确实宅邸规模小了一些,可依旧还是比低品的大上不少,有了前一次胜利的经验,清流们自然不依,于是开始大肆地攻讦起来。
一开始,可能还只是表示自己生活困难,可大学士和尚书们比较奢靡。
后来发现这一套还不够猛,转过头,有人先打起了第一炮,直指能参与廷议的高品大臣们有人敛财,家中早已积蓄了不少的财富,这样的人……哪里还有居不易的问题。
而攻击的对象,便是礼部尚书刘观,刘观吓坏了,没想到从前自己吃相这样难看,也不曾遭人诘难,现在这好好的分宅子,却教自己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慌的连忙告病。
可有了这个启发之后,局面就开始越发的不可收拾起来。
各种攻讦满天飞。
就是连胡广也深受其害,因为……他有钱。
甚至还有人,蹲在胡家的门口,去计算胡家每日采买的数目,一笔笔的账,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借此俱言胡广生活奢靡,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胡广是死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个清清白白之人,居然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第587章 斩立决
闹哄哄了许多日。
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倒是这个时候,东宫却是出奇的安静。
朱高炽看着眼前的乱象,也不由得叹息。
这如雪片一般相互攻讦的奏疏,更是教他难免发出感慨。
年轻的时候,他受不少的良师教导,总认为读书人所追求的乃是圣人道理,可结果一个宅邸,就将天下的英才闹成了这个地步!
一个个搜肠刮肚,引经据典,就为了自己多分一些房产去找理由。
实在教人觉得滑稽可笑。
可真细论起来,当真滑稽吗?
朱高炽已不是从前的朱高炽了,尤其是此番前往河南布政使司和关中之后,他开始用另一种全新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于是等了几日,眼看就要不像样子。
太子终于下达了一道诏书,平息了争议。
依旧还是按品级的高级来区分宅邸的规模,只不过,一品为两亩,而七品为一亩二分,将彼此之间的差距,直接拉到最低。
这诏令一出,虽未必能让所有人心悦诚服,却也大抵能够接受。
在此之中,张安世几乎每日都来东宫。
自小,张安世就是在这东宫之中长大的,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清晰无比,只是二十多年过去了,终究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朱高炽处置着手中的奏疏,有时也会和张安世商议。
不过其中一份奏疏,却令朱高炽眉头微皱。
朱高炽不只朱瞻基一个儿子,第二个儿子朱瞻埈,乃侧妃所生,而三子朱瞻墉,也是太子妃张氏所生。
这两个儿子,也已成年,至于其他未成年的儿子,亦是不少。
对于那朱瞻埈,张安世几乎很少打交道。
不过自家姐姐所生的三子朱瞻墉,这小子也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儿,平日里,连自己的舅舅张安世都敢捉弄,不过他毕竟不是长子,所以平日里也由着他,张安世懒得去管教。
现在许多大臣,纷纷上奏,希望太子能够早做谋划,为二子朱瞻埈以及三子朱瞻墉早早选择封地。
很明显,这些奏疏,绝不是空穴来风,大明的臣子们,都是人精,一个个精的很。
现如今,太子彻底监国,且又开始分宅来邀买人心,这不摆明着新皇要准备登基了嘛?
按照大明的规矩,新皇一旦登基,那么除了未来的太子之外,其他的皇子,就最好赶紧送去藩地为好,免得留在京城,夜长梦多。
当初朱棣,就将汉王留在京城,闹出了不少的事端,有这前车之鉴,就更需要赶紧的将人送走,眼不见心不烦了。
而且,别看这只是一封平平无奇的上奏,可实际上,却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因为老皇帝还在呢,自然还未将朱瞻埈和朱瞻墉封王,就让世孙去藩地,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风浪越大,鱼越贵,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
这么一份奏疏,某种程度来说,其实也是向未来的太子朱瞻基靠拢,这事若是教朱瞻基得知了,不免会对上奏的人青睐有加,觉得这些人很懂事。
自然,这些奏疏,显然带有投机取巧的因素。
在朱高炽看来,自然现在此事也不急。
只是……急倒不急,无论是朱瞻埈,还是朱瞻墉,都还是他的儿子,将来封到封地去,也是必然的,作为父亲,未雨绸缪,为自己的儿子选择一些好的藩地,这样的私心,如何没有?
于是今日张安世来了后,朱高炽便将这奏疏递给了张安世。
等到他看完后,朱高炽便道:“安世。”
“诶……”
“这奏疏你怎么看?”
张安世抬头道:“陛下尚在,这奏疏有些避讳,我看,还是留中不发比较适合。”
朱高炽笑了笑道:“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本宫说的是……将来……”
张安世领会了朱高炽的意思,于是道:“现在西洋诸藩,几乎都已被诸王给瓜分殆尽。无论是爪哇还是安南,亦或者是真腊、吕宋……再远一些,连天竺也开始有人染指了,现在若是继续分封,只怕要去更远的地方。”
朱高炽听罢,若有所思,他沉吟着,良久之后道;“没有其他的好去处了嘛?”
若是再远,可能就是万里之外了,一想到这个,朱高炽也不免心疼。
张安世微笑着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好地方,这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高炽一愣,只定定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朝鲜国与倭国……”
朱高炽听罢,皱眉道:“此太祖高皇帝的不征之国……”
张安世道:“也没说征伐,不过是取一些土地,教他们分封建藩而已,那里很大,容得下许多王侯。”
朱高炽带着疑虑道:“只恐那边不肯,朝廷若是因此而兴兵,就实有些不妥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肯不肯,且不一定呢。不如就包在我的身上,此事我来办,反正时候还早,也不急着一时,这朝鲜王与倭王,素来温顺,我想他们会同意的。”
朱高炽沉吟着,虽有犹豫,却还是点了头。
显然,无论是朝鲜国还是倭国,距离大明,都算是咫尺之遥,若是将来,朝鲜国那边,再修一条铁路,就更近了。而倭国,与大明可谓是隔海相望,亦不算远。
何况此二地的民风,多用汉字,习俗与大明相近,这一点倒是与安南相同,确实是个好去处。
若是能拿出几块地方,给自己的儿子们建藩,显然,这往后的日子,一定教朱瞻埈兄弟比他们的叔公、伯公们要轻松一些。
只是……朱高炽依旧还担心对方不肯,若是不肯,也就不好动强了。
不过张安世说有办法,朱高炽素来知道张安世的能耐的,既然能说出来,那就先让他试一试看。
顿了顿,朱高炽话锋一转,则是说到了另外一件事,道:“羽林卫的事,你要抓紧一些,别看陛下现在撒手不理朝政,却对这里盯的紧。”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此番,只怕是对姐夫的最后一次考验了,未来这一年,姐夫是该给陛下看看姐夫的手腕,绝非在太祖高皇帝和陛下之下……”
“胡说八道。”朱高炽瞪了张安世一眼,斥责道:“本宫如何可以与太祖和父皇相比!”
张安世却道:“作为儿孙的,不敢与之相比,这自是孝心。可站在太祖高皇帝和陛下的角度,尤其是现在,陛下已经年迈了,对他而言,他最希望看到的事,是自己儿孙,比他要强。”
张安世在自己的姐夫跟前,也少了几分忌讳,道:“所以这个时候,反而不该是藏着掖着的时候,姐夫,该下猛药了。”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你那一份章程,再取本宫看看。”
张安世露出微笑道:“明日送来。”
朱高炽随即道:“哎,真没想到,一转眼,父皇老了,本宫年岁也不小了,而你……也这样的大了。”
张安世道:“姐夫好端端的,怎有这样的感慨呢?”
朱高炽道:“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安世,小时候你多顽皮啊,现在却已成了本宫的左膀右臂了。”
张安世笑了笑。
不过朱高炽随即又开始担忧起来。
因为,就如张安世所说的,张安世的新章程之中,下的乃是猛药。
除了接下来,开始继续加大铁路的修建,除此之外,还有电报的铺设,也直接开始。紧随其后的,就是将大量的地方官,进行轮换。要嘛送去藩镇,要嘛召回京城,取而代之的,则是当地的大量铁路司的官吏。
各地都需建设文吏培训班,招募来的文吏,一旦成为骨干,立即进行培训班中学习,随即便升任更重要的职位。
大学堂毕业亦或者是模范营中退役下来的人手,纷纷调往天下各处府县,充当文武吏。
新政还未推行的地方,要求士绅的土地不得超过每户百亩,超过的,则强令贱价售出,接下来,将掀起全国的土地清丈。
天下各处的水道需要清淤,所有分取了土地的农户,也需组织起来,要对水利进行修缮。
于各县设置农所、医学院、兽医所、水利、土地、教育等所。
建立一个统一的税务机构,深入县乡。
彻底取消军户,不再承认疍民,设立司法大学堂,开始培养专门的判官。
修撰新法典,除了行律之外,新增民法、商法。
打击水匪和盗匪。
这一项项的举措,颁发之后,立即实行,已不再是从前那般,犹抱琵琶半遮面了。
看着这洋洋洒洒十万言的章程,朱高炽显然是谨慎对待的。他沉吟良久,其中还有许多的细节,他已看过了无数遍,深思熟虑了很久很久。
可如今,他提起朱笔的时候,依旧还是觉得分外的沉重。
都说治乱世,需猛药。
可现在天下承平,倒也不至于非要彻底贯彻的地步,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大治天下也足够了。
而直接下这样的猛药,某种程度而言,其实还是有许多风险的。
这几乎是直接打破了千年来许多的惯性,将许多依赖于以往惯性的群体,彻底斩断了他们的生计。
可思量了片刻,朱高炽终究还是在这章程上头,画了一个圈。
随即交给了一旁随伺的宦官,吩咐道:“送司礼监。”
诏令发出,随即开始经由邮政司分发天下各地,邸报亦开始连日刊载。
诏书在各部堂宣读。
针对这诏令,又有许多的旨意,分送各部堂。
而至于非议和流言,朱高炽没有去理会,他甚至懒得让锦衣卫去打探。
只下诏厂卫,派出缇骑,以防不测。
这样的变动,显然效果是空前的。
至少在京城,就好像池塘里,突然砸下了一颗陨石,一时之间,激起了千层浪。
京城之内,有人哀嚎。
可朱高炽置之不理。
他甚至压根已不去见翰林和御史了,只召见几个大学士以及各部的尚书议事,敲定了一件事之后,直接教他们遵照办理。
若非是必要的奏疏,他也懒得去看。
而是签发一份份的诏令出去,很有几番乾坤独断的意味。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事,传入他的耳里。
文渊阁大学士奏曰,山西太原知府不肯接纳朝廷分派的官吏,而是领着本地的官员泣血上书,请求太子广开言路……又强令下头各县的县令人等,不得与朝廷派遣来的官吏交割县务。
解缙奏报时,抬头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只背着手,踱了几步,他现在越发有些酷似朱棣了,尤其是在思考的时候,那漫不经心地踱步,眉心轻皱,面色凝重的样子。
朱高炽此时终于站定下来,道:“这知府叫陈忠吧。”
“是。”
“本宫对他有些许的印象。”
胡广道:“此人倒算是好官,官声不错,就是……有些迂腐。”
朱高炽道:“本宫也听过他的名声……”
顿了顿,朱高炽接着道:“命锦衣卫下驾贴,锁拿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几个大学士却是吓了一跳,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讶,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严重。
于是,胡广提醒道:“太子殿下,他可能只是一时糊涂,只需下诏申饬……”
朱高炽淡淡地道:“太原府的情况,本宫知道,这几年,一直遭灾,此人官声确实好,军民百姓虽然饥馑,饿死的人,倒也没有这样多,至少比元末时十室九空要好一些,现在也不过一年一万七八千的饿殍,倒没有到血流漂橹的地步……”
顿了一下,他才接着道:“所以,他才有了好名声,许多军民百姓,都称颂他乃是青天。只怕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敢如此吧。”
胡广则是底气不足地道:“是,是,此人确实……算是……算是……”
朱高炽道:“算是青天?”
“这……”
朱高炽道:“青天尚且每年饿死万人,百姓衣不蔽体,人有菜色,就这样的地步,百姓尚且还要称颂他,可见旧制之恶,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而维护这旧制之人,又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天下的事,坏就坏在这些所谓‘君子’上头,本宫倒指望少一些这样的青天,多几个治世良才。现在他这是抗诏不尊,这是十恶不赦之罪……”
朱高炽说罢,冷冷一笑,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不但要锁拿这个陈忠,还有他的家人,也一并锁拿。其他听从他的府县官吏,也一个不留,统统下詔狱治罪。本宫今日要诛的,就是这些青天。”
朱高炽的话说的并不严厉,却带着寒意。
以至于连解缙等人,都开始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越发的教人看不懂了。
以往温良恭谦的太子,如今似是早已不见踪影。
“殿下。”解缙皱眉,似乎觉得惩罚还是有些重了,于是道:“只怕这样的话,太原府的军民……”
朱高炽却是没有让他说下去,打断道:“太原府的军民,今日所想什么,思什么,并非是本宫现在要顾虑的事。本宫要顾虑的,是如何教这太原府的军民百姓什么时候能够填饱肚子,能够一年添置一两件新衣。”
朱高炽扫视了众人一眼,才继续道:“你们啊,不要总是用礼义去满足军民百姓,不妨想着该如何将他们喂饱,教他们穿暖吧。忽视饿殍,不重实际,却只念着所谓的名节和道德,本宫倒是想知道,人都死了,这些有何用?”
朱高炽说到后面,话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之意。
解缙听罢,忙道:“臣明白了。”
朱高炽收起了脸上的冷意,这才又道:“这陈忠押解入京时候,立即治大不敬之罪,斩立决,其余人等,也不可轻判。再有这样的,也一概遵照此判例处置。”
“是。”
朱高炽随即又道:“接下来,凡有阳奉阴违的,有对诏令置之不理的,统统都要严惩不贷,就如此吧。”
在场的大学士们,不知道是被朱高炽今日的果决所震慑,还是打心底认同了朱高炽的决定,此时几乎是鸦雀无声。
朱高炽则是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张卿似乎有话说?”
张安世道:“殿下,臣要上奏的,倒不是太原府的事,而是监察御史王闻洪有弹劾……”
朱高炽听到弹劾,下意识的皱眉。
便道:“弹劾什么,弹劾谁?”
张安世道:“弹劾应天府……”
朱高炽道:“应天府怎么了?”
张安世便道:“关于兴建城门的事,兴建城门,大大有利于京城的扩张,尤其是城西的羽林卫那边,每日大量的匠人和劳力需要出入,结果……应天府对此视而不见,到现在,还没拿出一个开辟城门的章程出来!”
顿了一下,张安世振振有词地接着道:“如此敷衍,视民生于不顾,实在罪该万死,所以这位王御史希望朝廷申饬应天府,并且立即进行改善,他走访过靠近羽林卫的几段城墙,也提出一些关于新城门的建言……请太子殿下过目。”
朱高炽:“……”
第588章 君臣相得
此时,这太子的宫殿中,说不出的安静。
大家的反应有些奇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良久之后,朱高炽才道:“既是监察御史所奏的话……那么……”
顿了顿,朱高炽才又慢悠悠地接着道:“此事,要应天府抓紧着办。”
张安世道:“殿下,此御史,还恳请陛下,在羽林卫附近的城墙段增设两门,此两门的位置……”
话说到了这个时候,张安世都觉得有点脸红害臊了。不得不说,这话,他也是硬着头皮说的。
朱高炽见张安世面色有异,一时间不明所以,于是道:“嗯?说下去。”
张安世只好道:“殿下自己看吧,这位监察御史,还贴心的画了一副舆图。”
朱高炽:“……”
张安世取了舆图,交朱高炽。
朱高炽心里也是好奇,立即命人摊开,教大家一起看。
胡广一看,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
胡广性子直,忍不住道:“殿下,羽林卫本就与宫城相隔,即便增设城西的城门,那也需尽量设在外城附近,可现在,要增设的这两处城门,几乎都与宫城贴着,臣担心……这会不会……对宫城的卫戍有所影响,尤其是这一处增设的承恩门,此处若是开设,就等于是羽林卫,直接入城,便几乎进入了宫城的御道,这若是每日有无数军民百姓出入,只怕……只怕……”
解缙、杨荣等人,倒是俱不做声。
只抬头,都默默地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也皱眉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这样增设城门,倒是方便了出入羽林卫的百姓了,可显然……对于紫禁城而言,反而留下了一个隐患。
张安世在旁笑了笑,道:“是啊,臣也觉得大大不妥,不过此御史倒是巧舌如簧,似乎也知晓会有人提出这个质疑,因而在奏疏中奏曰:拱卫社稷者,在礼义也在人心,而非区区城墙,唯有念百姓所想,对百姓的衣食住行念兹在兹,才是江山永固的良方,天子乃万民表率,也是百姓的君父,父亲爱自己的儿子,唯恐他们绕路辛劳。而圣明的天子,则更不忍百姓跋涉辛苦……殿下……大抵……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其他的还有一大段,臣记不清了。”
殿中又陷入了沉默,说实话,道德绑架真的很管用,只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反正他不脸红,脸红的就是你自己。
朱高炽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这套路他懂。
可套路之所以是套路,而且反复有人去用,本质就在于,它确实有用。
你这个时候拒绝,就等于是表示我管你们这些刁民去死,这要传出去……
朱高炽思量片刻,便道:“只是,既如此,那么为何还要增设两处城门?”
张安世道:“奏疏之中,也有阐述,说的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出入城门的军民和商户不多,如今京城百姓人口日益增多。因而,拓宽和增设城门,本就是刻不容缓的事,为君者,不谋一时,而应谋长久之计,增设两处城门,是为了长治久安,而非眼下……一时之需。”
朱高炽:“……”
看朱高炽久久不语,张安世道:“殿下的意思是……”
“咳咳………”朱高炽看了众人一眼,道:“诸卿怎么看?”
朱高炽绝对算是合格的储君,他很精通这种道德绑架的套路,当然,也擅长于如何解绑这种套路。
一般情况之下,若是对此有所疑虑,或者不太认同,身为监国太子,是不能亲口反对的,而是询问左右大臣的建言。
这个时候,就该有一个文渊阁大学士来做坏人了,表示殿下不可。
而朱高炽自然顺坡下驴,表示采纳大学士的建议,此事非当务之急,嗯……再等等看,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可大学士们,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没吭声。
一度胡广想开口,却眼角的余光陡然发现,杨荣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胡广猛地……好像一下子醐醍灌顶,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立即三缄其口。
前几日,他胡广还被士林抨击呢。不少的大臣,尤其是御史居多,蹲在他家府邸门口,记录他的一言一行,坊间不知多少人对他破口大骂。
一世清白,差一点毁于一旦。
而此时,胡广也算是聪明了,他显然意识到,这一份御史的奏疏背后,绝非是一人的想法,而可能是……许多人想要促成的结果。
他胡广这个时候若是跳出来反对,只怕……大家就不是就事论事了,而是纷纷想的是,如何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
太祖高皇帝所创下的这个内阁体制,其本质就是以外制内,以下制上,将监督职权,放任给清流,给予品级低下的大臣,制衡身居高位之人的权柄。
这制衡之道,属实是被太祖高皇帝给玩明白了。
而对于身居高位者而言,他要收拾几个低级的官员,易如反掌。
可一旦触犯了众怒,那么便会遭来群起攻之。
地位越高的人,越爱惜自己的羽毛,唯恐自己的名节遭受污染,可恰恰,那些清流往往都是清议的代表,这些人一旦开始四处散播各种言论,亦或者针对你写各种歪诗,编出各种的段子,亦或者,开始寻找你的错处,蜂拥弹劾,就算你再清白,也洗不清了。
正因如此,所以大明历史上,许多身居高位的大臣,哪怕是到了宰辅,绝大多数时候,也不得不顺从‘民心’,没办法,谁也不想做一个官,做到遗臭万年,连自己的儿孙都遭万世耻笑的地步。
再者说了,真若开设了城门,对他胡广,也不是没有好处。原先分宅子,对胡广而言,是鸡肋。毕竟这宅子,距离京城有些距离,他胡家,现在也非寻常人家了,内城的宅子,难道买不起?
可现在增设了城门,就大大不同了,路途一下子缩短了一大半,而且入了城之后,直接就抵达宫城,居然入宫当值也便利了不少。
杨荣等人,显然就是很快看出了这份奏疏背后的明堂,故而没有轻易选择质疑和反对,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倒不是真想要什么好处,而是……这等细枝末节的问题,跑去站在百官的对立面,最后遭来无数人的攻讦和抨击,实在不值当。
“怎么,诸卿都无话可说?”
朱高炽皱眉,略有一些失望,左右四顾。
可大学士们依旧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高炽只好叹息道:“张卿,工程上,这样可行吗?”
张安世道:“可行的……”
朱高炽:“……”
张安世接着道:“开辟城门,确实是未来的趋势,殿下也晓得,现在京城内外的人流和车马实在太多了,许多的城门,现在都很拥堵,迟早……这城门是要开辟出来,以方便军民百姓。现在……就当是从城西开始,先行试点。至于卫戍的问题,臣反而不甚担心,如今和从前不同了,火器的威力强大,宫城足以自保……”
“好了,好了。”朱高炽点点头:“既如此,那么……就令应天府行事吧。”
张安世点点头。
朱高炽道:“其他的,还有没有问题?”
张安世道:“没有问题了。”
朱高炽颔首,随即道:“既如此,那么今日就议到这里。”
一场奏对,就此结束,大家各自怀揣着心事,自是散了。
…………
鸿胪寺少卿周炎下值后,照旧打道回府。
这鸿胪寺,算是有油水的衙门,不过……周炎和自己的上官不睦,平日里多有口角,虽为少卿,乃鸿胪寺的佐贰官,在寺中行事却出奇的谨慎。
这也没办法,现在他成日盯着自己的上官鸿胪寺正卿,就等着狠狠弹劾那么一下,而对方显然也一样,二人都在寻找机会,随时给对方致命一击。
今日当值,又被那该死的正卿阴阳了一通。带着糟糕的心情,回到自己租住的府邸时,天色已渐渐黑了。
刚刚进门,自己的儿子便信步上前,道:“爹,米行那边,又来催讨了。”
周炎一听,眉一沉,脸拉了下来,顿时露出了不悦之色。
朝廷虽几次涨了官俸,可对于周家而言,依旧还是很拮据。
一方面,是在官场上他须有防范,所以不敢轻易动什么手脚,鸿胪寺里的账目,周炎可谓是清清白白,就怕有什么陷阱等着自己的跳进去。
没有额外的油水不说,可毕竟是堂堂四品的大臣,出门在外,面子还是要的,例如有乡人来投靠,给一点细碎银子接济一下;例如哪里有酒宴,身为四品官,人家随多少礼,自己也不能少。
作为堂堂鸿胪寺少卿,总还得雇车马出行,家里得养一个门子,自己的妻子,乃是官眷,总也不好下庖厨,总还得有个厨子。
这七七八八下来,虽然俸禄不少,可架不住自己的儿子,还是个败家子,隔三差五的在外赊欠银子,外头的人,晓得他爹乃是鸿胪寺的少卿,不怕找不着正主,也乐意给钱。
这一来二去的,在这京城里头,不但宅邸是租借来的,外头还有一些债务,近来总有一些人上门,真是一点体面也没有了。
“别人读书,你读书,别人扬眉吐气,你却丢人现眼,你这该死的败家子……”周炎勃然大怒,此时心中火起,对着自己的儿子便破口大骂。
他这儿子,显然平日里是被骂习惯了,也摸透了周炎的性子,非但不逃,也绝不红脸,只是赔笑着道:“诶,诶,诶……儿子该死,真是罪该万死,再也不敢了。”
周炎看着他的样子,眉一挑,顿时心生警惕,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一次,又是什么事……你又干了什么?”
“哎呀,这一次可不怪儿子,是前门街的米行,爹,您忘了,当初刘主事家嫁女儿,爹和他乃是世交,且又是同年,你自个儿说,刘主事的女儿,就是您的女儿,这女儿出嫁,也要随几担米肉去……当时……不是您叫儿子去赊的吗?”
周炎总算想起来了,可显然没有让心情好上一点,他沉着脸,皱眉道:“上月的事,现在不是官俸还没发,这么急着就来催讨?此人真不懂事。”
周炎不悦,是有道理的。
他也不是借了不还的人,照理京官赊欠,往往商户都是在发放官俸之后来结算,这是京城里头的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
可现在还没到时候,就登门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于是周炎恼怒地道:“以后不要和这家人打交道,真是无商不奸,哼……”
他这儿子便道:“爹,其实人家也不是来催讨银子的,只是借着这个由头……”
“由头?”周炎露出狐疑之色。
“爹,您忘了?咱们周家,分了一个宅子。爹您是四品少卿,是一亩六分的宅……”
“这又如何?”周炎依旧不明白跟这事有何关系。
周炎的儿子便道:“那米行的东家的意思是……看看,是否能将这宅子,转让给他……”
周炎讶异地道:“什么?这宅子不是还没分吗?”
“儿子也是这个疑问,对方却笑着说,等分好了,再来谈,不是已经迟了吗?”
周炎抿唇,心思一动,他倒真的是没想到这个,于是背着手,低垂着头踱步起来。
良久,他才抬头,沉吟道:“他出价几何?”
“说是愿给一万四千两。”
周炎眼眸微微一张,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这么多!”
很快,他自觉得失言,忙收起脸上的震惊,端着脸道:“这宅子,这样值钱?羽林卫那儿,不是荒地吗?”
“今日的时候,不是应天府那边去拆城墙了嘛?听说有两处城门,近邻宫城,而后直通羽林卫,这样一来,这羽林卫虽然没有在城中,可大家都晓得,以后出入要便利了,不只如此……还听说,这是栖霞商行建的新宅,现如今……”
周炎听罢,似乎也隐隐想到,今日在鸿胪寺,有人谈论起拆城墙建成门楼子的事。
只是他当时正忙着事,没心思细听,现在才知,竟与此息息相关。
他这儿子,却还道:“爹,您是不晓得,这是监察御史王闻洪所奏请的,几经周折,太子殿下才恩准。现如今,大家都在称颂王闻洪为民请命呢,要我说,这位王御史,确实很有担当……”
周炎人都麻了,突然觉得身体发飘,既有些懊恼自己后知后觉。对呀,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上这个奏呢?若是自己上奏,引来了大家的称颂,以后在鸿胪寺,自己更不必看那该死的正卿脸色了,挟此声名,那该死的家伙能奈我何?
心中后悔之余,可又突然有些欣喜。
一万多两银子啊,对于那些大商户和大学士们而言,可能不算什么。
可对于他周炎而言,简直就是一大笔横财,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他这儿子看周炎脸色几度变幻,久久不言,不免忐忑地道:“爹,您说,咱们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周炎认真地想了想,却是摇头道:“不能答应,咱们周家,在京城没有置产,一直租借着别人的宅子,每月的租金,也不是小数目,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住所,怎可卖了?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再者说了,那商人奸诈,他肯提上一万多两银子来购,可见必定也是看出了这宅子的价值绝不在这个价格之上,咱们周家,还没到山穷水尽,没了银子就要死绝的地步,怎可便宜了他?”
说着,周炎低头细思了一番,才又抬头看着儿子道:“明日,你找个时间去马氏船行。那马氏船行的东家,和老夫当初也算是同年,当年还曾一道进京赶考呢!只是他无心仕途,后来决心经商,如今买卖做的大的很,有几次,他曾提及,若有什么困难,大可以去船行里寻他,他和掌柜交代过,若要支取银子,随时都可以。”
“只不过,老夫终究还是顾着自己的一张老脸,反而不好登门去。看来眼下……是该舍下这一张脸皮了。”
说到这,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吩咐儿子道:“你明儿报为父的名号,去支取五百两银子来,将咱们家赊欠的账,该还的都还了,余下的,莫乱,且现留着免得再出去赊欠,丢人现眼。”
周炎的儿子惊讶之余,顿时欢喜道:“是,明白了。爹,你为何不早说啊!”
周炎见儿子喜滋滋的样子,本就郁郁的心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气呼呼地道:“你倒还觉得这是光彩的事!呸,你这败家儿,哪里晓得此等事最是开不得口,今日就因为你这败家儿,却教老夫往后见了故旧,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这儿子听罢,虽被骂惯了,可看父亲有火冒三丈的趋势,倒也不犯浑了,立即噤若寒蝉,再不敢吱声了。
第589章 中兴之主
新政要贯彻,要处理的事实在多如牛毛。
各地的奏报,犹如雪片一般的飞来。
太子朱高炽,此时恰是最忙碌的时候,文渊阁诸公,自也脚不沾地。
好在太子有大学士辅佐,而大学士又有众多舍人辅佐,倒也井井有条。
此时,这文渊阁里,却迎来了一批新人,这些人,大多都是各大学堂的优秀毕业生,此后分配至各府县里担任文吏,磨砺一番之后,入文渊阁。
他们乃是舍人的身份,其性质还是文吏,所负责的既有接洽各部,传达旨意,亦或者协助大学士票拟,当然,更多时候,还是提出建言,并且备询。
这也是朱高炽的意思。
新政推行天下,现在天下各地的奏疏,大多和新政有关,有的是关于铁路的,有的则是商税的情况,也有的涉及到作坊、邮政等等。
这些奏报,其实不但原有的那些舍人们不懂,很是抓瞎,便是大学士们也是两眼一抹黑。
因此,在精挑细选之后,足足一百一十二个自直隶各府县,还有铁路司、邮政司,亦或者海政部、铁道部的文吏进入中枢,成为舍人。
而其中一人,张安世觉得面熟,便将其招来,道:“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学生夏瑄。”
听到这个名字,张安世猛地想起,不免道:“你瞧本王的记性,是夏公之子,上一次还立了战功。倒没想到,你竟来了文渊阁,怎么样,习惯吗?”
夏瑄道:“禀殿下,还算习惯。”
张安世便又道:“你父亲年纪大了,如今重新起复,成了教育部尚书,你不要教他失望。”
夏瑄道:“是。”
张安世道:“对了,给本王草拟一份奏报。”
夏瑄点头,当即拿出了主板,开始记录。
张安世背着手,深思了一番后道:“臣张安世奏曰……倭国王、朝鲜国王为我大明藩屏,名为异邦,实为父子之国。今我大明承平,理当召二王进京觐见,沿途所有开支,由朝廷付给……”
夏瑄记下,而后道:“那学生去拟定了。”
张安世点点头道:“去吧,写好之后,再给本王过目一二。”
夏瑄匆匆而去。
这份奏疏,很快便送到了太子的手里。
只是太子朱高炽见了,皱眉起来,脸上若有所思。
上一次的谈话,还历历在目,可转眼之间,却不曾想,这张安世却一改从前的样子,居然对朝鲜国和倭国甚是友善,狠狠地吹捧了倭国和朝鲜国一番。
论起来,朝鲜国恭顺,倒是说的过去的,可倭国嘛……却不尽然了。
若是再召二王进京,此二王当真来奏见,态度甚恭,那么……朝廷就更没有办法提出苛刻的条件了。
大明毕竟是礼仪之邦,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总不能凶残到效仿勤王,将楚王骗到了咸阳之后直接软禁,而后伐楚吧。
倘若继续这样友善,关系更是亲密,那么……此前打算这倭国和朝鲜国的封地……
细细思量之后,太子朱高炽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提起笔,恩准了这奏议。
于是礼部和鸿胪寺开始忙碌,一面火速派出使节,宣读大明朝廷的旨意,一面做好迎接二王可能进京的准备。
张安世则好像很快就将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一般,再没有提及此事。
这些时日,要处置的奏疏太多了。
隔三差五,就有新的奏疏来,今日是某郎官恳请治理城西的河道淤泥,认为有碍观瞻。
过几天,又有人上奏,表示城西那儿,树木盗采过于严重,需要严惩。
仿佛这城西的羽林卫,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地方,竟是总能劳驾这些朝臣诸公们的关注。
这样的做法,即便是没有回过味来的人,其实大抵也晓得,这城西是个风水宝地了。
因而,便有不少的商户开始临时起意,开始想在城西附近做一些‘买卖’。
可买卖还没做,很快他们便铩羽而归,因为……此时他们才察觉到,这买卖……早已轮不上他们了。
这城西的地,围绕着那些营造的宅邸,早已绝大多数掌握在栖霞商行手中。
到了岁末,却又有人来奏。
朝鲜国王,以及倭国国王皆以启程,而大明的船队,亲自前往迎接,横渡了汪洋之后,不日即将踏足中土。
这个消息传出,其实并不意外。
朝鲜国王一向比较恭顺,既然大明朝廷相召,他不敢不来。
而朝廷所册封的倭王,则不同了。
明初的时候,倭寇便已开始在东南初见端倪,肆意劫掠和杀戮。
太祖高皇帝大怒,于是打算与倭王联手,对倭寇采取前后夹抄的攻势。
于是在洪武二年,太祖高皇帝派出使臣远赴日本。
当时在位的倭王叫怀良,当明朝使臣到日本后,怀良竟然不承认明朝的地位,将七个使臣监禁,随后处死五人,只留下杨载和吴文华两个使臣。
后来当得知大明已经彻底地扫除了北元的残余势力,威震天下之后,这倭王便立马派遣使臣送回被监禁的明使,并且为了表示歉意,又归还一些被倭寇掠夺走的明朝百姓。
但对于剿灭倭寇,他却是表示不合作。
朱元璋得知小小藩国竟然敢违逆上意,于是再派使臣面斥怀良,并威胁说大明军队枕戈待旦,随时都能渡海讨伐。
倭王不为所动,写了一封呈表让使臣带回南京。
其原话是:臣居远弱之倭……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作中华之主……常起灭绝之意。大明纵有精兵良将,而臣论文有孔孟,论武有孙吴,陛下起精锐之师,来侵臣境,于倭国而言,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
这番书信,其实连大明君臣们都看的有点懵逼。
这倭国抵御大明的武器,竟是文有孔孟之学,武有孙子和吴起这样的兵法。
只是这个时候,当国书传回南京时,朱元璋的气,也早已消了,他对于征讨远在天边的倭国没有太大的兴趣,最终还是选择了怀柔,重新册封了倭国国王,又将倭国列为了不征之国。
这倒不是因为嫌渡海作战麻烦,而令太祖高皇生出疑虑。而是从太祖高皇帝生前的种种言行来看,在他看来,大明的心腹大患,永远都在北方,其余无论是倭寇,亦或者西南边陲的土司,永远都是癣疥之患,哪怕即将驾崩时的遗诏之中,也再三重申这一点,教子孙们牢记,不可轻易靡费国力,而应将精力放在北方异族的监视和分化上。
当下的倭国国王,实则乃是足利义教。
当然,这种国王的说法,其实并不准确,这足利义教,真正算起身份,理应是倭国室町幕府的第六代将军而已。
可就是这将军,却是把持了倭国几乎所有的大权。
而幕府将军把持倭国之后,便垄断了和大明的外交,自称自己是倭国之主了。
而对大明而言,其实也懒得去理会这里头有什么名堂,反正也不是自己家的,有个做主的就行,照例颁发倭王的金印即是。
这足利义教算起来,应该是幕府的中兴之主,他接替自己的兄长,成为征夷大将军之后,立即开始严令其他诸大名不得私下与大明交往,垄断贸易权力。
与此同时,不断地强化幕府的权力,并且打击僧侣!
短短十年之间,这室町幕府的权力就已达到了空前。
作为一个有见地的领导者,对于外头所发生的变化,足利义教绝非是不知的。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海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出入京都海域的大明商船,规模越来越庞大,样式越来来新颖,早已引起了足利义教的警惕。
此番他渡海而来,目的既是要试大明的深浅,与此同时,便是想要亲自探查一番大明的情况。
当然,大明朝廷相召,此时也不得不来。再者,这足利义教当然也深信,大明断然不会斩杀来使,对他这位征夷大将军采取什么措施。
此番,倭国的使节团,大概是因为这位大将军亲自前往,规模尤其的浩大。
他们登上的,乃是大明接应他们的船队。
一见这船,足利义教便已被震撼了,如此规模庞大的舰船,给了他巨大的影响。
紧接着,一路渡海,平安无事,只有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在即将进入松江口口岸的时候,他几乎是眼缭乱的,又开启了他的新一轮震惊。
要知道,在这航线上,隔三差五的,便可见到张挂大明旗帜的舰船出入,那满载的货物,无以数计,巨大的华亭港,人流如织,接驳进入内河的舰船,随即开始带着他们逆江而上。
这数十日以来,这整个倭国使节团,几乎已经无暇去见识风景和风土人情了。
因为他们所见所闻,已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更可怕的是,当他们抵达直隶,亲眼看到了在铁轨上呼啸奔跑的钢铁怪兽时,这种震撼,可想而知。
随来的贵族和武士,素来自认为身份高贵,可见到这些从前没有见识过的事物,从前高傲的他们,尽都沉默不言了。
而此时,大明宋王张安世,奉诏亲自迎接足利义教人等入城。
足利义教见着了张安世。
彼此见礼,张安世格外的热情,嘘寒问暖一番。
而足利义教虽不是汉人,可汉话却十分纯熟,准确的来说,大家的教育背景几乎是相同的,无论是大明,还是足利义教亦或者倭国的贵族和武士,大家都是从牙牙学语开始,就开始学习汉话,读四书五经,学孔孟之学。只不过足利义教学的比较好,张安世是出了名的学渣,属于半吊子。
客套地寒暄一番之后,张安世便笑道:“太子殿下可一直盼着你们来呢……”
只是这话才说出来,足礼义教便道:“宋王殿下,不知皇帝陛下……是否身体有疾?”
足利义教笑盈盈的,可直接抛出了一个极敏感的问题。
他原本以为,召他来此,乃是大明皇帝的意思,可现在他隐隐的感觉到,似乎这可能和大明太子有关。
当然,当今太子,已是监国太子,同样掌握着巨大的权柄,和大明皇帝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让敏感的足利义教认为,这南京城,可能要成为是非之地了,于是他心头,不免谨慎了几分。
张安世含笑道:“陛下龙体康健,只是近来极少过问俗务。”
足利义教见张安世的神色不像有假,但显然他是不会轻易相信这个说辞的,不过,却没有再提出更多的质疑。
足利义教微笑着道:“此番来中土,大开眼界,方知中土物产之盛,绝非敝国可比。”
张安世客气地道:“足利殿下言重了,其实啊……这与物产之盛,有什么相干?说到底……不过是新政的成果罢了。”
足利义教对这番话倒也不感意外,这一路而来,他倒也听说过不少新政的事了。
现在张安世主动提及,他反而渐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乃中兴之主,自非庸人,自登上大将军之位后,几乎费了十年的手腕,方才勉强强化了幕府在倭国的权柄。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与这大明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此时再细思量,自己挖空了心思所干的事,竟颇有几分可笑。
这就好像,你跟着人家学开车,辛辛苦苦,砸锅卖铁的买了一辆七手夏利,自以为自己只要勤加苦练,便可成一代车神,十年苦功,好不容易靠着对对方的学习,练就了一身的本领。
于是颇想试一试老师的深浅,就当你兴冲冲的开着七手夏利进入赛道,自觉地对方虽然性能可能比你好,可我学大明的《孔孟》、《孙吴》比你更刻苦,就未必能输你多少。
结果,就在你沾沾自喜,觉得即将修成正果的时候,对方……直接一个按钮下去,他的车……飞起来了。
是的,飞起来了,因为……人家的版本……又更新换代了。
……
最近因为太忙太累,老虎牙疼复发了,脸也肿了,这种痛苦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感受到,故而最近更新偶尔不尽人意,希望大家能谅解一下,谢谢。
第590章 宋王的杀手锏
张安世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足利义教闲谈。
他能看得出来,足利义教表面漫不经心,可实际上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倭国不如大明,这一点想来足利义教肯定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只是差距已到了一日千里的地步,甚至看着眼前的一切,犹如天国与地狱的区别,这种感觉,怎不教人震撼呢?
此时,足利义教道:“听闻天朝实行新政二十载,成果斐然,却不知这新政到底是什么?”
倭人有一个习惯,那便是效仿,毕竟是贫瘠的岛国,因而,从汉朝开始,便疯狂的与中央王朝派遣人员,而到了隋唐,则达到了高峰。
这种学习,几乎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譬如对孔孟的完全照搬,文字的全盘接受,再到风俗的各种借鉴,甚至是他们所营造的京都,也与唐朝时洛阳的都城完全复刻,简直就是一般无二。
至于其他土木、文化、歌赋,乃至于兵法,以及服饰,就更不必说了。
只是借鉴和学习,本质上是不可耻的,历朝历代,世间绝没有任何一个文明,可以做到全方位无死角的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保持领先,总有不如人的地方。
不过倭人的学习和借鉴的程度比较严重,几乎达到病态的地步,或者说,他们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
这种路径依赖,是数百上千年的成功经验逐渐养成的,起初的时候,学了一点,发现管用,于是大喜,继续学习和模仿。
于是乎,在学习和模仿的过程之中,倭人的经济文化以及技艺都获得了长足的发展。
正因如此,倭人越发的深信,这种学习和模仿,实是妙不可言,已成为上上下下的共识。
因此,模仿文化更为盛行。
现如今,来此大明,方知这才数十年没有深入的学习和模仿,中原却又变了一番新的模样。
此时,无论是足利义教,又或者是他的随扈,第一个念头,怕就是赶紧学了去。
张安世微笑道:“新政……嗯……这个说来,却是不简单,大明辛辛苦苦费了二十年,才稍稍有那么一些些的进步……”
二十年……
足利义教听罢,心里却是乐了,才二十年就能如此,这可比当初效仿中原学习孔孟的成效还要惊人啊!
于是足利义教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请宋王殿下赐教。”
张安世微笑着道:“咱们一衣带水,要倾囊相授,也容易的很。大明新政,开的乃是先河,这干的第一件事,便是辨经。”
“辨经?”足利义教露出不解之色。
张安世道:“孔孟之学,已不堪为用,因而新政首要的,就是推翻孔孟!是以,这辨经,乃是最紧要的。”
足利义教大为震惊,随即道:“天朝已不效孔孟了嘛?”
这种内心的震撼,是可以想象的,咱们跟着大哥学了上千年的孔孟,研究了这么多年,从文字到诗词,再到论语、周礼几乎全盘接受,多少人费无数的心血,好不容易学到了那么点凤毛麟角,一代又一代的武士,醉心于此。
结果大哥你说不学了?不只不学,还要反?
张安世依旧微笑道:“所以说,新政很难,哎,难如登天!只是,不破不立,这个……这个……不好说……”
足利义教内心震撼之余,却还是不免道:“既不学孔孟,那么当学什么?”
张安世吐出两个字:“新学!”
足利义教挑眉道:“新学?”
张安世边点头边道:“这样罢,过几日,本王命人送一些新学典籍至殿下处,殿下看了自然明白。”
一听有典籍,足利义教顿时精神一震,内心轻松了一些,当即道:“多谢。”
足利义教入住鸿胪寺,而朝鲜国王也早已抵达,就住在不远,只是倭国和朝鲜国彼此之间历来不和睦,倒也没有什么交往。
足利义教几乎每日都命随行的武士外出,搜集情报,采买书籍。
不几日,张安世果然命人带来了几本书经。
其实这些时日,新政的成果,足利义教早已熟谙于心。
只是,对于足利义教人等而言,那一个个蒸汽火车,亦或者是无数的作坊,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幸好总有东西,是在他的理解范畴之内的。
譬如……《新学概览》、《理学本质》等等典籍,他能看懂。
不但能看懂,而且看的很透彻。
简直就是手把手的教授你学习新政,他毕竟学习了多年的儒学,对于儒学了如指掌。
而能看得懂儒学典籍的,那么这新学的典籍,自然也就能触类旁通!
因为,这新学的典籍,本身就是跟儒学反着来的,你拿儒学反着去读,这新学也就大抵能读通了。
整个使节团,上至足利义教,下至随扈的武士,现在几乎人人捧着这些新学典籍,如饥似渴的诵读。
毕竟,在巨大的震撼过后,人的内心是脆弱的,当现实世界推翻掉了你过往的认知,这就好像溺水之人,首先要抓的就是救命稻草。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倭人本就以学习和借鉴天朝为荣,这倒不似天朝这般,总还想着端着天朝上国的架子。
这些所谓的新学典籍,几乎都是当初的大儒所作。
儒家随着新政的冲击,开始越发的摇摇欲坠之后,在面对直隶新政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已经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大儒,不得不承认,这新政的巨大效益。
正因如此,所以不少的大儒,在经过了反思之后,开始提取新政之中的一些观点,而后开始著书立说。
随着大量的大儒,开始信奉新学,一套新的理论体系,也渐渐诞生。
这些大儒,原本就有极深厚的功底,他们能从早已被人看烂的四书五经之中,哪怕是从一个个字眼里,就衍生出一套理论,著出一部宏论,其理论功底之深,可见一斑。
现如今,开始对儒学的反思,以及对新学的著书立说,更是不在话下,许多书籍,连张安世看了,都不禁眼睛一亮,颇有几分,原来竟是这样,很有一番醐醍灌顶之感。
又过十数日,太子于崇文殿召朝鲜国王以及倭国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觐见。
张安世作为前导,进入了午门,足利义教尾随其后。
此时的足利义教,早已是焕然一新,他忍不住上前对张安世道:“宋王殿下……新学……我已知悉了。”
“哦?”张安世特意摆出一副惊异之色,道:“竟这样的快。”
足利义教似乎完全看不出张安世的夸张,显得不无得意,随即道:“此等浩瀚的学问,我奋力学习,不过初窥门径而已,可即便如此,也受益匪浅,今日方知,世间竟有如此真知,倘我日本以奉此学为圭臬,推行新政,或可受益无穷。”
张安世道:“那我考考你罢,这新学的本质在什么?”
足利义教立即道:“在反思,在反抗,儒学禁锢人过久,所以非要大破大立不可,非如此,不可破茧而出。”
张安世又道:“那么如何破茧而出呢?”
足利义教道:“在于精神。”
张安世道:“是何精神?”
“先欲立志,其次需不畏险阻,先行废儒,再次便是实干之精神,宋王殿下,我现在就很有精神。”
张安世见他神采奕奕,果然很有精神。
张安世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大明的那些大儒,他们怎么说都有理,朝廷推行理学的时候,他们著书立说,一个个阐述自己的观点,将这理学的学说,弄的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现如今,下海弄新学,亦是很快总结出了一个滴水不漏,教人看了之后,便为之拜服的新学理论体系。
就不能有多大的说服力,可对足利义教为首的这些倭人,简直就是震撼弹。
这一路,他们结伴而行,从午门行往崇文殿,一路交谈甚欢的样子。
足利义教道:“宋王殿下,倭国欲行新政,可否?”
张安世道:“当然可以。”
足利义教道:“我虽看过许多典籍,可如何着手,却不甚了然。”
张安世道:“这个容易,倭国多派遣明使来大明,学习十年二十年,再回贵国,殿下就有人才可用了。”
足利义教不禁震惊,派遣使者进行学习,这一点,倭国是有经验的。
只是,要费这么多的时日,他却无法接受。
“真是教人苦恼啊。”
于是张安世道:“殿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为何欲言又止?”
足利义教叹气道:“我此时正处壮年,十年二十年之后,只怕就要老迈了,可是光阴却已追不回来,可国中上下,依旧困苦不堪,实在不愿因此而耽误太久。”
张安世居然还真的认真细思起来,沉吟着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这样过于耗费时日,若是如此的话,倒不如……新学概论,你可看过吗?”
足利义教不明白张安世的用意,却依旧道:“正是拜读过。”
张安世道:“这新学概论,乃是我大明一等一的大儒郑晨所著,此公治学三十载,桃李满天下,著作等身,此前也曾信奉儒学,此后幡然悔悟,如今,痛定思痛,专治新学,对新学的理解,远在本王之上,他的《新学概论》,更犹如灯塔一般,横空出世,若是有这样的大贤帮助,或者……倭国可以立即开始实行……”
足利义教听罢,身躯不禁为之一震,这个叫郑晨之人,自看了他的书,足利义教便钦佩无比,只觉得,此公乃是儒学之中孟子、荀子这样的人。
只是……这样高贵的大贤,会肯屈就于倭国嘛?
就在足利义教疑惑之际。
张安世笑道:“这位大贤,我听闻他儿子要买宅,置办宅邸,缺一些银俩。你也是知晓的,新学提倡金银合理据有,若是殿下肯多付薪俸,提出优渥的条件,拜为国师,本王再亲自代殿下为之说项,此事或可。”
足利义教倒是惊讶道:“大贤者也缺宅邸?”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道:“贤者平日里只顾着著书立说,心无旁骛,等到儿孙们不成器,需要宅邸的时候,已是悔之晚矣。”
足利义教眼眸微微一张,似乎看到了希望,于是激动地道:“如此,当三顾茅庐,却不知殿下还知哪一些大贤吗?”
张安世看着眼前的建筑,笑道:“这……咱们容后再说吧。”
足利义教随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便也点了点头,可脸上显然比方才多了几分喜色。
二人互看一眼后,便一并走进了眼前的崇文殿。
太子朱高炽,只走了一个过场,他对朝鲜国和倭国国王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不过是张安世将人请来了,必要走的过场罢了。
闻知朝鲜国和倭国欲效大明新学,朱高炽便命人敕下典册,当即,朝鲜国与倭国国王拜谢不提。
…………
郑晨近来很不愉快。
他被商人坑了。
他此前著书无数,与一些书商也有一些稿约,只是……杯水车薪。
可没办法,作为从前的大儒,他身上没有其他的特长,家中的田地,也因为新政,如今也已化为乌有。
可京城居住昂贵,家里人口又多,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不过,他也渐渐幡然悔悟,像很多的大儒一样,渐渐开始心向新学。
其实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事实就在眼前,且天下人都在议论新学,儒学已经越来越没有市场,各种质疑的声音,已是多如牛毛。
无论是考虑实际情况,还是眼见为实所带来的立场转变,这郑晨,也算是穷经皓首,每日都在琢磨新学的理论。
渐渐的,有了一些名气,问题坏就坏在,他与书商签下了契约,约定要修出一部书来,价格是九十两纹银。
谁晓得,这一部《新学概论》,突然大热,据说销量极高。
可此前与书商约定的价格,却已定死,这等事,也算是买定离手,现在跑去寻书商毁约,也已不可能了。
此时的郑晨,心有憋屈,也只好徒呼奈何。
就在此时,却突然有了一些传闻。
说是宋王殿下,欲推举郑晨入倭国为国师。
这些流言蜚语,郑晨觉得不太像真的,现在日子紧巴巴的,一家老小,都指着他吃饭呢,为了他的新书《新论》,他又不得不大量的银子,购置许多的书籍,作为参考。
就在他哀叹连连的时候,突然之间,家里唯一的一个老仆匆匆而来,带着焦急道:“老爷,老爷,有人来拜访,门贴上,写着的乃是征夷大将军,日本国王……”
此言一出,这郑晨身躯一震,心下吃惊。
电光火石之间,许多的事涌上心头,他突然想到,好像……好像此前确实有传闻……难道……这是真的……
老夫……潦倒窘迫了这么多的时日,竟也有发迹的一日?
现如今,在新学畅行的情况之下,其实人们对于出海,是没有太多反感和抗拒的。
何况,似郑晨这样的读书人,每日想的就是治国平天下,哪怕是他现在对儒学已不再推崇,可孔圣人早已将这个理念深入人心,骨子里都已经铭刻了,这对于此时落魄的郑晨而言,简直就是天上掉了馅饼。
“我要入倭国为相了……我竟要入倭国为相了……”郑晨一时间就像失了魂一般,喃喃地念叨着。
又想及,自己新学大儒,终于可以一展拳脚,且还可以解决自己窘迫的生活问题。
就在这一刹那,郑晨几乎一蹦三尺高,口里大呼:“哈哈,哈哈……吾竟有今日……这倭人,也算识相,雇请老夫,必教其三五年内,成为首屈一指之新政模范。”
…………
“殿下。”
陈礼匆匆而来。
张安世依旧坐着,依旧平静地道:“打探了嘛?”
陈礼道:“已经打探了,倭王,确实登门去见了郑公。”
张安世勾起一抹浅笑,似乎并没有半点意外,道:“怎么样,相谈如何?”
倒是陈礼略有几分激动,道:“相谈甚欢呢,倭王乃是子夜才回的鸿胪寺。”
张安世不由道:“这郑公,竟有这样的口才?”
陈礼便道:“殿下,郑公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儒,虽是命运多舛,可教这倭王奉为圭臬,却也是不在话下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嗯,这样很好。”
陈礼看张安世的反应,其实心里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又道:“还听说,这郑公,同时还向倭王举荐了不少的新学人才,俱是京城里,较为著名的贤才……殿下……这样会不会……会不会……”
张安世抬眸看他,皱眉道:“你怎么说话支支吾吾的,有话就说吧。”
陈礼犹豫了一下,最终道:“卑下担心……这倭人请了这么多新学的大贤回去他们那里,这些可都是人才……使他们流于海外,岂不是等于是李斯这些人奔秦?若是这样的话……只怕……只怕……”
陈礼的话没有说完,可是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第591章 全完啦
陈礼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对新政是死心塌地的认同的。
正因为认同,所以当得知张安世要支持倭国和朝鲜国新政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便是有些抗拒。
这若是让这些藩国给学了去,岂不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至于为何不认同,倒也不是陈礼这个人有什么完备的理论体系,亦或者有什么别样的思想。
这只出于一种最朴素的情感反应而已。
于是陈礼道:“殿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看朝鲜国与倭人恭顺,可他们恭顺,是建立于我大明国力鼎盛的缘故,倘使……”
张安世自是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些本王都知道,本王心里是有数的,你自管放心就是。陈礼,什么时候你也这样啰啰嗦嗦,犹如妇人一般了。好啦,你拭目以待便是了。”
陈礼听到这番话,才稍稍放心,担心是一回事,可不得不说,对张安世,他素来是信服的。
顿了一下,他便道:“殿下,卑下还需继续打探鸿胪寺那边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不必打探了,就如此吧。”
“喏。”
……
鸿胪寺。
在这里,这些日子几乎每日都有酒宴。
群贤毕至。
诸多贤才,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其中尤以郑晨最是风光。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新学大家,竟一下子翻了身,如今已成了倭国贵宾。
不只如此,连朝鲜国的使者也暗中与他接触!
不过郑晨此人,似乎还是颇有气节的,忠臣不事二主。
今既已答应了倭人,如何还能与朝鲜国暗通款曲?
今日又是一场酒宴。
倭人已定下了归期。
此番雇请的贤才足有三十九人,一个个,都是在大明如雷贯耳的人物。
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大喜,这些时日,早已搜罗了许多大明的情报,越发知道,天朝上国推行新政之后,国力之盛,已至历朝历代的巅峰。
此番入朝觐见,却是没有白来。
随来的武士,也个个摩拳擦掌,倭人学习惯了中原,所以并不会有任何的心理障碍。
这一次回国,这新政便要迫在眉睫了。
众人心身愉快,喝了个大醉。
足利义教握着郑晨的手,亲昵的道:“新政之推行,我已博览群书,颇得章法,只是如何拟定日本国革新,却还需请教。”
“这个轻易,老夫早已胸有成竹了。”平日里,郑晨其实是很谦虚的,可现在,郑晨因为吃醉了酒,不免有些不含蓄了。
此时春风得意,笑容满面,道:“新政之要,有三。其一,分田,其二,开海,其三,革除旧弊。”
分地、开海,这些尚还好说,可是革除旧弊,却令足利义教有些不解,便道:“何为革除旧弊?”
“既要反儒,亦不可使僧侣胡作非为,此前种种旧制,概要废黜。如此,这新政的地基,便算夯实了。”
“噢。”足利义教点了点头,又继续道:“此三者之外,还有什么分教?”
“建模范营,振兴工商,制造火器……”
他如数家珍一般,说的如痴如醉。
足利义教则也听的不禁高兴起来。
看着这中土的繁华,再听这郑晨口若悬河,足利义教不禁心潮澎湃,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只是……殿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建言后,郑晨却板着脸,道:“以上种种措施,都不过尔尔,新政成败,却不在于。”
足利义教虽满身酒气,可此时听了郑晨的话,顿时认真了几分,道:“还请赐教。”
郑晨道:“新政成败,在于殿下是否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倘若殿下退缩,也不失为公侯,这破釜沉舟的事,但可留待殿下儿孙们去解决。”
此言一出,足利义教便立即露出了毅然之色,恨不得立即抽出刀来,斩断自己的手指明志。
于是他慨然道:“宋王可以,我亦可也。还请先生与诸贤,随我东渡扶桑,不吝赐教。”
“好。”郑晨也当机立断。
这郑晨满面红光,面带得意之色,此时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我唯恐的,就是新政不成……贻笑大方。”足利义教感慨道。
他虽心中激动,却也略有几分忧虑。
郑晨便正色道:“宋王可以,殿下如何不可?这些时日,我与殿下朝夕相处,殿下之才,胜宋王十倍,必能成功,就请殿下放下顾虑。”
足利义教听罢,更是心潮澎湃。
好听的话,谁听了都心里服帖,其实他也对张安世有一些耳闻,推行新政,确实是万世之功,可张安世的诟病和缺点,却是不少,又贪,又懒,又馋,可谓是五毒俱全。
而这一点,他自认胜张安世不少。
数日之后,朝鲜国与倭国各自返程。
来时是浩浩荡荡的使节团,回去时,规模更胜。
朝鲜国雇请的大明群贤,就有三十五人,而倭人更多,足足有百人的规模。
此事……自然也就传出不少的风言风语。
“陛下……”
宫里头,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文楼。
朱棣本是闭着眼眸在小歇,听到亦失哈急匆匆的声音,他只轻轻地打开了眼皮子,瞥了亦失哈一眼。
“倭人和朝鲜国的使节,已离京了。”
“嗯……”朱棣只嗯了一声,脸上依旧平静。
这些时日,他不问外事,不过亦失哈就好像他的眼睛和鼻子,对于天下的事,依靠着亦失哈,朱棣尽都掌握。
这一次,他似乎不只是考验着太子,同时也在考验朝中的百官。
亦失哈接着道:“朝中对此,颇有非议……”
他本是低垂着头,说这番话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亦失哈是不愿意背后说人是非的。
可现在……情况有些不同,至少亦失哈是十分担忧,这位宋王殿下,对朝鲜国和倭国似乎好的过了头,这已经超过了朝贡予以赏赐的范畴了。
亦失哈希望这个时候,趁着朝鲜国和倭国的使节尚未登船时,将这些贤才截住,免得将来留下什么隐患,到时……他张安世只怕更要遭人非议了。
朱棣终于微微张开了眼睛,看着他道:“非议?”
亦失哈道:“许多人说……宋王殿下……如此鼎力支持藩国新政,虽说倭国与朝鲜国恭顺,可终究……”
“哎……”朱棣点点头。
他自然晓得这些道理,人心险恶,何况是外邦,即便再如何恭顺,可说到底,许多人连自家的兄弟以及近邻尚且不敢轻易信任,却对外邦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感。
所谓远香近臭,大抵就是如此。
朱棣是这辈子,有着数不清的阅历,自然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在他看来,连宗亲的藩国,也要有所提防,朝廷对他们要有所制约,何况是朝鲜国与倭国呢!
退一万步,朝鲜国且也罢了,倭人可是狼子野心,明初时的倭患,也曾闹的人尽皆知,死伤了不少军民百姓呢。
朱棣皱了皱眉头,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起来,显得心事重重。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最终道:“要不陛下下一道旨意,将人给请回来?听闻似郑晨这样的大贤,对新政了如指掌,乃是天下对新政了解最透彻的人。他所著的书,被人视为新政的宝典。此番入扶桑,不啻是让李斯进了关中,至于其他的贤才,奴婢也教人打探过,无一不是满腹经纶,乃是近来新学最有力的推手。”
“这些,可都是京城里久负盛名的人物呢,他们的书,十分高深,奴婢拜读过一些,虽看不甚懂,不过却也为之折服。奴婢在想,陛下……”
朱棣听到这里,却是沉眉,摆摆手道:“这就不必了,朕既教太子监国,此事也是太子准了的,此时若是将人召回,岂不是多管闲事?朕现在只看结果,其他不论。倘若当真因此而滋养了朝鲜国与倭国,这个损失……朕还受得住。”
亦失哈迟疑了一下道:“奴婢担心的是宋王殿下,一旦如此,千秋之后,必得骂名。”
朱棣笑了笑道:“你这奴婢,倒是连人家的名声,都已顾虑到了。”
亦失哈一脸真挚地道:“陛下,奴婢侍奉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便是奴婢的主人,太子便是奴婢的少主,至于宋王殿下,既是陛下的腹心,自然而然,也是奴婢的……”
朱棣摆摆手打断他道:“好啦,好啦,朕知道,朕都知道,只是眼下……还是再看看,看看再说吧。”
亦失哈只好道:“奴婢遵旨。”
朱棣却是突的感慨地道:“朕啊,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今日可以召回一次,亡羊补牢,可过不了几年,等朕真的要去见太祖高皇帝时,谁又能亡羊补牢呢?”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所以朕才如此,若是实情办好了,朕心里放心。即便太子和张卿家事情没办好,也借此可以让他们吃一个教训。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教训更值钱了,人不栽跟头,就会目空一切,妄自尊大的。”
亦失哈一脸敬佩地道:“陛下深思熟虑,奴婢实在钦佩……”
朱棣却不吭声了,顿了顿,他坐回了御桌跟前,随手取了一份亦失哈送来的东厂奏报,又开始细细看了起来。
…………
张安世近来发现,这文渊阁之中,倒有不少人看他的眼神竟是怪怪的。
他心态好,倒是不以为意。
可一连十数日,张安世倒是忍住了,可胡广却是憋不住了。
于是胡广趁着机会,拉扯了张安世的袖子,叫到一边,鬼鬼祟祟地低声道:“殿下,近来听说过一些流言吗?”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从不听流言。”
胡广顿时便摆出一脸苦口婆心的样子道:“有些流言,听一听也很好。”
张安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胡公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这个……嗯……”胡广歪着脑袋,努力地想了想说辞,才道:“太子殿下,难道就没有告诫殿下一点什么?”
张安世直接道:“别绕弯子。”
胡广便带着感慨的口吻道:“太子殿下太仁善了,居然连责备都没有,哎……老夫若有这样的姐夫……”
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立即打断他道:“胡公,你想的倒美。”
胡广顿时尴尬一笑道:“咳咳……咳咳……言笑了,言笑了,殿下勿怪。”
张安世这才道:“你方才到底想说什么来着?”
胡广这才板正态度道:“殿下,听闻倭国和朝鲜国,也要开始新政了。”
张安世微笑道:“新政好,推行新政,有什么不好?”
“这个……这个……”胡广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地道:“殿下啊……别人都说胡某人妇人之仁,没想到殿下……居然才是心善的。”
张安世无奈地看着他道:“胡公,求求你,别绕弯子了。”
胡广直直地看着他道:“老夫不绕弯子,只恐殿下承受不住,小心眼……”
张安世收敛了笑意道:“什么意思?说本王睚眦必报?”
“没,没有这个意思。”胡广道:“老夫的意思是,此番朝鲜国和倭国开始新政,这只怕……对我大明而言,未必是好事?”
“为何?”
胡广道:“朝鲜国与倭国,一旦新政,必定一日千里。到时……想要约束,只怕不易。尤其是倭人,虽说朝廷视他们为不征之国,可殿下有所不知,早在数十年前,倭寇肆虐,侵袭东南,不知多少军民百姓,被倭寇肆意杀戮,沿岸的不少村落,几乎人人披麻,家家戴孝,因而……在江浙、山东一带,人人对其恨之入骨,可此时,殿下非但如此善待他们,还举荐不少贤才,襄助他们推行新政,这……可对殿下您的名声……”
张安世道:“原来胡公说的是这个,你早说嘛,一句话的事,非要啰嗦一大堆。胡公若是去茶肆里给人说书,只怕要被看客们打出x来。”
胡广一愣,仿佛一下子受到了奇耻大辱,双目一瞪,忍不住道:“殿下怎好出如此恶言,老夫也是好意提醒你。”
张安世露出笑意道:“他们成与不成,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怎么搞得好像我成了千秋罪人一样。”
胡广皱眉道:“这贤才,总是殿下举荐的,这么多的贤才,可都是我大明的宝贝啊……”
“好了,好了。”张安世道:“胡公,咱们还是喝茶,谈一谈风月吧。”
胡广道:“风月?老夫年岁大了,现如今小解都费尽,还有什么风月可言?殿下,老夫也奉劝你一句,年轻人这个时候,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如若不然,到了老夫这个年纪的时候,哎……”
张安世:“……”
眼看越说越远,这话题便不了了之。
转眼到了岁末。
此事似乎早已被人淡忘了。
可慢慢的,却又开始有了一些消息。
有一些往返于倭国和朝鲜国的海商,终于带回来了自倭国和朝鲜国的消息。
此二国,果然开始大刀阔斧,进行新政。
据说是气象为之一新,已有不少海商开始趋之若鹜,都说去了倭国和朝鲜国,便能大发其财。
这消息一出,连商报也开始疯狂的刊载。
一时之间,原先海外的明星,从爪哇,竟随之转到了朝鲜国和倭国上头。
几乎所有自倭国来的海商,无一不对倭国赞不绝口。
此事,倒是在江浙一带引发了一些小乱子,商报吹嘘朝鲜国和倭国新政,却不知如何,引发了一些反弹,竟有宁波的百姓,将一处报亭给砸了。
连夜有电报传来京城,朝廷责令严查,最终方才知道,原来倭寇肆虐时,宁波受害最深,不知多少人妻离子散。
虽说已过去了数十年,整整两三代人,可这些记忆,却终究还是有的,于是一群壮丁,义愤之下,一时寻不到正主,也没办法跑来京城里打商报的编撰和编修,索性拿报亭撒气。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朝廷也只好捏鼻子认了,压下了此事。
而开春过后,更是海贸繁忙的时节,那往来与倭国与朝鲜国的海船,更是蜂拥而去。
自两国的海贸统计,节节攀高,海政部甚至折算,贸易量,和去岁同月相比,居然增长了四倍有余。
由此可见,这两国的新政如火如荼到了何等的地步。
这也导致,郑晨等人的书,竟又重新在京城畅销。
直到岁中,进入了夏日,却在此时,松江口岸,一艘残破的舰船,晃晃悠悠,抵达了华亭港。
紧接着,竟有一个穿着倭人装束的人匆匆下船,此人双目无神,面带忧虑之色,宛如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和顾盼。
似乎有人察觉到了此人的异样。
口岸的一个巡捕,健步上前,大喝道:“尔何人……”
说时慢那时快,这人居然突的啪嗒一下跪下了,而后以手捂面,痛苦不堪地道:“完啦,完啦,全完啦……”
他虽是倭人装束,可竟是一口带着江西乡音的官话。
第592章 惊天消息
那巡捕一听,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蓬头垢面之人。
不过这等事,巡捕倒也见识过,随着大量的海船出海,经常会有海船倾覆的情况发生,这幸运者被人救起,回到了陆地之后,也是这般的疯疯癫癫。
“哪一艘船完了?是否还有救援的可能?”
这人摇头,发出好像无意识的笑:“罢罢罢,我……我进京……我要进京师。”
说罢,他摇摇晃晃的,径直跑开。
巡捕想要拦住,可细细一想,此人可能只是一个疯子,也不必去和他计较。
当即,也只是摇摇头,便转身离开。
而那人跌跌撞撞的,却好似是中了梦魇一般,依旧口里喃喃念着什么,疯疯癫癫的去了。
…………
文渊阁里。
张安世这些时日,倒是无所事事,所以每日偷偷溜去书斋里躲懒。
坐在厚实的沙发上,抱着茶盏,这一坐,就是老半天,真的不要太舒服了。
这样的好日子,可不多见。
这一方面,自是张安世偷懒的性子起了,而另一方面,则是近来新政的推进,似乎还算是顺利,确实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不过这几日,胡广等人,倒是够烦的。
每次在书斋里喝茶的时候,大家都会看报。
除了邸报之外,便是商报了。
最初胡广开始看商报的时候,其他诸公竟还嘲笑,可现如今,连他们都被感染了。
毕竟,他们也慢慢开始回过味来,这天下的事,越来越和工商有关,无论是朝廷修筑工程,还是每年工商所带来的巨额赋税,任何一个大学士,若是忽视工商的影响,而真妄图靠脑补来治天下,都要遭殃。
众人看着商报,其中一处副版,却又是关于倭国的情况。
已经有大商行放出消息,今岁大明与倭国的贸易,只怕还要创下新高。
盘踞于倭国的汉商,已不下百家,各种买卖,可谓是如火如荼,且听闻利润颇丰。
最先看到消息的,乃是金幼孜,金幼孜看过之后,忍不住沉眉,而后瞥了张安世一眼,随即就好像没见着一般。
倒是这时,胡广高声念道:“今岁倭国增长喜人,其海贸增长显著,新政推行,一日千里,实可畏也……”
他这么一念,便教其他人装傻装不下去了。
张安世也放下报纸,道:“胡公,近来对倭人的消息,怎么这样的热衷?”
胡广道:“倭人,虽非我大明心腹之患,却也是狼子野心,这东南沿岸的军民百姓,现在还惦记着当初倭寇肆虐之仇也。所谓十世之仇,犹可报也……大明视倭人为不征之国,这是因为海路艰难,征伐起来,不免劳民伤财,因而……朝廷才奉行以和为贵,不愿轻启战端。”
“可这并不表示,要滋养扶桑,使其开海贸!创新政,也使其因此脱胎换骨,犹如我大明一般,有今日之繁盛。现在不但扶桑开了新政,又得了许多贤才,更吸引了无数的商贾,长久下去,岂不教东南沿岸军民百姓,无不切齿含恨?宋王殿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要先知错,知错才能改正,当初的时候,殿下这样干,就引发了不少的非议,可殿下却非要一意孤行,如今怎么说?”
顿了顿,胡广语重深长地接着道:“胡某人,对殿下没有私恨,不过是就事言事而已,现今这个局面,怎不教人忧心呢?殿下,想一想办法吧,老夫思虑再三,不如……针对倭人进行海禁,如何?”
众人都默默地看向张安世,不露声色。
张安世挑眉道:“海禁?凭海禁可不成,这世上,只要还有利润,海商出了海,怎会对朝廷的禁令奉若圭臬?这是禁不住的。”
胡广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道:“那也要拿出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你瞧瞧这商报怎么说的,这些商贾……又怎么说的?”
张安世却是不以为然地微笑道:“商人的话,也不能尽信。”
胡广这下子竟是笑了,道:“殿下,当初的时候,殿下却是教大家不可尽信士绅,而信任商贾,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张安世眨了眨眼睛道:“本王的意思,谁都不能尽信。”
胡广道:“难道这些商贾,吃饱了撑着,非要撒下这弥天大谎?”
张安世道:“胡公,你就别总是瞎操心了,这倭国的事,本王心里有数。”
胡广瞪大了眼睛,道:“宋王殿下,你以为老夫是瞎操心?若不是怕……怕吾儿随着你一道身败名裂,老夫用得着……咳咳……咳咳……算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说着,吹胡子瞪眼,又晃着脑袋,便不肯言语了。
解缙也在旁微微皱眉。
爪哇等诸藩,海贸也都在增长,不过倭国的贸易增长,确实更为强劲。
这让解缙也颇为忧心。
士大夫,准确的来说,作为一个读书人,无论大家还信奉不信奉孔圣人,可骨子里有些东西,却是不会变的。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倭国毕竟相比于爪哇,占据了地利,且海船往返倭国,无论是航线的远近,还是地理位置,以及人口而言,都远远好于爪哇,一旦倭国新政成功,对于爪哇而言,伤害可能不小。
尤其是商贾还有商报似乎都对眼下倭国的新政评价极高,竟隐隐有成日占据头版的趋势,反显得爪哇只剩下边角料了。
长此下去,真不是办法。
只是解缙此人,不似胡广这样鲁莽,他决定再好好看看。
…………
“陛下。”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朱棣的身边。
朱棣手中则端着刚刚送入宫来的商报,正看得出神。
“何事?”朱棣倒是听到了亦失哈的话,一面看着商报,眼睛也没有抬一抬,只轻描淡写地问。
亦失哈道:“礼部尚书刘观,今日染疾,没有当值,告了病。”
朱棣只脸色淡淡地颔首道:“知道了。”
亦失哈便退到了一边,默不做声。
朱棣却是突然道:“倭国的新政,这样的厉害?”
“啊……”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道:“这倒令朕没有想到。”
亦失哈一时间没品出朱棣的意思,于是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道:“这些时日,朕看各处报纸,都有不少事关倭国新政的情况,据闻极好,甚至还有大超我大明的趋势,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亦失哈便坦然地道:“这……奴婢也有耳闻。”
朱棣失笑道:“你一奴婢,也关心这个?”
亦失哈解释道:“现在各大商行,有不少,都发行各种散股,供人投资,等挣了银子,便落地分红。正因如此,现在不少军民百姓,都极关心这个,从前大家关注的,都是一些奇闻轶事,现在反而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买卖的事。这倭国新近倒是热门的很,因而……有不少大商行,纷纷涌入,据闻确实回报惊人,所以……议论的很厉害。奴婢……自然而然,也听到了一些传闻。”
朱棣露出了几分兴致,道:“是吗,还有这样的事?这样说来,朕不少的臣子,只怕也从这贸易之中,挣了不少吧?”
朱棣可不是傻子,有些事,他也清楚得很,但凡只要挣银子的事,百官可都闻着味就似鲨鱼见了血一样。
别看平日里朱棣都将银子挂在嘴边,可论起来,谁不是如此呢?
亦失哈尴尬笑道:“据奴婢所知,确实不少大臣购置了一些散股。听闻在倭国,都挣了。”
朱棣突然恍然大悟地道:“这就难怪了,难怪这商报,如此大肆的颂扬,哎……他们啊……贪图这些小利,却殊不知,可能将来这些成为我大明的腹心之患。去岁的时候,你这奴婢倒是对朕有过提醒,教朕出手阻止此事,朕有所顾虑,现如今,倒是有些后悔不及了,这么多的贤才,统统都落入倭人之手,而这倭人……”
朱棣说到这里,拧紧了眉,摇摇头,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亦失哈看朱棣愁眉苦脸起来,便道:“这事……奴婢也听闻,东南沿岸,不少的军民百姓,对于宋王殿下也颇有非议,还有几个出身宁波的大臣,成日弹劾宋王殿下,说……说……”
“说张卿家通倭,是吗?”朱棣抬眸看他道。
亦失哈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朱棣抿了抿唇,显出几分不悦,便道:“张安世哪里有通倭的胆子?这家伙不过是犯了糊涂罢了,他要有胆子通倭倒也好,朕正嫌他胆小如鼠呢!堂堂男儿大丈夫,獐头鼠目的,做什么事都鬼鬼祟祟。”
亦失哈:“……”
好吧,这话题不是他适合掺合的。
朱棣随即道:“只是任这样的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朝廷不给张卿家定性,只怕这些御史,还继续闹下去,真可能……将这通倭坐实了。”
他皱眉想了想,便道:“你待会儿,去东宫一趟,和太子说,就说……给张安世一个申饬吧。”
亦失哈明白朱棣的意思,这等事,朝廷不给一个说法,那么各种非议就会甚嚣尘上,反而朝廷给一个处分,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一旦定性,若是继续还有人拿通倭来做文章,那便属实是不识相了。
亦失哈再一次确认了张安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没有妒忌,羡慕倒是有点的。
羡慕也就是纯粹羡慕,亦失哈没有再多想,便立即道:“奴婢遵旨。”
…………
朱高炽得了口谕,脸色也微微有些不好看。
却只好强打精神,勉强笑着应对亦失哈。
亦失哈道:“此事,殿下可要着紧,陛下还说,陛下并非想要干涉太子,只是……事情紧迫,所以,此番就算是陛下做一回主了。”
亦失哈对朱高炽尤其的恭敬。
而朱高炽道:“父皇的心意,本宫自然知晓,只是……算起来,当初召倭人和朝鲜国使节入京,是本宫的诏令,此后,举荐大贤给了他们,也是本宫默许。现如今,出了事,申饬张卿,这却不妥。公公,本宫还是亲自去向父皇请罪吧。”
亦失哈哪里敢阻止,忙笑着道:“这再好不过。”
亦失哈笑着答应,心里却不免对张安世羡慕又浓了几分。这太子……是真的一丁点的委屈,也不肯教那张安世承受啊。
这样看来,陛下更像是严父,虽也对张安世青睐,却偶也会狠狠教训一下。太子殿下却像慈母,处处袒护,务求周全。
不多时,朱高炽便入了文楼,拜下,叩首道:“儿臣特来请罪。”
朱棣抬眸看着朱高炽道:“是为了张安世的事?”
朱高炽道:“正是。”
朱棣沉眉道:“怎的你来请罪了?”
朱高炽道:“儿臣惭愧,此事……确实是因儿臣而起。陛下的几个龙孙,除了瞻基之外,儿臣一直希望,能够护他们的周全,将来分封到了海外,最好……妥善一些。因而,便命……”
这前因后果也算是老老实实交代了。
朱棣骤然之间,其实已经明白了,于是道:“所以主意打到了朝鲜国和倭人的头上?”
朱高炽如实道:“正是。”
朱棣却道:“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朱高炽露出一丝尴尬之色,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此事都出自儿臣的私欲,若非如此,如何……”
朱棣倒没有生气,反而带着几分感触地叹了口气,道:“朕辛辛苦苦,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你念兹在兹,也是为了你的儿子。咱们姓朱的,总要操儿孙的心。你起来说话吧。”
朱高炽站起,束手聆听。
朱棣道:“此事……”
朱棣手搭在御案上,下意识地打着拍子,若有所思。
却在此时,突然之间,鼓声如雷。
那远处的鼓声,竟传递到了文楼。
朱棣一听,脸色阴沉。
朱高炽亦是脸色微变。
这是设于午门之外的登闻鼓。
所谓登闻鼓,乃是太祖高皇帝,沿袭了前朝的经验,设于宫外的鸣冤鼓。
按照大明律,凡有冤民申诉,且这冤情重大的,皇帝听闻鼓声,便需亲自受理,官员如有从中阻拦,一律重判。
只是一般情况,寻常人是不敢跑去敲打登闻鼓的!
一方面,那儿有专人管理,且一旦敲打,就意味着是千古奇冤。
可这登闻鼓,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敲打了,此时猛然响起,对朱棣而言,这必定是出了大事。
而对朱高炽而言,这一年来,都是他监国,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登闻鼓一敲,朝野内外震动,这也说明他的失职。
朱棣当机立断道:“召百官,将人带至崇文殿,朕要受理。”
朱高炽心下沉沉,默默点头。
另一边,听闻了登闻鼓的鼓声,文渊阁大学士们,似乎也吃了一惊,随即很默契地等待,直到有宦官来传召,便纷纷往崇文殿去。
这崇文殿内,朱棣升座,百官就位。
太子朱高炽脸色有些苍白。
而大学士,以及不少尚书和侍郎们,也不由得有些担心。
一方面,这对监国的太子而言,确实是不小的打击。另一方面,也令不少的大臣惴惴不安,谁晓得,这一次会不会牵涉到自己?
紧接着,便见一蓬头垢面,依旧还穿着倭人服饰之人,被押解了进来。
只是他衣衫褴褛,显得极是不堪。
原以为是个不懂事的莽夫,可此人虽衣衫褴褛,入殿之后,居然行礼如仪,三拜九叩,又再叩首,才道:“草民蔡敏,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轻挑眉头,他立即察觉出了不寻常的地方。
他左右四顾,群臣亦是不由得多看了这叫蔡敏之人一眼。
因为这人外表虽像个无知的山野粗人,可言行举止,以及他的谈吐,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
“蔡敏……”
有人喃喃念着,越发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朱棣没做声。
却是刑部尚书金纯惴惴不安地出班,厉声道:“哪里人士?”
蔡敏道:“乃吉州府人。”
似乎有人开始对他有印象了。
因而,引起了一阵哗然。
“是那个修《新政笔谈》的蔡敏?”
蔡敏道:“正是。”
“你不是已去了倭国……”
一说到了这个,蔡敏显得格外的激动,竟在此时,突然萧然泪下,失魂落魄地道:“倭国……倭国……已经完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有人急了,显然是买了商行的股票的,当即便焦急地道:“这倭国……不是好的很吗,怎的……”
蔡敏哭丧着脸道:“已经完了,倭国内乱,一月之前,有人密刺征夷大将军失手,征夷大将军大怒,还未等待他下令追索凶徒,可城内兵卫,突然作乱,又有诸多武士,潜藏于町巷之内,连夜放火,攻打大将军府。大将军连夜平乱,杀了一夜,血流成河,又听闻各处都起烽烟,大明会馆之内,亦被乱兵围困,草民十分侥幸,这才逃脱……”
他说罢,似乎回忆起来此前的种种惨景,吓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森寒的语气,教人毛骨悚然。
第593章 大功告成
众人见这蔡敏断断续续的述说。
这蔡敏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声音颤抖着。
而君臣们也只能面面相觑。
显然谁也没有料到,短短一年之间,这倭国便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可问题就在于,不久之前,这倭国似乎还风调雨顺,蒸蒸日上。
岂会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般的模样?
胡广于是道:“蔡敏,你所言,可属实吗?”
蔡敏带着几分激动道:“属……属实……草民……草民岂敢隐瞒……此番草民来此,也正是恳请大明,立即驰援……驰援……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恩师郑晨人等,现在生死未卜……求……求朝廷营救……”
说罢,泪洒衣襟。
众人见他如此情真意切,却也知晓,他所言非虚。
胡广不由道:“既如此,可据……老夫所知,倭国……近来一向安定,怎会突然如此?”
蔡敏道:“起初的时候,学生随恩师人等,随倭王入扶桑。这扶桑上下,也确实热烈的款待,不只如此,不少的倭人,无论贵贱,俱都对学生人等,心生仰慕。这扶桑上下,对新学的兴致极为浓烈,莫说是那倭王,便是各处的大名,亦是纷纷想请恩师人等,讲述新学。”
他说到此,似是陷入回忆里,本是哀伤的脸上有着向往,口里接着道:“此后,新政开始,也一切都很稳妥,起先是那征夷大将军开了海贸令,命各处口岸,开放通商,又令各处,欢迎海商。效果也十分的显著,诸多海商,蜂拥而至。此后,又下命田亩奉还,要收缴各处大名和武士的田地,又组织不少人,至各州丈量土地……”
“这消息传出,倒有不少的争议,可争议虽大,却也还说的过去……再之后,又提倡新学,禁绝寺庙……”
他一通说下去,君臣们听罢,有人皱眉,似乎已经察觉出了什么。
也有人觉得……这岂不是和大明的新政一般无二?倒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指摘处的。
想来郑晨等人,对新政还是吃透了的……
蔡敏则继续道:“除此之外,又颁布了教育、商法等诏令……就在前些时日,又下了诏书……要建京都大学堂,谁料,这大学堂尚在筹备……便突然生变,到处都是叛军,四处杀戮,学生……学生……”
蔡敏说到此处,脸上浮出几许恐惧之色,接着又开始痛哭起来,泣不成声。
一直认真聆听的胡广,此时不禁道:“这些举措,无一不是好的,何况,既有叛乱,必有征兆,可此次……却又是何故?”
他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这时,张安世却笑道:“胡公……也太天真了吧?”
此言一出,胡广色变。
场面一下子有些尴尬了,胡广抿着唇,一时间无言以对。
幸好这时张安世缓缓地踱步而出,打破了这份尴尬,笑吟吟地接着道:“所谓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不知胡公听说过这番话吗?”
胡广一愣,方才被张安世羞辱一通,他虽脸色变了变,好在他性情温和,倒也不是睚眦必报之人,6此时听到张安世这话,先是愕然了一下,而后忍不住道:“还要请教。”
张安世道:“我的儿子长生,陛下和诸公应该知道吧?”
朱棣颔首。
百官纷纷颔首。
张安世接着道:“有一次,我教他读书,他苦读了几日,艰难才学到了一些。于是有一天,他便向我发牢骚抱怨,说是:父王,世上若是有一味药,吃了便能记下课文便好了。”
张安世笑了笑,继续道:“当时我便打了他一顿。”
“何也?”张安世四顾左右,自顾自地继续含笑道:“他这样想,是因为……他想走捷径,须知这天下,无论是读书,亦或者齐家,或是治国,亦或者平天下,人人都希望能够走捷径。”
“会有这样的心思,其实也不奇怪,毕竟无论是学习,亦或者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犹如这蜀道一般,行路难,难如登天。其中不知多少艰难困苦,亦有不知多少的险阻,因而,处处都可能险象环生,必须做到如履薄冰,才有成功的可能。我说的只是可能……”
说到此处,殿中出奇的安静。
不少人的心里都有疑惑,而且,显然张安世所言的,可能是新政的得失,而这一点看,论及新政,张安世确实可谓是真正的专家。
张安世耐心地继续道:“正因为艰难,所以人们下意识的会投机取巧。就如文景之治,文景尊奉无为而治,而与民休息,这才有了汉初的大治。于是人们便忘了,文景时,照样为了削弱诸侯,针对诸侯的各种平叛举措,也似乎忘了,当时应对各种局面时,文景二帝的种种措施。便只觉得,天下的事,只要无为而治,便可。只是后世看来,效仿文景无为而治的君王,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呢?”
“这其中的根源,无非就产生于人的惰性而已,正因为人有懒惰之心,所以在检验得失的时候,往往希望将一件复杂无比的事,浓缩成一两点经验教训,以为只要靠如此如此,便可如此如此,盲目的去忽视不同环境,不同地域,不同时机。此番倭人新政,也是如此,倭国想要富强,需徐徐图之,步步为营,一点点的解决掉眼下的麻烦和隐患,这没有数十年的苦功,没有一点一滴的积累,如何可能?”
“可数十年的苦功,谁有这样的决心?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可愿意自己二十年的苦劳,最终也不见什么效果吗?可他仰慕我大明新政的成果,恰在此时,又有郑晨这样的人,自以为只要总结一丁半点新政的经验,就可成事,需知……为政者与学者的思维,是不同的。学者闭门造车,只需去检验得失,却不知时务,偏偏学者提出的办法,其实恰恰最切合人心。”
张安世在这顿了顿了,才又道:“之所以切合人心,是因为学者忽视掉了做事的艰难,并不曾想到,新政的铺开,是先从财富的积累,一点一滴的剪除掉阻拦新政的隐患,还有无数人为之奋斗和辛劳的原因。却一味只盲目的认为,只要下达了某个政令,便可如何如何。此等学者,看看他的书,也就得了,还真有傻瓜照着他们的方法去做,岂不是比郑晨这样的人还要愚蠢?”
胡广:“……”
众人的面色在此时也不免起了一些变化,有人一脸顿悟之色,有人面露纠结,甚至有人认真细思起来。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只是足利义教这样的人,他绝不愚蠢,恰恰相反,据我所知,此人乃是中兴之主。可连他这样的人,却做出这样的蠢事,在我看来,其实……这都是贪婪和急于求成的结果!”
说到这里,张安世似有感触地叹了口气,随即又道:“人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从而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倘若足利义教来向我讨教新政,我对他言:新政要成,要数十年苦功,需要数十年的财富积累,需要悉心的培养一代又一代的人才,需要厉兵秣马,随时预备平定一次次的叛乱,甚至到时反对你的人,可能是你的至亲,到了那时,你也不能手下留情。完成了这些,在数十年之后,才有三五成成功的可能,可更大的概率,是身死族灭。”
“那么……这足利义教,还会愿意相信我吗?同样的事,他去求教郑晨,郑晨却告诉他,新政容易,只要修改律令,只要颁布一些诏令,那么很快就可水到渠成,短短数年之间,就有成效。这足利义教,会愿意谁?就说这辽东,辽东若是发生叛乱,那么有人提出,辽东苦寒,且各族林立,想要真正消灭一切隐患,就比如朝廷数十上百年不断的经营,才可最终消除一切隐患。可另一人却说,辽东的事,太容易了,三年时间,只要三年,便可平辽。那么……人们愿意相信前者还是后者?”
张安世道:“新政的难处,不身在其中的人,谁能知晓其中滋味,这二十年来,陛下这样的马上天子,排除一切艰难险阻,诛杀了多少不臣之人,又有多少文吏和校尉,前仆后继,即便如此,这二十年来,更不知遭遇了多少的风险,才有今日,这法令和诏书乃是新政的成果,是因为一件事,办成了,最终通过政令和诏书来予以确认,而非是因为有了诏书和律令,只要颁发下去,就可水到渠成。所以……这倭国内乱,其实早已注定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众人听罢,不管方才如何心情复杂的,此时都纷纷露出了苦笑。
就连朱棣也慢慢地琢磨出了味来,不由笑了笑。
倒是胡广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便道:“可前些时日,分明……倭国的消息……都很好……”
张安世道:“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胡公,我早说过,别人的话,不可尽信,士绅如此,商贾也是如此。其实恰恰是因为商报的好消息太多,我才断定,这倭国的内乱,已至刻不容缓的地步了。”
胡广皱眉道:“为何?”
张安世道:“很简单,开了海贸,大量的海商纷纷抵达倭国,从中牟取了暴利,若非如此的暴利,这商贾们,又怎会如此欢天喜地的赞颂倭国的新政,由此可见,倭国新政最直接的受益人,恰恰就是这些海商。”
“贸易的增加,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这倭国贫瘠岛国,岛上又没有太多的特产,生产的技艺,又远不如我大明,现在却是海商云集,那么必定是有大量的海商,将我大明的各种珍奇,运输往倭国,也必然造成倭国数不清的金银外流,也就是说,这样的贸易规模越大,非但不会使倭国更加富裕,反而会直接破坏倭国的生产,使大量人……彻底失去生业,唯一得利的,除了我大明海商,便是少部分依靠进口我大明商货的倭商,而真正受害的,却是倭人无数的军民百姓,人们只晓得海贸能带来财富,却殊不知,天下的财富,乃是恒定的,我大明的财富自海上得来,那么必定会有一方受损。”
“海商们得到了暴利,称颂倭人的新政,对其大家赞扬,又有什么奇怪呢?反正得利的乃是什么,损失的却非他们,何况,他们也没有欺骗,海贸确实是扩大了,而且,倭人也确实有不少商人,也跟着大发其财!乃至于……倭王也从中,借征税的手段,得到了好处。只是……他们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的消息,对于这些海商而言,他们既不在乎,也不会关心,甚至……对他们而言,他们只需和口岸里的少部分倭商打交道,其他的人,与他们何干?”
胡广微微张大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下意识地道:“原……原来竟是如此,这……这………哎……看来人都不可尽信啊。”
看着胡广一副意外惊愕的样子,张安世坦然地看着他道:“确实如此。可是胡公,其他的事可以先不管,现在的问题在于,倭国内乱,而朝廷册封的倭国国王,遭受了叛贼的威胁,大量大明学者,也生死未卜。何况许多的口岸,还有大量的汉商,极有可能,人身安全和财产都遭受了威胁。”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道:“陛下,诸公,现在情势,已经刻不容缓了,这些叛贼作乱,甚至威胁到了我大明钦定的倭王安危,若我大明无动于衷,一旦倭王被诛杀,这教朝廷的颜面,还有无数汉商和汉人的生死置于何地?所以,臣建言……大明水师要随时准备,抽调出来的一支模范营,亦要立即奔赴松江口岸,枕戈待旦。”
“另一面则是火速想尽一切办法,联络倭王!若是倭王已死,那么也想办法寻访他的同族子孙,重新册封,再请他们,立即发出求告的国书,恳请大明军马登岸,襄助剿贼,讨伐不臣。太祖高皇帝在时,曾下旨命倭国为不征之国,又授予足利家族金册,钦赐了金印。倘若他们有失,那么此前倭国年年岁贡,岂不成了天下的笑话?我大明天兵,保护倭国,也是理所应当。陛下,现在是立即下定决心的时候,若是再迟,就一切皆休了。”
这一番话,可谓震耳欲聋,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似乎一下子被拉进了另一场震惊里。
说实话,举荐郑晨等人,使倭国内乱,反手之间,又以保护倭王的名义,迅速进入倭国,这一手……实在是让人辣眼睛。
可偏偏,一切都如此的名正言顺,一切又都似乎很合理,以至于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朱棣回过神来,眼眸却是明显地亮了几分。可以说,他此时的心里正为之振奋呢,于是下意识的,他与太子朱高炽对视了一眼。
父子二人,已有默契。
说起当初,朱高炽就惦记上了倭国和朝鲜国,而如今,时机到了。
此时的朱高炽,不由得由衷地佩服起自己的这个舅哥了,这家伙……到底跟谁学的啊,总能想出一些出其不意的办法!
想到此,朱高炽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
而朱棣,自然也已了然,这入倭,关系到的是自己几个孙儿的前途,他们虽非嫡长孙,可毕竟也是朱棣的血脉,朱高炽心疼他们,朱棣又何尝不心疼呢?
如今,一切都水到渠成,该决断了。
这是上天给自己的孙儿们,掉下来的馅饼。
朱棣道:“命朱瞻埈、朱瞻墉、朱瞻垠三人都督倭国事,再下旨,命朱勇为讨逆大将军,节制水师,领直隶左路模范营,迅速渡海,征讨倭国不臣。”
朱棣顿了顿道:“事情紧急,而如今,倭王生死未卜,倭王足利义教,历来恭顺,朕岂可对他的生死坐视不理,再命张軏为荡寇大将军,率一精兵,先行突击入倭,寻访足利义教下落,保护他的亲族!”
此言一出,众臣似乎都觉得……这好像很合理。
朱棣又补充道:“一定要尽力保护郑晨以及汉商人等的安全,就这样罢。”
众臣道:“遵旨。”
朱棣红光满面,其实这个时候,确实该表现出一点哀悼之情的,毕竟……许多人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可没办法,朱棣实在掩不住心里的喜悦了,或者是年纪大了,内心的一些事,实在已藏不住。
他尽量地压下唇角的笑意,转而道:“此事,太子定夺,朕只要结果,如何进兵,粮草征集事宜,不必报朕。三个月内,朕要倭国的内乱平定下来。”
朱高炽心中暗喜,不过他也知晓现在这场面不是适合高兴的时候,面上摆出一副沉痛的样子,道:“儿臣,谨遵陛下旨意。”
第594章 出击
其实朱棣下达旨意之后,站在这里的群臣,就已经大抵明白怎么回事了。
以太子殿下的几个儿子来都督讨逆的事宜,这意思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再想到张安世当初举荐郑晨人等。
真是好家伙……
这哪里是襄助倭人,分明就是把那足利义教往火坑里推啊。
人家早就打上了主意了!
可笑的事,天下人竟懵然不知,还以为张安世是在通倭。
如今细细想来,此事从始至终,说到底,还是大家的认知问题。
郑晨这样的人,只擅长去总结经验和教训,可世上的东西,哪里只靠一些考据和纸上谈兵的研究,就可总结出来的?
任何事,无不充斥了艰辛,有无数的变量,真正实干者的血汗,又岂只是书斋里的人,几句空谈就可总结的?
似郑晨这样的人,表面为新学的大学者,可他的本质,其实和当初的大儒是没有任何分别的。
无非还是盲目相信只要总结出了教训和经验,而后就可拿出一些教条来,便可成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近年来,因为新政的成功,不少的大儒转而研究新学,他们的声量更大,且确实比别人更擅长阐述道理,正因如此,所以他们倒也风光体面,反观那些真正俯身执行新政之人,一方面实干之中本就不可能去争夺话语和声量,另一方面,也未必能讲的比郑晨这些人有道理。
这便导致,郑晨这些人,反而好像一下子成了主流,成就了新政,反而那无数灰头土脸,遍布于州县的执行者们,倒好像与新政毫无瓜葛了。
可某种程度而言,今日倒是让不少人受了不少的教训和令人细思,尤其是解缙,心里不禁一紧,脑子里却想着爪哇的事。
朱棣随即,便又看向那蔡敏道:“朕应你所求,即将入扶桑代倭王平叛,营救诸生,此番你也随军前去,代为领路,如何?”
蔡敏浑身上下依旧狼狈,可心也稍稍定了一些,倒是心安不少,当即也不敢推辞,诚恳地叩首道:“学生愿往。”
朱棣颔首,扫视了众人一眼,又道:“若无其他要奏,就都告退吧,太子与张卿留下。”
众臣便心事重重地退散下去。
等到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时候,朱棣眼里才露出了笑意,看着张安世道:“好你一个张安世,这样的胆大包天,举荐了这么多人去倭王,却把他们坑苦了。这些人现在还生死未知呢,倘若死了,泉下有知,必要憎恨你。”
张安世干笑了一声道:“陛下,臣不也没有办法吗?事情总有轻重之分,他们的命也是命,可一想到,臣的那些外甥们……臣也就不作他想了,倘若真有什么报应,便报应到臣的身上就好了。”
见朱棣露出欣赏的样子。
张安世继续道:“再者说了,前几年,不知产生了什么风气,人们纷纷去研究新学,寄望于总结出某些从前新政的得失出来,便可一劳永逸的将新学作为贯彻将来治理天下的章程。臣倒认为,这是极危险的事,殊不知,天下的情况,随时都在改变。就似儒学一样,放在两千年前,它所推崇的一统、君臣守礼、仁爱又何尝不是至理呢?只是到了如今,早已不切实际了而已。”
顿了顿,他接着道:“天下的事,万万不可用学者总结的一些皮毛经验,便认为亘古不变。需得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通过当今天下的情势,来做出相对有利的判断,抱守残缺,最终不过使新学的学者,成为当日的腐儒而已。”
说到这,他淡淡地叹了口气道:“可这些学者,无一不是声量极大,口若悬河,臣说又说不过,想要弹压下去,可毕竟他们研究的又是新学,对新政的推广,也不无一些好处。所以便只好咬紧牙关,挥泪斩马谡,借他们的人头一用,给后世的子孙们,长一长教训了,天下再动听的道理,无论多完美无瑕,终究……是讲不过血淋淋的真相的。”
朱棣:“……”
朱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也打心里认同了张安世这番话。心里略一细思,倒也觉得张安世此举发人深省,只怕经此一事,不少人也能从中领略个中道理。
看朱棣若有所思,张安世顿了顿,又为自己解释道:“何况臣虽料想,这倭人的新政必定失败,却也不敢有十成的把握,说不准,郑晨这些人当真能力挽狂澜于既倒,他们真有这样的本领呢?”
“如今,到今日这个境地,虽说臣也有一定的责任,可郑晨他们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责任吗?他们但凡有一丁点的本事,但凡少一些夸夸其谈,少一些盲从,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朱棣微笑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也是好心了,你心是好的,只是郑晨那些人本领不济罢了。”
张安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陛下知我。”
朱棣随即又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只是那朝鲜国……却不知如何了?”
张安世微微抬眸,胸有成竹地道:“陛下,依我看,也快了。至少现如今,是遍地干柴烈火,即便不滋生乱子,那朝鲜王怕也已吓破了胆,生恐重蹈覆辙,应该在这些时日,就会有朝鲜国的使节来,请朝廷派遣一些军马,以防不测。”
朱棣的眼眸亮了亮,随即眯着眼,颔首道:“此二国,分封四五个亲王,应该足够吗?”
张安世道:“理应是足够的,譬如倭国,可一分为四,再留一块,给那足利家。无论如何,这也是太祖高皇帝留下的不征之国,朝廷授予了金印,再者说了,天兵至扶桑之后,总还要有倭人能够出来,签订出一个保护倭国的契约……”
朱棣点头颔首道:“此事,你定一份章程吧,朝鲜国那边,也要给朕安置两个孙儿。如此一来,朕也就放心了。”
说着,朱棣的眼眸里溢出了笑意,可见此时心下的欢喜。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臣来定章程?”
朱棣慢悠悠地道:“怎么,嫌自己身上的担子太多?”
张安世慌忙道:“不敢。”
朱棣便又道:“努力罢。”
听到这熟悉的话,张安世有点恍惚。
朱棣此时却是将目光落在了朱高炽的身上,道:“你娶了一个好妻子啊。”
朱高炽正待回应,便听张安世道:“陛下,臣这点三脚猫的本领,都是打小太子殿下言传身教来的,若非太子殿下悉心教导,如何能有今日。”
朱棣只笑了笑,却也没有反驳,他带着几分感慨叹道:“朕老了,若在从前,总要将你这油嘴滑舌的家伙狠狠骂一通才好。”
张安世也讪笑起来。
一旁的朱高炽便也露出由衷的微笑来。
回到了王府,一份章程正在草拟。
说穿了,大明入扶桑,毫无难度,且不说在倭国之内,有足利家族的党羽策应,这些年来,水师和模范营也可谓是突飞猛进。
倭国乃是岛国,只要水师有压倒性的优势,那么便可随时袭击任何地点,且对于模范营的补给,也有极大的帮助。
倘若是内陆,土地广袤的敌国,这种优势可能并不明显,毕竟补给线过长,而模范营的武器优势,因为这漫长的补给线,未必能够得到完全的发挥。
可对这样狭长的岛国而言,想要低成本运输多少火药和炮弹,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源源不断的物资,充沛的补给,真要惹急了,任何所谓的堡垒,都可通过狂轰滥炸来完成。
可如何分利,恰恰是张安世觉得最头痛的事,单单那倭国,就得安置他的四个外甥。
这里头,其中成年和接近成年的皇孙之中,除太孙朱瞻基之外,便还有两个乃是他自己的亲姐姐太子妃张氏所生,一个乃是三子朱瞻墉,另一个便是第五子朱瞻墡。
可正因为如此,张安世反不好有太多的偏向,其他两个外甥,正因为不是自己亲姐姐所生,若是好处都给了自己的亲外甥,难免被人诟病。
关于这一点,张安世是最知道自家姐姐张氏的性情的,换做是她,至少表面上也会显得公正,断不会过于偏袒!
毕竟,将来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吃相过于难看,终究不妥。他作为她的亲弟,更不能给她留下话柄。
因而,为了这诸王的分封,张安世可谓操碎了心,尽力想要做到一碗水端平。
这头张安世为此头痛不已,那头,文渊阁在这两日里却是闹翻了天。
因为要出兵,且依着陛下的意思,是迅速讨逆平叛,因此,这两日,模范营已紧急出动,电报传至松江口,华亭口岸,水师能动用的舰船也俱都集结,大量的补给,疯了似得依靠水运和铁路运输,搬上海船。
解缙人等,与兵部那边,负责调度,生恐有失,所以几乎是不眠不休。
有许多的琐事,若是事先没有方案和章程,那么就可能拖慢整体的进度。
而关于这一点,却恰恰是文渊阁大学士们的拿手好戏。
他们可能没有张安世的前瞻性,也没有张安世的足智多谋,可论起事无巨细,还有拾漏补遗,调度和协调,却是张安世远远不如的。
自然,张安世也不得不被文渊阁大学士重新审视起来。
尤其是胡广,这胡广在当值时见了张安世,便喜笑颜开地道:“殿下,报纸你可看了吗?东南沿岸,无数军民百姓,都说殿下您神机妙算,哈哈……抬手之间,便为他们报了血海深仇,不知多少人,称颂殿下运筹帷幄呢。”
这一通夸,张安世可没有太当回事。心里则在默默地想,前些时日还骂我通倭呢,转过头,却又大肆称赞了,果然人心如流水啊。
张安世便虎着脸道:“没有的事,什么运筹帷幄,胡公在说什么呢,张某人一点也听不懂!我张安世当初举荐郑晨这些人,是为了倭国好,是为了推行倭国的新政,使这倭国可以国富民强,唉,只是我运气不好,可我本心是好的……”
“好了,好了。”张安世的这些话,胡广自是不信的。
他对着张安世挤眉弄眼道:“殿下要辩解,可自行去向天下人辩解,和老夫说这些,又有何用?难道老夫信了殿下的鬼话,别人也会深信不疑吗?”
随即,他收敛起笑意道:“殿下,笑骂由人嘛,你既要有受人非议的度量,有时候别人夸赞,也不必如此谦虚。我等乃文渊阁大学士,虽非宰相,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咱们肚子里……”
张安世摆出委屈之色,却叹着气打断他道:“哎……终究是世人不知我张安世的好心,也罢。”
“第一批的先锋,已是出航了。”这时,解缙迎面踱步过来。
他看了胡广和张安世一眼,接着道:“刚刚收到的电报,今日辰时,舰队便已先行出发,作为先锋,先行至倭国的一处港湾处登陆,那里……盘踞着倭国的一个豪族,号称是江户氏,他们与汉商联系紧密,一旦水师抵达,想来他们必要迎接天兵,等到登陆之后,先行占据住此处,进行布防,而后策应后续的大军。”
张安世抬头看解缙,点着头道:“有朱勇和张軏来,我倒是放心的。只是,我依旧还关心着足利义教的安危……”
正说到此处,突然有舍人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到了三人跟前,便焦急地道:“几位大人,电报,电报……最新的电报,自华亭港,有电报来。”
众人纷纷噤声,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舍人。
舍人道:“华亭港那边,又有汉商,自倭国逃回,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说是……足利义教,被叛贼拿住,连夜被人斩为了肉泥,不止如此,足利家……上上下下,七十三口人,也都同时罹难,其家臣人等,亦是或死或伤!叛贼汹汹,声势极浩大,眼下虽还有足利家的家臣以及其账下的武士尚在各地负隅顽抗,可此番叛乱极其凶猛……只恐,若是朝廷救援不及时,只恐都要凶多吉少。不过,倒是有几个大名,依旧愿意效忠这足利家……现在……只等朝廷的军马了。”
张安世听罢,哭笑不得。
好吧,他恨自己真是乌鸦嘴,怎么说到了足利义教,他就全家死绝了呢。
解缙和胡广人等面面相觑,解缙随即挑眉道:“足利家还有旁支吗?”
这舍人道:“倒是有的,这足利家乃是倭国大族,旁支倒是不少。”
解缙颔首,又镇定下来,沉眉思索了一下便道:“所谓功成不必在我,这足利义教全家惨遭叛逆杀害,可见这些叛贼,何等的凶恶!足利义教乃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倭王,他们如此诛杀我大明藩臣,便已算是触犯了天条,立即回电,教诸军对叛贼不必客气,务求要除恶务尽,为足利义教报仇雪耻,凡有负隅顽抗的,统统斩杀殆尽,我大明固然恩泽四海,却也有雷霆之怒。”
胡广在另一边道:“抵达倭国之后,依旧还是要寻访足利家的旁支,有了下落,立即通报,到时……朝廷不免要给予雨露之恩。”
解缙却捏着胡须,忍不住在一旁补充:“年长的就不必了,年长寿命不长,老夫怕还会出乱子,若是一个孩子,倒是很稳妥,孩子比较长寿。”
舍人在旁认真地一一记下。
此时,胡广看向张安世:“宋王殿下,可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张安世挠挠头道:“我此时悲愤交加,倒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传电报的时候,记得给朱勇和张軏将军带一声好,告诉他们,好好干。”
舍人道了一声喏,便又匆匆而去。
等这舍人走了,张安世便一脸唏嘘地道:“唉,足利义教真可怜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上次他来,我们还相谈甚欢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天人相隔了,哎……我心疼他啊。”
解缙的嘴角几不可闻地抽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我思来想去,如今圣命在身,不能亲往扶桑收敛足利义教的尸骨,不免心中惭愧,无论如何,总算是相识一场,倒是想给他写一篇悼文,至少也算尽一尽朋友之义。”
胡广道:“殿下倒是好心。”
他此时也没心思理张安世了,情况有变,接下来,可能有一些章程,需要进行一些删改的。
可张安世道:“胡公,你文章写得好,不妨这悼文,你来写吧。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我来署名,到时发邸报去。”
胡广脸一板,白了张安世一眼:“殿下,老夫很忙。”
张安世哀哀戚戚地道:“只是请胡公忙里偷闲,那位足利兄,可是全家死尽了啊,胡公难道一丁点的同情心都没有吗?”
胡广:“……”
第595章 一击必杀
好不容易从胡广那儿,讨了一份悼念足利义教的文章。
张安世也懒得去看了,直接请人送去邸报的报社,让其火速刊载。
另一面,张安世的章程,也呈送了上去。
张安世几乎将这倭国一分为五,再分割给四位皇孙。
朱棣看过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对于倭国的情况,也并不明确,思量片刻,便召太子、张安世,以及四个皇孙一并来见。
这四个皇孙,老二朱瞻埈,老四朱瞻垠,都是太子的其中一个妃嫔李氏所出,至于老三朱瞻墉和朱瞻墡,则都是太子妃张氏的儿子。
他们都大抵已经成年了,其实张氏还有一个儿子,却因为年幼,所以并没有参与此次的册封。
这朱瞻墉和朱瞻墡在入午门前,便与张安世会合。
二人见了张安世,分外亲昵,喜滋滋的七嘴八舌,朱瞻墉笑眯眯地道:“舅舅,母妃又骂你了,说你教坏我们。”
朱瞻墡道:“母妃的原话是阿舅成日不着家,人也不见……”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少来啰嗦这些。待会儿进宫,见了你们的皇爷爷,小心应对,你那皇爷爷凶得很,若晓得你们平日干的事,仔细扒了你们的皮。”
朱瞻墡吐了吐舌头,吓得不敢做声。
倒是朱瞻墉毫不在意,挤眉弄眼地道:“我再荒唐,能有我二叔年轻时荒唐吗?他都没扒皮呢,哪里轮得到我?”
张安世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子,不要背后辱骂汉王,我与他乃兄弟,听不得这些。”
朱瞻墉便更加气势如虹了,道:“好,那就撇开二叔不谈,母妃还说,阿舅像我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
张安世便上前一步,猛地用一只手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住口,少给我胡言乱语,乖乖跟我入宫,好生面圣。”
另一边的朱瞻埈和朱瞻垠二人却是远远地跟在后头,并没有凑过来,他们见张安世与朱瞻墉两兄弟如此亲近,眼里不由得有几分羡慕。
待宦官领众人入殿,众人对着朱棣行过了礼。
朱棣见这些皇孙们,却不似见着朱瞻基那般亲昵。
而是冷着脸,扫过他们的面容,打量了片刻之后,才道:“你们都已长大,都老大不小了,所谓成家立业,你们的叔父以及堂兄弟们,都早早地在海外建功立业,现如今终于轮到你们了。”
朱棣的脸色越发严厉地道:“皇子皇孙出镇藩国,乃本朝的铁律,而今你们既已成年,也该如此。”
这些皇孙们,面对朱棣还是挺惧怕的,四人大气不敢出,慌忙叩首,一个个恭谨地口称道:“遵旨。”
朱棣长身而立,背着手,又踱步,边道:“此番教你们出镇,只是还需等待一些时日,待大军入了扶桑,而后朕再赐你们军户、民户、匠户前往倭国安置,只是各处藩地,朕也已给你们选置好了……亦失哈,取给他们看。”
亦失哈听罢,不敢怠慢,连忙取了张安世进献的舆图,送至四位皇孙的面前。
这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只随意地扫视了一眼,便道:“孙臣遵旨便是。”
而那朱瞻垠看了一眼,自己的藩地,却是在倭国的北部一处大岛上。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叩首道:“孙臣遵旨。”
只有老二朱瞻埈,却是抿着唇,久久地迟疑不答。
朱棣便看着他,挑眉道:“怎么不做声?”
朱瞻埈道:“孙臣……孙臣……也没有……没有意见……”
朱棣皱眉起来,见他如此不爽快,便忍不住道:“可朕看来,你该是话里有话吧!有什么话,直言无妨,你在东宫之中,除瞻基之外,年纪最长,出镇了倭国,四位皇子之中,你便是他们的兄长,有什么话,是不可言的?”
朱瞻埈面露犹豫之色,想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地道:“孙臣的藩地,与朝鲜国隔海相望,照理来说,确实不错,可是孙臣却不敢接受。”
此言一出,朱高炽率先皱眉起来。
张安世则依旧笑容可掬的样子。
朱棣倒是面不改色,他是靠靖难才做的天子,自然晓得,当初太祖高皇帝,最大的隐患就是对待自己的儿孙们,虽是疼爱,可在对待儿孙的态度上,依旧还是有区别,这才埋下了祸根,以至于建文与藩王们产生了巨大的隔阂。
对朱棣而言,自己的孙儿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当,直言出来,比埋在心里要好。
于是他道:“你是瞧不上此处吗?”
朱瞻埈道:“是孙臣不敢专美。”
他这样说,好像是说自己的藩地很好,但是自己不敢接受一样,颇有几分孔融让梨的姿态。
可站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却已看出他的企图是说,他作为四个皇孙之中最年长的,却觉得自己的藩地并不妥当。
朱棣微微转目,便看了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此处的藩地,是最好的,瞻埈年长,所以臣才令他镇守于此……”
朱棣点头。
虽是这样说,不过显然,似乎有人不太相信。
毕竟……张安世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的亲舅舅,和老二以及老四,却是隔了一层,甚至往细里说,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瓜葛。
亲舅舅偏爱自己的亲外甥,将好处留给他们,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而对于朱瞻埈而言,却是另一回事。
他心知自己的母妃身份不高,而且前往藩镇,乃是定局,自己这一辈子,可能永世都不能回南京城了。
此次藩地的分封,关系重大,不但决定了他的一生,更是决定了他子孙后代的命运!
所以这个时候,他非常的清楚,能趁着有机会能够在自己的皇爷爷面前多攫取一些利益,便多攫取一些,如若不然,一旦成了定局,那么可能一辈子都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以他心里虽有几分胆怯,却下了决心,便硬着头皮道:“这样的好藩地,孙臣以为,还是让给三弟为好……恳请皇爷成全。”
三弟便是朱瞻墉,说起来,几个外甥,除了最为年长的朱瞻基外,朱瞻墉和张安世的关系最好,从朱瞻基独自出外历练,朱瞻墉稍长大后,平日里只要张安世去东宫,朱瞻墉就如同跟屁虫一样,时时找着机会跟着这个舅舅。
这朱瞻埈虽不知倭国的情况,却是知晓,这朱瞻墉必定是能得到最好的一块藩地,若是和他置换,是断不会吃亏的。
朱棣皱眉起来,他心中,自也清楚了所有人的心思。
张安世肯定亲厚自己的亲外甥,故而会偏袒朱瞻墉和朱瞻墡。
而朱瞻埈对此有些不满意,便要求置换封地。
而对朱棣而言,他们都是自己的孙儿,除了朱瞻基这是自己的希望,其余人也是自己的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却是同样看待的。
张安世却是道:“瞻埈是真这样想的吗?当真要置换?”
朱瞻埈点头。
张安世便叹息道:“这个藩地,可是得天独厚,一旦置换了,你可莫要后悔。”
朱瞻埈毫不犹豫地道:“无怨无悔.”
张安世于是对朱棣道:“陛下,瞻埈在诸皇孙之中年纪最长,臣原本是希望他出镇倭国最好的藩地,可他既然执意如此,那么臣也以为,将他的藩地,与瞻墉的藩地置换更为妥当。”
朱棣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而后颔首:“既如此,那么就这样的定了。”
只是这样的小插曲,多少令朱棣有些不喜。
虽然朱棣是靠砍自己的侄子起家的,可正因为如此,所以朱棣才格外注重子孙们的和睦,结果却因为藩地的事,闹的颇有几分不愉快,令他不禁的皱眉起来,好心情一下子给落了几分,便挥挥手,示意众人告退。
众人退出殿。
朱高炽脸色有些铁青,显然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禁为之失望。
只是如今的他太忙了,有许多事还得要处置,且心情醇和,倒也没有对儿子们责骂,只是摇摇头,带着几分不悦地走了。
那朱瞻埈便乖乖地上前,对张安世行礼道:“阿舅,是我孟浪了……”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无碍。”
于是张安世与等着他的朱瞻墉、朱瞻墡走了。
朱瞻墉看了看张安世的脸色,带着几分奇怪道:“阿舅,我瞧你似乎很轻松。”
“也谈不上轻松。”张安世笑了笑道:“其实阿舅也没有料到,最终,有人要置换你的藩地。原本阿舅是想要一点面子,显得自己大公无私,将那块风水宝地给瞻埈的,可哪里想到,他居然还不肯接受。”
朱瞻墉一愣,眨了眨眼睛道:“阿舅,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道:“以后你富贵了,且一定要记得阿舅对你的好。”
朱瞻墉更懵了,愣愣地道:“啊……这……”
张安世却道:“对了,你那藩地,将来要不要开发?若要开发,新洲那边,要人有人,要机械有机械,你可以雇阿舅的人,咱们一起合资……”
“合资……”朱瞻墉一头雾水,道:“合资做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当然是挣银子啊,我们强强联手,上阵亲舅甥,不出几年,我们便是天下最富庶的藩王了。”
朱瞻墉一脸不敢置信地道:“阿舅不会是骗我吧?”
他对张安世带着狐疑,毕竟……张安世有前科。
张安世摸着他的肩道:“哎……这事,咱们回头细论,倒是不急的,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先等着我那两个兄弟的好消息再说吧。”
…………
另一头,朱瞻埈与朱瞻垠二兄弟与张安世告别后,便直接回到了东宫。
朱瞻垠等到回到居所之后,才担心的对拉过来的朱瞻埈道:“二哥,怎的你这样的大胆,当着皇爷爷的面,敢说这样的话……”
朱瞻埈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兄弟二人,虽说也是皇孙,可皇孙和皇孙之间,却有天壤之别。我自然不敢和大兄相比的,他是嫡长孙,将来必是克继大统,谁也不敢有什么痴心妄想的。可不久之后,我们兄弟便要出海,各奔东西了,自此之后,流落天涯海角,这藩地……难道不应该争一争吗?若是不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朱瞻垠一脸不解地道:“可是阿舅分明说……原先给你的藩地最好……”
朱瞻埈却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朱瞻垠道:“你真是天下头号的傻瓜,我们虽要叫宋王为阿舅,可实际上,你我兄弟,和他并无真正的亲缘!平白无故的,他怎会给我们这样的好处?这只是一些说辞罢了!海外的事,我可能不懂,可是人心……我却是懂得的。”
朱瞻垠歪着头想了老半天,随即沮丧起来,道:“二哥说的有道理,哎……谁让我们的母妃……不如人呢……我们也没有这样的舅舅。”
他耷拉着脑袋,长吁短叹。
朱瞻埈道:“无论如何,此番我当面在皇爷爷面前提出了质疑,皇爷爷在这个时候,也无法和宋王一样偏袒其他人。既然答应了这藩地的置换,那么虽然这一次,可能会令皇爷爷、父亲还有宋王不喜,可至少达到了目的。等将来就藩,你我兄弟,永世都在倭国,他们也就鞭长莫及了,届时我们自己照顾好自己便好。”
说着,朱瞻埈心里不无得意,这一次确实有些冒险,可总算是达到了目的,得了朱瞻墉的藩地,必定是极好的,这应该是张安世选出来最好的藩地了,足以让他往后在海外容身。
…………
一支军马,正在一处港湾处登陆,此处确实是天然的港湾,十分优良,大量的海船直接抵近,而后,数不清的军马陆陆续续地登陆。
紧接着,便有当地的武士接应。
这些武士,早已得到了密报,知道明军即将进兵,有不少,都是拥护足利家族的人马,这足利家族,在倭国担任征夷大将军,足足有六代人,经营了接近一百年,他们的家臣,早已遍布在了倭国,虽然此番引发了整个倭国的反对,可他们的支持者,却也不在少数。
因而,这些家臣依旧在倭国各地,负隅顽抗。此时听闻到了明军大举襄助足利家族平叛的消息,自然而然,也都受到了鼓舞,在绝望之后,士气大振。
一群家臣和武士,早已聚集于此,等张軏等人登陆,随即便去参见。
为首一人,朝张軏行了礼。
张軏颔首,问及姓名,才知对方就是本地的藩主江户氏。
这江户氏,在此地可追溯至数百年,一直居于此,此时,也带了数百人来投靠了。
面对正事的时候,张軏还是一本正经的,再加上多年为将,还是很有威势的,此时板着脸道:“你们的人马集合起来,作为辅兵使用,为我们做向导,亦或者为我们疏通粮道。其余的时候,就不必劳烦了。”
这江户氏大为诧异,道:“将军,此番我们带来的,都是精兵,其中勇武的武士……就有三百七十余人,其余的兵卫……”
张軏道:“不必多言,打下手即可。”
张軏的跋扈,令江户氏为首的足利家臣和武士们,或多或少的有一些不满。
虽是一直盼着大明天兵来,可谁晓得,这大明天兵,显然对他们并不看重。
何况此番先锋来此的明军,规模并不大,不过区区三千人上下而已,这令他们更为担忧。
要知道,这一次的叛乱,规模太大了,此时的三千明军,应该在此暂守,而后等后头源源不断的大军登陆,再做打算。
可张軏却好像并不认同,认为兵贵神速,居然执意要立即开始进攻。
这更令江户氏愈发的觉得,事态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便是大明天兵,骄横至此,可能也无法挽回败局了。
当下,各自惴惴不安,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此前自己所想的,竟统统错了。
当叛军意识到大明的先锋抵达,亦开始集结起来,上万的精兵,气势汹汹地杀奔江户而来。
一场大战,已是迫在眉睫。
显然叛军也希望,能够迅速击溃这一支天兵,省得夜长梦多。
双方于是在江户一带,进行了一场大战。
战争刚刚开始,便是火炮轰鸣。
眼前可见的,漫天尽都是火雨。
叛军大惊,一身甲胄的武士们,看着这火雨落下,身边到处都是轰鸣和硝烟,更是教他们转瞬之间血肉横飞。
而很快,明军便在火炮的轰鸣之下,开始逼近。
这种步炮协同的战术,乃是模范营最重要的操练科目,利用火炮打乱敌军的阵脚,此后步兵进攻,足以使任何的敌人,毫无招架和还手之力。
而居于后队的江户氏人等,他们却见到了世间最恐惧的景象,那一万多的精锐叛军,只在瞬间崩溃,而后,还未开始战争,短暂的时间内,就成为了单方面的屠戮。
第596章 大捷
硝烟还未散去,战斗就已结束。
某种程度而言,张軏甚至懒得命人去统计战果。
无数倭人丢盔弃甲,疯狂逃窜。
张軏没有下令主动追击。
因为大规模的歼灭有生力量,是在双方实力还能有所匹敌的条件下的最优解。
尽快吃掉对方,才能在将来占据更多的优势。
可对于明军而言,他们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最优解,即便这些败兵重新集结,与其他各路叛军合在一处,其结果也是注定的。
何况对于张軏而言,他察觉到的情况却是,往往明军展示了实力之后,败兵越多,反而会将这种失败的情绪,迅速蔓延开,使其他各路的叛军也随之闻风丧胆。
于是他重新集结了军马,命人于江户附近驻扎。
那江户氏早已与其他的足利家臣还有武士,纷纷涌上来。
此时江户氏的脸色,显然很不好看。
甚至其他的足利家臣们,似乎面色也不甚好。
因为……对他们而言,利害关系已经变了。
他们作为足利家族的死党,自然绝不是因为他们亲近和真正忠于大明,方才希望天兵讨逆。
而是因为,他们与足利家族有着太多的利益关系,一旦足利家族彻底的不复存在,他们的利益就无法得到保障,所以只有维护足利家族的统治,才是他们的根本利益。
因此,消灭叛贼,拥立足利家族,乃是他们的最优解。
此时他们处于弱势,天兵愿意助战,那么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大明太远,又是渡海而来,千里迢迢,出兵的耗费惊人,且要维持对倭国的控制,天兵至少需要十万以上的大军,且需源源不断的补给。
这显然是天兵无法做到的。
那么,天兵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他们一样,选择与足利家族合作,可能……会从中谋取一些利益,这无可厚非的。
而真正扶桑的统治者,依旧还是足利家族以及似江户氏这样的足利家臣以及武士。
可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迎来的是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怪兽。
当天兵强的过了头,也就意味着,即便这只是数千天兵,莫说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会陆续而来,其实即便是这数千人马,可能也足以横扫扶桑,平定叛乱了。
那么……这可怕的事实就是,原先他们是有筹码的,这种筹码就在于,天兵需要他们的配合,也需要他们的支持以及合作。
可如今,江户氏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些人,在天兵眼里,可能只是累赘而已。
若是累赘,那么……平叛之后,凭什么天兵还需要他们呢?
他们甚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足利家族,对于天兵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
有数千上万这样的兵马,驻扎在扶桑,就足以控制全境,若是再有足够的海船,就足以弹压一切不肯服从的势力了。
如此一来,自己就不得不仰这些天兵的鼻息,因为人家随时可以一脚将你踹开,却不需承担任何后果。
这对于江户氏人等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因为……这是最坏的结果。
张軏落座后,撇了撇嘴,口里咕哝道:“本还以为,这些叛军,还能多打一个时辰呢,谁晓得,一触即溃,实在教人失望。”
江户氏人等,却一个个勉强挤出笑容,心却是凉透了。
张軏淡淡地扫视了他们一眼,随即就道:“足利家,可还有什么人……在世吗?”
一个江户氏忙道:“在四国,有一位足利义成尚在……前些时日,宣布了讨贼檄文,号召我等……”
张軏显然没心思继续听下去,不耐烦地道:“此人贤明吗?”
江户氏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张軏又道:“年岁几何?”
江户氏道:“三旬……”
张軏皱了皱眉,叹道:“怎么证明他就是足利家族的血脉呢?”
“这……”这个江户氏有点懵,一时之间,有点转不过弯,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道:“大家都知道……”
张軏道:“足利义教,生前可有什么公文,亦或者诏书……”
“这……应该是没有吧,不过……在幕府里头……可能会有……”
“玉蝶?”
“差不多……应该会有……将军家族的谱信……”
张軏道:“那幕府在何处?”
“此时已被叛军所盘踞,所以……”
张軏道:“那可就麻烦了,既是被叛军所盘踞,且不说这些谱册遗失,就算没有遗失,也难保,这叛军没有对其进行删改,你们也知道,叛军最是穷凶极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江户氏:“……”
张軏道:“我奉大明皇帝之命,既来此讨逆剿贼,也是来此,寻访足利家的后人,承袭王位,此事至关紧要,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足利家无后……”
江户氏道:“我想,那足利义成……”
张軏却是一挥手道:“问题就在于怎么证明足利义成是足利家的血脉,若是不能证明,我如何向陛下交代?诈称王族的事,历史上早有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这江户氏只好道:“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啊。”
“人尽皆知就是对的吗?”张軏怒道。
江户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发现不是对方无法沟通,而是自己没有找到沟通的办法,于是他便道:“当然,也不无这样的可能。”
张軏勾起一笑,道:“所以眼下,要放出消息去,悬赏四方义民,寻觅足利家族血脉的踪迹,不得有误。至于进兵的事,这倒不必没有担心,三月平贼,本将军说到做到。”
江户氏显然对此并没有什么疑问,因为他和其他的家臣和武士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时,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讨价还价是不明智的。
说的再难听一点,人家都可以轻易夺了倭岛了,却还费尽心思的立个牌坊,要寻一个足利家族的后人,这已经是很有道德了,说是万世流芳的道德楷模都不为过。
毕竟换做其他人,说不准,连样子功夫都懒得去干,你能奈何?
“是。”江户氏人等乖乖应诺。
张軏则又道:“这是谁家的地,这一处港湾,倒是好的很,极适合修建港口,实乃天然的良港,若我大明能在此修筑一处港口,以后海船进出,还有遮蔽风浪,也就方便了。”
江户氏几乎要窒息了。
这是他的领地啊。
世代居住于此。
此地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江户城,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这里还未开发,也并没有大量的海船在此贸易,只是一些田地和林莽。
张軏笑吟吟的样子,看着和气,却令江户氏汗毛竖起,后背冰冷。
其他的家臣和武士,则看向江户氏。
江户氏头皮发麻之后,白着脸,却依旧谦卑地道:“小臣世代就居于此,在此地,治理了许多年。”
张軏只淡淡地噢了一声,不置可否的样子。
江户氏沉吟片刻,又道:“若是将军不嫌,小臣倒可提供一些土地,供天兵修筑港口……”
张軏哈哈大笑道:“不必啦,不必啦,本将军现在只关心军事的事,其他的事,也不是本将军可以去管的,明日本将要继续进兵,今日要早些歇了。”
说罢,对他们挥挥手,便要闭门谢客。
江户氏人等只好心事重重地出了大帐。
走在最前面的江户氏面如土色,随行的武士江户正三低声道:“主公……为何这样忧虑?”
江户氏面色惨然,道:“糟糕了。”
江户正三一脸诧异,道:“可是……那大明天将,不是分明没有索取我们的土地吗?主公赠予他,他也坚持不受呢。”
江户氏摇着头,忧心忡忡地道:“这最大的可能是……他是瞧不上我们进上的土地,他们想要索取更多。”
江户正三一脸狐疑道:“真的是这样吗?”
江户氏皱眉细思,边道:“如果是我,有这样的军马,怎么会看上那一片滩涂呢……拒绝不是因为他们不贪婪,而是因为他们想要索取更多。”
江户正三的脸色变了变,接着惴惴不安地道:“这些所谓的天兵,比叛军还可怕啊,早知如此,主公应当……”
江户氏猛地瞪了他一眼,却道:“不,叛军将来的结局,只会更加可怕,他们强过了头,就意味着,他们根本无需招抚,就可以统御全岛。那么,一定会选择采取最严酷的措施。”
江户正三只好道:“既如此,那么主公有何打算?”
江户氏皱着眉头犹豫着,不置可否。
这江户正三激动地道:“何不如我们鱼死网破,与其他几位主公……先行……”
江户氏冷笑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们此次只来了三千人,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呢。若是我们背叛,即便能侥幸袭击他们,有万一的机会,能杀死他们的先锋。可后续的大军,一旦登陆,必然会进行更加严酷的报复!”
“即便我们再有万一的机会,能抵御他们的大军,大明皇帝,必定震怒……届时,我们已经没有任何侥幸之理了。任何挣扎都已成了徒劳,只会使自己陷入可怕的境地。”
江户氏的一番话,直令江户正三汗毛竖起,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江户氏此时显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叹了口气,幽幽道:“回去吧,回去搜集我们的田产,还有江户上下田町人口的户册……”
江户正三眼眸一张,下意识地道:“主公……这是要做什么?”
江户氏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随即道:“整理之后,献给天兵。”
江户正三一愣,摇着头道:“可是……”
江户氏痛苦地闭着眼,道:“献上前吧!献上去,表示我们的臣服,一切都交托给他们,那么……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出路,这在兵法上叫做金蝉脱壳,一旦我们主动献城,虽然一无所有,却总比他们动手抢夺要好。何况我们主动献土,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做了表率,所以无论如何,他们或多或少,会给我们一些补偿,将来的倭国,总还有我们江户家的一席之地。”
江户氏顿了顿,张开了眼睛,眼中带着忧郁之色,接着道:“可一旦我们舍不得这些,真等他们找了理由动手,为了名正言顺,必定要昭示我们的罪状,再进行诛杀。到了那时,为了防范未然,必然要斩草除根,世间就可能,再没有江户氏了。”
“时至今日,献土已是最好的办法了,这也叫以退为进,他日无论如何,总还会给我们江户家留下一个容身之处,会得到旌表,能足以得到善待。”
在这短短时间里,江户氏在心头衡量再三做出的决定,江户正三却依旧还是无法理解江户氏的行为。
他心头升腾着一股无名火,认为这样做,实在过于软弱,换做是他,必定要与这些天兵拼命。
何况这天兵不是还没有动作吗?又怎么看得出,他们对这些土地如此垂涎三尺呢?
故而他咬着牙,龇牙裂目,显得很不服气。
江户氏看出他的不甘愿,便绷着脸,脸色凝重地看着他道:“家里的所有武士,都不可轻易动刀,不得直面天兵,有敢不顺从的,就立即驱逐出去。”
江户氏的声音异常的严厉,江户正三听罢,猛地打了个寒颤,在江户氏冷冷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咬着牙道:“是。”
…………
次日,张軏继续进兵,短短数日之间,连破两城。
这倭国的城塞,其实更多的像是堡垒,往往一个军事堡垒附近,则是街町还有田亩,因为堡垒占地不大,往往不过数十亩至百亩之间。因而城墙极为厚实,军事设施也极为完备,一旦战时,他们便召集武士和兵卫搬运堡垒外的粮食进入堡垒,进行鏖战。
倭国最终会形成无数诸侯割据的局面,也与之有很大的关系,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堡垒,几乎是无敌的,而似这样的堡垒,散落于倭国,大大小小有数百之多,想要一一拔除,真比登天还难。
可这样的军事要塞,到了明军面前,却好像豆腐一般。
甚至,张軏懒得让人去炮轰城墙,而是利用抛物线,直接越过高墙,对堡垒内的人进行轰炸,如此一来,这种威力巨大的开弹,一旦打入要塞之中,威力却比旷野和平地更为惊人,只数十炮进去,便足以让里头生灵涂炭,变成人间炼狱了。
尤其是现如今,武备学堂毕业的炮兵武官,比之此前的炮兵实力更强了不知多少倍,他们熟知空间几何的原理,利用三角形、四边形、圆形等空间几何知识,来对火炮的定位、方角位进行计算。
尤其是三角学,可测算炮弹的射程,高度和角度等重要参数,几乎可以使炮击的准确性,直接提高十倍不止。
至于微积分,这也几乎是必学的,通过微积分,测算出炮弹的速度,加速度以及轨迹,也是炮兵的关键。
甚至……如何构筑炮兵的阵地,都会提前进行图纸作业,下达攻击之后,虽到不了指哪打哪的地步,却也几乎可以做到八九不离十了。
当然,数学的应用,还是离不开火炮的工艺。
若是火炮的制造残差不齐,炮弹的精度和装药量也都有巨大的偏差,那么所谓的计算,几乎就是笑话。
因此,大明的火器作坊,讲究的是制式制造,不断提高其制造的工艺水平,使其达到炮兵营所需的参数,方可采购。
这所谓的堡垒,对模范营而言,几乎毫无防卫能力,甚至反而给明军提供了极大的便利,等于是叛军自行的凑在了一起,而后轻易被杀伤。
攻取一个堡垒,只需短短两个时辰。
在堡垒内被炸得差不多了,里头伤亡惨重,自然有人乖乖出堡乞降。
到了第九日,这先锋的明军,便已距离幕府不过咫尺之遥了。
而后续,朱勇的大军,也已抵达。
一万两千的明军,浩浩荡荡地登陆。
张軏没有等着与朱勇集结,虽然朱勇连发数道军令,教他就地休整,可张軏却只回了一句不必劳烦二哥,到了两日之后,先锋明军便对幕府进行了狂轰滥炸。
而后一个又一个捷报,传到了朱勇的手里。
朱勇龇牙裂目,此时却气得发抖,道:“早晓得他不是好东西,亏俺当他是兄弟,这样好啦,什么功劳都抢尽了。”
骂归骂,可此时,也是无可奈何。
朱勇甚至还只能安慰自己,幸好此番先锋的不是丘松那个浑小子,这张軏,好歹还可能给他留一口汤呢,若是换做是丘松那家伙,可能连洗菜水都不会给他剩下。
朱勇心里虽有气,但总归不会耽误正事!
当即,朱勇便以大将军的名义,命人昭告四方,下令各处叛军归降,又命倭国各处诸侯,在限定时间内,抵达幕府,迎接天兵,等候大明皇帝处置的圣旨。
第597章 赐宴
“大捷,大捷……”
“模范营进展神速,直捣贼巢穴,倭国大定……”
一封封的捷报,几乎隔三差五就送入京城。
不只是文渊阁,便是邸报,也几乎隔三差五的刊载。
此次讨倭,实际上是万众瞩目的。
对于朝廷而言,这似乎关系到了几个皇孙的藩地问题。
而对于商贾们而言,这一次倭国引发的叛乱,让不少的海商损失惨重。
当初倭国的贸易暴增时,不少的海商都纷纷前往布局,真可谓是春风得意!
可反叛一起,不少的叛军,不只针对足利家族,更有不少,是因为海贸的发展,使他们陷入困境,因而这倭人叛军,甚至提出了攘夷的号令。
只是这里头的攘夷,就是针对海商。
因此,对于朝廷此番针对倭人叛军的打击,几乎所有的商贾,都格外的关注。
此时……模范营的快速进兵,顿时令众人心中大定。
原先还忧心忡忡的商贾,在此刻……却突然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尤其是商报,格外的明显。
从前商报对于海贸的担忧,大多在于打击海寇方面,刊载的不少消息,也是海外各藩镇遭遇了什么天灾,什么货物的短缺。
可这些时日,却变得越发的有些异常。
至少在张安世看来,事情的变化,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出乎了他的意料。
商贾们‘觉醒’了。
市场是可以扩大的,譬如这一次倭国的市场,就因为倭国的新政,而陡然扩大,使得贸易量暴增。
而扩大市场也是有风险的,新政现在看来,并非是人人都可以吃的补药,大明吃了可以强身健体,而对这天下万方而言,却也可能是饮鸩止渴。
这就必然导致,一旦开始新政,就势必会引发混乱。
而混乱的产生,也势必使大量的商贾蒙受损失。
那么……这个世上,是否有一种,既可扩大市场,使大家都能挣的盆满钵满,可与此同时,却又不必承担风险和后果的方法呢?
此次大明的讨逆进兵,显然好像突然之间,给了许多人答案。
若是明军可以借此针对叛乱进行打击,那岂不是变成了一本万利?如此一来,不但倭国的国门大开,亦可高枕无忧。
正因如此,此番进兵,商报对此最是关注,不只是关注,而且它叫嚣的最是厉害,可谓是上蹿下跳,喋喋不休地称颂明军讨寇如何合理合法,一面又各种指责倭寇叛军的野蛮。
这等言论,显然对天下的军民大有影响。
大明的诸多学者,似乎一下子反过来了。
以往以儒家为首,提倡与民休息的大儒如今销声匿迹。
而叫嚣要在天下四方讨逆的学者,他们的文章,几乎渐而成了主流。
倒不是因为,以往的大儒,他们的言论没有道理,儒家经过了千年的理论完善,他们的理论体系,显然要比新学的学者们,要扎实的多。
真正的原因就在于,现在几乎各大能够见诸报端的文章,几乎对于以往的大儒文章都拒之门外,而对那些提倡讨逆的文章,却极为青睐。
报纸的传播力,是从前讲学模式的十倍甚至百倍,而叫嚣讨逆,即可获得丰厚的稿费,得到巨大的声望,反观现在的大儒,却已开始穷困潦倒,费劲脑汁的写的文章,却几乎鲜有传播,此消彼长,可见一斑。
且随着一篇篇文章的出现,大量的学者,也开始在此基础上,拼命去寻找理论基础。
这就好像,在士绅土壤成长出来的大儒一样,虽是先射箭再画靶,因为土地需要大量的人力,而征发大量的士兵以及徭役,必然伤害农业生产,且四处征战,无利可图,因此大儒们开始渐渐抛弃汉时的大复仇观点,转而选择忍耐和不征。
而现在的这些学者,如今也在拼命的从各种古籍之中,寻找出古人的各种言论,用以充实自己的观点。
以至于,不少文章甚至大量引用孔圣人、孟子、荀子、董仲舒的话,表面上,话还是那些话,可解释权却完全变了。
在此前大儒们的诠释之中,圣人推崇的乃是垂拱而治,是温和的形象。
而新的学者,则也效仿此前的大儒,断章取义一般,直接摘抄这些古之圣贤们的只言片语,转瞬之间,圣人和先贤们,仿佛摇身一变,却又成了‘大复仇’、‘大一统’、‘威加四夷’的形象。
张安世看着,忍不住有些苦笑,他现在渐渐意识到,以往那个他推着天下,去实施新政的时代,已渐渐过去了。
而现在,似乎开始越来越多人,将自己乃至于是整个朝廷捆绑起来,为了达到自己的诉求,开始推动着朝廷和自己向前走。
这个新兴的新贵阶层,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而且越来越熟练于拉拢学者,建立新的理论体系,来开始为自己攫取利益。
张安世恰恰却处于这样的风口浪尖,因为大量的学者,开始大规模的引用张安世以往的一些措施,用以证明自己的观点。
甚至有些话,张安世分明没有说过,可经过杜撰,且经过一次次的艺术加工之后,却好像一下子,成了发人深省的警言一般。
以至于新的商报文章之中,直接引用张安世蛮夷即禽兽的话,借以来论证倭人非人的主张,尤其是不肯开化,敌视海商的倭人……
这令张安世自己都觉得有些言论有些过分,总觉得激烈的过了头。
可他想要跳出来辟谣,表示我张安世没有说过。
可显然,这是徒劳的。
在文渊阁里,胡广几人,看张安世的眼神,似乎也都变得怪异起来。
他们是经常读报的,万万没想到,和他们交往时,还算温和的张安世,竟是偏激到了如此的地步,有一些话,看了都教人不寒而栗。
终究,饱受儒学熏陶的读书人们,即便是摒弃了儒学,可骨子里,终究还是有温良的一面的,有些过分的言论,总是教人不寒而栗。
而张安世的眼里,却写满了委屈,颇有几分无处话衷肠的冤屈。
“电报,新的电报。”
文渊阁,又被新的电报,打破了沉寂。
一般有什么急电,才会有舍人,火速来奏报,不需通报处理。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大学士,都搁下了手头上的事。
“讨逆大将军,寻访到了足利家族的嫡亲血脉,此子乃足利义教幼子,居然躲过了叛军的杀戮,被其家臣小心收留藏匿,诸公……将军朱勇、张軏,恳请朝廷……册封其为倭王。”
众人定了定神。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哎,无论如何,总算是足利义教有后了。他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欣慰啊!”
胡广等人,没有张安世这样充沛的情感。
却是个个绷着脸,他们固然……对于过激的杀戮言论较为反感,可涉及到了倭国善后事宜,却是极为看重的。
于是胡广急忙道:“此子名姓,年岁几何,其母何人?”
舍人拿着电报纸,又认真看了看,却道:“叫足利义正,年岁嘛……有三个月大,他的母亲,是幕府的一名侍女。”
一时间,众人直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顿了顿,胡广道:“足利义教,死于何时?”
“这……”张安世道:“大抵,叛军杀入幕府,应该是在四五个月前的事……”
胡广挑了挑眉道:“这样啊……”
张安世道:“诸公怎么看待此事?”
胡广略显顾虑道:“会不会有些……难以服众?”
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解缙,此时突的微笑道:“宋王殿下有一句话,夷人畏威而不怀德,有时不必视他们为人,将其视为禽兽即可,对待禽兽,该用禽兽的办法……”
张安世色变,皱眉看向解缙道:“我没说过……”
解缙依旧微笑着,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其实,没有人在乎张安世有没有说过,任何人引用这些话,其实都是要阐述自己的主张,至于这是阿猫阿狗还是张安世说的,重要吗?有谁在乎呢?或者说……管他屁事呢!
解缙道:“这些话,固然有所偏颇,不过……如今我大明弹指之间荡寇诛贼,已是威加扶桑,只是眼下,倭人人心未附,所以才不得不册封倭王,以镇倭国……所以,册立谁为倭王,反而是次要的事。”
顿了顿,解缙接着道:“一些军报,老夫也看过,倭人对血脉,虽还算看重,却又不甚看重,他们素有收下养子,振兴门楣的传统。所以,这反而是次要的。”
“而对于足利义教那些家臣们而言,他们之所以效忠足利家族,是在于,害怕叛军彻底消灭了足利家族,使他们与足利家族陪葬,至于谁为这倭王,反而不甚紧要了。”
解缙想了想,继续道:“所以倭王是谁,其实并不是很紧要,若是年纪过长,此时我大明在扶桑立足未稳,几个藩国,也还未站稳脚跟,一旦此人有其他的企图,反而不利。”
“而这幼王,对我大明而言,利大于弊。至于服众与否,一方面,是要下旨命大军继续讨逆,继续追杀叛军余孽。另一方面,对于足利义教从前的那些家臣以及武士,则需进行安抚,只要做到了这两点,服众与否,有何要紧?”
杨荣似乎也默认地点点头。
金幼孜抚了抚长须,颔首道:“解公之言,不无道理。”
解缙又看了众人一眼,这才道:“我等这便奏报陛下,恳请陛下定夺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于是等奏报上去,很快朱棣便下了旨意,命文渊阁拟旨。
又过了数日,张安世被召入了宫中。
只是今日,并不是为了有事商议,却是朱棣举行的一场家宴。
故而今儿来的,除了张安世之外,还有太子朱高炽以及四个皇孙。
就在昨日,朱棣对四个皇孙进行了册封,朱瞻埈册封为郑王,朱瞻墉为越王、朱瞻垠册封为蕲王,而朱瞻墡册封为襄王。
此时他们的父亲,还是太子,此时册封他们为亲王,显然,这是朱棣已决心放权的意思了。
等于是向天下人昭告,现在的太子,与皇帝相差无几。
对此,朱高炽慌忙入宫谢恩。
而朱棣却显的平静,今日这一场家宴,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四个皇孙一并册封,这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就要就藩。
在四个孙儿离开京城前往扶桑之前,朱棣自然希望能够举行一场家宴,与这四个孙儿,进行最后一次的团聚。
家宴开始,朱棣端坐着,先定下了调子:“今日乃是家宴,不必拘泥,该吃吃,该喝喝!”
随即目光落在张安世头上,道:“张卿家……此番征讨倭贼,你居功至伟,朕的这四个孙儿,不日也将入倭,可他们年岁还是太小,朕思量来……你这做舅舅的,只怕要操心一二。”
张安世露出为难之色,忙道:“臣……在京城,只怕………鞭长莫及。”
朱棣含笑,道:“是吗?”
他顿了顿,随即道:“朕已给礼部下旨,教他们准备了。”
这番话,说的有点莫名其妙,令人听着有点摸不清头脑。
而张安世倒没有追问,只是多年君臣相处,他隐隐觉得,朱棣应该另有布置。
朱棣此时露出豪爽的一面,道:“好啦,好啦,休要啰嗦,都喝酒。”
几杯水酒下肚,朱棣面色带着红光,却见四个孙儿,十分拘束,便对朱瞻埈道:“瞻埈,你在众兄弟之中最长,朕来问你,你若就藩,如何治理藩镇?”
朱瞻埈忙放下酒杯,认真地道:“孙臣就藩,便要效仿皇爷,善待军民百姓……”
朱棣却似乎不甚满意,眼一瞪道:“善待个鸟,这天下骂朕的人多了。”
朱瞻埈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一时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回应。
朱棣看他如此,心头虽有一点不喜,可毕竟这孙儿快要离开,倒没有生气,反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到了藩镇,既是一国之主,也是一家之主,治理一方,就不要畏惧人言,心里要有自己的主意,也不要今日效这个,明日效那个,朕是你效的来的吗?”
“前些时日,张卿还在说,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这是何等的大道理,你却不曾仔细回味这些话,却在朕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朱瞻埈连忙要请罪。
朱棣挥着手道:“好了,好好坐着听着,你的确是应该做好表率的,毕竟你最年长,到了扶桑,你们四兄弟,作为骨肉,便要彼此提携!正因如此,你这兄长,才需更有自己的主意,提携你的三位兄弟。”
朱瞻埈忙乖乖地道:“孙臣都记下了。”
朱棣抿了抿唇,又道:“此次册封,朕赐你的钱粮和护卫也是最多,其目的也在于此,朕指望你能保护你的兄弟,他们终究还是太小了。”
朱棣说着,叹了口气,这四个孙儿里,朱瞻埈算是彻底成年了,而其他三个,虽也勉强称的上是成年,可在朱棣看来,确实还是过于年幼,他心头便少不得有几分忧心。
只是,法度在此,既身为皇家人,享受了这份殊荣,有些路难走,可也不得不走。再者,这也是为了大明基业考虑,对于朱棣而言,心里虽有几分心疼,可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不得不去做的事。
朱棣闭上眼,沉思片刻,才又缓缓张目道:“就藩地而言,你的藩地土地最多,朕也查阅过,你那边所领的倭人人口,也不在少数,你要做出样子来,这样才可给你的兄弟们做出表率。”
朱瞻埈自是乖乖地一直认真停训,一再称是。
朱棣说完这话,继而看向了老三朱瞻墉,道:“瞻墉,你这小子,可不要继续顽皮了,到了扶桑,要安分守己,不要以为有些事,朕不知道。”
朱瞻墉听了这话,脸色一变,顿觉得如芒在背,脖子一凉,吓得惊慌失措地看了自己的舅舅张安世一眼,便连忙道:“孙臣平日里,都循规蹈矩,受阿舅言传身教……”
“咳咳……”张安世拼命咳嗽起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抽了抽嘴角道:“怎么,得了肺病吗?这样咳嗽?”
张安世便笑了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喜欢胡说八道。陛下,臣平日公务繁忙,对于诸皇孙,疏于管教,实在该死。”
说着,张安世便又露出几分悲痛的样子:“当初太子殿下,那般用心的教养我,我真不是人,现在却不能效太子,在诸外甥面前以身作则……”
朱棣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有这个心,就再好不过了。今日召你们来,既是为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吃用一次膳。这其次,朕便也是将这些孙儿,托付你张安世的身上。”
顿了顿,他叹口气道:“世上哪里有做爷的不疼爱自己的孙儿的?他们这样幼弱,若是没有人教导,可怎么成呢?张卿家,你说是不是……”
第598章 龙颜震怒
朱棣感慨着。
似乎对于这几个孙儿即将的远行,带着万般的不舍。
所谓的天子,虽是号称孤家寡人,实则终究还是人,但凡是人,就免不得有喜怒哀乐。
此时,张安世恍惚之间,只觉得眼前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威名赫赫的永乐天子,也不是那杀气十足,总教自己害怕的大明皇帝,而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人罢了。
朱棣眼角的皱纹,褶皱愈盛,他继续感慨道:“张卿,朕就将他们托付给你了,无论如何,护佑他们吧。”
张安世正要答应。
却听朱瞻埈道:“皇爷,孙臣已年长了,阿舅平日里既要辅佐皇爷爷和父亲,又要顾着新洲,孙臣不敢劳烦阿舅,还是让孙臣自个儿来处置藩国事务吧。”
此言一出,顿时让这家宴中的温情,一下子荡然无存。
这些话,听上去十分得体,担心自己舅舅辛劳,本也无可厚非。
可坐在这里的,岂有一个是善茬的?哪怕是年纪最小的朱瞻墡,身为皇孙,也深谙这话里的话外音。
很明显,朱瞻埈对于张安世并不放心,此番他前往藩镇就藩,一方面是自认自己年长,又对自己的才能颇为认可。而另一方面,也害怕张安世对他进行操纵。
终究朱瞻埈不是太子妃张氏所生,虽然名义上,张安世是他的舅舅,可实际上,张安世其实和他无一分半点的血缘关系,更别说从小也并没有感情基础。
在朱瞻埈看来,在东宫里,自己是所谓的庶子,本就处处要低三下四,如今好不容易成年,即将前往藩国,若是皇爷爷再给张安世这个阿舅干涉自己的权力,且处处指导,那还有什么意思?这个阿舅是有私心的,自己如何能完全信赖?
故而,眼下必须坚定地回绝,也只有如此,将来才可让自己少了一个紧箍咒。
自然,他也绝不敢当着皇爷爷的面,说什么虎狼之词,这才小心翼翼,斟字酌句,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即保持着面上的和睦,又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
朱棣眯着眼,微微抿了抿唇,凝视着朱瞻埈,神色间似在衡量着什么。
坐在一旁的朱高炽,脸色也微微有些不好看。
而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没良心的,却似乎很乐于见着自己的阿舅吃瘪,居然面上挂着笑意。仿佛在说,阿舅也有吃瘪的时候。
倒是那与朱瞻埈同母所出的朱瞻垠,颇有几分担心的样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二兄。
张安世有些尴尬,忙是低头去喝水酒,掩饰着自己。
良久,朱棣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是吗?这是你的主意?”
声音不轻不重,就像说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可此言一出,朱瞻埈吓了一跳,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很显然,皇爷爷突然问出这番话,直接令朱瞻埈为之胆寒。
他料到的是,自己是陛下的孙儿,既是孙儿,此时又要准备就藩,就在这离别之际,自己即便拒绝了这‘好意’,皇爷爷也绝不会责怪。
可他百密一疏,却没想到,对于自己的皇爷爷而言,他的思维方式,却是超出了朱瞻埈的预料之外。
朱棣当然不会怪罪自己的孙儿,可朱瞻埈的这番话,却令朱棣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这番话的意思是,这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又或者是,有人教授了你什么?
而居住在东宫的朱瞻埈,又有谁能教授他什么呢?
那些教授他们读书写字的师傅们,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教授皇孙们的学者们,绝不只教授他朱瞻埈一人,也不可能对朱瞻埈有格外的偏向,他们没有这样的胆子,也绝不会有这样的意愿。
而至于那些宦官和宫娥,显然可能性也不大,一群伺候人的玩意儿,许多人大字不识,指望他们能说出什么话来,还能让朱瞻埈接受,这种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朱棣显然几乎是指着朱瞻埈的鼻子问,这是不是你的母妃李氏,在背后从中作梗?
因此,这朱瞻埈一听这话,骤然之间,便开始汗流浃背起来,他捏了捏已经生出冷汗的手心,努力地稳住心神,战战兢兢地道:“这是孙臣自己的念头,孙臣……只是心疼阿舅……”
朱棣勾唇,笑了起来。
张安世端坐一旁,看了朱棣一眼。
他是清楚朱棣的。
如果朱瞻埈这个时候赶紧认错,那么朱棣也不会在继续过问这件事,毕竟……他不会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可偏偏,朱瞻埈下意识的继续狡辩,却实在犯了大忌。
此等狡辩,也就是坊间戏文里强词夺理的水平,到了朱棣这样层次的人,拿这一套来狡辩,几乎等于是在侮辱朱棣的智商。
这朱棣一笑,却显然是动了真怒。
张安世倒不想闹得不高兴,于是忙道:“陛下,算了,瞻埈年纪还小呢,臣小时候,可比他还糊涂呢!”
朱棣冷笑一声,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大了更了不得了。”
这话里的嘲弄意味十足。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的劝说起了效果,朱棣面色虽冷,却道:“你既不必张卿家来护佑你,那也一切由你,朕已敕封你为郑王,那这郑国的事,自是由你自己拿主意。”
朱瞻埈心惊胆跳之下,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叩首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却又道:“你的母妃……可是李昭训?”
朱瞻埈打了个哆嗦,道:“是……是……”
太子的妻妾,亦有不同的等级,譬如有正妃,也有侧妃,除此之外,还有嫔等等,在这之下,则是奉仪、昭训、承徽、良媛、良娣等等封号。
历来母以子贵,而这李氏,为太子生下了朱瞻埈和朱瞻垠两个儿子,照理来说,即便不能升为侧妃,至少也可升格为嫔的,偏偏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昭训,可见在此之前,她的地位有多低下。(前面说到李氏是侧妃,现已改为昭训)
朱棣只吁了口气,道:“她身子如何?”
朱瞻埈道:“尚……尚好……”
朱棣道:“她的两个儿子,都即将要去扶桑就藩,只怕到时她心里也惦念的很,不妨如此,朕就开恩,准其出东宫,随你们兄弟二人,往扶桑奉养,颐养天年吧。”
朱棣说着,侧目看了朱高炽一眼,朱高炽端坐不动。
而朱瞻埈却是一下子五味杂陈起来,按理来说,前往藩镇奉养,本是恩典,可一般这种情况,往往是父亲死了之后,才会恩准的。
在父亲尚在的情况,带去藩国,这几乎等同于是流放了,这也意味着,此番去国,在大明,再不会有人和他们兄弟二人有什么瓜葛,也不会有人在皇帝,亦或者是太子身边,为他们兄弟二人说话。
可眼下皇爷爷做的这个决定,分明是对他们的母亲滋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心下沉了沉,却也只好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只虚抬了手,淡淡道:“好了,朕乏了,尔等……下去吧,后日便是黄道吉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露出疲惫的样子。
朱高炽在此时,慌忙起身,带着张安世和众子道:“臣等告退。”
…………
“哈哈……哈哈……”
朱瞻墉与朱瞻墡二人,几乎笑得东倒西歪,毫无皇子风范。
他们俩,可不就是心情太乐呵了?
从殿中出来,出了宫的张安世,瞪了他们一眼,一脸怒色道:“笑个什么,没良心的东西。”
朱瞻墉见张安世当真发怒了,便立即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道:“阿……阿舅……不笑了,我不笑了……”
张安世道:“哎,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怜我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满沟渠。”
“阿舅……别说啦,别说啦,你的话带着酸味。”朱瞻墉道:“阿舅再这样,我可又憋不住要笑了。”
张安世挥挥手,道:“你们两个家伙,可要争气,瞧一瞧人家的孩子,瞻埈那小子,虽是不识好人心,可至少听说他功课做的好,平日里也老实,再瞧一瞧你们两个,哎……我可怜的姐姐啊,生下来的东西是一个不如一个,愁死人了。”
朱瞻墉嘟了嘟嘴道:“待会儿我和母妃说……”
朱瞻墡则是狗腿地道:“阿舅,我没笑你。”
张安世接着道:“你们马上就要就藩了,到时阿姐不知该有多伤心呢。亏你们现在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也罢,这两日,你们的阿舅却是有的忙了,少不得……要给你们定下一个章程,好教你们将来就藩之后,有好日子过。”
“章程?”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阿舅,我们要的不是章程,倒不如阿舅,多给一些银子我们更痛快。”
张安世冷笑道:“你放心,你们不会缺银子的,倒是阿舅,还指望着从你们那儿打一点秋风呢。银子现在是小事,眼下紧要的,却是教你们怎么把银子好。”
说着,挥挥手,边走边道:“走了,明日再来看你们。”
说罢,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前来接驾的车马。
到了次日傍晚,张安世果然到了东宫。
老远的,便从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听到一些悲伤的声音,无非是一些母亲千叮万嘱的话。
张安世进去,行了个礼。
却见张氏此时眼泪婆娑,她见张安世来了,便收了眼泪,泪眼汪汪的,似乎有什么话要和张安世说,挥挥手,让跪在脚下的朱瞻墉和朱瞻墡下去。
二人此时也耷拉着脑袋,面上全无了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也哭过了,面上还残着些许的泪痕。
待二人一走,张氏叹息道:“嫁入这里,既是天幸,又不知是不是不幸,孩子还这样小。”
张安世宽慰道:“阿姐,都不小了,不说其他,这瞻墉的孩子都要生了……”
张氏道:“你不要总是我说一句,你便非要顶一句。”
“噢,噢。”张安世忙是点头。
张氏又道:“东宫这边,都预备的差不多了,你……你那儿也要有所预备,扶桑那儿……即便真如何好,也远不如家里,这藩国的事,我是妇道人家,也不甚懂,你这个做阿舅的,却要想的周到一些。”
张安世道:“阿姐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保管他们两个,将来必比其他的藩王快活无数倍。”
张氏瞪着他道:“你少来油嘴滑舌,我只望他们平平安安,快活有何用?”
张安世忙移开话题,道:“阿姐,那李昭训,也要去扶桑了吧。”
张氏此时平静下来,淡淡道:“正在准备呢。”
张安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幸赖陛下圣明,不然,我瞧着这李昭训,不是省油的灯……”
张氏端坐下,轻轻呷了口茶,却道:“但凡是在宫里头的人,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张安世被这一句话,直接给怼住了。
便悻悻然地道:“阿姐,其实这事儿,我面子倒没什么损失,就是担心……”
张氏却是笑了,道:“担心?你担心什么?我怎瞧着,你这是挑唆着什么。”
“不敢,不敢。”张安世忙道。
张氏随即道:“你一定在想,那朱瞻埈如此,定是她的母妃挑唆的吧?哎……你啊……倒是猜对了,你也不想想,你的阿姐,乃是东宫正妃,将来更要母仪天下的人,自己的孩子朱瞻基,将来更要克继大统,还有你这么一个兄弟,这东宫各院的妃嫔们,哪一个不是又嫉又恨?”
“这就是人心,一个人十全十美,怎会不教人记恨的?只不过,有的人面上能显得亲昵和恭顺,处处小心,不敢表露。而有的人,藏匿不住,不免露出一些马脚罢了。安世,人在世上,就是如此,有苦总有乐,你既要晓得别人的心思,不要被人轻易蒙骗过去,自然也要晓得,这世上一张张的面孔,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教你知晓别人的居心,不是让你因此而生出憎恨,非要觊觎别人的心思之后,因而生出愤恨和杀念,倘若如此,这天底下的人,你杀的完吗?有了洞察之心,只是教你能够随时警醒自己,不要被身边的人轻易用语言或者谄媚迷惑,使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这世上,能洞察人心的人不少,可洞察人心之后,反而能平和淡然的,却是少之又少,世上有许多人,倒也聪敏,总能猜测别人的心思,却正因为有此智识,反是陷入了偏执,总觉得人心如此可畏,因而越发的阴险毒辣,却浑然不知,他越发如此的时候,反而……真正贻害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了。”
“你方才教我小心,实则这些年来,下头那些人的心思,我何尝不知晓。可既知晓了他们的心思,却反而能平静以对了,你道是为何?”
张安世没料到,阿姐竟要和自己讲起了大道理,便道:“阿姐你说罢,别卖关子,咱们是姐弟,我又不是来听书的。”
张氏抿嘴,面上越发的平和了:“这是因为,真正能成大事,能高于众的人,往往需有容人之量,一些些许的小事,不必计较在心上,只要这上上下下的人,不碍着我的正事便是。”
张安世道:“阿姐的正经事是什么?”
张氏道:“说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这就夸大了。我啊,一介妇人,能有什么事呢?身边永远紧要的,不过是太子,是几个孩儿,是你这个兄弟!只要不要真正妨害到你们身上,其他的人,都可以装糊涂,也都可以宽仁去对待,可若是令自己着紧的人和事不能安生了,那么……”
张氏侃侃而谈,十分平静,却在此处,语气颇有几分高亢,道:“那么大明的太子妃,也不是柔弱可欺。”
张安世讪讪笑道:“哎……阿姐……和我一样,我平日也是如此。”
张氏道:“至于你方才说的李昭训,她是妇人,却太愚蠢了,跟这样的人,不能一般见识。你啊……你休要将昨日的事挂在嘴边,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我们张家现在到这个地步,做人做事,只要不触犯到根本,那么就不妨要敞亮一些,很多时候,我们姐弟行事,不是做给自己,而是给别人看的,知晓了吗?”
张安世忙道:“是,是。”
张氏道:“朱瞻墉和朱瞻垠两个兄弟,虽非我的骨肉,可论起来,终究也是皇孙,他们见了本宫,还是要叫一声母亲的,冲着这个,你可别给他们使坏。”
张安世忙道:“不敢,不敢。”
张氏随即又唤道:“来人。”
不一会,便有宦官蹑手蹑脚进来道:“娘娘有何吩咐?”
张氏道:“叮嘱下去的礼,可准备好了吗?李昭训身子不好,此番随子就藩,怕也不易,要多带一些药,既是尽了我这做姐姐的心意,也是教她沿途能够周全。”
“娘娘,都预备好了。”
“送去吧。”张氏道:“夜里我去看她。”
“喏。”
第599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
太子妃张氏说罢,却笑吟吟地看向张安世。
她徐徐道:“这四个孩子,将来到了倭国,却还要照拂着,你主意多,心思活络,他们终究还没有见识,总需有人帮衬的。”
张安世听罢,微笑道:“方才阿姐说的很有道理,人聪明可以,可是许多聪明的人,往往误入歧途。因为见到了人心的阴暗,所以也变得睚眦必报起来。正因为如此,所以真正的聪明人,定当要随时进行自省,免得自己也变得心胸狭隘之徒,既要看破,却也要能够淡然处之。”
张安世顿了顿,却又道:“现在阿姐教我好生照拂他们,这个,我却是办不到,倒不是因为睚眦必报,而是既然对方不肯承这个情,我怎好去吃力不讨好的?当初陛下教我照顾这四个孩子的时候,我也是心里有数的,知晓无论是朱瞻埈,还是朱瞻墉,毕竟都是姐夫的孩子,能帮衬一手的,自然也要帮衬,甚至因为和朱瞻埈没有血缘,我更该尽一些心。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反而出力要更大一些。”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才继续道:“可现在却不同了,现在他开了这个口,那么也就不能怪我现在只顾着自己的亲外甥了。我若是有心思,也只放在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血脉相连的亲外甥身上,其他的,顾不上,也没本事顾。”
张氏听了,却也不恼,只是含笑道:“你啊你,这样大年龄了,还发小孩子脾气。那么……我便劝太子殿下,此番他们就藩,这朱瞻埈两兄弟,还是多给他们一些东宫的赏赐吧。他们没有你的帮衬,那么……就让他们的父亲,多赐一些东西,免得到了倭国遭罪受苦。”
张安世自是心里知晓自己姐姐的性子,苦笑道:“阿姐,咱们也不能这样心善。”
张氏道:“这与心善无关!人啊,有时候,做好自己,至于其他人如何,反而是不紧要的事了。我做好一个正妃该当做的事,其余的笑骂由人!安世,人在世上,终不免会在一件两件的事上吃亏的,你不能因为一朝被蛇咬了,便处处怕井绳,风声鹤唳,自个儿吓唬自己。”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哪怕这一次你吃了亏,时日久了,天下的看客,自然也就晓得了你的为人,这样所带来的收益,何止是你吃的那些小亏的百倍千倍。”
说到这,张氏故意停顿了,呷了口茶,方才又道:“就好像古来的那些皇亲国戚,那些心术不正的,什么便宜都占了,每一次,都能得利,可这好处得着,得着,却最终,突然一朝之间就败了个干净,为何?无非就是这样的人,他输不起。走歪门邪道之徒,他能赢一百次,却输不起一次。”
张安世听着姐姐苦口婆心的训话,头皮发麻,怕自家姐姐没完没了的说下去,便忙道:“好啦,好啦,一切由阿姐便是。阿姐,我回去预备一下,明日送朱瞻墉他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这时候,还是溜之大吉吧,免得来一趟东宫都在这些话上头了。
张氏倒也知道自家弟弟没耐心听这些话,颔首叹道:“哎……怎么好端端的,孩子们就都长大了呢。”
张安世看姐姐又开始忧伤,便道:“依我看,瞻墉他们……还小着呢。”
张氏感觉自己刚刚还满腔的伤怀,却一下子给张安世打散了,白了张安世一眼道:“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你。”
“啊……这……”张安世诧异道:“阿姐现在才知我已长大了?”
张氏一阵唏嘘,倒也没有再对张安世啰嗦。
张安世倒也不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了,又安慰了姐姐一番,才告辞。
到了次日,张安世却精选了数百人,此番随朱瞻墉和朱瞻墡去。
那朱瞻埈身边,似乎也带着不少的属官,其中一人,张安世还认识,倒是一个人才,担任过知府,政绩很好,而且现在也在学习新政,是个颇有才干的人。
而此人,却是太子朱高炽,似乎听了张氏的话,特意向陛下奏请,朱棣下了旨意,将此人调任为郑王府长史。
因而此时的朱瞻埈,好不春风得意。
反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倒也有长史,不过声名却不显。
又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亲自去向皇爷奏请,给自己的二兄安排了这样一个人,反观自己,实是灰头土脸,不免有几分郁郁不乐。
等见张安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来,兄弟二人眼睛才不由得亮了起来,唇角隐着笑。
就算父亲不为自己做主,可自己还有一个好舅舅啊。
却见张安世信步而来,朝二人笑道:“没想到你们还在笑,真是没良心,倘若是我,非要哭不可,此番去……不知多少人在京城里记挂着你们呢。”
朱瞻墉却是好奇地指着远处的人道:“阿舅,这是什么?”
“噢。”张安世指着远处的人道:“为首的那个,姓盛,叫盛晨,是阿舅给你们精挑细选的一个掌柜,此人了不得,此前在栖霞商行,负责芜湖等县矿山的运营,很有经验,至于其他的,匠人和文吏居多……阿舅也就不一一介绍了,你们记好了,我可是给这盛掌柜下了令的,往后这藩国中的事务,除了军政之外,你们两个小子,都得听他的。倘若不肯听从,阿舅得了消息,立即便赶往扶桑也要狠狠收拾你们。”
朱瞻墉二人听了,不由得大失所望。
他们还以为,自家阿舅会给他们举荐一些贤才呢!
要知道,他们这阿舅可又是大学士,又曾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曾一度创建了模范营!可以说,他的门生故吏,可谓是人才济济,随便从指甲缝里头,漏出一丁点的人才来,那也足够二人受用了。
谁晓得,竟只举荐了一个掌柜,还有一些匠人和文吏。
自是感觉心头的希望,一下子落了下来。
张安世的心情却显然不同,说到此处时,甚至突然有点动情了。
虽说他最爱的外甥还是朱瞻基,自己下半辈子,也指着至亲至爱的瞻基呢。
可这两个外甥,终究也是自己的骨肉至亲,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有感情的。此时不由眼里也有些湿润,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们到了扶桑,可要稳稳当当的,尤其是注意,不要沉溺女色!要像阿舅一样,平日里多打熬身体。你们许多见识,还远远不够,要多听身边人的建言,不要鲁莽行事!有什么事,都送书信来,要和阿舅商量着来。”
二人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听着这话,眼眶也微微一红,顾不得阿舅的小气了,便都小鸡啄米的点着头。
张安世吸了吸鼻子,才又道:“终有一日,阿舅会去看你们的,去吧,去吧……”
虽说教他们赶紧走,却又不放心,又扯着二人千叮万嘱了一些事。
这才回过头,将那盛晨叫到身边,不忘认真嘱咐道:“交代的事,都记牢了吧?”
盛晨从十四岁起,先是做矿工,此后又自学,渐渐的在栖霞商行里崭露头角。
甚至因为自学了一些识文断字和算术之后,还担任了一段时间账房,此后,他似乎还不甘心,却又自考进了矿业学堂,此后,一直担任栖霞商行旗下的矿山和冶炼的掌柜迄今。
此番张安世教他去,他也是有所疑虑的,毕竟虽算不上功成名就,可在直隶这儿,他也算是如鱼得水,待遇丰厚,在栖霞商行里头的地位也不低。
可张安世将他亲自请来王府,唤他一声先生,而后毕恭毕敬地请他帮这个忙,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王殿下礼数周到到了这样的地步,若是不去考虑,那就真的不太礼貌了。
虽然宋王殿下没有许诺什么前程,可盛晨却也心知肚明,这位宋王殿下,其他方面可能有所争议,可对自己人,却一向是照顾有加的。
只是……终究是出海,单凭这个,还不足以让人直接舍得离家万里。
真正让盛晨动心的是……张安世他指明的几处扶桑巨矿,若是当真照宋王殿下的指示,那么单单这几处,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天下第一的富矿了,这样的富矿,一旦勘探采掘出来,是足以名垂青史的。
盛晨也是俗人,他一辈子和冶金以及开矿打交道,不知打理过多少的矿山。
可毕竟,这中原之地,曾经历经了不知多少繁华和沧海桑田,却也知晓,天下有数的金矿和银矿,其实早已前人们给发现和采掘了,即便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富矿,也必是采掘难度大,成本高的地方,做买卖嘛,讲究的是成本和收益,没有大利可图,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动力。
如今,他想去试一试,或许……他真能在这千秋史笔上,留下一个名字。
当下,盛晨也不免露出几分真挚之色道:“殿下放心,这对学生而言,乃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自然不敢忘了殿下的叮嘱。”
张安世继续叮嘱道:“这几处巨矿,都在那两个小子的封地上,所以……你安心带着人,勘探、开矿和冶炼即是,到了那儿,你虽非王府的长史,却也绝不在这两个王府的长史之下,但凡涉及到冶炼、矿产、运输转运等等的事宜,莫说是王府的长史,就算是那两个小子,也不能干涉你!”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至于前期所需的资金,还有咱们新商行的名目,以及所需的人力,这些都不会担心,我已命人,给新洲发了急报,那边已预备了几船的物资还有机械工具,随时供应。除此之外,还有码头的建设,咱们这个新商行,也要费心。”
盛晨道:“殿下放心,学生绝不辜负殿下。”
张安世点点头,叹息道:“好生用命吧,家里的事,本王会来照料。”
盛晨一一应下,又感谢了一番。
…………
另一边,远远看到宋王的大驾来了,随即便走。
乘舆里头,东宫的李昭训可谓是五味杂陈。
她乃朝鲜国上贡的美女,随即便随手被朱棣赏去了东宫。
原本只是一个宫娥罢了,谁晓得,却幸运的成为了妃嫔。
当然,说是妃嫔却是过了,论起来,她连妃嫔也算不上,她所幸运的,是给太子生下了几个孩子。
在这东宫之中,她自然知晓自己是不可能和太子妃张氏相比的。
可理性归理性,有时见张氏那般的派头,还有张氏身边的那兄弟呼风唤雨,再见朱瞻基这得了万般宠爱,还是不免心里嫉恨。
无数次,她心里想象着自己乃是正妃张氏,朱瞻埈乃是嫡长孙,沉浸其中,真不知该有多美好。
可一旦回到了现实,她便又好像一下子,被拉扯到了地狱。
人的嫉妒心,有时总是没有来由,越是这一份嫉妒掩藏在心里,不敢吐露,无法发泄,时日一久,便积攒得越多。
此时,见那张安世的大驾远去,竟也没有过来招呼,心里既松了口气,却又莫名之间,有几分低落。
她不愿面对张安世,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更高贵,论起来,她这小小昭训,可能还需向张安世强颜欢笑。
可张安世毕竟是后辈,竟不来见礼,又令她不免有些恼恨。
想到自己要随儿子远去扶桑,自己在东宫经营的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不禁有些惆怅。
于是,他将朱瞻埈两个孩子拉到了身边来,隔着乘辇的珠帘,她抓着朱瞻埈的手,带着几分凄切道:“儿啊儿,你一定要为我争一口气啊,即便你不如你的长兄,却也不能比你的其他兄弟差,你平日里好学上进,行事也很稳重,这一点,我极欣慰。因此,再怎样,也不能连那两个浪荡子都及不上。”
朱瞻埈虽隔着珠帘,无法看清自己的母亲现在的神色。
却从这稍微有些冰凉的手,能察觉到自己母亲的心境。
他定定神,宽慰道:“母亲放心,不出三年,儿子便要教天下人所知,让母亲余生宽心。。”
李氏收回了手,她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似乎朱瞻埈的回答,令她满意了。
朱瞻埈道:“此番娘娘……倒是好意,特意请了父亲,给我安排了一个长史,东宫此番赐予郑王府的财物,又是最多,母亲……”
李氏在乘舆之内,却显得格外的平静,只轻描淡写地道:“这只是最寻常的邀买人心的手腕罢了,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连这个也看不出?她这是想做贤妃,想教天下人都晓得她的好,是讨你皇爷还有你父亲的欢心。这些雕虫小技,吾儿反而更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切莫被这些小恩小惠给收买了去。”
朱瞻埈听罢,若有所思,口里道:“母亲说的是,细细想来,倒像我们是可怜人,受了施舍一般,反是娘娘她……教人交口称赞,儿子会牢记母亲的话的……”
乘舆中的李氏听着,显得满意了,她下意识地捻起了手中的玉石佛珠子,似在祈祷什么,却又好像想起什么,轻声道:“命车驾出发吧,早一些离了这里好,这二十年来,为娘的为了你们,在这里,不知遭了多少的委屈……”
朱瞻埈道:“是,儿子这便去知会……”
…………
四个皇孙就藩,就京城而言,也是一桩不小的事。
毕竟,从前就藩海外的,要嘛是太祖高皇帝的诸子,要嘛就是当今皇帝陛下所出的赵王和汉王。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在出海之前,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哪怕是小一辈的汉王和赵王,当初在靖难之役之中,也都是出彩的人物,最差的赵王,也曾镇守北平,手握十万精兵。
可对天下人而言,到了郑王等这一代的皇孙,却不同了,他们一直养于深宫之中,几乎没有经历过其他的事务,年岁又轻,用老话叫做‘养于深宫妇人之手’,这般的人,能否在海外立足,却也让人牵肠挂肚。
尤其是那倭国,不少的海商,已从倭国的新政中尝到了甜头,虽是因为叛乱而发生了中断。
可如今,叛乱已经平息,朝廷册封了藩王,却也不知能否稳住局面,若是能稳住,众多海商才可从此牟利。
而一旦稳不住,就等于失掉了一块巨大的肥肉,难免教人觉得可惜。
现如今,朝廷、藩王与海商,其实早已在不经意之间,通过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纽带,联系在了一起,朝廷依靠宗法驾驭藩王,藩王需借助海商来加强中原的联络,交换物产,才可在海外立足。而海商却又需仰仗朝廷的政策,才能放开手脚。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使三方都蒙受巨大的损失。
因此,当日的商报,几乎连续数篇,都是关乎于四皇孙就藩扶桑的文章,可见商贾们对于这四位皇孙就藩的关切,是到了何等的地步。
相比于天下人的关切,张安世反而不急。
他所制定的计划,还算是周密。
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
倒是入文渊阁的时候,提及了此事,胡广等人,那是交口称赞。
当然,他们称赞的角度却不一样。
“宋王殿下,太子妃娘娘实是贤德,听闻太子殿下奏请陛下加赐了郑王,命能吏周婵为长史,还多赐了许多的钱粮,增加了五百护卫,这些……应该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张安世微笑道:“有倒是有这么一回事。”
胡广听罢,红光满面,却是捋须含笑道:“这郑王殿下,并非太子妃娘娘所出,却能将其视为自己的骨肉,便连娘娘亲生的骨肉,尚且没有这样的宽待,这样的做法,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胡广说的眉飞色舞。
虽然即便是解缙等人,也晓得这只是太子妃张氏的手腕。
可话说回来,历朝历代的贤后们,谁知她们内心想的是什么呢?
譬如长孙皇后,又如本朝的马皇后,难道她们真就没有一点私念吗。
恰恰是因为人有私念,有自己的偏爱,却依旧能克制这种私心,不只将一碗水端平,甚至还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教别人受委屈的气度,反而教人觉得可敬。
以至于连解缙也不由道:“太子妃娘娘这般的气度,实非寻常女流可比,可敬可佩。”
张安世道:“其实也没到诸公这样追捧的地步。”
好吧,他不过是一声谦虚。
可几乎所有人都摇头微笑,不语。
胡广心里藏不住事,却道:“殿下啊,你平日只顾着为朝廷效命,确实办了不少的实事,却殊不知,此等做法,却实是教天下人都甘之如饴。”
张安世虚心求教道:“这是为何?”
胡广便坐下,端着茶,笑吟吟地道:“你们瞧,宋王殿下也有不聪明的时候。殿下你想想看,这历朝历代,但凡是天下有变,要嘛就是宗亲有了一些小小的争端,要嘛就是百姓们活不下去了。亦或者是……天下出了董卓。”
“如今我大明,自是没有董卓的。”
张安世本想问,你咋知道没有董卓?
可细细一想,董卓操持权柄,欺辱皇帝,拥兵自重。真要论起来,这大明最接近董卓权柄的人,可能就是他张安世了吧!
卧槽,这事可不能提。
胡广可不知道张安世的心思,兴致勃勃地接着道:“除此之外,就是民变,可如今海晏河清,哪里还有什么民变?”
“这最后,就是宫变了,这些话,本是不该说的,不过呢,这是咱们大学士们自己关起门来说的一些话,倒也不担心什么……”
顿了顿,胡广又道:“可宫中之变,说一千道一万,不在于总有人不公允吗?因为有长幼之分,有嫡庶之别,有人得的多,有人觉得自己吃了亏,因而心怀不忿!于是人心四散,最终总不免闹出一些是非来。”
“可太子妃娘娘今日这番气度,倒是教人甘之如饴,对郑王都如此,那么其他妃嫔的皇子,自然也不担心,心里也能够踏实了。”
说着,他带着几分感慨道:“很多时候,这天底下的事,坏就坏在猜忌上头,明明是一桩好事,可人心不同,却各怀着心思。最终,可能就沦为最坏的结果了。”
“本朝有幸,能先后有马娘娘、徐娘娘这样的贤后,现如今,太子妃娘娘亦是如此。老夫知晓宋王殿下最看重的乃是财货。可是宋王殿下却不知,实则这有口皆碑,也是一笔财富。一个寻常人,要办一件事,需搭进去多少财货,也未必能成的事。而那等有口皆碑之人,可能只需轻易许下一诺就可办成了。”
“就如太子妃娘娘,以后若是发生了其他的事,大家起了争执,可若是只要太子妃娘娘站出来,那么大家也就不闹腾了!何也?因为大家相信太子妃娘娘不会教自己吃亏。难道这不比些许的财货要强吗?”
张安世抽了抽嘴角道:“胡公,我怎听你说了这么多,却好像话里有话?”
胡广笑了,道:“其他的本事,老夫不如你,可是殿下,你已入值文渊阁,执宰天下,又深得陛下信重,却有一桩事,老夫不免有些诟病。那便是……有时候,人不能只看眼前之利……你懂老夫的意思吧。”
张安世一愣,随即心情有点不甚美丽了,直接道:“胡公的意思是,本王锱铢必较?”
有些话,意会就好,可不能捅破。
此时,胡广脸上无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尴尬,道:“咳咳……有些事嘛,大家随便聊一聊,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
张安世可不打算就此不了了之,道:“胡公说清楚。”
胡广显得有些无奈地道:“那老夫可说啦?”
他顿了顿,便道:“当初处理扶桑四藩镇的事,其实殿下就应该效仿太子妃娘娘,而不是只顾着自家人……”
张安世立即道:“藩镇?胡公的意思是,当初我分给郑王的藩镇不好?”
胡广捏着胡须,道:“也没有说不好,你别急。”
张安世道:“……”
做了好事还被人埋怨,他怎么就不急了。
胡广则道:“可若是好,郑王为何回绝?要求置换藩镇呢?你瞧,十几岁的孩子都骗不了。”
张安世不由道:“胡说八道……”
“都说了殿下别急……”
他张安世可不是那种没嘴的人,被人这么大的无解,就默默认了,于是道:“我分明给了他最好的藩镇,天地良心,我这样的为人着想,却不料,竟被人如此的猜忌,真是天可怜见。”
胡广微笑道:“都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嘉勉,急什么呢?”
张安世道:“这一次胡公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胡广迟疑地道:“这个……这个……松江那儿……传出来的……”
张安世眉一挑,心里却是警惕起来。
要知道,当时是一场家宴。
除了陛下,就只有亦失哈、太子以及四个皇孙,再加一个张安世之外,是没有其他人的。
陛下自然不会嚼这个舌根。
亦失哈向来稳重,他能陪伴在君前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心如明镜,这一点,张安世也有绝对的把握。
而至于自己的姐夫,他的性情,也绝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
再有就是四个皇孙了,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张安世倒是觉得可能性不高,不是相信他们的人品,而是这两个混球,没有这种害人的脑子,许多事,可能事后就忘了,粗心的很。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朱瞻埈两个兄弟了。
只是……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是因为反正要去藩地,所以即便说了也无所谓?
亦或者是,故意散播出这个消息,教天下人晓得他张安世厚此薄彼,反而不敢在朝廷层面亏待了他们?
再或者,只是纯粹的觉得他张安世对他们不公正,因而借此机会,小小的报复一番?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得了我张家的好处,反过来却是恩将仇报,实是愚不可及。”张安世气得哇哇乱叫。
胡广连忙劝道:“殿下,殿下,别急嘛,其实人都有私心,这又有什么打紧呢?以后注意就好了。”
张安世气呼呼地道:“我注意个鸟。”
胡广道:“你怎骂人?”
张安世此时是一肚子气,也不理会了,直接拂袖而去。
胡广不禁摇头苦笑,道:“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涵养不够,这一点也不如老夫。”
说罢,胡广竟有几分沾沾自喜。
…………
三月之后。
扶桑,出云国。
此地本是守护大名大内家族的领地。
只是,大内氏参与了针对足利家族的叛乱,明军随即进入扶桑,先是击溃了叛军的主力,此后,开始扫荡。
而这出云国的大内家族,自然也被定为了叛臣,所有族人,统统押解至幕府治罪。
至于他的家臣与武士,也大多沦为俘虏。
此后,一支庞大的船队前来,这出云国,自然而然,也就改换门庭。
毕竟足利的新家主暗弱,大明贴心的选择了四藩国守护,这一支庞大的船队,带来了许多的文武官吏,还有大量的匠人,满编的七千五百人护卫,除此之外,就是数不清的物资了。
而这出云县,自然而然,也就迎来了藩国所派遣的官吏。
驻扎于此的王府护卫,亦有三百余人。
紧接着,新来的县令开始召集本地的耆老和武士,大抵的申明了这大内家族的罪状,大内家族作为守护大名,参与对征夷大将军的叛乱,是为不忠,此等不忠无信之徒,自然而然,要斩杀殆尽。
而至于其主要的叛乱骨干,也大多予以了严惩,现如今,征夷大将军邀请了大明来此,取代了大内家族,谁有异议?
倭人大抵是如此的,起初的时候,听闻明军杀至,这大内家族号召人抵御大明天兵,招募了大量的武士和壮丁,大家也肯用命。
可拼了命,却被杀了个片甲不留之后,大内家族也已彻底的败亡,群龙无首之后,这出云国上上下下,无一不表示顺从,并且表示了欢迎。
这县令对他们倒没有太多的兴趣,随即便开始带人,抄没了出云国大内家族的一切产业。
而这一份巨大的产业之中,却有一处巨大的山脉,也在其中。
石见山。
紧接着,便是大量的人抵达于此,他们拿着罗盘,带着各种勘探的工具,雇佣了当地土人作为向导,随即便开始进山。
而远在江户的盛晨,则在两个月之后,得到了消息……这些勘探队,有了发现。
江户如今已成了越王朱瞻墉的藩国国都所在,此地临海,不过现在却是不毛之地。
而从前这里的主人江户氏,因为协助足利家族平叛有功,所以征夷大将军府,已将他召往幕府,授予了更重要的官职,还在幕府附近,重新授予了他一块土地。
如此一来,这江户,也就自然而然,成了越王朱瞻墉的基地了。
朱瞻墉原本对于这里重新筑城是颇有几分顾忌的,毕竟扶桑不比其他的地方,这儿有不少现成的城池,就比如从前出云国的出云城,就很不错,只要扩大一些规模,即可。
可真正抵达了这里,他才知此处的好处。
这里正好临考着一处大海湾,即便遇到了较大的风浪,船只在可在此地躲避风浪。
除此之外,此地乃是天然的良港,周遭的海域,几乎没有多少暗礁,且水深也足够,船只进出,不必担心搁浅。
这样好的地方,寻常地方可不多见,简直就是得天独厚。
朱瞻墉所带来的,虽没有什么能吏,可张安世给他的文吏不少,这些人迅速开始前往各处郡县,随即开始进行手头上的工作。
而此时,盛晨也带着大量的人,直奔出云县石见山去了。
数日之后。
盛晨进入这山涧之中,而后,看到一个简易的冶炼炉里,熔炼出来的银灿灿之物,他深吸一口气。
“周遭都探查了吗?”
“都探查过了,到处都是,此矿的规模,只怕………比殿下交代的……还要大,我等在直隶和江西布政使司等地,探查过这么多的矿山,还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银矿。”
盛晨眼前一亮,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矿石的品位如何……”
“定是富矿……盛掌柜,实话说吧,这地方……一旦大规模的开采,我敢保证,即便是全天下的所有银产量加起来,也未必能及得上此处。”
盛晨:“……”
他之所以不答,显然是在思考,对方是否有夸张的成分。
另一方面,是这个小子实在太震撼了,这……等于是捡到宝了。
“宋王殿下……宋王殿下……真是高明啊,实在高明啊……”喃喃念了之后,盛晨道:“暂时不要将消息泄露出去。眼下藩国新创,立足未稳,这消息传出,可能会引发什么事故也未可知……”
顿了顿,盛晨又道:“给宋王殿下密报,只怕原先计划的那些机械,还不够,得再想办法,从新洲订购一大批的工具和机械来,我们要在这山涧之中,修缆道,甚至……要铺设木轨,总而言之,前期的准备工作,一个都不要落下。再有,想办法,再从直隶,招募一批匠人来……放心大胆的招募,工钱嘛……好说,这工钱可以是两倍,也可以是三倍,若是稀缺的人,五倍十倍也无所谓。”
“是。”
盛晨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看来那些俘虏的叛军,可以派一些用场了,此事,且等一等再说,这几日,我随你们再探勘清楚再说,附近的山脉,都要勘探一遍。”
盛晨此时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他陡然意识到,一个天大的前程,就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很多时候,所谓的功成名就,既要依靠自身的努力,可实际上,这世上比你更努力的人多的是,努力不过是抬高人的下限而已,而真正能抬高人上限的,却是运气。
不,对于盛晨而言,他深知这不是运气,而是因为宋王殿下。
一个如此巨大的矿脉,矿石的品质还能上乘,这就足以让他在将来消息传开之后,见诸各报的报端了。
…………
冬去春来。
又过了一岁。
张安世叹息着时间如白驹过隙,自己还未回过味呢,便已匆匆而去。
年轻时,他自是恨不得时间过的快一些。
可如今,倒是舍不得了。
如今的张安世,倒像是一个闲人,新政上了轨道,似乎已不再由人催动,它便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的开始狂奔起来。
这上上下下,从陛下到监国的太子,再到文渊阁大学士,到各部的尚书和侍郎,乃至于商贾和寻常的军民,似乎他们对于新政,也已耳熟能详。
有时这天下的变化,张安世自己竟也觉得有些跟不上,各部尚书之间,彼此说的一些时兴话,张安世竟有时也不解其意。
张安世起初有些不适应,他一直是一个主导者,原本这上上下下的事务,非他不可。
可当周遭的人,似乎都开始越发的得心应手时,张安世才发现,现在的自己,似乎显得多余。
说到底,终究他的智慧和才能,从不比古人要高明多少。
无非只是……自己比别人多一些高瞻远瞩,晓得五百年之后的历史进程而已。
而如今,这些优势,也渐渐的开始逐渐丧失,或许别人没有察觉到,可张安世自身却清楚,自己已慢慢的归于平庸。
这大明永远都不缺智商超绝之人,这些人一旦开始熟悉掌握新政的脉络,便能迅速的举一反三,迸发出教人无法想象的创造力。
张安世如今倒是适应了,他习惯于成日漫无目的地去文渊阁里打秋风。到了正午时,便开始躲懒,寻了一个由头,表示自己有紧要事,便溜了出去。
这样的日子,平和又枯燥。
可细细回味,这所谓的枯燥,某种程度,又何尝不是这天下来去匆匆的芸芸众生们,所追求的终点呢。
第601章 献礼
因此,世间的事变得奇怪起来。
似乎天下之人,好像离不开张安世。
可细细去想,又好像,张安世变得可有可无。
匠人们暂且是满足的,因为从十年二十年前,还在饱一顿饿一顿,如今总算可以养活一家老小。
许多的青年,或成为学徒,已不甘心务农了,读书的也不少,不过更多人,则不甘心于这样麻木的工作,而愿从军。
各大学堂里,海政学堂永远都是青年们最青睐的对象,因为将来无论是进入水师也好,亦或者在各藩国里鼓弄风云也罢,这海洋上的财富,还有数不清的功业,似乎都在朝着那些不甘心日复一日的青年人招手。
眼下虽是太子监国,可几乎天下的工程,都掌握在了皇孙朱瞻基的手里。
这位皇孙殿下,相比于较为稳重的太子而言,却更激进一些,各大铁路的修建,港口、码头,桥梁,他的身边,已是人才济济。
因为人力的缘故,再加上大量的男子扬帆出海,亦或者外出务工,这就导致妇人就业的问题,摆在了台前。
最先鼓吹的乃是商报,商报此时几乎最是激进,大量的文章,都在拼命讥讽儒家对于妇人的戕害,从妇人的足不出户,到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知多少人撰写文章,大肆批判。
取而代之的,是鼓励妇人们出来工作,尤其是大大的颂扬妇人对纺织业的贡献。
甚至鼓励妇人读书写字看报,当然,这更是视为陈腐与开明的标志。
似乎在此刻,旧有的道德,开始被不断地冲击。
只是这种冲击,并非是异想天开式的,只凭借着一拍脑门的冲动。
而是随着生产方式的改变,一群新贵们在利益的驱动之下,开始有意识的建立一种新的理论体系,再借用报纸等媒介的工具,进行宣传。
尤其是纺织业,以及许多新的作坊,对于女工的需求已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
自然而然,既然想要鼓舞妇人们走出家门,那么……势必……这新的道德理论之中,自然开始将男女同工平等之类的摆到了前台。
在这个时代,显然这是进步的,只不过所谓的进步,绝不是依靠人的良心去推动。
而在于新的生产方式之下,人们出于对利益的渴望,于是不知不觉之中,开始投入这一股冲垮旧道德的洪流。
当然,这种道德体系,并不只是针对于妇人,眼下几乎所有的舆论倾向,几乎都如洪流一般,开始肆意的推崇着冒险主义以及武人。
分明在数年亦或者十数年前,人们还轻蔑的视武夫们为丘八,对于军户,带着天然的歧视。
可如今,情势却是大变,这市面上所有铺天盖地的文章,以及各大报纸,几乎都将冒险家和武人推崇备至。
尤其是在倭国叛乱之后,这种推崇,几乎以及抵达了巅峰。
以往的儒家,亦或者是士绅们,是厌恶战争的,因为战争就意味着乡村大量的壮力会被征募,使乡村的人力衰减,土地的租金必定暴跌。
何况,这也意味着,朝廷可能针对士绅们想尽办法征收钱粮。
所谓烽烟四起,海内虚耗,大抵就是如此。
而战争的收益,无论是大漠的土地,亦或是西南边镇的开拓,对于士绅们而言,其实是没有任何收益的,即便有收益,那也是朝廷。
可如今,战争对于新贵们而言却全然不同,技术的进步,使战争对人力的需求大大的减少,以往动辄出兵百万,真正的战兵可能只有十万二十万,其余的统统都是各种役夫和辅兵的情况也已缓解。
另一方面,相比于人力的减少,对于新贵们而言,开拓的新市场,才是重中之重,在尝到了一次两次的甜头之后,似乎……许多商贾,已经不只是鼓吹重商了。
现如今,他们开始热衷于建立起一种新的价值体系,即像倭国新政一般,将这新政,推及至天下万方,打开天下诸国的国门。
此时,可能这种意识,还处于朦胧之中,只是许多人无意识的想着,若是天下诸国都效倭国才好,可聪明的学者们,却已开始撰写他们的文章,开始不断的去完善这种理论体系。
而做到这一点,就意味着……大明必然需要有无数的冒险队,且有大量的武人进行保障。
因此,推崇武人,鼓励出海冒险,已开始如细语一般,开始浸润至天下的人心之中。
就在数日之前,来自欧洲的一支船队归国。
返航之前的许多时日,几乎许多的报纸,都在不断的鼓吹!喧嚣了足足半个多月,甚至有不少人,将这船队上上下下的人员还有他们的资历,都进行了搜集。更是将带队的船长,视为了古今罕见的英雄。
于是,就在三日之前,当这一支疲惫的船队返航至华亭港的时候。
这沿岸上,竟有数万人乌压压的在此进行了热烈的欢迎。
欢呼的声浪连绵不绝,为首的官吏、商贾们送上了大量的犒劳。
这些巍巍颤颤下船的船员们,宛如作梦一般,想来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天下竟已变成了这般的光景。
这就如有人出了一趟远门,结果回乡之后,却发现物是人非,本是家徒四壁的单身青年,回乡之后却发现,自己已有了新宅子,妻子居然也在这里等着了,还左右手各拉扯着几个大胖小子,一见了你便亲昵的冲上前来叫爹。
此等氛围,从开始之后,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自然,对于倭国的关注,却几乎是许多人最在意的。
一年过去,这倭国的情况,其实大家都不敢轻易论断,毕竟有了上一次叛乱,使许多人意识到,扶桑那边的情况比自己管中窥豹来复杂。
而到了永乐二十八年,当今皇帝的七十大寿已不期而至。
对于朱棣而言,人到了迟暮之年,他已不知自己还能享几年太平了。
天下的政事,几乎都放手给了儿子。
而对于监国的太子朱高炽而言,则决心大操大办这一次的寿辰。
一方面,显示为人子的孝心。
另一方面,则是内帑的盈余实在太多,即便操办一下,倒也无碍。
于是诏书一放,便令有条件的藩王们回京祝寿。
早在半年之前,各项事务便开始准备。
朱棣显然对于这样的事,并不热心,可想到自己的兄弟、儿子、孙儿们都可能回京祝寿,竟也没有反对。
毕竟人老了,就更念一点亲情,这些许久没见的亲人,朱棣还是想见一见的。
此时,最为忙碌的就是礼部和鸿胪寺了。
而不少的藩王,显然在此次,倒也都上了心。
且不说在海外这么多年,离乡万里,也甚是思乡心切,况且回来见一见陛下,哄一哄陛下开心,说不定还能捞一点好处,就算没有好处,好歹……购买的军备火器,多打一点折也是好的。
其次便是,趁此机会,去祭拜太祖高皇帝的陵寝!
人在海外,经常征战,对于征战的人而言,往往或多或少,都有几分迷信,总觉得……自己该多祈一祈太祖高皇帝的保佑才好,有他老人家保佑着,自己在海外方能顺利。
于是诸多藩王,纷纷回电,有的早早启程,有的即便因为战事,无法成行,却也派了自己的儿子代往。
天下各藩的特产,如今也成了寿礼。
而此时,赵王和汉王终于先行回京了。
方一到京,顾不上歇息,他们便先入宫,拜见了自己的父皇母后,在宫中住了一宿,次日则去了见自己的兄长,傍晚的时候,便来见张安世了。
“哈哈……”
张安世笑意盈盈地迎接二人,打量着这两个肤色黝黑的家伙,心头也不由地想起当初彼此之间的一幕幕情景,忍不住感慨道:“哎……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这么多年……真是沧海桑田啊。”
朱高煦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俊秀,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男子,笑了笑道:“倒是宋王没有什么变化的,哎……我在安南,日夜都在想念宋王呢!”
张安世勾唇笑道:“是想念我的火器吧。”
“这怎么说的,这说的什么话……哈哈哈……哈哈哈……”朱高煦干笑。
朱高燧眼睛则是滴溜溜的转,心说还好二兄比较蠢,性子总这样急,这一下子却是给自己蹚水了,这宋王没有变,还是这样心直口快,不吃讲交情这一套。
当下,三人各自落座,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说起自己在海外的际遇。
话锋一转,朱高煦道:“我在海外,听说了一些事。”
张安世道:“不知何事?”
“咳咳……”朱高煦的神奇带着点不自然道:“我若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张安世道:“说罢,说罢,要是这么容易生气,我早就气死了。”
朱高煦迟疑地道:“哎……听闻……我那几个侄儿的藩地……有人说……不太公允。”
张安世淡淡地挑了挑眉道:“这又是哪里来的话?”
朱高煦看着张安世的神色,似乎感觉张安世的反应还算平静,才放开了道:“只是道听途说,说是当初朱瞻埈那个小子,还在陛下面前闹了一场呢,最终才将原本是朱瞻墉的藩地,给了他。”
张安世道:“你在安南,也听到了这个?”
朱高煦道:“怎么没听到?这天下各藩,谁不晓得,是不是?”
朱高煦说着,看向朱高燧。
朱高燧却摇头,一本正经地:“我没听说过……”
朱高煦:“……”
张安世对这种事虽也听多了,但也忍不住道:“入他娘,这不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我怎么感觉有人想坏我名声?”
朱高煦道:“咳咳……这事嘛,你听我一句劝,宗室里的事,是最麻烦的,若是不公允,难免会有人说闲话……”
朱高燧这时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是啊,听二哥的劝。”
这时候提及这件事,一方面,张安世自然知晓,肯定是有人故意放了风。
而另一方面,对于宗亲和藩王们而言,他们之所以如此的关注这件事,显然也是利益相关!
这毕竟关系到的乃是切身的利益,毕竟他们远离朝廷中枢,张安世却就在皇帝面前,若是将来,还有什么分封和封赏,张安世却将好处都给自己的亲外甥,大家要吃亏的。
当然,大家心里有成见,不过一般的藩王,倒未必肯说出来,谁都晓得,将来张安世至少还在执掌中枢二十年呢。
汉王鲁莽,心直口快,何况他现在和张安世关系不错,此时便吐露了出来。
张安世自然开始大叫委屈,说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朱高煦和朱高燧便只好道:“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人嘛,谁没一点私念呢?换做是我,我也一样,好了,你别放心上。”
张安世倒也心里清楚得很,冷笑道:“等着瞧吧,一定是朱瞻埈那个小子造谣生事,别人治不了,还治不了他?”
他张安世是谁呀,他不惹事就不错了,居然还有人敢一次次地给他找事?
朱高煦和朱高燧面面相觑。
朱高煦道:“到时闹出事来,别说是我说的。”
朱高燧则立即道:“幸好我方才什么都没说,你可要记清楚,这是二哥说的。”
越来越多的藩王进京,几乎每一个藩王,所带来的随扈和护卫多则数百,少则也有七八十,因而,这京城里头,倒是越发的喧闹起来。
张安世刚听了汉王和赵王的话,一开始并没有多气,说他张安世坏话的人还少了?
可后来想想当初那事,自己实在冤,渐渐也气得牙痒痒起来,什么好心情都没有了,索性这几日,也没去见其他的藩王了,在家称了病。
直到大寿这一日,这病却不能不好了。
张安世穿了蟒服,随即便入宫。
白日是冗长的仪典,到了傍晚时,才稍稍松快一些,所有疲惫的亲王以及公侯们,被安排在了新建的承亲殿。
朱棣升座,随即便有宦官奉上了蔬果和水酒。
宦官们开始唱着礼单。
显然,朱棣对于寿礼还是很上心的。
“周王进献香料三百斤,象牙五十副………”
“吴王……”
朱棣满面红光,偶尔也会露出几分不愉快之色,而后眼睛瞪了一眼座中的某人。
而那人,不免要露出惭愧之色。
都说就藩海外,可藩国和藩国经过这十数年的发展,其实已有了区别,有的富庶,有的则是不毛之地,有的已扩地数百里,还有一些,则勉强只能控制方圆百里的范围。
大家的能力毕竟有限,只是此时,不免面红耳赤。
“郑王殿下,进献倭刀一百副,精甲一百副,玉璧三十……”
有人念到了郑王朱瞻埈的名字。
朱棣听到是自己的孙儿进贡,倒也留了心。
这些寿礼,其实并不值钱,不过……朱棣依旧还是笑了起来,表示满意。
毕竟,就藩才一年的功夫,能站稳脚跟就不错了,自己这个皇爷爷,不偷偷补贴一些,就算不错了。现在人家还能上赶着来送礼,已是难得。
念完了郑王朱瞻埈的礼单,朱棣不免得有所表示,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显然是对这个孙儿的认可了。
而朱瞻埈年级轻,自然是在叔伯们的后头坐着,此时听到皇爷爷的赞许,也不禁眉开眼笑起来。
众王纷纷朝这朱瞻埈看去,见这小辈倒也一派器宇轩昂,各自微笑。
气氛开始变得愉悦起来。
“越王殿下……越王殿下……”
就在这时候,突然之间,宦官一下子好像卡住了。
拿着新的礼单,却有些念不下去,若是近着一些的人仔细点看,还能看到他拿着礼单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这一下子,却将一旁的亦失哈给吓坏了。
这专门唱礼的宦官,是精挑细选的,绝不能掉链子的啊,如此一来,皇家威仪何在?
就在朱棣皱眉的时候。
那宦官才期期艾艾地继续道:“越王殿下,进献银一百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
此言一出,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脸色猛然一变,都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
一百八十八万多两银子,可能对于现在的皇帝而言,虽是一笔大钱,却也不至于震惊。
可对于一个藩王而言,这绝对属于身家性命了,绝大多数藩国,一年到头,只怕也没有这个收入。
更何况即便是勉强有的,这上上下下的王府里这么多官吏和军队要养活,哪里还能挤出一年的岁入来送一个寿礼?
这不是吃饱了撑着吗?
紧接着,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越王……
是朱瞻墉那个小子。
这个小子,不是才刚刚就藩吗?
他哪里来这么多的银子?
这小子疯了吧?
朱棣则满带诧异之色,一时之间嘴有点合不拢。
当然,直接送银子,他是高兴都来不及的。
问题在于……这似乎不太可能吧,倒更多像是恶作剧吧!
……
忘了跟大家说一声,昨天老虎没更新,是因为睡着了不知道,实在抱歉,最近老虎有点感冒,这几天都是瞌睡状态,有时候睡着也不知道,也听说很多人感冒了,大家也注意一点。
第602章
良久,殿中依旧是鸦雀无声。
只不过此时,那唱喏的宦官,却更加无措起来,他不敢继续唱喏下去了,只是惊慌失措地看向朱棣。
朱棣冷着脸道:“这倒是一份厚礼……”
说着,他顿了顿。其实这时候,朱棣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他终究是一个帝皇,很快就平息好了自己的情绪,特别是今天这样的场面。
于是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越王……”
“孙臣在。”
越王朱瞻墉乖乖地站了出来。
众人看向朱瞻墉,朱瞻墉的面上还带着一股子稚嫩之气。
在座之人,除了朱瞻墡和朱瞻垠之外,几乎都将他视作孩子一般看待。
可就是这么一个孩子,此时却成了最靓的仔。
朱棣慢悠悠地道:“这份礼……不是儿戏吧。”
毕竟是孩子,这个时候还是要确定一下的。
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皇爷爷觉得送的少了?若是少了,孙臣这儿……倒还可以再送一份,只要皇爷爷高兴就好。”
朱棣:“……”
朱棣感觉自己一时间又找不到言语了。
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因为这小子说话的口气,很有消遣的意味。
倒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是消遣陛下?
于是缓了缓,朱棣沉着眉道:“你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银子?”
朱瞻墉就等着这句话呢,他笑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银子的缘故,或者说,银子能够给人带来强烈的自信心。
所以这个时候,朱瞻墉气势很足,他道:“皇爷爷大恩大德,赐孙臣藩地,这诺大一个藩地,几百万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言一出,藩王们下意识的脸红了。
几百万两银子手到擒来,你这小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这银子是这么好挣的?
眼下海外第一大藩王,即最先出海,且占据了安南最富庶之地的汉王朱高煦。一年的岁入,也不过几百万两银子而已,等一年下来,军事、文治等等开销下来,一年能有个几十万两银子的盈余,就算是不错了。
至于不少其他的藩王,有的现在还捉襟见肘呢,甚至听闻,还有不少藩王,全靠钱庄的贷款维系的。
朱棣听罢,脸色缓和下来,倒是越发的好奇起来,于是道:“几百万两银子,手到擒来?”
朱瞻墉道:“孙臣到了藩地之后,除了修建江户城,便是阿舅协助孙臣派遣人四处挖掘矿产,两月不到的功夫,就发现了几处大银山!除此之外,还有一处金矿,于是孙臣命人,进行了大规模的采掘。现在单单一个银矿,每年的纯利,便有七百万两纹银。”
“当然,这不算什么,主要是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机械和设备还没跟上,大量的时间,虚耗在了修建基础的设施上头!除此之外,人员也还不够熟练,招募也困难,苦力倒是不少,可是资深的匠人,却依旧还奇缺。若不是如此,产量再翻几倍,也不在话下的。”
“……”
银矿……
这才一年,就直接上银矿了。
藩王们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一时也分不清真假了,不过他们此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惭愧之色。
大家还在挖木头,弄种植园,搞点铁和煤呢。
说实话,收益不是很高,可用的人力也很大,再加上,还需通过海船运输往大明等地销售,这人力、运输的开销,大家也只是挣一点辛苦钱,勉强糊口。
而朱瞻墉这小子就厉害了,直接挖金银。
朱棣不由一惊,随即道:“有这样多的金银?”
朱瞻墉乐呵呵地笑道:“臣的藩地,有一山,曰石见,此处石见山,富含了大量的银子,勘探下来的匠人们做过预计,眼下这石见山的银子……怎么说呢,就这么说吧,现在天下所有的银矿可勘探的储量全部加起来,也只和石见山相当,所以……单单这石见山,挖个一两百年没有问题,至于收益……”
“……”
要知道,在大明,银子本身就是货币。
虽然现在钱庄发行的纸币开始日益增多,可即便是发行纸币的钱庄,也是必须得用真金白银去做储备的!这纸币,是建立于真金白银的基础之上。
因而,银子乃是一切货币的基础。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金银的勘探个采掘,本身对于大明和各藩而言,乃是头等的大事。
这天下的银矿,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之多。
只不过绝大多数的银矿,有的含银量少,有的储量不高,还有的就是采掘困难,挖掘的成本高,提炼的成本也是不低。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扶桑的藩地,一座山里,就有可以和当今天下与之匹敌的银矿矿脉相较?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方才看朱瞻墉,还是一副这个黄口小儿的姿态,可如今,却全部肃然起敬。
能挖一两百年,每年……收益多少来着?
朱棣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匪夷所思地道:“去岁收益几何?”
朱瞻墉便道:“去岁收益少,一年才五百六十万两银子,今岁孙臣打算加大投入,再接再厉,这矿脉极大,可以多开一些矿井……”
朱棣沉默了,他抿着唇,一时有些愣愣地看着这个孙子。
他第一次,被自己的一个孙儿给弄得有些失语。
可朱瞻墉似乎还嫌当下气氛不够,此时不无得意地道:“不只如此呢……”
朱棣:“……”
朱瞻墉:“孙臣现在的王都,乃是江户,此处孙臣发现,这里乃是天然的良港。现如今,不少扶桑海贸,都可经由于此,此处能容纳的吞吐量极大,今年港口的收益,虽不多,不过过几年,只怕又是一笔大买卖了,孙臣现在正在扩建港口。”
“除此之外,便是修建货栈,孙臣者才刚刚就藩,所以许多地方都要银子,且现在的岁入,还是不高,等皇爷爷您将来八十大寿的时候,孙臣断然不会送这区区百八十万两银子祝寿了。”
朱棣:“……”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几乎所有藩王,都下意识的决定表现出充耳不闻的态度。
这礼的价值已超过了他们的十倍以上,居然在朱瞻墉的口里,还用的是区区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说辞。
这还教其他人活吗?
人成熟的标志,就在于不再热衷于去和人对比。
而之所以失去了与人的比较之心,来源于人渐渐随着年岁的增长之后,慢慢的被现实锤炼,在千锤百炼之中,渐渐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是万中无一的那个人,并且接受了自己平庸以及不如人的现实。
现在,藩王们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现实了。
此时,唯一能让自己心里稍安的心态就是,你瞧瞧朱瞻墉这个小子,他有多幼稚,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就这样的显摆。
倘若是本王……可一想到倘若是本王,又不免心里发酸,这样的际遇,怎的本王那儿采掘不出金银来?
朱棣听到朱瞻墉的话,随即,终于还是喜上眉梢。
无论如何,这个孙儿有孝心,最紧要的是,他能过的这样好,自己这个做皇爷爷的,也就安心了。
朱棣露出真诚的笑容,道:“吾孙有福啊。”
他说罢,眼里顾盼有神,看向一个个面上无光的兄弟和子孙。
朱瞻墉听了这话,却是偷偷瞥了张安世一眼,目光快速的相交之间,似乎掠过几分意味,而后笑嘻嘻地道:“皇爷爷……其实这本不是孙儿的福气。”
朱棣一时有些读不懂这话的意思,讶异地看他道:“嗯?”
朱瞻墉笑道:“皇爷爷,您忘了?这一块藩地,原本阿舅是打算安排给二兄的,只是二兄坚持推拒,这才将孙儿原先的藩地与他置换。所以较真起来……这本该是二兄的福气呢!孙儿惭愧的很,受二兄的恩惠实在太多啦。”
此言一出,又犹如落下一个炸弹……
殿中又骤然之间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猛然意识到,此事还真是……
说到这置换藩地的事,早就搞得人尽皆知。
但凡是宗亲,谁不知晓?
坐在角落里的朱瞻埈,原本看着朱瞻墉如此风光得意,送个礼都八百十万两纹银。
又听他说什么良港和银矿,早已听的眼睛发直了。
不真正的管理藩地,是真不知这其中有多痛苦。
他现在所在的那一块藩地,收益全靠对倭人的人头税,而扶桑那地方,土地贫瘠,粮产低的惊人,到处都是面黄肌瘦的饿殍,即便是扶桑的贵族,日子也过的苦巴巴的,这征税的难度,实属难的有点逆天。
要不是靠着皇爷爷和父亲当初赐下的不少钱粮来支撑,他哪里维持的下去?一年到头,能有十几万两银子的进项,对当地的倭人而言,已算是这郑王府横征暴敛,进行了最令人发指的残酷统治了。
可现在……
而这还不是可怕的,真正让他心头拔凉的是……原先那朱瞻墉的藩地,理应属于他的,原先那里的一切好处,都是属于他的。
可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还是他自己亲手送给别人的。
此时,许多人都看向了他。
朱瞻埈只觉得羞愧难当,一时间,只恨不能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除了损失巨大之外,只怕这事,要被人嘲笑一百年。
朱棣听到这番话,顿时露出了值得玩味的样子,看了看朱瞻埈,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张安世。
张安世的脸色,倒是平静。
不过朱瞻埈无论如何也是朱棣的孙儿,即便只是庶出,此刻朱棣也已洞察到,朱瞻埈此时脸色的难堪。
于是他便下意识地转圜道:“这……嗯……这说来说去,还是瞻墉的运气,谁能想到,这藩地乃是风水宝地呢?”
这话的意思是,当初谁也不晓得江户、石见这藩地如此丰腴,所以,只能算是朱瞻埈的运气不好了。
其实也就是安慰朱瞻埈而已。
可这话,朱瞻墉就不甚爱听了,他现在有钱,有了钱,自然胆气也壮起来,当即便道:“皇爷爷,这可不是运气,而是当初,这一块藩地,其实……阿舅早就知晓……”
朱棣下意识地道:“知晓什么?”
“知晓这是风水宝地啊……”
朱棣:“……”
朱棣顿时脸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看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这个时候,终究觉得藏不住了,当即便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朱棣行了个礼,道:“陛下……这个……这个……臣当初确实知晓。一方面,是早有緹骑,在扶桑进行活动,所以掌握了一些扶桑的情况。另一方面,臣……也是根据这扶桑的地形判断,位于石见一带,极有可能有大规模的矿藏。”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而那朱瞻埈终于忍不住了,若是承认了张安世早知道那地方是风水宝地,要将这藩地给自己,而自己居然拒绝,他岂不是成了傻瓜?
朱瞻埈下意识地起身道:“通过地形,就可知道矿藏吗?”
张安世道:“若不是提早知道,那么请问陛下,还有诸王,这银矿藏在扶桑,上千年来,倭人也没有察觉,反而是越王刚刚就藩,栖霞商行,这边便立即带了几个地质队前往勘探,并且提早就准备好了大量采掘的设备,倘若不是事先知情,为何要提早准备?”
此言一出,朱瞻埈骤然哑口无言。
张安世继续道:“还不只如此呢,越王就藩不过一年而已,大家对挖矿都是心知肚明的,想来诸王的藩地,都有矿藏,想来大家清楚,这一处矿脉,从勘探,到修路,再到采掘,之后提炼,此后售卖,这需要费多少的气力。若没有提前的准备,莫说是一年,便是两年、三年,也不可能有产出。”
众王下意识地点点头,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挖矿的事了。
朱瞻埈霎时之间,脸色惨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他已心知肚明,这一切……是真的。
张安世叹了口气,看向朱瞻埈道:“郑王啊郑王,你是我的外甥,你我虽非至亲,可你的父亲却养育了我,在我心里,我也是当你是亲外甥看待的。我们骨肉至亲,当初陛下要分赐扶桑给诸皇孙,瞻墉和瞻墡虽与我血脉相连,可我张安世怎会一味的偏私于他们?”
“这四皇孙之中,你年纪最长,所以当初我便认为,你的藩地该是最是丰厚,所以给你布置的这个藩地,既要又天然的良港,还要有富庶的矿脉……”
朱瞻埈听到此处,脸又骤然之间红了,事实已不容辩驳,这样一个风水宝地,张安世都肯给自己,反而是自己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张安世接着道:“可结果……得来的是什么呢?得来的是郑王对此心存疑虑,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挑拨,居然拒绝了如此的好意。不只如此,还教我蒙受了不白之冤,知道我张安世为人的,倒也罢了,某些不知道我张安世为人的,竟还以为我张安世偏爱自己的亲外甥,故意刁难你们。”
说到这,他幽幽地道:“时至今日,依旧还有人借此来调侃于我,使我是有冤无处申,有苦也说不出。”
这番话,张安世说的情真意切。
朱瞻埈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这不但证明了他是一个傻瓜,更让他无地自容的却是,张安世的这一番责备,使他根本不知如何辩驳。
到了现在,当着皇爷爷和叔伯们的面,朱瞻埈也只好泪流满面,下意识地行礼,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很宽宏地摆摆手道:“人心隔肚皮,做人有所防范,也是无可厚非,此事也就罢了,我是长辈,自然不会将此放在心上,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至少现在,我总算也沉冤得雪……应当不会有人继续在背后戳我脊梁骨啦。”
后面这话一出,朱瞻埈更是面色羞红,此时,却也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唯唯诺诺。
反是朱瞻墉得意洋洋。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其实到了现在,一切都已水落石出。
其实这样的风水宝地,给哪个孙儿得了,对朱棣而言,都无所谓,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只要这个人姓朱就可以了。
可现在细细思量下来,张安世这小子,倒是真有气度,他并非是朱瞻埈的亲舅舅,可当初,却还是打算将这藩地给朱瞻埈,世间能做到这个公允的人,又有几个呢?
这满天下的人,甚至有不少就在朱棣的身边,说起藩地的事时,都不免觉得张安世偏私。
偶尔,甚至朱棣自己也有所疑虑,可细细一想,人家自己的亲外甥呢,偏私也是情有可原吧。
可现如今……等到水落石出的时候,方才发现,张安世的品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了许多。
当即,朱棣道:“张卿家如此大公无私,实为宗亲楷模,这样的人,来处置宗亲事务,足以教人放心……你们说……是不是?”
朱棣眼神顾盼,目光灼灼地看向诸王。
当朱棣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但凡聪明的藩王们,其实已知道陛下的意思了。
大公无私四字在古时,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因为对古人而言,所谓的齐家治国平天下,于家而言,家中有嫡庶之分,有长幼之别。于国而言,国有远近亲疏;于天下而言,天下人分百种,种种不同,想要让人服气,而没有惹来怨声载道,那么大公无私就十分紧要了。
天下的事,绝不只是靠所谓的贤明二字就能够概括的。
因为你的能力再高,即便能够压得住所有的人,哪怕你文韬武略,有楚霸王的能耐,有诸葛孔明的智慧。
可再高明的手段和智慧,终究也只是暂时压制住大家的抱怨而言。
久而久之,这些抱怨不会消失,只是沉淀起来,直到最终爆发出来。
因此,以德治人,以德治国,以德治天下,这一些话,若是放在后世,似乎早已被人弃之如敝屣。
可实际上,之所以古人做出如此的选择,绝不只是他们愚蠢这样简单。
因为无论是大公无私,亦或者是其他的道德,其本质,就是让天下人对你产生信赖!
若是连基础的信任都做不到,那么一切的手段和智谋其实都是空谈。
就如朱棣对张安世大公无私的这一番话,本质就是,若是大家都信赖张安世!那么,张安世将来若是再进行藩地的分割,大家也愿意承认!又或者是藩王们产生了争端和矛盾,有一个大公无私的人出来斡旋,大家也能彼此愿意各退一步!因为他们相信,这个人绝不会偏私自己的对手。
反过来的话,倘若取得不了这样的信任,彼此之间都不肯服气,那么争端就永远不会停止,那么无休无止的内耗则会一直持续下去。
说穿了,古人的生产力较为低下,承受不了巨大的内耗成本,而所谓的以德治人,本身就是用最低限度的资源,去解决问题而已。
可此时此刻,众藩王们的心里却开始犯嘀咕起来。
其实他们虽在藩地,有些事,也颇有一些耳闻,可别小看这些藩王,他们虽在海外,却也有自己的亲信驻扎在京城,每日打探着各种京城里流传的消息。
陛下早有约束藩王的心思,以往的宗法,已经难以约束宗亲了。毕竟现在的宗亲们,都远在天边,且随着宗亲的日益增多,朝廷已经越发的鞭长莫及。
因此,垂涎这里头好处的人可不少。
对朱棣的兄弟们而言,他们辈分较高,这种事,自己当然当仁不让。
而对汉王、赵王这样的藩王而言,自己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做不得太子,却还不能管理宗亲事务吗?
谁晓得,现在杀出来的,却是张安世。
于是许多人心里头,不禁空落落的。
可细细思量,既是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好事落在谁的头上,大家的心里只怕都不舒服。
反是张安世这么一个‘外人’,居然勉强还能让人接受!
何况,张安世掌握着不少的军械和火药的订单,做买卖也是好手,不少往返四海的海商,几乎和他穿一条裤子,在这方面,大家还是对张安世有所求的。
更不必说,此次分割藩地,张安世确实没的说,最好的一块藩地,竟不是给自己亲外甥,而是先给了郑王!
当然……这郑王脑子不开窍,愚不可及,居然拒之门外,这就不是张安世的问题了。
想到此,大家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朱瞻埈。
这目光里的嘲讽之意还是很明白的。
朱瞻埈:“……”
可虽这样想,只是大家却依旧默不作声,毕竟这些心高气傲的藩王们,教他们勉强承认是一回事,可教他们欢天喜地地去附议和赞同又是另一回事。
便连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的心里,此时也都酸溜溜的。
这两个家伙,乃是心高气傲之人,当初可是企图大位的,只不过……都被吊打了而已。
可争不过大位,如今连宗亲府的位置都捞不着,这就有点尴尬了。
朱棣见众人默然无言,似乎早已洞察了他们的心事,却只淡淡一笑,温和地对朱瞻埈道:“瞻埈,你说是不是?”
朱瞻埈此时早已羞愧难当,且刚刚被人戳破,自己阿舅如何关照自己,且自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现在皇爷爷问到自己的头上,自己是断然不能再胡言乱语的,否则就属于是不识相了。
似乎正因为朱棣早已摸透了他的处境,所以让他开口说这句话,属实是被拿捏了。
当下,朱瞻埈道:“皇爷爷所言不差,宗亲事务,至关紧要……”
朱棣一唱一和道:“何止是至关紧要,自诸王分封海外,这宗亲的事务,几乎荒废了。”
朱棣语气顿了顿,接着道:“山高皇帝远嘛,大家伙儿都在海外热闹,朝廷这边,鞭长莫及,能怎么办呢?现如今,大家都是近亲,总还留有一些情面,所以……少有龌龊。可时日一久,再过两代、三代,出了五服之后,诸藩王……难道不会有争执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宗令府……要加强不可,宗亲的法令,以及诸王之间的调解,都得有。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的规矩,现在不管用,那就得用新的。就如这新政一般,天下的事都改了改,这事关宗亲的事务,也不能落下。”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诸王谁还敢有什么异议?
不过朱棣能有这番的忧患意识,果然不愧是历史上有为的天子。
他显然早已预料,将来的情况必然有变,现在大家还能其乐融融,其一是因为各藩国如今接壤的并不多,主要的精力,也在应付当地土人上头。其二便是眼下还属血亲。
可往后呢?往后可不好说了!
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所以得定下规矩!若是闹了矛盾,怎么调解?若是犯了罪,应该如何处罚?
于是诸王纷纷道:“陛下所言甚是。”
朱棣满意极了,趁机道:“这宗亲的法令,张卿联络人拟定,你是文渊阁大学士,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继续微笑着道:“除此之外,设宗令府左宗正,以宗王年长者居之,这左宗令府,就设在京城。此外,再设右宗令府,朕看哪,这右宗正,就教张卿来兼着吧,这右宗令府呢,就折在新洲。左宗正负责发布宗令的公文,核准宗亲的事务。右宗令府,则负责在海外督促诸宗亲,诸卿意下如何?”
众王听罢,鸦雀无声。
他们都是精明人,听了这个布置,大抵就明白,若说左宗令府负责核准和监督的话,那么就形同于大理寺。而右宗令府负责具体的执行,并且担负驾驭宗亲之责,其实就相当于是刑部。
一个是核准的,一个则是干活的。
至于这左宗正和右宗正,自然,名义上是左宗正的地位更显赫,可实际情况,却完全不同,因为陛下说了,以宗亲之中年长者居之。
现如今,最年长的藩王,已经年届七十,这样的精力,更多只是一个瓶!说穿了,是来镇着后辈宗亲的!
要指望他真干什么活,那是想都不敢想。
何况再过一些年,只怕年届八十,甚至若是有人长寿,来个年届九十的也未必没有可能,毕竟……年长者居之嘛!老朱家的后人,总会有基因突变的长寿之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凭着岁数,他就能把位置占了。
反是这右宗正,虽在宗令府地位次于左宗正,却因为远离中枢,这宗正府位于新洲,再加上左宗正年富力强,将来势必宗正大权,要操之右宗正之手。
这一双靴子,总算是落地了。
张安世连忙谢恩。
诸王亦纷纷附议。
朱棣倒是愉悦了起来,当日尽欢,随即众王带着微熏散去。
过了数日,旨意终于下来。
张安世接了旨意,只不过这一份旨意之后,却又有一份新的昭告,却教张安世始料不及。
大明永乐皇帝昭告天下,因皇帝老迈,不能视事,即行传位太子,归政退闲。于下月初三,举行内禅大礼,授玺,尊太上皇。
这个消息,张安世是没有丝毫察觉的,也就是说,此事只有朱棣一人敲定,且没有事先透露给任何人。
这诏书之中,却还有一些值得玩味的内容:朕有此高寿,乃穹苍眷佑,天幸也。朕乃戎马出身,身强体壮,可年至六十时,已倍感精力已大不如从前,以至贻误军机,延误国政!是以,朕当以此为子孙表率,大明天子,年至六十,当尊上皇。
这诏书看的张安世眼睛都直了,可细细一想,张安世却明白了朱棣的意思!皇帝到了六十,精力就开始不济了。
要知道,这可是人均寿命只有三十岁的古代,古人因为药物和营养的缘故,实际上,许多人到了三四十岁,其实就已经出现了早衰的情况。
而能活过六十的,可谓是少之又少,即便是皇帝里头,也算是罕见的。
可天下的军政事务,显然比之以往,反而更加繁重了,社会分工开始精细,朝廷开始甚至开始需要将触角延伸至乡村,海外的宗亲事务,也开始显现。
若是精力不足,即便有再多大学士、舍人、尚书、侍郎们辅佐,也是不够用的。
因此,年满六十退位,倒是合情合理。
当然,张安世隐隐觉得,朱棣这样做,显然目的不只于此,这分明,也是在为他最宝贝的孙儿朱瞻基做打算。
现如今,他家姐夫朱高炽的身体越发的强壮,再加上医学院愈发的完备,将来只怕寿命,未必会在朱棣之下。
朱棣心知肚明,自己的儿子朱高炽做了近三十年的太子,其中的焦灼,可想而知。
可若是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现在已接近五十岁的朱高炽,或许再做二三十年的天子,也未必没有可能。
若是明发诏书,将此定为定制的话,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孙儿朱瞻基,不必再三二十年,和他的父亲一样,等到年纪老迈之后,方才克继大统了。
故而在朱棣看来,自己的儿子虽然还不错,却显然也只是过渡的工具人!
他认为真正能光大大明,将大明代入进极盛之世的,应该是这个酷似自己的亲孙朱瞻基。
想明白这一层的张安世,只觉得哭笑不得。
喜的是自己的姐夫终于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可以克继大统了。
悲的是,这皇帝之位,只怕也只有十一年的时间。
这到底算不算是喜事呢?
不管怎样,授玺大典,如期举行,朱高炽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而朱棣,却已早早地搬离了大内,而是到别宫居住了。
他似乎不太想管理事务。
而对于臣子们而言,天下好像变了,却好像又没有变。
这在张安世看来,感受是最深的。
毕竟太子监国已这么多年,其实许多的事务,本就是自己这个太子姐夫做主了。
直到了岁末,张安世被朱棣召至了别宫。
在这里,亦失哈笑吟吟地等候着张安世,他也早已老迈了,一头发丝银白,走路都由一个老宦官搀扶着,不过精神还算不错。
此时,他道:“宋王殿下,上皇在候着你呢。”
张安世点头,徐步入殿。
朱棣正在端坐着,手上捧着一个茶盏。
张安世道:“臣见过……”
朱棣摆摆手。
张安世又道:“近来京城……”
朱棣又摇头道:“不必和朕说这些话,朕已不想听这些事了。”
张安世便道:“那上皇想聊一些什么?”
朱棣眼睛半阖,突然道:“栖霞商行,有游船吗?”
张安世一愣,下意识道:“倒是有的。”
朱棣道:“京城的事,朕不想管了。你啊,也该闲一闲了,朕老啦,行将就木,其他的已不关心,却想去这四海之地走一走,看一看。”
张安世忙道:“上皇,万万不可啊,上皇年纪大了……”
朱棣笑了起来:“你是担心朕会像那秦始皇一样,驾崩于巡行的路途上吧。”
不等张安世回应。
朱棣却道:“朕啊,其实这一辈子,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打小,奉太祖高皇帝之命,去凤阳,去了北平,出击过辽东和大漠。此后又经靖难之役,当了这么多年的天子。”
“朕有时细细回想,觉得朕实在不是做天子的料。如今天下已定,太子也已克继大统,朕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是该好好地呆在别宫里安享晚年了。
可是……即便到了此时,朕还是不想安分守己,总觉得……天下如此之大,该要去看一看。”
张安世沉默了。
老年旅行团……懂得都懂。
朱棣又道:“始皇帝之所以被人称之为天下第一帝,在于他乃皇帝之第一人,废天下之邦国,而置郡县,可谓万古卓绝。是以,秦祚固然短暂,却也称的上是盖世之功。”
“朕自然不敢与始皇帝相比,不过若是驾崩于海外,在某处岛屿,在某处海船上,这也未尝不可。张卿,古之君王,对汪洋大海视若无睹。可如今……我大明之财富尽取之于海,朕若临末了,能驾崩在这汪洋之上,想来也算是将这千秋功业,得了一个圆满吧。”
张安世叹息道:“陛下所言,倒不是没有道理。”
朱棣满意地道:“那么……就走一走吧,不必铺张,不必靡费,有几艘船,即可。张卿伴驾,其余尚在的功勋之臣,但凡身体还算强壮的,也都随驾。这是朕这上皇的旨意,不可辩驳。”
张安世听罢,只好道:“那么,臣……遵旨。”
朱棣道:“又要辛苦你了。”
“臣蒙陛下厚爱……”
朱棣一挥手:“好啦,好啦,少说狗屁倒灶的话。”
朱棣顿了顿,突然道:“张卿,你说,这万里江山,最终会是什么模样?”
张安世却不由得沉默了片刻,道:“臣答不上来。”
朱棣道:“是吗,平日里,你不是聪明得很?这新政这样艰难,都能够大功告成……”
张安世却道:“陛下,新政之所以成功,固然在臣的推动,也在于陛下的力排众议。可臣想,之所以能够成功……实则在于人心。”
“人心?”
“人心思定,可人心也思变。千千万万的军民百姓,都有一家老小能够果腹的愿望,天下的百姓,也都盼望着,来年比今岁要好,正因如此,所以只要有良政,自然而然,一切都可水到渠成。”
“即便有所阻碍,可再大的阻碍,及得上千千万万人的人心吗?所以,固然臣有推动之功,可最终,这新政成败,不在于臣。如今,新政在未来的成败,也不在于臣,而在天下人。”
朱棣沉眉,若有所思。
良久,朱棣叹口气道:“朕与卿家,已是尽力了,后世子孙的事,他们的人心如何,就由着去吧。”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朱棣半响,最终脸上露出了笑容。
朱棣也不禁为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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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我的父亲太努力了时隔一年,新书《我的父亲太努力了》上传,是一个关于洪武三年开始的故事,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