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重大案情
第544章 重大案情
朱棣交代下来,张安世与胡广自是口称遵旨。
而后,二人告退而出。
出了行在,张安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看向胡广,宽慰道:“胡公,节哀……”
胡广却只淡淡地看了张安世一眼,轻描淡写道:“老夫乏了,今日实在没有谈性,殿下,再会。”
当即,胡广自是回去歇息。
倒是张安世不由得的为之尴尬,幸好这里也只有他们二人,不过他倒也理解胡广此时的心情,无奈地笑了笑,索性也回了自己的住所。
在张安世的住所里,张安世所专用的那张案头上,早已堆砌了饶州站送来的诸多奏报。
其中最详尽的,就是这一次受伤的文吏情况。
张安世对于胡穆,极有兴趣。
因为饶州站对于胡穆的评价很高,大抵都是工作细致之类的话,无论是在上司和同僚之中,都算是有口皆碑。
张安世不禁有些疑惑,这胡穆照理来说,该是一个公子哥,即便不是公子哥,至少这样出身的人家,也该对于文吏是颇有抵触的。
能安心下来做事,已是难得,能把事做好,那就更加是教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倒是他有一个兄弟,颇为游手好闲,成日只在市井里晃荡,风评不甚好。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有用的资料搜罗起来,预备着明日用,想了想,又吩咐人道:“明日……想办法,将这几个人送至陛下的面前。这人受了重伤,在别人口里说出来,不算什么,只有让陛下亲眼见着受的伤有多重,方才紧要。让大夫们想一想办法吧。”
到了次日清晨,旭阳方方升起。
张安世今儿早早地起来了,略略地用过了茶点,随即便往行在去。
而此时,亦失哈早已传达了陛下的旨意,命饶州站以及饶州府官吏人等在行在外头侯见。
张安世只淡漠地扫视了这些人一眼,没有理会,直接徐步进了行在。
等到了朱棣的跟前,便见朱棣正沉眉端坐,面上带着几分冷酷之色,只朝张安世道:“将人统统都叫进来吧。”
张安世遵旨,随即命人去喊人。
一会儿功夫,这行在处的厅堂内,便已是人满为患。
饶州府知府陈佳,同知王岩人等。
除此之外,还有饶州站的站长、站丞、主簿人等,也都已到了。
众人拜下,口呼万岁。
这些人毕竟都是下层的官吏,几乎没有得见圣颜的机会。
即便是知府陈佳,也只曾在京城时远远见过一面。
因而,众人个个战战兢兢,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朱棣却只笑了笑,竟没有命他们起身。
朱棣不说平身,这众人便只好继续跪地,心里更加的惴惴不安,有人更是不由得瑟瑟发抖。
好一会后,朱棣才站起来,突然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来,天下发生了许多事,可总算……这天下在朕的手上,勉强还算是安稳,这百姓们,也勉强可以安居乐业!朕不能贪天之功,因而,说到底,这都是臣民们一起尽心竭力的结果,才使朕能够得一个太平天子的美名。”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总算……多数人还能做到。可也不免有一些宵小之徒,自恃山高皇帝远,完全枉顾王法,视我大明的律令如儿戏一般,竟鼓励下头的官吏以及军民殴斗,闹的惊天动地不说,更是教天下人贻笑大方。你们啊……真是脸都不要了……”
朱棣说到此处,突的虎目猛地一张,露出了严厉之色,大喝道:“可你们不要脸,朕还要脸,你们可以无耻之尤,朕还知耻呢!”
这突如其来的大喝,教人肝胆俱裂,陈佳以及饶州站站长人等,忙是叩首,磕头如捣蒜,口呼万死。
朱棣冷笑道:“真是可笑,现在竟知怕了?朕还以为,伱们都是本朝的赵子龙,浑身是胆呢。”
“……”
朱棣继续冷冷地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朕自然谁也不姑息,今日不论出一个是非曲直,是不成的了。此事的因果,就在今日水落石出吧,今日朕要掉谁的脑袋,也需在今日有个因果,你们谁来说?”
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良久之后,突然饶州站站丞道:“陛下,事情的原因十分清晰,因为百姓争相落户饶州站的缘故,导致了饶州府有人阻拦,因而,饶州府便提议站里这边去商议出一个两全之策,站里便命典吏,率一干文吏去府城商议,只是谁也没有料到……”
朱棣眯着眼,他此时不发一言,紧抿着唇,细细地听着。
“谁料他们随即便发动了袭击,七八个铁路司的官吏,遭他们痛打,死伤甚重……”
朱棣只眯着眼,依旧不发一言。
这站丞说罢,心里忐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只道:“只是如此?”
“就是如此。”站丞道:“事情的成因和结果都十分简单……臣……断不敢欺君罔上。”
朱棣听罢,冷冷一笑,目光一转,看向那饶州府知府陈佳。
陈佳倒也不疾不徐。
他这时先看了一眼胡广,见胡广默默地站在一旁,似乎期盼这个时候,胡广能说点什么。
可胡广不言,陈佳却还是有自己腹稿和预案,这时道:“陛下,既是此人口口声声说……他不敢欺君,那么臣敢问陛下,若是欺君,该当何罪?”
朱棣立即不容置疑地道:“诛灭三族。”
那站丞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可现在陛下亲口说出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佳随即便道:“陛下,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府城这边,请他们派遣官吏来府城洽商。可臣敢问,既是府衙邀请,可有公文?”
陈佳看向那站丞。
站丞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只道:“是你们府里的都头带来的口信。”
陈佳微笑道:“官府行事,凡事都留有字据,为的就是以防出错。可现在铁路司这边,没有证据,却口口声声,说是府衙请他们去的,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吧。现在没有真凭实据,也不曾有白纸黑字,口说无凭,岂不是可以任由铁路司颠倒是非黑白?”
朱棣冷冷地看着陈佳道:“那么……真相如何?”
陈佳道:“陛下,臣这边……其实当时……并非在现场,因而……也只是听别人说来的。”
陈佳这一句话,真是打中了七寸。
若是陈佳说自己在现场,这确实说不过去,因为既然铁路司的人不是他们邀来的,陈佳这个知府,对此根本不知情,自然而然,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在现场了。
因而,这陈佳的话,可谓是密不透风,几乎找不到任何的破绽。
只见陈佳接着道:“不过臣在事后,确实找人询问过前因后果,这件事,臣答不上来,所以……便领了一些当时在场的人来……恳请陛下……能够传唤。”
朱棣听了,只抿着唇点了点头。
不多时,便有一老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缓步进来。
这老人须发皆白,穿着的,也只是一件干净,却并不华贵的长衫。瞧这七老八十的年纪,任何人见了,都不禁要露出敬意。
在古代,人们对于老人,是极尊敬的,尤其是这老人,至少有七八十的寿数,本就稀罕,这样的人,即便是朱棣,也不免要和颜悦色。
“草民朱建芳,见过陛下。”
说罢,这老人便微微颤颤的要拜下行大礼。
朱棣便道:“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此等老叟,几乎一只脚已踏入了棺材,在地方上,被人尊称为耆老,即便朱棣,也要对其分别对待。
这老叟于是气喘吁吁的,坐在了锦墩上。
朱棣这才认真地道:“朱建芳?朕来问你,当时的情形如何?”
朱建芳道:“当时街坊处,突然喧闹起来,小老儿,本在家中庭院闲坐,一时听到人声鼎沸,于是便也出了庭院去看,这才见七八个人,被人围住,好像是与人发生了争执。”
朱棣问:“争执?什么争执?”
“似是这七八人……对某良家妇人多有调戏,因而,这妇人的父兄见了,便不肯依,其他的街坊,自是随之大怒,便将人围住了。”
朱棣听罢,脸色虽好像平静如止水,却依旧是不露声色。
张安世此时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唇边勾起了一抹冷笑。
反是那胡广,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副木讷的样子,面上古井无波。
朱棣道:“是吗,此事……可当真吗?”
朱建芳咳嗽几声,才不急不慢地道:“确实是如此,那妇人家的情况,小老儿也略知一二,毕竟是乡里乡亲,此妇虽是寡居在家,却是极守贞洁,从不逾越半分。陛下,这贞洁烈妇,倘不是被人惹的急了,又如何会舍了自己的名节不要,栽赃别人呢?”
这一句反问,反而让朱棣也无话可说了。
朱棣只好道:“此后呢?”
“此后自是发生了争吵,因事关到了妇人的名节,那妇人的父兄,自是不肯放他们走。可这几人,却是口气大的很,趾高气昂,其中一个更是说,你们这些刁民,可知我等是谁?又说……又说他们是铁路司的人……”
朱建芳继续咳嗽,随即道:“听到了铁路司三个字,其实许多人就已打了退堂鼓。这饶州府上下,谁不晓得,这铁路司的人是不能招惹的?可也不晓得,是不是其中有人得意忘形,竟是说什么,那等妇人,本早就嫁给人做妇的,她克了自己的男人,如今寡居,还有什么贞洁可言?”
“又说……他一月薪俸几何,每年养几个这样的妇人,也不在话下。甚至还说:能瞧得上这妇人,是你们家的运气,尔等还敢在此聚众,却不知……这铁路司乃皇孙殿下操持吗?他们都是天子门人,这皇孙殿下,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得罪了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朱棣听到此处,固是未必完全相信,却似乎也大动了肝火,浓眉挑起,一双虎目,掠过了杀机。
而后,朱棣冷笑道:“是吗?”
朱建芳一脸情真意切地道:“草民,万万不敢欺君罔上,且此事和这些话,当时听见的人不少,小老儿……虽年迈,可眼不,耳也不背……实是千真万确。”
“此后呢?”
“此后……那妇人的父兄便勃然大怒了,当即便与之厮打起来。其余的街坊们见状,也不由得勃然大怒,纷纷去帮衬……最后事情就成了这个样子。哎……陛下,小老儿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此事啊……小老儿愚钝,也分辨不出个好歹来,只不过……现如今,确实是世风日下,这铁路司的人,固是有钱有势,可……哪怕一点银子,去找那青楼里的残败柳,自得其乐也就罢,何故要招惹此等良家呢?小老儿自然晓得,这些人,尽都是皇孙殿下的心腹之人,可这样弄,只欺负一下咱们这些百姓便罢了,涉及到了妇人的名节,怕是无人肯甘休的。”
“自然……”这朱建芳又小心翼翼地道:“小老儿愚钝,终是无知,陛下自有深谋远虑,小老儿这些愚见,不过是玩笑而已……请陛下……勿怪。”
张安世听到此处,眉头轻皱,心里也略略一惊。
饶州府这边,放出了这个,却是让他没有想到的。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这般战战兢兢地陈述了一件‘事实’。
偏偏这样的人,你就算觉得此人的话未必可信,可哪怕是恫吓他,甚至对他动刑,都没有可能。
至于这老人所说的一番话,更是厉害无比。
先是涉及到了妇人贞洁的问题,这等事,本就是教人忌讳的,莫说几个文吏,调戏良家妇女罪无可恕,即便是干这事的人乃是他张安世,只怕陛下也绝不会轻饶了他,至少也要狠狠地捶一顿,然后圈禁不可。
毕竟干这事,本就教人不齿。
而更狠的,却还是这几个文吏,与皇孙牵连一起。这些人大庭广众,调戏了两家妇人不说,竟还大张旗鼓的叫嚣,他们乃是皇孙的走卒,是未来大明皇帝的心腹。
这种事,陛下能忍?
至于可信度的问题,既有七老八十的耆老在此陈述,又牵涉到了良家妇人,正如这耆老所说的那样,有哪一个良家妇人,会拿自己的名节来污蔑别人呢?
张安世不由得瞥了那陈佳一眼,却见陈佳气定神闲,面上似笑非笑。
不过陈佳随即,却看向了胡广。
现在……他该做的准备都已准备了,此时正该胡公出面了,但凡只说几句大义凛然的话,就足以让此事尘埃落定。
可令他失望的是,胡广依旧没有吭声,他继续一言不发。
陈佳皱了皱眉,心里倒有几分不耐烦了,可在陛下跟前,却又不得不忍耐。
张安世这时道:“陛下,这毕竟只是一家之言,不足为信。”
朱棣似是气的不轻,真相到底如何,他或许不清楚,只是眼下,自己的亲孙儿,被牵涉到了这事,教军民百姓们传出了这些事,就足以让他怒不可遏了。
朱棣阴沉着脸,眼里带着明显的怒火。
陈佳却忙道:“宋王殿下所言甚是。”
他居然顺着张安世的话,继续道:“一家之言,确实不足为信。所以下官,还请来了当时的那妇人,以及府城之中,其他的街坊百姓,恳请陛下,一一垂问。”
朱棣眼眸一张,厉声大喝:“宣。”
一会儿功夫,便有一妇人,擦拭着眼泪进来。
她显得胆怯无比,一进了这里,便瞬间颤抖,怯怯地拜下,却又似是无知愚妇的样子,不敢抬头,更是不敢发出一语,随即便开始啜泣起来。
朱棣拧着眉,只觉得厌烦,偏偏面对这么个妇人,却只是道:“当日发生了什么,你来说!”
妇人依旧只是垂头啜泣。
朱棣厉声大喝:“说!”
这妇人才打了个寒颤,随即颤着声音道:“当日,当日……贱妇在窗台上,正待要泼水……谁料……谁料……这楼下,便有几人过去,其中一人……一人抬头见了贱妇……于是……”
就在这时候……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突然一个声音道:“于是那人大笑一声,是吗?”
妇人先是错愕,很是吃惊的样子,下意识地道:“是,一人便大笑了一声。”
众人这才讶异地朝说话的人看去,却是方才一直沉默不言的胡广。
只见胡广面上平静淡然,却又道:“这大笑之人,是不是二十岁上下,面色苍白,额上还有一颗青痣。”
此言一出,这妇人秀眉轻皱,却是彻底地懵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下意识地看向知府陈佳。
很明显,这一切……都和她所要说的话吻合,简直就是一般无二,这不禁令妇人猜想,此人是否也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知府陈佳见那妇人朝自己看来,已是一惊,慌忙地别过脸去。
第545章 族灭
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显然教人察觉出了不同寻常。
能站在这里的人,可以说都是聪明人。
尽都是能从细微处察觉到变化,且擅长举一反三的人。
而这妇人,才刚刚开始描述,后头的发展,居然竟被胡广率先说了出来。
可怕的是……竟还和妇人要说的,可谓一模一样。
至于那妇人,对此实在始料未及,只下意识地看向知府陈佳,可这一幕也都被人所捕捉,这就不得不令人遐想连篇了。
陈佳显然也没有想到,事情竟发展到现在这般,真真令他措手不及。
可此时,他最害怕的,反而是这妇人乱了阵脚,来寻他问计。
于是,他惊慌失措地忙将目光落到别处,一副与这妇人毫无瓜葛的样子。
只是对于这妇人而言,却又是另一番感受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来此之前,她已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背了个滚瓜烂熟。
甚至考虑到她这一介妇人,见到了皇帝必然要紧张,因此,如何应对,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可以说,只要她一口咬死了大家杜撰好的那些事,那么就算是大功告成,至于其他的事,大不了可以通过痛哭来掩饰。
只是……这背了如此滚瓜烂熟,现在……却被人比她先背了出来。
这使妇人一时茫然无措起来。
张安世此时不由得笑了,甚至恶趣味地感觉这有趣极了,于是对这妇人道:“有一个面上有青痣,然后呢?那男子接着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在众人的目光下,妇人已根本无法继续拖延的时间了,也无法从知府陈佳身上,找到什么应对的手段。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背诵道:“那男子抬头见了贱妇,开口便说:姐姐叫什么名字?又说,姐姐可是一人在家……”
她说到这里,胡广却接着道:“后头还说,姐姐若是一人在家,倘使寂寞,不妨教我等来陪姐姐,如何。是不是?”
妇人听罢,娇唇张着,却是容失色。
胡广漠然地看着她,却是接着道:“此后你立即关上了窗,是吗?”
胡广的声音听着很平和,却是令人感受到了步步紧逼。
妇人的神色更慌了,又开始拼命看向陈佳。
陈佳:“……”
陈佳只感到心跳得厉害,哪敢和这妇人对视。
胡广却是正色道:“是也不是?”
这一声的声调,明显提高了起来,令人感受到了里面的冷意。
妇人吓了一跳,慌忙地道:“是,是……”
胡广又道:“你关了窗,可他们却是不依不饶,竟是去拍打你的家门,口里更是说许多污秽之词,是不是?”
妇人张大地眼睛,下意识道:“伱……你如何知晓……”
胡广笑了。
张安世也跟着笑了。
朱棣显然已察觉到了疑窦,此时他出奇的冷静,抿着唇,不发一言,只是冷漠地看着眼下这一出好戏。
胡广道:“你别问老夫如何知道,你只需回答老夫是不是即可。”
妇人虽说有些慌,可此时也已回过味来,这个胡广,来者不善。
胡广继续慢悠悠地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妇人道:“贱妇五内俱焚,六神无主,许多事……忘了。”
“你忘了?”胡广嘲弄地看着她道:“你忘了,可老夫却知晓,既如此,那么老夫继续为你回忆吧。”
妇人听罢,面色惨白,慌忙道:“先生到底在说什么,贱妇听不懂。”
胡广却是慨然道:“你听不懂也不打紧,老夫说了之后,你自然也就懂了。”
说罢,胡广顿了顿,继续道:“此后,你在楼上便慌了,因你父兄并不在家,这家里头只有一个随身的丫头,这丫头也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是不是?”
妇人开始低头啜泣,一副受了万般委屈的样子,只是不言。
胡广显然并不在乎妇人的回答,便又道:“可那些男子,见此便拍门更凶了,竟是生生将你家的门撞烂,冲将进来。你大惊失色,一旁的丫头,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她是忠仆,所以自是来护主,竟与为首那个青痣的男子打将起来。”
妇人哭的越发的大声,我见犹怜,使人看着都觉得心疼,就好像胡广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了她一般。
胡广此时却全无一分半点的怜香惜玉,只是冷笑着道:“可这些男子有七八个,人多,且又是男子,你那奴婢,哪里抵得住,被人推到了一边。这些人,便又对你侵袭而来,你羞愤难当,自是极力喊叫和挣扎,是也不是?”
妇人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顾着垂头痛哭,哭得比方才更加厉害。
眼看着,再这样下去,这一场御审,竟要成为了笑话。
张安世跃跃欲试,道:“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得手了没有?”
胡广瞥了妇人一眼,慢悠悠地道:“倒是差一点得手了,只不过这时,这女子的父兄恰好回来,于是乎,就有了后来的场景。”
张安世惊叹道:“他父兄倒是回来的很是时候啊!”
妇人的哭声开始撕心裂肺起来,好似是在受了侮辱之外,又遭了胡广的奇耻大辱。
朱棣的眼神,则越来越冷漠。
知府陈佳人等,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他们自是清楚,若是继续这样纠缠下去,那他们必是要满盘皆输了。
此时的陈佳,心慌极了,已经顾不得胡广此时为何会反水了,却慌忙道:“陛下,胡公所言,不过是臆断,这妇人……可什么都没有说呢。”
虽然你胡广提前说出来了‘真相’,可知府陈佳,很明显是想要提醒妇人,绝不可被胡广牵着鼻子走。另方面,也算是垂死挣扎,咬死了这是胡广的臆断,根本就不能当真。
朱棣凝视着陈佳,眼神却并无怒色,竟是说不出来的平静。
而陈佳哪里敢直视朱棣的眼神,只是低垂着头,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朱棣道:“是吗?陈卿家认为……真相并非是如胡卿所言?”
陈佳被朱棣问得心乱如麻,还未说话。
胡广却道:“陛下,若是臣猜测的没有错的话,此番饶州府所找来的人证,并非只是这一个妇人,想来还有许多人证,就在外头候着吧。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这妇人刘氏的女婢,当时她也在场,想来……这个时候,她应该已在外头候见了。”
陈佳:“……”
陈佳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煞白起来。
朱棣则是点了点头道:“传。”
一会儿功夫,一个女婢便被人领了进来。
陈佳与那妇人刘氏一见到这女婢,更是面如土色。
刘氏自然是哭。
而陈佳在惊慌后,想要张口提醒一点什么。
只是,朱棣猛地用杀人的目光朝他看来,陈佳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嘴微微张着,却是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这女婢惶诚惶恐地拜下。
朱棣冷声道:“你是何人?”
“贱婢春兰,乃刘家的婢女。”
朱棣道:“你来说一说,当日发生了什么?”
女婢虽略有惊惧,倒是出口伶俐,便道:“当日我家主母开窗,谁料到,被几个男子瞧了去,那几个男子出口调戏,主母自是关了窗,不去理会。谁料这几个人,胆大包天,竟去拍门,家里只有主母和贱婢二人,自是惊慌失措。”
“这几个大胆之人,竟是将门撞烂了。贱婢见状,虽是吓死了,可为了护主,还是冲了上去。可是……对方人多,气力又大,便将贱婢撞到了一边去……”
女婢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隐隐好像有青肿的样子,又伶牙俐齿地接着道:“于是他们便围了主母,动手动脚,主母已吓瘫了,百般的呼救和哭嚎,可他们毫不容情……幸赖这个时候……老爷和少爷正正赶了回来,就差一点点,便要……便要……”
接下来的话,婢女没有继续说,只是默默地擦着眼泪,显得可怜巴巴。
可……所有人面面相觑。
真是一般无二啊!
就好像这胡广亲眼看到了当日的一切一样。
也就是说,胡广、女婢所述说的事,几乎完全吻合,没有丝毫的出入。
至于那妇人,已吓得面无血色,身子在微微地颤抖着。
她显然也已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已经需要无数的谎言来弥补了。
陈佳则僵在原地,脸上全上惶恐不安之色。
朱棣则是笑了笑道:“看来……此事,倒是一般无二,还真是……所有的要点都吻合。”
女婢不明就里,虽一副伤心哭泣的样子,心头却是乐开了。
她只当是方才自己的主母所阐述的口供,和自己记下的这些话一模一样,反而心里得意起来,觉得……自己事情办得漂亮,十有八九,接下来许诺的丰厚赏赐,必定不会少了。
朱棣此时又道:“还有其他人证吗?这些人证,是否都要问一问?”
朱棣这话,却不是对着其他人说的,而是那哭哭啼啼的妇人。
这仿佛是在告诉妇人,你否认胡广也没有用,外头还有许多人排着队,等着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重新复述一遍。
这……还真算是众口铄金。
只可惜……这众口铄金……方向有点反。
妇人已彻底的慌了,又忙是去看知府陈佳。
陈佳虽然已感不妙,却还是想再挣扎一番,正待要开口继续狡辩。
可此时,胡广却道:“陛下……若是要问,只怕十天十夜也问不完,这饶州府,已经准备好了数百上千个人证,从这妇人到这女婢,还有这妇人的父兄,还有左邻右舍于某日某时听到了什么动静,又有当日街上的摊贩和其他人,如何亲见他的父兄举着菜刀,追着这些人冲上街来……其实这些不必再问,最后指向的都是方才臣所阐述的这件事,若是陛下不嫌麻烦,大可以将人一一叫来,不过臣倒以为……不必这样麻烦了,无非都是众口一词的车轱辘话而已,不值一提。”
胡广平和地说着,这话之中,却是不知隐含了多少的讥讽。
就差直接怼到了知府陈佳的脸上,告诉朱棣,这一切,人家早已安排的明明白白了,牵涉到的人,数百上千,这样的能量,实在让人甘拜下风。
朱棣居然笑了起来,道:“哦?是吗?朕也万万没有想到,胡卿竟能如此的料事如神。人都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朕看胡卿就是这样的秀才。”
胡广道:“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们排演好了的,想要做到众口一词,就必须得先编出一个故事,每一个人在这故事中,去扮演好他的角色,只要他们每一个人都咬死了这件事,那么真相与否,便已不重要了,铁路司那些被打的生不如死之人,是否被冤枉和构陷,也不重要了。”
朱棣冷静地听了胡广把话说完,温和的脸色,猛地变得严厉起来,口里道:“可真相如何,对朕很重要,如若不然,朕来此地做什么?朕来饶州,难道是为了听他们编故事吗?”
此言一出,陈佳已是吓得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
其余饶州府上下官吏,也都一个个脸色惨白。
“陛……陛下,臣……臣……”陈佳心乱如麻,嘴唇嚅嗫,呢喃着想要辩解,只是此时他挖空了心思,却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辩解之词。
朱棣淡淡道:“诬告者,连坐,诬告者言及皇孙,族灭!”
陈佳听罢,骤觉眩晕,他此时依旧还在挖空心思,苦思冥想着如何去狡辩。
可这时候,那妇人刘氏,却突然鬼哭神嚎起来,她嚎叫道:“陛下,陛下……贱妇……贱妇不是污蔑……”
朱棣冷冷看她道:“你若非是诬告,那是什么呢?来,好好地给朕说明白,朕倒想听听看。”
刘氏眼泪涟涟地道:“贱妇只是开一个玩笑,不过是言笑而已……贱妇并非是有意为之……”
朱棣听罢,骤觉得浑身都变得不适起来:“你说你只是言笑?”
刘氏已吓得六神无主,此时又道:“是……是他们……他们强要贱妇这样干的,是他们……贱妇……贱妇……呜呜呜……贱妇只是一介弱女子,哪里懂什么道理,不过是无知蠢妇罢了,却是他们……强要贱妇去栽赃构陷……”
朱棣声音越发的冷然:“你说的他们……都是哪一些人……”
刘氏忙抬头,看了一眼陈佳。
陈佳猛地抖动了一下,顿时生出了绝望之心,不由得大吼一声:“贱妇!”
可刘氏已顾不得这许多了,磕头如捣蒜地道:“就是这府里的老爷……”
陈佳的脸色霎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此前,那坐着的老翁也已慌了,啪嗒一下,也忙是跪下,道:“草民……草民……也是被迫如此的,都是他们逼迫的……草民……草民……”
朱棣竟没有理会他们。
而是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边道:“都是被冤枉和逼迫的?”
他慢悠悠地道:“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数百上千个人证?来人……出去外头看看,到底此次有多少的人证在外头侯见,还有……都不要让他们跑了。”
亦失哈只听得晕头晕脑,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结局竟是如此,当即便出了行在,而在这外头,却是乌压压的全是人,这些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
见到一个宦官出来,这宦官大呼一声:“尔等都是来此做什么的?”
众人本是七嘴八舌,都等着被传唤进去,此时听了这亦失哈大呼,便纷纷道:“自是来做证的,不知此案还审不审了?”
“公公,是否还继续审下去,还要不要人证?”
“当时草民就在街上,亲眼见着……”
众人七嘴八舌,竟又变得闹哄哄的起来。
亦失哈见状,有点傻了眼,努力地定了定神,却笑吟吟地道:“陛下此番御审,就是要查个水落石出,免得有人被冤枉,诸位既然都肯来做证,却也算是有劳了,此案,还要继续审下去,只不过……为了防止生了乱子,案情有所偏差,诸位既是来做证的,不妨先点卯登记一下,免得待会儿……落下了人。来人……给他们登记……”
于是没多久,便有几个小宦官,带了笔墨纸砚来,教他们一个个登记。
亦失哈转过头,回头便见一些铁路司的护卫,却是背着手,走到一个武官面前,低声道:“附近的街巷,统统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要放出。走了一个,拿你事问。还有……不要闹出什么大动静,悄悄布防就是。”
这武官自是铁路司的人,对于外头这一个个踊跃的饶州‘百姓’们可没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听到了亦失哈的吩咐,却下意识的抬头一扫远处那些踊跃登记,个个叽叽喳喳,兴高采烈的‘百姓’们一眼,眼里变得复杂起来,咂咂嘴,点头道:“是,卑下绝不放走一人。”
亦失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进入行在去了。
第546章 一个漏网的都没有
亦失哈回到了行在的时候,便听到了那妇人刘氏凄厉的哀嚎。
这妇人口呼道:“这怪不得贱妇,都是他们授意的,教贱妇听他们行事,便有好处。贱妇区区弱女子,否则怎肯宁愿污了清白呢?”
她嚎啕大哭,宛如此番不是诬告他人,而是遭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亦失哈只听的脑壳发疼。
紧接着,又传来那耆老的声音,这七老八十的人,原本还气喘吁吁,现如今却好像一下子中气十足起来:“老朽,老朽也是被他们所蒙蔽……是这知府陈佳,就是这陈佳教唆老朽的。陛下……老朽年迈,已是老眼昏,哪里明白什么事理,不过是被人挑唆,实在……实在……”
说着,他呜咽着。
转瞬之间,这诬告者好像一下子统统成了受害之人。
只有陈佳与其他府衙的官吏,一个个脸色惨然。
朱棣勾唇冷笑,看着这些人的丑态,眼中掠过厌恶,不禁道:“真相是什么,是什么?”
不等陈佳张口。
后头的饶州府同知便已拜下,道:“陛下,真相……真相乃是……府衙里,故意以斡旋的名义,请了铁路司的官吏来,而后……设下陷阱,借故狠狠教训一顿。”
朱棣听罢,脸色铁青,厉声道:“为何如此?”
陈佳脸色难看至极。
这时候,其他说不说,都不紧要了,有的是人想要代替他说。
可这时,陈佳突然怒吼一声:“因为铁路司这样下去,饶州府……将死无葬身之地!这样放任下去,多少土地都要荒芜,无人耕种,府城之内,百业萧条,百姓统统去了铁路司。而饶州,却成了死城!难道………铁路司将百姓移至铁路沿线,而放任府县衰亡,就是陛下的初衷吗?”
他越发激动地道:“去岁迄今,饶州府城内,尚有七千九百户军民百姓,而如今只剩下了三千七百户,人口迁徙之众,教人瞠目结舌。府城如此,下头的各县更是如此,饶州府下的尊桥乡,原本有户三千九百户,而如今,他们扶老携幼,被铁路司所鼓动,最后所存民户不过两千出头。”
他嘴唇哆嗦着,继续道:“少了这样多的百姓,多少土地要荒芜,这大好的良田,无人问津,人人都往铁路司跑。朝廷的税赋,今岁府里征收到了现在,也不如往年的一半。这铁路司……在一日,饶州府就永无宁日!”
他一改方才的惶恐之色,说的大义凛然,振振有词。
朱棣听罢,冷漠地看着他,却不发一语。
张安世竟有了一丝错觉,倒像是这陈佳非但不是一个诬告和用心险恶杀人的赃官,反而像一个忧国忧民的士大夫了。
此时,陈佳接着惨声道:“土地荒芜,百姓颠沛流离,粮产减少,而粮赋也随之消减,人心惶惶,这就是臣在饶州府这一两年来的感受,臣若是坐视不理,那么这知府……岂不成了笑柄?知府的职责,乃上报国家,下安治下黎民,臣又如何没有作为?”
他这一番厉声反问,反而将许多人镇住了。
张安世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只觉得这家伙是在狡辩,可毕竟心中词穷,倒是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朱棣则继续冷冷地看着陈佳。
不得不说,陈佳这一番话,却总算是将这些即将要反水的官吏,乃至于那妇人刘氏和耆老,都镇住了。
他们显然本就认同陈佳的,虽是诬告,却在陈佳一番义正言辞之下,仿佛自己所做所为,实乃是忠肝义胆,此时便都噤声,不再推脱责任。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不由轻笑一声。
众人看去,却是胡广。
胡广信步而出,除了嘴角那带着几分嘲讽之意的轻笑,他今日的脸色显得十分冷峻,双目不带着几分愤然,张口道:“当真如此吗?”
陈佳的额头上滑下了一滴冷汗,却硬着头皮,咬牙切齿地看着胡广,在他看来,今日的满盘皆输,尽是因为胡广这叛徒的缘故。
此时只恨不得生啖胡广之肉。
“怎不是如此?”
胡广道:“大好的良田,无人去耕种,以至粮产大减,那么我倒想问一句,我大明子民,世世代代,都仰赖土地为生,不知多少百姓,只擅农耕,这大量肥美的农田,就在此,他们为何不去耕种,却宁愿背井离乡,去做苦力?”
陈佳听罢,道:“自是因为……因为铁路司蛊惑……是因为……”
胡广却是打断他,大喝道:“我看不尽然吧,陈知府既说是铁路司蛊惑的缘故,难道这无数的百姓,统统都愚蠢的不可救药?若只是蛊惑,难道他们竟会愚蠢到这样不识好歹吗?”
陈佳:“……”
胡广冷笑道:“大量肥美的土地,无人去耕种,你身为知府,不去寻找真正的原因,却将其强加于铁路司和无知百姓身上。就你这般,也敢自称父母官?百姓倘若当真有肥美的田地可以耕种,耕种的粮食,尽为自己所有,无需徭役,无需佃租,只需上缴朝廷一些钱粮,便能富足的过太平日子,谁肯背井离乡,又谁肯携妻带子,如流民一般,往铁路司那儿去?”
陈佳道:“胡公此言是何意?”
“就是老夫说的意思。”胡广道:“百姓困苦,你不自知,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伱不去寻找真正的原因,所痛心的,不过是因为百姓统统离了乡土,而使当地士绅的土地无人租种,这就是你所谓的大仁大德,是你的职责吗?你心心念念的,哪里有百姓?不过是……这饶州府内,这数百上千家的士绅而已!”
“现在因为他们的利益受损,你穷途末路,因而设下奸计,想要杀害铁路司的官吏,事发之后,畏罪,便又暗中组织人进行诬告。这样丧心病狂,如此无耻卑劣,竟也敢在陛下面前,妄称父母官。你这般的人,便是禽兽也不如,竟还敢在此狡辩。”
陈佳额上大汗淋漓。
胡广却不打算就此罢休,气腾腾地继续道:“世上最恶之人,非只是滥杀无辜之莽汉。而恰恰是尔等这般,一面杀戮,一面将人推至万劫不复的火坑之中,却还靠着巧舌如簧,靠着肚子里的那些文墨,奢谈大义的无耻恶徒!”
“滥杀无辜的恶人,至少尚且还能教世人知晓他本来的面目,使人对其唾弃。而似你这般毫不知耻的卑鄙的小人,却总是能用伪善来蒙蔽无知之徒,�用以来达成你的险恶目的。”
陈佳张着嘴,似乎想反驳,却竟是哑口无言。
胡广继而道:“陛下,此案之中,以陈佳为首的恶官恶吏,最是无耻,朝廷当严惩,以儆效尤!臣以为……陈佳之罪,罄竹难书,当族灭以警惕后世之人。”
此言一出,令朱棣也不由得精神抖擞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
心里却不由得叹息。
这时候,朱棣觉得胡广,确实有很多过人之处。
当然……朱棣显然也看出了胡广的另一面。
那即是,在胡广如此愤恨的情况之下,居然……还是选择了宽容。
是的,表面上,胡广恳请陛下针对陈佳进行族灭,这固然是最严重的惩罚。
可不要忘了,陈佳的党羽可不少,这一件事,也不是一个陈佳,就能办的出来的。
照理,此番如此严重的诬告,而且还属于合谋,死伤的人,更是铁路司的命官。若是严惩,所有牵扯此事的人,只怕都要族灭,一个都别想跑了。
偏偏胡广只恳请陈佳族灭,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在告诉朱棣,陈佳乃是匪首,应该极刑,至于其他的党羽,惩罚必定要次一等。
朱棣目光一转,眯着眼,看向陈佳,眼中迸发着深深的冷意。
陈佳此时,就好像被胡广剥光了壳的鸡蛋,似乎连最后一层的道德遮羞布,竟也没了,此时心里不禁恐惧万分。
族灭二字,更不啻是晴天霹雳,以至他方才的理直气壮,终于不见踪影,继而出现的,却是深深的惧意。
他在惧怕之中,战战兢兢地道:“臣万死,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他声音颤抖,带着祈求。
朱棣断然道:“准胡卿所奏,为以儆效尤,诛灭其族。”
陈佳听罢,骤然觉得自己浑身已成烂泥,竟一下子瘫了下去。
那妇人和耆老更是恐慌,慌忙请罪。
朱棣却不理会他们,转而对亦失哈道:“外头的人证,可都尚在否?”
亦失哈随即道:“陛下,臣再去一去。”
当即,便出了行在,过不多时,便小跑着回来,手里已拿了一本名册来。
亦失哈将名册奉上,边道:“陛下,此乃所有要为知府陈佳做伪证的名册,有名有姓之人,计三百七十二人,皆称当地街上铁路司人员行凶时,他们在街上亲眼所见。”
朱棣接过了名册,只轻描淡写地扫视了一眼,语带嘲讽地道:“看来,一个都没有冤枉他们了?”
亦失哈道:“奴婢害怕有人被冤枉,所以登记时,教人盘问过,是否是来做证的,又是否要证明……铁路司人员行凶,这些人……统统都煞有介事,说是如此。”
朱棣淡漠地点了一下头,随即道:“人拿住,转头去抄他们的家,将他们一家老小,统统刺配……”
朱棣在此顿了顿。
张安世一下子来了精神,忙是仰起脸来,一副陛下看我,陛下看我的神情。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刺配新洲吧。”
张安世浑身舒坦起来,心头就像一下子灌了蜂蜜一样甜。
又多了三百多户人了呀!
可别小看这三百来户,户和户是不一样的。
寻常的百姓,一户人家可能就几口人,可若是某些根基深厚的家族,这一户人家,分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即便是儿子,也分嫡子、妾生子、婢生子,再加上,不少人为了攀附这样的家族,往往落户其家中,有的人家,一户足足数百口。
而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所谓的人证,他们的户口本都比较厚实。
这才是张安世所期待的主要原因。
张安世立马道:“陛下如此信重臣,臣……实在感激涕零,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好好管教他们,教他们知晓……诬告他人的下场。”
朱棣对此,不甚感兴趣,这大明……自开了海,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就在于,原本不值一钱的人力,如今变得如此吃香。
要知道,以往朝廷最担心的,就是百姓变成流民的危害,可现如今,反而唯恐人力不足,哪怕是罪犯,也成了香饽饽。
而那妇人与耆老听罢,却早已面色惨然,很明显,他们的户口本也比较厚实,虽说免了族灭的结局,可在他们看来,一个户口本厚实的家族,突然要刺配万里之外,这几乎和族灭,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耆老只觉得眼前一黑,没想到,行将就木的时候,还要贻害子孙。
至于那妇人,突的不哭哭啼啼了,像一下子失了灵魂一般,只木然地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朱棣却不管这些,只道:“立即动手拿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一面说,一面点了点名册。
亦失哈会意。
不多时,这行在外头,尚还热闹,这三百余人,说来也有不少人,都是彼此相熟的,因而大家在此,百无聊赖,等候着作证,或者待会儿进行画押,因等的久了,不免焦躁,于是便三五成群的凑一起,说一些闲话。
“不知怎的……还不传唤我等。”
“陈知府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说是很快就要进去,到时签字画押……”
“哎……这是御审呢,得要点时间,不急……”
“那些该死的铁路司官吏,实在可恨……”
正七嘴八舌着,突有人大呼:“你瞧那是什么?”
却见何处街巷,突然乌压压的铁路司护卫官兵已明火执仗,直接压了上来。
一时之间,人群有些骚动,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想要避祸,举目张望,却发现,此时已无路可走了。
“不得了,不得了了……”
原本想要奔逃的人,发现无路可走,于是忙是跪了一地,口里大呼:“出了什么事……”
又有人悲戚道:“冤枉,冤枉啊……”
一时之间,人声嘈杂,可很快,这声音变得凄厉,继而……所有的声音统统都偃旗息鼓。
捉捕进行的极为顺利,甚至顺利的有点过了头,几乎所有的钦犯,统统都聚在一起,有名有姓,早已进行了登记,只需人马从四面八方进行围捕,转瞬之间,便一网打尽。
“陛下……”亦失哈匆匆来禀告道:“所有钦犯,统统已拿下。”
朱棣气定神闲,他居然没有因此而愤怒,只是道:“这样好,省了一番的功夫。”
外头,却传出一些响动。
却有宦官匆匆而来,显得犹豫不定的样子。
朱棣皱眉道:“何事?”
这宦官才道:“陛下,这外头,还有几个……不是钦犯,乃医学院的人……他们……他们带着几个受伤的官吏来了……”
朱棣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不由得汗颜,原本这一手,是张安世的压箱底安排,将这几个重伤的官吏抬来,让陛下亲眼看看那些钦犯下的狠手,以此博取陛下对铁路司的同情。
但是张安世没想到的是,今日胡广的战斗力直接爆表。
还没等张安世卖惨呢,战斗就已结束,现在这番的布置和安排,倒显得画蛇添足,甚至有些可笑了。
至少站在一旁的胡广,眉头就狠狠地皱起来。
开玩笑,昨日去探问伤情的时候,便见胡穆这些人,包的跟粽子似的,大夫还一再说,现在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惊扰了病患,又说必须静养。
可你张安世倒好,今日就把人给拎了出来,游街吗?
胡广心疼是心疼的,只是此时也不好说什么。
既然自己开的头,自是不能当不知道,张安世忙尴尬地道:“陛下……这……这几人……是臣……臣的安排,臣……臣在想……他们受了这样的委屈,一定要让他们……参与御审,好教他们亲眼看到,大仇得报……”
张安世好不容易地找了一个自认为说得过去的借口。
朱棣则是无语的看着张安世,张安世虽是说的冠冕堂皇,可他的那点小心思,其实谁又不知?
更别说是精明如朱棣了!
在短暂的无语之后。
朱棣终究道:“抬进来吧,既来之,朕要见一见。”
此言一出,张安世大大地松了口气。
没多久,便见十数个大夫,七手八脚地用担架抬着人进来。
只见那一个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单,若不是这被单没有遮住脸,几乎教人以为……这是丧葬现场。
一看这刺眼的被单,便令人打心底的觉得晦气。
张安世也察觉出了问题,脸上又忍不住冒出尴尬,张口想解释一下,可细细一想,好像越解释越乱,索性……还是沉默吧。
第547章 大智大勇
胡穆的状况很不好。
不过他人倒还是清醒着的。
唯独让他觉得煎熬难耐的是,随着担架的晃动,总让他感觉身上的伤口好像要撕裂开一般。
好在他咬紧牙关,等终于被人抬进了行在,看到一个个宦官和护卫,再加上他在医学院时便听到关于陛下亲临饶州的传言,因而心里便已大抵地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是宰辅的儿子,绝不是那种没有见识的人!正因如此,此时的他,反而显得格外的平静。
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到了厅中。
朱棣已踱步上前,看着胡穆的伤势,不由得眉头深锁。
这胡穆的伤势虽已养了许多日,可现在看来,依旧是触目惊心。
这胡穆见状,挣扎着想要起来行礼,只可惜这是徒劳,毕竟伤筋动骨,只身子稍一动弹,便立即痛得喘不过气来。
朱棣压压手,对他道:“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谢陛下。”胡穆努力地张唇道。
胡广方才还是杀气腾腾,可如今见着了胡穆,脸上的杀气,骤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脸的悲戚。
朱棣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穆道:“臣姓胡名穆。”
朱棣一听到胡字,下意识的挑一挑眉,转而瞥了胡广一眼。
只一眼,朱棣便收回了目光,眼中已掠过了然之色。
朱棣终究还是讲一些情谊的,胡广跟随他这么多年,说得上是任劳任怨,即便能力平庸,可胜在忠厚。甚至他的儿子,为了支持铁路司,竟来此为吏,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不禁教人为之唏嘘。
于是朱棣带着几分感慨道:“胡卿的伤势颇重,此番可谓是九死一生啊。”
胡穆此时倒有了几分气力,毕竟哪怕他是宰辅之子,能面圣也是一辈子罕见的机会,自也是心中激动,于是忙道:“陛下……当日的情况,想必陛下已是知悉,陛下明察秋毫,能使臣等得以洗清冤屈,臣……实在……感激涕零。”
朱棣脸上带着感触之色,本还想宽慰几句,可听了这话,脸上先是一僵,却突而面部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确实耐人寻味呀!
要知道,这里的御审就是方才才发生的事,而这胡穆,此前都在医学院中,刚刚才被人抬来的。
既然如此,那么这人怎会知情?
而且还知道,有人对他进行了诬告?
一时之间,种种的疑惑涌上朱棣的心头。
别看朱棣草莽,可实际上却是心细如发,他似乎开始感觉到,这件事的背后,显然……并非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朱棣虽心里生出了浓厚的疑惑,可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显露,只是平静如水地道:“噢?胡卿也知……他们会对你进行诬告?”
朱棣的声音很是平常,可这一句问话,骤然之间,让厅中的空气都冷冽起来。
这话虽听上去平淡无奇,可实际上,却是绵里藏针。
很明显,胡穆本是受害之人,可一个受害之人,却知道这样多的事,这就难免让朱棣会猜疑到,这可能背后有更深的图谋了。
现在思来,胡广似乎对于对方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方才慨然应对,不正是因为如此吗?
可再往深里想,既然对方的行动,似乎都被这父子所探知,那么……为何胡穆还会被打成这个样子?铁路司和饶州府之争,又为何会如此剧烈?
张安世是素知陛下的,此时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眼眸下意识地在胡广和胡穆的身上来回看了看。
这胡穆恰在此时,是重伤在身,这时候想要细细解释,也未必能够做到滴水不漏。
胡广虽说品性中厚,却也不迟钝,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眉,紧张地看着胡穆的反应和应对。
却就在此时,突然有人道:“陛下……事先胡典吏,确实察觉到了一些情况。”
朱棣随着声音的方向,侧目看去,却是站在此,一直沉默的铁路司饶州站站长。
朱棣面上没有表情,却故作惊讶地道:“是吗?既如此,那么为何事情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站长道:“事先是有怀疑,因为确实有饶州府那边传出了一些小道消息,说是饶州府对铁路司愤恨至深,一直想要找机会……报复。此后,他们派了人来,希望能够斡旋,可胡典吏却是主动请缨。”
朱棣目光发冷,淡淡地道:“主动请缨?可有什么缘由?”
“陛下,原本并非是派遣胡典吏去,盖因为胡典吏原本负责的乃是安置流民,管理黄册等职责,这斡旋和交涉之事,该是司中的主簿进行处置。可饶州府来了消息之后,胡典吏却是主动寻到了臣,对臣说,此次去饶州府,只恐不乐观。可若是不去,这饶州府上下也毕竟都是朝廷命官,百姓的交接和安置,还是需要与之交涉,对他们的邀请置若罔闻的话,势必会给他们口实。”
“可此番去,也可能会凶多吉少,他比主簿年轻一些,若是教他去,至少他身子骨硬朗,真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故……”
朱棣听着,越发的觉得匪夷所思,却见这站长说到此,便不肯说下去了,脸上有着明显的犹豫之色。
朱棣当即便道:“继续细细道来。”
站长苦笑,只好道:“陛下,还有一个缘故,当时胡典吏也和臣言明,他认为,若是饶州府当真发难,那么绝不可能是意气用事,而是处心积虑的结果,势必在发难之后,还有金蝉脱壳的手段,最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是,他们贼喊捉贼,在袭击了铁路司的官吏之后进行诬告。”
朱棣听到这里,倒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只不过……他还是别有意味地深看了胡穆一眼。
无论如何,这胡穆能有这样的判断,虽是合理,却也说明,这个人……是个有主见,且颇有几分韬略之人。
站长接着道:“因而,胡典吏又说,对方若是有备而来,那么主簿若去,这叫有算谋无算,极有可能,主簿去了非但要吃大亏,有性命之虞,甚至还可能被人倒打一耙。而他去……却最是合适的。”
朱棣不免更疑惑了,他怎么猜也猜不出缘由,于是道:“他去最合适?这又是什么道理?”
站长此时看了胡穆一眼,眼中有着深深的感触,道:“他说,他乃文渊阁大学士之子,若是别人莫名其妙的死了,甚至被人栽赃构陷,或许还真可能让贼子得逞。可他毕竟牵涉着文渊阁,倘若他此番真若是不明不白的枉死在了饶州府城,朝廷无论如何,也会彻查到底,绝不会轻易的将此事,让人糊弄过去。因此,他对臣主动请缨,希望能够代替主簿前往。”
朱棣:“……”
此时此刻,厅中倒是说不出来的安静起来。
能料敌先机,可以说是有大智。
敢代替人赴险,将自己置之死地,这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叫做大勇。
这样大智大勇之人,没想到,居然出现在了胡家人的身上。
以至于……张安世和亦失哈都齐刷刷地看向胡广,露出疑窦之色,竟一时怀疑,这胡穆到底是不是胡广的儿子,或者说,他们是不是亲生父子。
朱棣则是不由得为之动容。
要知道,他乃行伍出身,所敬佩的,未必是那种多么孔武有力、弓马娴熟之人,可对于这样有大勇者,却有发自肺腑的敬意的。
当即,朱棣竟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他因为是私访,没有穿冕服或者礼服,反觉得有些不妥。
随即朱棣点点头道:“这样说来的话,就说得通了。”
他看向胡穆,却见胡穆的惨状,此时已恨不得再下旨意,将那些本该流放的人,统统诛灭了。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愤慨的心情,朱棣才道:“胡卿大智大勇,连朕都都钦佩。”
这番朱棣的感慨,也令站在一旁的胡广,不由得眼里雾腾腾的。
他既觉得他这儿子有些鲁莽愚蠢,却又令他这个父亲有几分欣慰。
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一起,竟令他不由得垂泪起来。
“臣……臣……”胡穆此时倒显得有几分羞涩起来,他气喘吁吁地道:“臣并非有大智大勇……”
朱棣露出微笑道:“你就不必谦虚了。”
胡穆却躺在担架上,摇头,似乎撕扯到了一些伤口,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却深吸一口气道:“臣……臣只是害怕而已……”
“害怕?”朱棣不禁露出一抹笑意,实在无法想象,这害怕……与这般大勇的行经会联系在一起。
胡穆继续道:“臣自来了铁路司,便受人点拨和教导,安置百姓,那些百姓,一个个颠沛流离而来,许多人来时,真是惨不忍睹,绝大多数人……都大字不识,若说大字不识,总还能卖几分气力!可偏偏,他们却个个面黄肌瘦,身子孱弱,男女如老人,而过甲的老人,却是万中无一,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他说到此处,厅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胡穆继续道:“臣在铁路司的职责,就是安顿他们,让他们想办法,先站住脚,此后再想方设法,为他们谋取出路!臣是亲眼看到一个个这样的人,在能吃饱之后,恢复了气力,有的入各工段务工,养活一家老小。也见过……那蓬头垢面,虽年不过二十,却已饱经沧桑,满面青黄,头发枯黄的女子,入纺作坊为生。也见那一个个不似人形的孩子,总算能穿上一件旧衣衫,挎着歪斜的粗布书袋,总算可以勉强去一些识文断字的本事。”
“更令臣欣慰的是,许多人……既肯用功,且极刻苦。读书的孩子,白日读书,夜里回去,也有为数不少,四处觅活,补贴家用。便是那大字不识的汉子,竟也肯务工之余,想方设法的去学读书看报的本领。”
说到这里,胡穆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欣慰,可大概是一下子说的话太多,身子有些受不了,于是又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显然他很想趁此机会把自己所见所闻说出来,而后又磕磕巴巴地接着道:“这一年来,臣所阅历的实在太多太多,铁路司这边,固然也很辛苦,可和这些人生活的改善相比,和他们原有的生活去比,可谓是欣欣向荣。臣见过有人,因为刻苦,考入大学堂读书的苦力。也见过……一年功夫,肤色从青黄转而变得白皙的女子,更见过……长了个头,已开始能够背诵诗词的少年。”
“这些……当然臣不敢居功,都是铁路司上下,呕心沥血的结果,即便事情不是一蹴而就,可这样的改善,臣亲自参与其中,便觉得实乃臣之大幸。”
“臣是读过书的人,孔孟之道里,所谓取义成仁,所教授的,不正是读书人靠保境安民去建立功业吗?现在臣所做的事,虽从未用过四书五经的方法,可实际上……却处处都与孔孟之道不谋而合,现在思来,从前只一味在书斋中读书,实在教人惭愧。”
“臣正因为参与其中,方知道铁路司,和铁路司能给饶州上下军民百姓所提供的机会,有多宝贵。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臣才心生恐惧,唯恐有朝一日,这等可教苦力入大学堂翻身读书,可教妇孺们得以吃饱穿暖的一切,最终因某些人的私利而才一切辛苦都付诸东流。”
“臣有了这一层的恐惧,这才愿意不惜一切的去保住铁路司,保住这上上下下十万军民们的饭碗,主动请缨之前,臣是有过疑虑的,好几次,都想打退堂鼓,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寻了站长,愿意取代主簿,就是害怕,他们不但发难,而且还留有了什么后手,栽赃构陷,使铁路司在饶州……无以为继,哪怕是进入府城之前,臣也曾几次想要回头,是因为……臣这一辈子,实在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头,真不知此番深入虎穴,是否熬得住。那时,臣满脑子里所想的都是君子不立围墙之下,还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妄图靠这些来说服自己……可最终,还是鬼使神差一般……”
“咳咳……”胡穆开始拼命咳嗽,胸膛开始起伏,以至一旁的大夫,连忙想要诊视。
胡穆却努力地忍下了咳嗽,继续道:“幸赖,皇天保佑,臣总算是熬过来了,也幸好,捡回了一条性命,且铁路司,也得以沉冤得雪……”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禁为之,更为动容。
胡广听到此,已是老泪扑簌而下,一张老脸,不由得掠过了惭愧之色。
此时他倒觉得,自己这个做爹的,当着儿子的面,竟是惭愧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棣侧目看向饶州站站长道:“胡卿在铁路司,平日里如何?”
站长不暇思索地就道:“劳苦功高。”
朱棣显然不甚满意,正色道:“朕要的不是你这几句虚夸,铁路司,可有功考簿吧。”
站长面不改色地道:“铁路司清吏房,有专门的档案。”
“取来。”说着,朱棣看向亦失哈:“现在去取。”
亦失哈忙是躬身,匆匆而去。
朱棣不禁露出了慨然之色,感触地道:“平日里,朕都说书生百无一用,现在看来,倒是朕成见甚深,非是书生百无一用,而是真正有用的书生,我大明不得用而已。”
他说着,又看了满身伤胡穆一眼,对大夫道:“查一查他的伤势。”
大夫颔首,应了一声。
朱棣背着手,表情复杂,叹息道:“天下有三百个胡卿这样的人,什么尧舜之世,什么天下大治,岂不手到擒来?哎……”
他看着胡穆,唏嘘着,焦灼等待。
过不多时,亦失哈便取来了清吏房功考簿。
朱棣当即翻阅,至胡穆处的时候,细细看过,方才道:“确实是劳苦功高,屡受嘉奖!”
说着,他真切地看向胡广,不吝夸赞道:“胡卿,你有一个好儿子啊。”
胡广眼泪婆娑,忙是擦拭了眼泪,回道:“臣……也远远不如犬子……”
朱棣挑了挑眉道:“犬子?”
张安世连忙打圆场:“胡公向来谦虚,不过臣以为,胡公此次,却是没有将谦虚用在正地方。胡穆之所为,实乃铁路司上下的典范,陛下,铁道部这边,一定下文嘉奖……”
朱棣摆摆手,道:“那是你们部堂的事,你们部堂如何嘉奖,朕不管,朕倒有自己的看法。”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朱棣认真地沉吟了片刻,才道:“他的典吏之职,如何安排,自有铁路司那边处置,铁路司的事,朕不去过问。不过……于朕而言,我大明历来是以军功而封爵,只是现在思来,建功立业,何止于军功呢?张卿,胡卿,你们以为如何?”
张安世和胡广随之面面相觑起来。
第548章 千里觅封侯
自太祖高皇帝以来。
实际上,大明皇帝对于爵位的赏赐是十分吝啬的。
这当然也是借鉴了前朝的经验,每一个封赏出去的爵位,都意味着朝廷一代代的供养,一旦自己手里封的爵位过多,必定会给后世子孙们增加负担。
因而,即便是公爵,在经历了开国和靖难之后,其实也是屈指可数。
而侯爵与伯爵,也是寥寥无几。
整个大明,真正拥有爵位之人,可谓少的可怜。
不过……恰恰到了现在,思路却是变了。
朱棣是何等人!他并非是一般的天子,从前大明的国本乃是农业,农业就意味着,土地的承载是有限的!
想要让国祚延续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想着怎么去节省开支。
毕竟,就是这么多的土地,哪怕是粮产再翻一番,它的增长也有极限。
而这时候,节流才是一切的根本。
可如今,大明的国本,已开始转向于海外的开拓以及工商,那么继续扣扣索索,奉行节流那一套,显然已十分不合适了。
开拓需要有人敢于下海,需要有人不畏艰险,那么……就少不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何况开拓出来的土地,也需要有人镇守,朝廷所谓的分封,本质就是拿当地土人的土地,封赏给功臣和宗室,属实是把借献佛给玩明白了。
这样的做法,对朝廷而言,没有任何的实际损失,反而每一次分封,都增强了大明的海贸,使朝廷得到了更加稳固的税源,且在这海外,给朝廷种下了一颗颗的种子,使大明王朝更有气象。
而对于工商而言,工商且还处于举步阶段,成效却已十分明显,鼓励更多人参与其中,也让朝廷获得了巨利。
而要鼓励,那么这工商的基础本质就是铁路,开拓出来的铁路,将大大的增强工商的根基,相比于每年巨大的收益,赏赐出一些爵位,实在是不值一提。
朱棣见张安世和胡广不敢接话。
自是清楚,他们对此是有所忌惮的!
若是支持皇帝的主张,则与大明的传统甚至是祖制相悖。
可若是反对,无论是张安世还是胡广,都是这封爵制下的受益者,又怎好反对?
于是,朱棣笑了笑道:“有功即赏,何况此次,小胡卿家可谓是九死一生,朕已查验过他的功考,即便没有这一次的功劳,他往日的功绩,在铁路司中也堪称典范。朕若是对此无动于衷,往后谁还肯似他这般勠力?来……”
他看向亦失哈。
朱棣素来也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既然有了决断,也就没有什么好迟疑的。
迎着朱棣的目光,亦失哈忙道:“奴婢在。”
朱棣正色道:“册封胡穆为广信伯,世袭罔替。”
亦失哈道:“喏。”
顿了一下,朱棣接着道:“除此之外,其余死伤之人,也都要从重抚恤。内帑里,也拿出一些银两来!张卿,你们这部堂里,也要叙功,不可因为朕拿出了抚恤银,你们便装傻充愣,各论各的。”
既然朱棣亲自下了结论,张安世自是乐意,只要按照陛下吩咐的做就行了,忙道:“遵旨。”
伯爵虽在大明的爵位之中,属于最低等,可实际上,含金量却是极高,这几乎意味着,胡家的后人,可以世世代代享有荣华富贵了。
在大明,几乎所有伯爵的子弟,几乎都属于禁卫中的骨干,哪怕不成器,也衣食无忧,但凡稍微有一点本领的,其前途就更不必待言了。
至少五军都督府里,那些个位列一品的武臣,几乎都是有爵位的人专属。哪怕是此后,五军都督府形同虚设,可高级别武臣的地位却是可以保障的。
胡广一时之间,已是百感交集。
即便为大学士,所能给子孙们留下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荫官而已。
今日难得皇帝如此大气,胡家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当即便拜:“臣代犬子……谢陛下恩典。”
朱棣微笑道:“不必客气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今儿忙乎了这么久,也是真累了,随即便命人退下。
却在次日,他饶有兴趣地领着张安世,到了这饶州站转了转。
放眼望去,这里已颇具规模,围绕着车站,各种车行、货栈、集市、工坊也都聚集了起来。
有了这些,就意味着制造了大量的岗位!
因而,人流在此聚集,紧接其后的,自是许多百姓群聚而居,不少民宅也拔地而起。
在这车站七八里之外,却是一个个大烟囱。
朱棣登高眺望,指着那烟囱,眼中不无好奇地道:“那是什么?”
张安世随着朱棣所指的方向望去,道:“陛下,臣听人介绍过,这是砖窑。”
朱棣有些惊讶,道:“这么多?”
张安世道:“百姓们需要住房,作坊也需新建,还有其他的用砖需求,也是数不胜数,正因如此,现在此地,最缺的就是砖石,为了鼓励这些,来解决居住用砖的问题,铁路司还专门有法令,所有的砖窑,都可免税五年。”
朱棣颔首,虽已是这天下之主,可他对这些从前没有接触过的事物,还是很有求知心的,于是又追问道:“其他地方的百姓,难道没有居住的需求,不需用砖吗?”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不一样,天下绝大多数的百姓,大多都是茅草屋子,拿泥糊一层便成墙了。这砖瓦房,可不是寻常人用得起的。这就好像……城墙,咱们南京城,自然城墙用的乃是砖石,可实则,天下绝大多数的城池,用的不过是夯土而已。”
朱棣点了点头,接着看着他,微笑道:“你这家伙有一点好,朕问什么,其他人费劲的解释,朕可能都不甚明白。他们这引经据典,反而越是引用,越让人迷糊,盖因为……有些人为彰显自己博学,所以引经据典,越是生僻,所用的典故越是玄妙,才显他们的本领。”
“张卿就不同,晓得朕通晓城墙,一路南征北战,更见识过天下许多的城池,这样一说,朕反而立即便能明白其中的所以然了。”
张安世也笑了起来,道:“因为臣不是读书人,所以不需借用这些,来彰显臣的学问。”
朱棣摇摇头道:“学问不在于读几本书,或比别人多认得几个生僻字亦或者是生僻的典故,那是腐儒。”
在这饶州站走了几日,铁路司那边,亦是过来大抵地奏报了江西铁路司各工段的工程进度,如今南昌站与饶州站即将贯通,其他各处工段,也已开始勘探,只等开工了。
而为了修建铁路,大量自直隶来的商贾开始在铁路沿线布局,不少的钢铁作坊也都开工,为的就是就近取材。
铁路沿线落户的百姓,已超过了十四万户。
随着铁路的铺开,位于各站新城的落户人数,也将随之暴增。
借用铁路,营建新城,既对于城市而言,有了更便捷的交通,可使新城在未来有着巨大的运输和交通优势。
同时,也使不少老城面临巨大的压力,倘若不彻底的推行新政,则这些老城,极有可能有直接淘汰的危险。
而十年二十年之后,甚至可能,朝廷已不必再往那儿派遣县令和知府了,铁路司已取代了他们的职责。
至于沿途所修建的医学院、学堂,巡检所,农站,畜牧所,集市,那更是多如牛毛,大站和小站,单单南昌至饶州一线,就足有十数个之多。
短短一年之间,可谓是效果显著。
朱棣细细地看过了奏报,倒是大为满意,笑着对张安世道:“张卿,瞻基在此,颇有成效。这铁路司上上下下,这么多的事,倒都没出什么大的乱子。看来……瞻基足以独当一面了。”
说着,他脸上有着欣慰之色。
张安世笑了笑道:“所谓独当一面,都是慢慢磨砺出来的,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天纵奇才,见识的多了,学的多了,经历的久了,自然而然,也就慢慢会总结出一套做事的方法。更何况,皇孙殿下天资聪敏,上手更是快了不少。”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这还是其次的,这独当一面,最大的好处就在于,皇孙殿下有了一套驾驭人的方法,如何发现人才,如何人尽其用,这都是学问。”
朱棣深以为然地接话道:“不错,哎……朕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明日,起驾回京吧。”
张安世诧异地道:“这么急?臣还以为……陛下要去一趟南昌府,见一见皇孙殿下呢。”
朱棣对朱瞻基这个孙子的感情和期望,张安世最是清楚的,这等于过门不见,就足以令张安世惊奇了。
朱棣却是摆摆手:“不必见了。朕在此,处理了这样的事,京师里头,只怕早就有不少人吓坏了。这时候,朕若是不回,难保不会出点什么事。”
张安世一下子就领会了朱棣的意思,忙是点头,便再不多说。
江西铁路司的进展实在太快了。
再加上此番,陛下又狠狠的处置了一群饶州府的官吏。
这几乎……已是明示,未来整个大明,都将是江西这个样子了。
整个江西,犹如一个样板。
这显然对于某一些人而言,不啻是灭顶之灾。
朱棣对他的臣子们,显然是看的清楚的,此时若没有他镇着,谁也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
于是次日一早,简单地用过了早膳,朱棣便领着人启程回京。
沿途上,朱棣倒是显得兴致高昂,他不由道:“这铁路,可以朝发夕至,哪怕是皇帝出巡,所费亦大大缩减,秦始皇在的时候,曾巡视天下,出动了十数万人,耗时数年之久,劳民伤财。是以,自古以来,皇帝出巡,都因靡费巨大,奢靡无度的缘故,遭海内诟病。”
“可今日而论,倘这铁路修建至天下各处,皇帝出巡,所费的也不过一列车,耗费的时日,也不过区区月余,朕真希望,能活到这个时候,也效始皇帝,巡视天下,好好看一看这万里江山。”
朱棣所言,倒是连胡广都认同起来。
古人们反对皇帝出巡,确实是因为耗费太大的缘故,且不说秦始皇的先例,这隋炀帝,亦因四处巡视,而耗费了无数的民财。这在人们看来,都是天下大乱的因素。
这主要是因为,古代的交通实在不便利,皇帝出门,接驾、迎驾,还有沿途大量的护卫,许多的随行人员,还有沿途数万人的吃喝用度,都是十分惊人的。
且出门一趟,就旷日持久,不亚于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可显然,铁路的应用,却大大地减少了时间和人员的规模,单这一点,就使皇帝出巡成为可能。
路上没有过多停留,于是次日正午,终于抵达了京城。
朱棣自是摆驾回宫,而张安世与胡广二人,则马不停蹄地赶回文渊阁。
因为二人回来的过于仓促,以至于文渊阁事先没有得到一丁半点的风声,解缙等人,见二人突然回来,显得十分讶异。
即便是沉稳的金幼孜,也表现出了极大的惊异之色。
“诸公……这几日老夫不来当值,倒是让诸公受累了。”胡广绷着脸,不过依旧还是掩盖不住他的喜色。
众人见他如此,也与他寒暄一番。
胡广便道:“却不知诸公,是否已得到了陛下自饶州来的旨意?”
“旨意?”解缙皱眉道:“现在为止,还未送来。”
胡广感慨道:“急递铺和通政司,办事实在太过于拖沓了,有这时间,陛下都摆驾回宫,可前日发的旨意,竟现在还未送到,这样看来,各处的驿站,是该要好好的整肃一番了。”
张安世在旁连忙道:“我看算了,整肃就大可不必了,依我看,未来这驿站,还大有可为,非但不能整肃,还可借此好好的扩建一番才好。”
现在铁路一旦开始修建到天下各处,那么传统的驿站,势必也有衰弱的风险。
可在张安世看来,这未必不是一次好的契机。
张安世不由得起心动念起来,心思便开始动了。
倒是解缙不明就里,张安世的为人,他是知道的,这家伙搞新政搞得有点魔怔,真恨不得将百官和地方三司都给撤了,可偏偏,竟对驿站手下留情。
解缙是何等聪明的人,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眼张安世,见张安世若有所思之色,似乎察觉到什么,却也随之不露声色起来。
胡广其实说到这驿站,只是拿这话当一个引子而已,谁料大家真将话题引到了驿站的上头。
于是他忙道:“重要的还是陛下那份旨意,诸公,咱们不能等闲视之,要赶紧……办起来。”
杨荣是了解胡广的,当即就知道胡广急于想要聊一聊陛下的意图,心里也不免好奇起来,于是随即道:“到底是什么旨意?”
“族灭饶州知府,其余诸多钦犯,统统流放新洲……”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封赏,是关于……册封铁路司典吏胡穆为广信伯的事宜。”
“封伯?此人有何军功?”解缙下意识地问。
金幼孜也皱眉:“这似乎不合规矩。”
张安世只在旁笑着。
胡广则微笑着捋须,道:“是啊,这确实有悖祖制,关于此事,老夫也是想进言推辞的。”
推辞……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对呀,姓胡的呀!
大家心头都惊疑起来!
解缙率先问道:“这胡穆,却不知是胡公什么人?”
“乃犬子。”胡广道:“也没立什么功劳,也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外加……舍己救人,导致自己受了些许皮肉伤而已。可陛下对此,却尤为看重,哎……陛下太宽厚了。”
好吧,这一下子,算是把天聊死了。
须知文渊阁的众学士,对于胡广是没有惹任何成见的。
毕竟胡广的性子,属于任何人都能与他建立良好关系的人。
可同为大学士,偶尔也会提及自己的子弟情况,这久而久之,不免还是有一些攀比心。
现在胡广的儿子封了爵,你说高兴吧,实在有点高兴不起来。
因而,大家干笑着,恭喜了一句。
胡广却捏着胡须道:“哎……犬子实在担当不起这样的赏赐,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这只是陛下对臣子们的恩泽而已,老夫现在心里,非但不喜,反而忧心,只担心……犬子因此恃宠而骄,越发不晓得天高地厚,青年得志,可不是好事!”
“可惜他有伤在身,此番随陛下出巡,又极为匆忙,否则……老夫非要将犬子送到祠堂去,教他在那里对着祖宗们,跪拜几日,反省深思不可。到时,老夫再亲自教诲他,好让他知晓……”
杨荣道:“胡公,我还有一些奏疏需要票拟,回头说。”
解缙道:“刑部尚书金纯该来了,待会儿要议一桩刑部的事,老夫去准备一二。”
金幼孜方才还站在一边,可此时好像人间蒸发一般,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549章 乱世用重典
胡广骤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因而心情低落了不少。
可随即,他又振奋起来,诸公这样的反应,反而显得他们对自己的嫉妒,可见胡穆的封爵,实是大大得扬眉吐气。
他心里唏嘘了一番,心情一上一下!
却见张安世还在原地,便干笑着道:“宋王殿下没有事吗?”
张安世道:“有,就是不多,我觉得……我们可以展开来讲一讲,关于驿站的事。”
胡广原本也只是礼貌一问,却没想到张安世居然又谈到这个。
“什么?”胡广先是一愣,随即道:“方才殿下不是说……这驿站……”
张安世道:“方才是方才,那是对别人讲的冠冕堂皇的话,可这里没有了外人,只有胡公与本王,自是要吐露真情。”
胡广倒没想到,张安世当真对这驿站有兴致,而且这兴致看起来还很浓厚。
于是道:“其实这驿站……确实越发惫懒了,哎……为了供养驿站,户部每年拨付的钱粮,不是少数,天下一百四十府、一百九十三州、一千一百三十八县,还有四百九十三卫、三百五十九所。处处都设驿站,设驿丞,供养驿卒数万之众,更别提,每一处驿站,都需驯养马匹,供应草料了。”
胡广对于驿站的情况,显然是十分清楚的,可谓是信手捏来,便又接着道:“可效果……嘛……你也是瞧见了,这么多的费,不过是传递消息,接待往来的官吏,这费,却是巨大,可谓是得不偿失。现在户部的钱粮数目,你是知晓的……哎……”
张安世笑了笑道:“胡公所言甚是。”
胡广惊异地看着张安世,道:“殿下今日是怎么了?”
他总觉得今儿的张安世有些不对劲。
张安世道:“没怎么啊。”
胡广更觉得张安世的反应有些不对了,便道:“难得殿下也能赞同老夫?”
张安世道:“其实胡公的许多想法,我都是赞同的,只不过平日里不说而已,今日得了胡公的高见,本王实是受益匪浅。”
这话倒是让胡广高兴起来,于是胡广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还是殿下实在。”
这个时候,胡广是感触良多的,相比于其他诸公,他陡然发现,张安世确实比其他人实在的多。
张安世道:“哪里的话,不过……”
胡广神情一顿,忍不住接话道:“不过什么?”
张安世道:“胡公既知此中弊病,为何不奏报陛下呢?”
“啊……这……”胡广又是一愣,随即老脸微微一红。
这话不是废话吗?他胡广知道的弊病多着呢,难道什么事奏报上去?倘若当真大家关注了呢?
有些事,是不能说的。
张安世却道:“每年户部靡费的这么多公帑,难道胡公就眼睁睁的看着它们这样不知所踪吗?倘若是本王,一定要义正言辞的奏报,非要朝廷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出来,胡公是文渊阁大学士,天下瞩目,胡公的一言一行,可以改变很多事。”
胡广若有所思,而后抬头看了一眼张安世道:“会不会惹出什么是非来?殿下,这驿站……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是不是?”
当张安世突然提出要掀屋顶的时候,胡广有点胆怯了。
张安世道:“一码归一码,依我看,还是想一个更好的办法,剪除弊病不可,如若不然,岂不是显得我们尸位素餐?”
胡广越发不自信起来,迟疑地道:“要不,我寻户部尚书夏公先议一议?”
张安世微笑道:“当然可以,只不过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夏公主持户部,又历来对新政反感,这户部之中,怕有不少人……从各处驿站中得利,这些事……胡公有所耳闻吗?”
胡广捋须,他自然明白张安世的意思,这么多的户部钱粮拨付出去,说难听一些,雁过拔毛,至于其中有多少人牵涉其中,还真说不准。
胡广道:“放心,老夫自是兼听则明。”
张安世又道:“若是夏公那边,对此也痛心疾首的话……胡公有何打算?”
胡广似被张安世逼到了墙角,不得不道:“要不……就上一道奏疏?”
张安世笑了,道:“胡公果然不愧铁骨铮铮啊。”
胡广一听铁骨铮铮四字,打了个寒颤,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他嘀咕了老半天,突然道:“不会到时,触怒了圣上,陛下将胡家的爵位褫夺了吧?”
张安世忍不住一笑,安慰他道:“陛下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
“噢。”胡广点点头,他开始若有所思,心里默默推演着这件事一旦发生的后果。
其实后果,胡广也不是没有担当的人,只不过……这驿站的事,在他看来,其实也没有这么急迫。
历朝历代都这样过来了,不一直都是如此吗?
何况天下哪里离得了驿站?没了这个,如何急递,如何迎送?
可现在张安世在旁怂恿,胡广想了想,弊病还真是不少,于是便想着不如在这开源节流上头做一做文章?
在另一边的值房里。
解缙正端坐在桌案跟前,手上提着笔,凝神拟票。
就在此时,一个舍人轻轻敲了敲门,而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解公……胡公……见了户部尚书夏公。”
“哦?”解缙抬头看了舍人一眼,点点头,露出几分意味深长之色。而后搁笔,显得郑重其事的样子,却又轻描淡写的语气道:“谈的是什么?”
“好像是驿站。”
“驿站……”解缙喃喃道,随即皱眉,一脸若有所思。
他早就察觉到,谈及到驿站的时候,张安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此后,张安世又与胡广攀谈了一阵,转过头,户部尚书夏原吉就来了。
这不由得让人想到……那位宋王殿下,肯定是有什么事……在张罗。
解缙心里升起浓厚的好奇,面上笑了笑道:“咱们这位宋王殿下啊,一向无利不起早,当然,这不是贬义,天下熙熙攘攘,不都是为利来吗?这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舍人点点头,又蹑手蹑脚的出门去了。
解缙则继续端坐,他轻轻闭上了眼睛,似乎老僧过入定一般,随即,他想起了什么,眼眸猛地一张,在桌案上扫视一眼,而后从一旁取了一张白纸过来,提笔在这白纸上,快速地写下了几个词汇。
“铁路。”
“驿站。”
“张安世。”
这三个词映入了解缙的眼前,解缙在此时,眼眸微微一张,似乎在此时此刻,他料想到了什么,当即振奋起来,却好像又找到了什么关联,于是郑重其事地提笔,在这这个词之后,又写下两个字:“邮船”。
世间万物,都有联系,而现在,一切都已豁然开朗。
解缙之所以想到邮船,是据他所知,海外各处的邮船……是有利可图的。
只不过是在大明,万里江山,无需邮船,可若是出现了铁路……那么……这铁路……岂不就是船?
这般一想……解缙已是一切了然于胸,当即微笑起来,他开始陷入下一场思考了。
………………
实际上,户部对于驿站的事,并不太热心。
这其实也与胡广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作为户部尚书的夏原吉,却对此起心动念起来。
众所周知,夏公一向对于新政不甚感冒,也只是因为……这新政确实能带来大量钱粮的收入,才捏着鼻子认了。
夏公就好像东食西宿的妇人一般,妄想着夜里在村西的俊后生睡觉,白日又希望在村东的殷实汉子家的就食。
大抵,他是取了新政能生利的精华,可对新政的底色,却不甚感冒的,甚至颇有排斥。
不过作为正统的读书人,夏原吉所信奉的,历来都是开源节流。
胡公都来谈了,夏原吉觉得若是不借此机会,大大减少国库的开支,自然都会觉得对不起自己。
因而,夏原吉对胡广的话,倒是十分认同。
认为大量的驿站,费巨大,每年还需供养这样多的驿卒以及驴马,更是教人痛心。
那么就应该在开源上头做文章,反正就是让国库少钱,甚至不钱,这是再好不过了。
夏原吉开始怂恿起来。
胡广于是深思熟虑之后,上了一道奏疏。
谁晓得,这一道奏疏上去,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居然反响不小。
其中邸报就在头版刊载。
不只如此,原先因为江西的事而惶恐不安的读书人们,亦是反响激烈。
读书人嘛,听闻朝廷钱,就比他自己的钱还难受。
何况揭露弊病,本就是读书人最为擅长的事。
再者,此时又得了户部尚书夏原吉的支持。
与此同时,许多小道消息也流传出来,大抵都是某驿站每年靡费多少钱粮养马,可实际上,这些马……一头也不见。
竟连马也在吃空饷。
亦或者,有驿丞三年,居然攒下了万贯家财。
这诸多的消息,亦真亦假,士林对此,津津乐道。
这一下子,声势骤起,不久之后,便上达天听了。
朱棣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奏疏,这奏疏可真不少,在胡广上奏之后,紧接着是夏原吉,再之后是百官。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奏疏,朱棣有点懵,忍不住道:“怎么……他们还想裁了驿站?”
亦失哈在旁,哭丧着脸,道:“奴婢也不晓得,怎么好端端的……就……”
朱棣不由道:“领头的胡广这厮,前几日,朕还念他好呢,今日倒要给朕来上课,教训朕了。”
亦失哈:“……”
这话自是亦失哈没法儿接的。
当然,朱棣也并不是想要亦失哈给什么答案,他哼了一声道:“朝廷要运转,难道还能离了驿站?真是荒唐……”
倒是亦失哈想了想道:“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图谋不轨,是借此……来做文章……”
这话犹如平静的湖面给砸下了一块石头。朱棣听罢,眼眸眯了眯,骤然警惕起来。
联系到此前……饶州那边,朱棣狠狠地处置了一群官吏,这难保不会是有人借此机会,故意发泄他们的怒火,借此来给朱棣一个下马威。
朱棣目光幽幽,对于帝皇而言,他们一直都难以把握一个问题,那即是动机。
天下每日发生这样多那样多的事,其中有不少,必是有心人推动的,而推动这些事之人的动机如何,对于深处宫中的皇帝而言,实是需要警惕的事。
这就好像,此时的朱棣,处于一团迷雾之中,他在黑暗之中,周遭围了许多人,这些人纷纷发出声音,这些声音或有道理,又或没有别有所图。
而朱棣要做的,就是甄别它们,以此作为判断的依据。
可说到底,这何其容易,即便有了厂卫,也未必能将这迷雾彻底的驱散,所能做的,不过是掌握更多的线索而已。
朱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要从奏疏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行礼道:“陛下。”
朱棣此时的心情显然有些烦躁,不由铁青着脸道:“说。”
宦官看陛下心情不好,也有些惧怕,却还是战战兢兢地道:“有宋王殿下……密奏……”
朱棣听罢,狐疑起来,口里则道:“取来。”
一封奏报送到了朱棣的手里,朱棣打开,只细细一看,随即露出更深的狐疑之色。
不过他终究还是不露声色,将这奏疏合上,却又将目光落在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奏疏上,当即道:“明日廷议吧。”
…………
次日拂晓,天也才蒙蒙亮。
五品以上大臣入宫,照例开始廷议了。
今日所议的,恰恰是当下最时兴的热门,牵涉到了胡广、户部,为士人们万众瞩目的驿站之事。
其实许多大臣,在来议之前,心里是门清的。
驿站不能没有,裁撤不是开玩笑吗?
可换一个角度,现在这事闹的这样大,这么多读书人关注,市井之中,也对此议论纷纷,此时……虽知道不可能裁撤,谁要是裁撤,只怕宫中第一个不答应。
知道了宫中的底线就好办。
反正皇帝老子不会同意,那么索性……就做做样子,给士人们看看,自己铁骨铮铮的风骨。
在大明为官,除了要精通四书五经,还需懂得左右逢源,与此同时,还要有表演艺术家的修养。
毕竟,谁也不想遗臭万年,而笔杆子,就掌握在士人手里。
像这种开了之后,也不会有结果的廷议,其实就是舞台!
既然这事不会影响到真正的国策,那么索性……自己打一打炮嘴,总没有问题吧。
于是乎,百官们给张安世上了生动的一课。
张安世作为文渊阁大学士,端坐于胡广的身边。
随即,气氛骤然开始升温。
率先站出来的,乃是一个都御史,此都御史捶胸跌足,随即开始破口大骂驿站每年靡费的公帑,而后,又拿出了一桩去岁福建驿站的情状出来。
“区区一个平潭驿,岁给钱七百两,粮一万二千石,除此之外,还有草料等靡费,可蓄养的驿丞与驿卒几何呢?四人……诸公……只是四人,那名册上,分明写着三十七人,可多余的人……一个都没有……”
都御史说得意气激昂,说着说着就哭了。
有人道:“这平潭驿还算是好的,那山东的文登驿更是荒唐可笑……”
众人七嘴八舌,一个个高声痛斥。
胡广见状,很是欣慰,低声对张安世道:“殿下……这不查还不知道,一查……真是……幸好诸公总还算是以国家为念,你瞧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
张安世笑了笑道:“一个人痛斥别人贪渎,未必是自己干净,而极有可能,是痛斥别人,才显得自己干净而已。”
胡广急了,想说点什么,可此时气氛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好和张安世争执,索性深吸一口气,端坐着。
这种痛骂一直持续到了正午。
大家开始饥肠辘辘起来。
就在大家想着,赶紧廷议结束回去干饭的时候。
突然之间,有宦官唱喏道:“陛下驾到。”
众人抖擞精神,慌忙接驾。
朱棣信步入殿,随即升座,左右四顾,便道:“议的如何?”
胡广忙起身,拜下道:“陛下,百官对驿站,多有不满,都认为,应当……”
朱棣挑眉道:“应当什么?”
“应当裁撤……”
朱棣四顾左右,淡淡道:“是吗?”
百官无人反对,虽然大家说的都是气话,可无所谓,反正立场是摆了,大家和罪恶不共戴天,可问题是,朝廷敢裁撤吗?
朱棣感叹道:“朕没有想到,这才多少年,吏治就败坏到了这样的地步,看来……不用重典是不行了,既如此,那么就依众卿所言,裁撤了吧!”
“……”
殿中霎时变得落针可闻。
人们惊慌地开始彼此相顾,面面相觑。
这不是……开玩笑吗?
陛下吃错药了?
这结果跟他们之前所想象的不同呀!
第550章 大权在握
裁撤驿站,这几乎是百官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陛下一开口,就震惊四座,实在让人觉得陛下是否有犯病的嫌疑。
就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时候。
终于还是有人恢复了理智。
大学士解缙道:“陛下,天下的公文、奏报,都经由驿站传递,除此之外,士人以及官眷出行,也大多栖息驿站,倘若裁撤驿站,臣只怕……”
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别看大家骂的厉害,可实际上,驿站的主要受益者,恰恰就是百官。
前者还好说,传递公文,呈送奏报,这关系到的,当然是天下的稳定,却与百官无涉。
可要知道,读书人进京赶考,沿途却都是在驿站里暂歇的啊。
除此之外,便是官眷了,这官眷拿了条子,都可在驿站歇脚,既可保证安全,沿途也有车马、给养照料,更是预备了上好的卧房。
现在……陛下竟真要撤了。
朱棣笑了笑道:“诸卿方才言事时,是否已将这驿站讲述的罪大恶极?既是罪大恶极,怎有姑息之理?”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厂卫那边也得知了一些舆情,士林和市井之中,对驿站不满者甚众,朕若是没有举措,如何堵的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难道朕要对此视若无睹吗?”
“……”
朱棣说的头头是道,一点不像开玩笑,夏原吉此时有些急了,这驿站可是不能没有的啊!
于是忙道:“陛下,其实……百官也并非是说驿站一无是处。只不过……只不过这驿站靡费巨大,而陛下也是知晓的,国库……”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朱棣一本正经地道:“既如此,裁撤了不是很好嘛?”
夏原吉苦着脸道:“若是裁撤,这朝廷的公文,又当如何处置?”
朱棣很是淡定地道:“这个,诸卿拿出一个章程出来吧,总而言之,就如诸卿所言,能不银子,就不银子,可事得给朕办成了,如若不然,只怕不符朝野对朝廷的期望。”
此言一出,百官几乎有吐血的冲动。
你这意思不就等于既要马儿跑,还想马儿不吃草吗,世上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
此时,所有人都踟蹰起来。
这事儿……现在无论如何进言,都不大妥当。
请求保留驿站,当初骂的太狠了,而且现在士林的舆论还未过去呢,此时说出这个请求,这不啻是站在天下人的对立面。
可请求减免驿站的钱粮,却又继续保留驿站,那就更狠了,十有八九,这驿站的功能,大多都要裁撤掉,依着陛下平日的作为,你猜他先裁撤掉哪些功能?
可若是对此无动于衷,任由陛下裁撤,这更加不妥了。
朱棣淡淡然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慢悠悠地道:“诸卿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吗?都来说一说,朝廷养士,就是希望诸卿能够进言的,诸卿畅所欲言便是。”
“……”
在死一般的沉默过后。
一直站在那犹如看戏一般觉得有趣的张安世,此时终于站了出来,道:“陛下,驿站历来弊病重重,朝廷若是不整治,实在说不过去,何况每年户部在驿站中支出的钱粮,也实在触目惊心……”
朱棣看着张安世道:“是吗?”
张安世道:“陛下,方才廷议的时候,这是臣亲耳听来的,户部以及都察院还有翰林院诸公,都是这般说,想来不会有假。”
朱棣看了夏原吉人等一眼,背着手,踱了几步,才道:“那么张卿可有什么办法?”
张安世道:“依我看,现在户部的负担极大,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直接裁撤了事,免使户部负担过重。”
张安世此话一出,顿时令许多人皱眉。
朱棣则道:“可方才胡卿和夏卿又说,这驿站至关紧要……”
张安世微笑道:“这个容易,索性就将驿站的职责,交由铁道部即可,在铁道部之下,下设一个邮政司,取代以往的客栈,而这邮政司的钱粮,宫中可以出一部分,可也不能全由宫中来筹措,不妨再引入一些栖霞商行的金银,采取宫中和民间合办的方式,如此一来,既节省了国库的开支,又使原有驿站的业务,不至无人去过问,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
一时之间,百官面面相觑。
这真是大大的出乎意料!
他们无法想象,张安世为何会这样的好心,居然将驿站这吸血虫一般的衙门给揽到他自己的身上。
这等于是户部甩掉了一个包袱,开支也大大地节省了。
至于这邮政司,到底谁出银子,这就和朝廷无关了。
在所有人面面相觑之后,夏原吉慨然而出,道:“陛下,宋王殿下之言,也不无道理,臣附议。”
许多人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倒都没有反对。
反正这玩意钱,以后让皇帝老子和栖霞商行掏银子就是了,这是自找的麻烦。
虽然同意,不过许多人还是忍不住心里犯嘀咕,这张安世,吃撑了吗?这样烫手的山芋,也敢去接?
胡广皱了皱眉头,总觉得有一些不太对劲。
他看着面色平静的张安世,不免想起张安世当初怂恿自己上奏的情景,再见张安世此时提出的章程,看上去,张安世好像是吃大亏的那一个,说好听一点,叫为陛下分忧,说难听一些,叫拉着宫中来做冤大头。
可问题就在于,张安世是那种吃亏上当的人吗?
中厚老实的胡广,徒然想起了一句话,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可无论如何,大家还是想不明白,张安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可眼下,哪怕再如何想不明白,这刀都架到了脖子上,毕竟方才大家大声痛骂,在廷议中可都是记录在案的,若是转过头反对,陛下必然要询问,你为何反对,莫非你有更好的办法?
这还能有什么办法?
于是虽有人纷纷附议,可也没有出言阻拦,即便觉得事有反常之人,也只是沉默罢了。
朱棣听罢,道:“既如此,那么……就依张卿来办吧。”
金口一开,随即道:“退朝。”
讨论了一个早上,此时,已过了正午,原本饥肠辘辘,满肚子想着要去干饭的大臣们,现在却突然之间,感觉这饥饿劲渐渐过去,反倒心事重重起来。
怎么看,都好像是一个圈套啊!
退朝之后,张安世立即被朱棣诏入文楼觐见。
张安世行了礼,朱棣抬头看着他,目光幽幽地道:“张卿在密奏之中,这邮政司,由栖霞商行运作,那户部每年拨付天下各处驿站的钱粮,你可知晓是几何?”
张安世道:“陛下,驿站上上下下,要养活的人,足足有六七万人,甚至还有十三万匹骡马和牲畜。不只如此,还有各处驿站的修缮以及其他的开支,所费甚巨。”
朱棣挑了挑眉道:“既然你知道这些,可又明白,朕支持自己的孙儿修铁路,就已费甚大了,现在……却还将这个揽在了栖霞商行身上,这栖霞商行……若是盈利大大减少,朕的内帑,只怕也要跟着遭殃了。”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陛下,这栖霞商行,臣也有股份,既敢出这样的主意,岂会白白去养活这么多人呢……当初臣给陛下的密奏,有些事没有说清楚,臣的想法是,好好将这驿站,彻底整肃一番,想办法……盈利……”
“盈利……”朱棣大吃一惊:“这驿站也能盈利?”
张安世笑了笑道:“臣也说不准,不过可以试一试。”
朱棣听到盈利二字后,自是不免满怀期待,此时听到说不准三字,心情不免又沉了沉,于是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要抓紧着办,不要有什么疏漏,朕今日在殿上如此硬气,可都是因为你在密奏的奏言,可不要教朕赔了夫人又折兵。”
张安世心里嘀咕,谁敢教你朱棣赔了夫人啊……
张安世面上却露出信誓旦旦的样子:“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的表情,却并没有觉得轻松,倒不是不信任张安世,若是不信任,在张安世语焉不详的上了一道密奏的情况之下,也不可能在今日直截了当的将驿站这个烫手山芋,从户部那边,揽到海政部和栖霞商行那儿去。
可他却是知晓,历朝历代,驿站问题,都是老大难,既是朝廷所必须,可其中的浪费和费却总是惊人,这等尾大难掉的问题,他实在想不出如何缓解。
此时,他看着张安世,心里不免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于是道:“朕也不希其他的事,但求少亏一些即可。”
…………
另一头,夏原吉告退而出,此时处于风口浪尖上的户部,他这户部尚书,却成了所有人关注的对象。
自然而然,少不了有人登门至户部来,询问情状。
关心这事的人还不少,毕竟这事实在太古怪,总让人感觉,好像是有人在做局。
“夏公,这驿站……改了一个名儿……便能整肃吗?”
夏原吉听罢,却耐心地解释,他毕竟执掌户部多年,对这些业务,可谓精通。
当即便道:“驿站的问题在于,这东西,天下非有不可,倘若没有,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可既非有不可,那么……它的职责,就没有办法裁撤去,不裁撤,这么多的人马……就非要留着,而只要留着,每年所费的钱粮,便无以数计。”
他顿了顿,接着道:“靠整肃,是无用的,说到底……现在不过是原来户部的银子,现在改成了宫中,亦或是那什么商行。此番,老夫倒是大大的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啊,现在宫中的内帑还有栖霞商行的金银多的是,反而是国库的开支,一直都紧张,少了这么一个包袱,老夫也能长舒一口气喽。”
来人听了夏原吉的解释,似乎觉得极有道理,这天底下,还有谁比这夏公对驿站的情况更清楚呢?
于是来人便笑了:“若如此,这陛下和宋王殿下,倒要吃一次大亏了。”
夏原吉道:“这铁道部,既纵容下头的铁路司与地方三司争权夺利,如今又想将这驿站也收入囊中,依老夫看,宋王殿下胃口大得很,他倒不嫌手中的权柄烫手,只是……他终究还是忘了,这权柄越大,责任和干系越大,长久来看,这驿站……可能要教宫中和宋王狠狠出一次血,不过……也该让宋王殿下出出血了,他们有钱,亏的起。”
夏原吉心情倒是颇为轻松,他对此乐见其成。
而夏原吉的乐观,显然也感染了来人,这来人听罢,喜道:“夏公一席话,令人茅塞顿开,现在士林,还有朝中许多忠贞敢言之士,因事发突然,倒都还担忧呢。可现在……总算可教人松一口气了。这样说来,宋王殿下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夏原吉倒是谨慎起来,板着脸道:“不能这样说,宋王殿下主动承担这样的责任,自是他愿为朝廷分忧的缘故。”
来人会心一笑。
一时之间,这士林和坊间也开始议论开来。
而张安世却是不紧不慢,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对外界的事,充耳不闻。
照旧,张安世还去文渊阁当值。
胡广却是寻了时间,偷偷凑了来,对张安世道:“宋王殿下这一次,到底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张安世大喊冤枉:“胡公怎可这样说,本王能有什么坏心思?”
胡广满眼怀疑地盯着他看,口里道:“我苦思冥想了一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像是……被人利用了……”
张安世微笑道:“胡公,你我忘年之交,本王怎好利用?哎……外间的流言蜚语,胡公还是少听为妙,这东西听的多了,不好。”
胡广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说好。
倒是张安世道:“这邮政司,非要寻一个正直且肯尽心竭力之力来操办才好,我思来想去,广信伯胡穆倒是很合适。”
胡广听罢,大吃一惊,他脸色一变,有些慌了,急道:“当初是老夫先上奏,要裁撤驿站,转而引起这么大的动静,现如今,却又令犬子……这……这不是教天下人知晓,老夫和你穿一条裤子的吗?”
张安世笑了,道:“胡公,不能这样说,这驿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劳心劳力,别人都当其为包袱,恨不得甩得远远的呢,现在谁肯接这邮政司,已是勉为其难,怎么到了胡公口里,反而成了你我沆瀣一气了?这话,我不爱听。”
胡广:“……”
胡广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他开始有些担心。
而且自己的眼皮,也不自觉开始跳跃起来。
只是……一时之间,又想不通张安世葫芦里卖什么药,竟也不知该如何兴师问罪。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半个月后。
一队人马,自饶州抵达了京城。
为首之人,正是胡穆!
胡穆的身体,其实也只勉强好了一些,一路颠簸,使他气色很不好。
这还是前前后后休息了一个月的结果,可得到了文渊阁大学士,铁道部尚书张安世的传召,他还是急着与其他人一同进京了。
虽然张安世一再要求,等他伤好了再来。
当胡穆等人,出现在文渊阁的时候,恰好被刚刚走出值房的胡广,瞅了个正着。
胡广一见自己的儿子在其中,顿时吓了一跳,转身便躲去了自己的值房,再不敢出来。
以至杨荣看不下去,不由寻了胡广埋怨:“你倒是好,父子不相见吗?”
胡广满脸纠结,唉声叹息道:“他受了伤,老夫身为人父,难道连舐犊之情也没有吗?这还不是…哎……要避嫌,终究是要避嫌的。”
杨荣眼里有着不赞同,叹道:“胡公终究还是为声名所累。”
胡广却认真道:“老夫有自知之明,文渊阁诸学士之中,资历我不如解公,聪慧不如杨公,稳重不如金公,功劳更远远不如宋王殿下,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也就这点不贪名利,举贤避亲这点虚名了。倘若连这些操守尚且都没了,那么就真的是尸位素餐,惭愧至极了。”
杨荣微笑,却道:“胡公,你说,为何宋王非要将胡穆给招来?”
“哎,别问了,别问了。”胡广露出痛苦之色。
杨荣看他反应,似乎一下子扑捉到了什么,道:“你的意思是……宋王要在胡公你的身上做文章?”
胡广皱着眉头,长须都不由得颤了颤,道:“不会吧,宋王殿下……应该没有这样缺德……老夫和他的关系,似乎还过得去。”
杨荣笑了笑道:“也有道理,好吧,胡公继续闭门不出,老夫……也忙自己的事去了。”
胡广张口欲言,其实他想听一听杨荣的高见,他晓得杨荣是素来有办法的。
可惜……杨荣却已走了。
而隔壁的值房里,却传出张安世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你们可来了,本王想死你们了!”
胡广:“……”
第551章 一荣俱荣
胡穆显得有些忐忑和紧张。
当初在家里读书时,他久闻张安世的凶名,对张安世自然是全无好感。
可到了铁路司,方才知晓这位宋王殿下的厉害之处,耳濡目染之下,身边的人,无一不是对宋王殿下敬佩有加!在此熏陶之下,若是不对张安世心生敬仰,那才是咄咄怪事。
上一次重伤,面圣时也无从分辨张安世。
这一次,见张安世活生生的在自己的面前,还如此的热切,自然而然,心头一热,当即与其他人一道纳头便拜:“见过殿下。”
张安世显得很是随和,喜道:“不必这样客气,都是一家人。”
张安世落座,随即道:“都坐下说话吧,不必拘谨,此番教你们来京城,只为一件事,就是不知你们对驿站有什么看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伱,都想从对方拿看出点什么。
此番被召来的人,有的是在栖霞商行里公干,有的是在钱庄,也有的如胡穆一般,在铁路司。
来路很杂,可都是各司举荐上来的精兵强将,其中有几个,甚至是张安世亲点的。
他对一些人颇有几分印象,晓得这些人,大多都是从文吏一步步上来的,这样的人……至少眼睛和心里头都不会糊涂。
甚至还有人,因为升迁和调动,曾经在许多的地方公干,其实人大抵就是如此,肚子里有了一定的墨水,而后让他在各处历练,实际上……并非只是让他要将所有地方的业务都精通,而是在不断的调动过程中,大致掌握办事的方法,有了自己的一套办法,即便是陌生的领域,也可驾轻就熟。
想了想,倒是这胡穆率先道:“驿站的情况,下官略知一二,近来也听说了一些驿站的时闻,都说驿站的情况甚是糟糕,以至弊病重重。”
顿了顿,胡穆接着道:“不过在下官看来,弊病是一方面,其中重要的是,驿站的职责不明,既要迎来往送,又要传递公文,甚至还被沿途来的官员,差遣着办其他的杂事,以至对驿站而言,反而事事都做不好,最终只变成满足个别人的差役了。”
张安世朝他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胡穆想了想,又道:“正因为如此,所以这弊病出现,也就稀松平常了。但凡做一件事,首要的是分清主次,厘清权责,再将钱粮和骡马,进行造册,确保财物。等这些东西疏通了起来,事情也就好办了。”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你是认为,驿站的问题,还在人上头?”
胡穆决然地道:“对,治事先治人。”
张安世沉默片刻,斟酌着道:“可驿站每年费钱粮无数,你又有什么看法?”
胡穆又认真地想了想道:“根本之途,在于还在职责上头,就好像铁路司一样,倘若这铁路修建起来,只负责运送士人和官眷,那么……连年亏损也是必然的。而这铁路司,尤其是直隶的铁路司,能够日进金斗,说穿了,就是分清了权责,哪一些业务,是专门用来挣银子的;哪一些,则是负责朝廷的职事的。这一点,铁路司就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平时承担货运以及客运,倘若朝廷需调动兵马,铁路司又需如何应对,亦或者,地方大灾,铁路司如何承担运粮的职责……”
胡穆此时可谓是搜肠刮肚,其实他这一套,无非就是自己在铁路司里公干时总结的办法罢了。
这种念头,无非就是一次次在处理问题时,自己瞎琢磨,并没有什么章法,完全是想到哪是哪。
甚至他还有些紧张,不断地观察张安世的脸色,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好不好。
张安世却不知胡穆此时的心情,继续鼓励道:“还有呢?”
至于驿站的事,进京之前,邸报之中就有议论,其中抨击声最大的,自然是驿站靡费钱粮的问题,胡穆这些时日,看邸报的过程中,自然也有一些思考。
于是,他努力地绞尽脑汁,继续道:“驿站的情况……可分为两种,譬如传递公文,此事关系朝廷,那么……如何确保做到快马加急,或者采取一切办法,最快将奏报和公文送达。而平日里,这么多的人马,若是闲置,不免可惜,为何……不可采用一些类似于代人传书之类的办法呢……”
张安世来了兴趣,勾唇一笑,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胡穆道:“这些,你是如何想到的?”
胡穆忙道:“这……这其实是……下官在饶州站那儿……有所体会……”
“体会?”张安世虽是带着疑问的口吻,唇边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胡穆道:“饶州站上下,大多数人都来自天南地北,大家都背井离乡,可离乡之人出来闯荡,不免思乡,亦或……对故人颇有几分念想。因而,每一次有人告假回乡的时候,总会有人请托登门,尤其是此人离自己家乡近一些的,都希望此人能帮忙传递一些书信,亦或者是……带一些东西回去。”
胡穆顿了顿,又道:“其实传递书信,这样的事……历来有之,只是……寻常百姓,大多都禁锢在乡中!国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曾不许百姓私自离乡,以免滋生流民之害。”
“国朝之前……虽无这样的规矩,可实际上,真正离乡的百姓,却是凤毛麟角,盖因为……寻常百姓,或是租种土地,亦或摆弄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若非是徭役,谁肯轻易离乡,这沿途的盗匪,还有各种针对外乡人的市井泼皮,数都数不过来,人一旦离开了本乡,死了都没人知晓……”
胡穆说着说着,叹了口气道:“至于,对书信有所需要的,大多都是达官贵人,亦或者是商贾,他们倒是会时常传递一些书信,不过这些人,大多殷实,家里有奴仆,似传递书信这样的活计,直接让自己的奴仆跑腿代传即可。下官惭愧,下官在家中读书时,也与不少友人有书信往来,大抵都是修好的书信,自有人跑腿。”
“因而,在从前……我大明其实除了公文和达官贵人们之外,几乎是极少有书信的需求的,可现如今……下官倒以为……大大不同了。至少下官所见的情况,就是如此……”
张安世下意识地问:“你所见的是什么情况?”
胡穆随即就道:“一方面,达官贵人跑腿的事……少了。”
“哦?”张安世竟有些诧异地道:“这是什么缘故?”
看着张安世凝神静听的样子,胡穆越发的显得从容,侃侃而谈道:“因为人力涨了,单说在饶州府,因为饶州站大量的募工,因此,人力大涨。以往的时候,这地方上的贵人们,若要招揽奴仆,灾年的时候,就算是每日给两口饭吃,都不知多少人纷纷来投效,即便遇到了好年景,这托身为奴者,也是不知凡几。至少据下官在吉水县时就知晓,人力……历来是贱如草芥的。”
他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继续道:“可饶州站在一年之内,却让人力暴涨了数倍,而且下官以为,将来……人力只会越来越珍贵,如今,修铁路需要人力,兴建的作坊需要人力,货栈和码头上,搬抬货物也需人力,甚至铁路的运营,还有学堂、医学院、巡检所都需人力,这人力怎会不水涨船高呢?”
说到这里,他勾唇笑道:“正因为人力价格大涨,以至于……以往,那如草芥一般的人力,现如今已轻易寻不到了,只会送一封书信,却教一个奴仆,辗转数百里甚至上千里,来回奔走,此等事……据下官所知,便是不少士绅人家,也已开始有些肉疼。”
张安世颔首,不吝夸赞道:“原来如此,倒是你观察入微,本王反而没有想到。”
胡穆笑了起来:“说来惭愧,当初使唤这些草芥般人力的,正是下官这样的人。”
张安世咳嗽一声,干笑起来。
好吧,大哥不笑二哥,我张安世也没好到哪里去。
胡穆随即收起了笑容,正襟危坐道:“除此之外,就是直隶和江西等地,铁路兴起,不只百姓开始出行,那商贾也开始越走越远。除此之外,大量人离乡务工,这些人……也不再像从前的百姓一样,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这务工之人,虽也贫困,不少人……平日里节衣缩食,却大多能吃饱喝足,每月扣扣索索,也能节省一些余钱。”
“何况他们本就离乡,本就有书信的需求……倘若新政继续这样下去,下官甚至以为……需要传递书信之人,可能会比今日的需求更多十倍、百倍……”
张安世听罢,更是点头,眼中不自觉地浮出欣赏之色,胡广这儿子,确实是个实干型的!若不是摸清了这里头的许多弯弯尧尧,又怎会说的如此头头是道。
于是道:“倒真没想到,你能想这样多。”
胡穆谦虚道:“这都不是下官想的,其实只是阅历,在铁路司里,有不少人四处请托人传递书信,其中甚是不便,一方面,是总是麻烦别人,另一方面,这受托之人,并非专职传递书信,因而沿途若是遗失,亦或者没有送到,也是常有的事,以至不少消息不能传达,反而滋生许多遗憾。下官在饶州站,目睹过许多这样的事,因而才受启发。”
张安世其实还担心,这邮政所的业务问题,虽然他还是有一些信心的,毕竟……在电话出现之前,邮政本身就有利可图,只是随着各种传递消息的手段兴起之后,这才渐渐没落。
但是现在从胡穆口中得知的情况……足以让张安世放心了。
说到底,是工商的兴起,出现了大量背井离乡之人,同时也培养出了一大批有了一定消费能力的人,而这些人,正是邮政的主要业务人群。
张安世想了想,便又向胡穆问道:“这寄托包裹之类的事,可有吗?”
胡穆如实道:“有,但不多。”
张安世皱眉道:“这是为何?”
胡穆道:“这毕竟涉及到的乃是财货,而财货的问题就在于,寄托他人,难免有所风险。”
张安世笑了起来,便道:“看来这只是信用问题了,倘若能取信于人,那么……这样的事,必定会多起来。”
胡穆深以为然地点头道:“若如此,倒还真是如此,下官也这般认为。”
张安世抖擞精神,道:“本王欲在铁道部之下,设邮政司,其规模,与各处的铁路司相当,当然,此事已奏报了陛下,陛下对此,极力赞成,打算这件事,教宫中和栖霞商行来负责其钱粮开支,当然……宫中和栖霞商行既出了银子,那么收益和所得,自然也归宫中和栖霞商行!”
说到这里,张安世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便又道:“此番……本王打算以你们为骨干,用原有的驿站作为根底,你们先好好整肃一番,而后……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就照着胡穆方才说的那样,多想一想可承接的业务,又该如何运营,甚或者……是否可以借托于铁路司……”
“总而言之,什么想法都可以有,什么都可以尝试,可有一条……本王要的是将这邮政司,变成第二个铁路,要有盈利。除此之外,又要完成朝廷的职责,你们如何看?”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
其实来之前,他们想过很多可能,但是万万没想到,宋王殿下竟是为了这个让自己来的。
一听殿下的话,有人振奋,也有人有所疑虑。
张安世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微笑道:“胡穆,这邮政司的第一任转运使,就教你来办,此事我会奏请陛下,你这转运使,与各省铁路司的大使地位相等,你要知晓,即便皇孙殿下,也不过是江西铁路司大使而已。”
胡穆骇然,直接吓了一跳。
虽然皇孙地位还是比他这转运使高的,毕竟人家还兼任了一个铁道部的侍郎呢。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他大为震惊,毕竟他从前不过是区区的典吏,虽然早就有传闻,此次他立了大功,又封了爵,极有可能,他会成为某站的站长,必定能够高升。
可这某站的站长,和铁路司的大使比起来,还是差了数级,哪里想到,他此番进京,居然要主持如此的要害。
心里虽是激动,却还是道:“殿下,下官的资历……”
张安世觉得一个人做事能够掂量一下自己的能耐,倒是难得。
于是张安世对胡穆这厮的印象又好了几分,笑了笑道:“问题就出在这里,这邮政司初建,百废待兴,要忙的事多着呢,有资历的……年纪都老大不小了,教他们挪窝,来干这等吃力的事,本王倒有些不忍心。”
你还年轻,而且在饶州站时,本王就见你能奋不顾身,可见……是肯做这拼命三郎的,再者说了,你的功考,不只陛下过目过,本王也看了,行事确实细致入微,本王所言的以上种种,都是本王最终决心教你来承担此大任的心思。”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样的事……从前也有,但不多,以后……只怕更加凤毛麟角了。这邮政司,现在是众矢之的,你别以为自己一朝高升,可实际上,其中的凶险,想来你也知晓,不知多少人,都在盯着呢,但凡出了一丁半点的差错,只怕就要震动天下,招致无数人的议论,正因如此……你也莫要以为,这就是什么好事,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胡穆也只剩下感激涕零了。
一个人……自己崇敬之人,却能如此信任自己,将如此重大干系的事交托在自己的手中,这对于胡穆这样但凡颇有志气的人而言,几乎可以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了。
于是不自觉的,他眼里热泪盈眶,此时终不免想到,为何会有人说一生飘零,只恨未逢明主之类的话了。
此等被人信重的感觉,哪怕对于胡穆这等人而言,也足以产生交托性命之心。
于是胡穆心悦诚服地拜倒道:“下官敢不尽力,若有疏失,愿提头来见!今日之后,下官与邮政司便息息相关,事成,则一荣俱荣,不成,则下官请死。”
张安世微笑,竟没有和他寒暄客套什么‘呀呀呀,你怎么好端端的说这样晦气的话’亦或者:‘本王怎舍得你死’之类的话。
而是微笑着,点点头。
这算是军令状,要记下。
张安世随即开始交付职责和使命,他取出一份,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章程,随即开始让他们传阅。
在座之人,无不激动,低头看着章程,细细领会。
张安世板起脸来道:“其他的安排,明日你们自行去铁道部,接受任状,随后……便开始办公,怎么办事,本王不管,本王只要结果!”
第552章 人言不可畏
胡穆等人领命,便不再多留,一一告辞出了张安世的值房。
胡穆随着人流,正待要出文渊阁。
身后却有怯怯的声音:“公子稍等。”
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舍人。
于是胡穆只好驻足。
那舍人道:“胡公想请公子去一趟……”
胡穆没吭声,只举目看了周遭一眼,而后语气平淡地道:“请回复胡公,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胡某还有事,告辞。”
说着,随着人流,满怀着满腔的热血,走了。
这舍人愣在原地老半天,竟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一转眼,整个文渊阁沸腾了。
连一向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金幼孜也憋不住,偷偷跑去寻解缙和杨荣,道:“听说了没?胡家的公子,不为胡公所动,很是生分,倒是……对宋王……”
他声音越来越轻。
解缙道:“我怎听说胡穆那小子,都要喊宋王叫爹了……”
杨荣震惊得张大了眼睛,道:“有这样的事?这……这怎么得了。”
解缙道:“老夫也只是道听途说。”
说着压低声音,道:“周舍人和人嚼舌根,老夫途径时,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
“那胡公咋办?”金幼孜饶有兴趣地道。
“一山不容二虎。”杨荣道:“一子不事二父。”
解缙咳嗽:“会不会是……这其实是胡公的谋划,授意胡穆那小子这样做,借此……与宋王……”
金幼孜和杨荣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解缙。
解缙就是解缙,肠子里好像是山路十八弯一样,这样阴暗的心思也有。
被二人直晃晃的眼神看着,解缙也自觉得失言,脸上掠过尴尬,只好干笑一声。
杨荣倒是气定神闲地回应:“胡公想不了这么深的,所以这肯定与胡公无关。”
这胡广的性情,大家还是有所了解的,于是解缙和金幼孜纷纷点头,觉得有理。
杨荣又道:“老夫倒是见着那胡穆出了张安世的值房时,热泪盈眶……哎……现在的年轻人,真看不懂。就是不知这胡公……”
杨荣露出担忧之色,毕竟同僚一场,不晓得胡公是否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金幼孜道:“胡公或许不知道呢?”
解缙摇头:“那胡穆,当着人的面,拒绝要见胡公,来了文渊阁,对他的父亲不理不睬,还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胡公这还看不透吗?”
金幼孜道:“假若胡公当真就看不透呢?”
解缙:“……”
杨荣:“……”
他们居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竟当真思考起来。
“咳咳咳……人来了……”杨荣出言低声提醒。
却见胡广竟也来书斋了,三人立即恢复了没事人的样子,咳嗽此起彼伏,都低头喝茶。
胡广落座,看着倒是像没事人一般,道:“哎呀,喝茶也不叫老夫。”
面对刚刚背后道人是非的主人公,杨荣还是有几分心虚的,勉强扯出一些笑容道:“怕你还有案牍公务在身。”
胡广笑了笑道:“是怕我糟蹋了这好茶。”
这话倒是一下子令大家心情放松了下来,众人便都笑起来。
今儿金幼孜难得多话,道:“胡公,方才来文渊阁的,可是令公子?方才我倒瞧见了,倒是生的相貌堂堂,器宇轩昂。”
胡广摆出一副忧色,随即又露出没事人的样子:“犬子教人见笑了。”
胡广说到这里,心里不禁沉甸甸的。
其实他是略有担心的,原本鼓足了勇气,还是想着,儿子来都来了,终要父子见一面,这才教舍人去传唤。
谁晓得,这逆子直接大喇喇地走了,丢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这令胡广这个做爹的,颇觉得威严受损。
可他更担心的是……自己这儿子,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于是……只好按捺下心里的不快,转而变成了忧心。
“对了,邮政司的章程,宋王殿下已上奏了,陛下亲自批了红,命铁道部酌情处置,不必奏报,我等需拟出旨来。”胡广突的道。
金幼孜道:“这旨意,老夫来拟吧。”
“也好。”众人点头。
胡广顿了顿,又道:“你们说,这邮政司………换了一个招牌,真能清除以往的弊病吗?可别到时,连驿站都不如了。”
众人便又都笑。
杨荣道:“其实在老夫看来,宋王这一次,事情办错了。”
胡广倒是收拾了糟糕的心情,神情认真起来,看着杨荣道:“还请杨公赐教。”
于是杨荣道:“但凡兴利除弊,都在一个隐字,可此番裁撤驿站,却闹的满城风雨,令天下人所瞩目,现在驿站没了,换了新的招牌,却依旧遭无数人瞩目,要兴利除弊,必要用霹雳手段,不知要遭多少人怨恨,现在又受人瞩目,时刻有人议论其是非,老夫所担忧的是……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
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在文渊阁日久,当然清楚,但凡是重要的事,你真要干,就必然要悄无声息去办。
反而是不紧要的事,却需大张旗鼓。
就因为但凡要干成一件事,就不免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得罪许多人,若是再遭无数人议论,或是有心人盯上,在此过程中横生枝节,那么……事儿就很难办成了。
胡广听罢,更是露出了愁容。
解缙等人见他如此,也就不好继续说下去了,索性便笑了笑,转而谈一些京城里发生的趣事。
…………
有了一个大致的章程,接下来,便是拟定出更多的细则了。
胡穆要干的,便是与诸多骨干,开始巡视各处原有的驿站,清查出原先驿站的诸多问题。
而后再将章程中的东西,大抵搭建出一个框架。
这个过程,实是费心费力,因为任何一个可能,你都需先料想到,而且任何的想法,也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毕竟人有一个念头很容易,可真要将这年头变为现实,却需考虑是否能够真真切切的执行,又需考虑所费的钱粮多少,更要考虑长远上,是否会出现难以为继的情况。
他们都是经历过事的人,有真真切切的办事经验,自然清楚这世上绝大多数看上去好像十全十美的方案,实际上拿来做文章可以,可真要落实,却是千难万难。
在足足费了两个月时间,一次次的巡视和总结,还有拟出大致的细纲之后,终于,一封新邮政司的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
而张安世倒没有细看,其实他并非是具体干事的人,索性直接转呈宫中。
这奏疏宛如一块巨石,一经送入宫中,朱棣好似十分激动,转而召张安世来见。
张安世入殿,笑吟吟地看着朱棣。
可朱棣却没有好脸色,带着几分气焰道:“每年九百万两纹银……且还要招募四万七千五百人……不是说好了,是兴利除弊吗?怎么改了这驿站,反而这邮政司的人员,却是更加臃肿,依朕看,这邮政司上上下下这些人,到底是想兴利,还是银子?”
张安世依旧从容淡定,笑了笑道:“陛下,臣这些年,但凡处置事务,都会……”
说到这里,就顿住了!
于是朱棣下意识的就道:“会什么?”
张安世却是道:“臣不敢说。”
这叫以退为进,他越不说,朱棣反而越想听!
果然,朱棣道:“说罢。”
张安世这才道:“都会想一想,若是换了陛下,会怎样做。”
朱棣露出古怪的表情。
张安世道:“臣虽然偶尔总能有一些新奇的想法,可这世上,异想天开之人数都数不清,今日臣能有这么多的功劳,都是因为……陛下言传身教的结果。”
“是吗?”朱棣方才还火焰腾腾的的怒气,瞬间消散,他忍不住道:“言传身教了什么?”
张安世立即便道:“就比如,陛下做事,历来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旦信任了人,那么便绝不干涉和过问采用什么办法,这一点,是臣最钦佩的地方,这也难怪,陛下可以立下不世之靖难之功,又能用臣这样的人,有如此的功业。臣每每想到,陛下对臣的信任,从不见疑,便忍不住为之感激涕零,也在此过程中,受陛下启发……”
朱棣听罢,脸色已不只温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张安世继续道:“正因如此,所以臣行事,也是如此,但凡看对了人,交代了事,便再也不过问了,哪怕过程中,他会提出某些不可思议的要求,臣也尽力满足,这自是从陛下身上学来的用人之策,也是臣之所以能够为陛下分忧的原因。正因如此,所以新政才得以推行,模范营、商行、铁路这些大事,也才可办成。”
“所以……”张安世道:“陛下……他们既已上奏,上头也已讲明了自己的想法,虽然每年索要的钱粮确实多了一些,可陛下何不像对待臣一样,予以信重呢?这些人……都是臣精挑细选出来的,臣信任他们。”
朱棣的脸色变得更古怪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好像不表现一点大度,有点不合适。
终究,朱棣道:“这章程,朕准了……嗯……没什么事了……”
张安世露出微笑,接着道:“那么,臣告辞?”
朱棣却是沉默片刻后,突然道:“且慢着。”
张安世乖乖站定,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棣想了想道:“朕听说了一些闲言碎语。”
张安世一脸诧异道:“恳请陛下见告。”
这闲言碎语从朱棣这个皇帝的口中传达到他这个臣子的耳边,也是难得新奇的事情了!
朱棣此时又变得表情古怪起来,道:“这邮政司领头的,是上一次在饶州所见的那胡穆吧,朕还封了他广信伯,这广信伯,朕听闻……居然拜你为父……可有此事?”
方才还从容不迫的张安世,这一听,震惊了!
他脸色猛地一变,随即整个人急了,道:“陛下……没有这样的事啊……”
“是吗?”朱棣一脸狐疑道:“这就怪了。”
张安世不禁道:“怎么怪了?”
张安世觉得居然能传出这样的言论,也真是无语了,那胡穆看起来比他还大呢!
朱棣却是表情越来越古怪,良久才道:“朕还听闻,胡公在京,胡穆也在京,可这胡穆,却几乎吃住都在邮政司的廨舍。自见了你之后,便从不去拜谒自己的生父……对他的父亲,甚是疏远的很,已有御史来上奏弹劾,说胡穆败坏了纲纪,不知人伦之道……”
在古代,孝道乃是根本,一个人若是不重孝,甚至可以称之为罪行。
张安世忙道:“陛下……这是小人诋毁,陛下何须在意。”
幸好朱棣没有继续多加追问,只颔首道:“朕已知道了,好啦,朕不问这些。”
张安世心里满是疑窦,好端端的,哪一个烂屁股的家伙,传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传言?
当即,忙是告辞。
…………
不出十日,京城又满城风雨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裁撤了的驿站,转过头……居然开始大肆招募人手了。
从会计到文吏,再到脚力还有其他人员,居然要招募的是数万人。
如此巨大的规模,几乎可以想象,其中所费的钱粮有多少了。
因而,此事又不免被更多人议论。
士林之中更不必说,如今读书人已没有胆量议论新政的好坏了,可既然不能议论新政这样的国策,至少我们挑刺总是可以的吧,难道这邮政司,也与新政有关?
既如此,这总可以发泄一通。
就在无数人非议的时候。
天下数百个驿站,却已开始招募人手了。
所有的驿卒,进行统一的招募,照着正常的标准,予以薪俸。
而这薪俸,分为两种,一种是基本的薪俸,除此之外,则是每年的奖励。
可即便是基础的薪俸,可能放在直隶这地方,或许也只是勉强度日而已,可若是放在天下其他各省,却足以让当地的军民百姓,为之动容了。
在那些可能连人都未必能吃饱饭的地方,却能给你每月二两银子,足够教你一家老小都吃的起米面,甚至还能添置几件新衣,这白米面里,甚至还可偶尔添一些肉蛋,这……对于许多州府的军民而言,哪里是招募什么驿卒,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更不必说,据闻还有什么奖励,若是干的好,奖励甚至比薪俸还要高。
于是乎,各处的驿站,本是先开始清查驿卒,所有吃空饷的,统统都裁撤,留下来的驿卒,也统统开始进行培训,这本是惹得原先的那些驿卒们怨声载道,还有那些同样被裁撤掉的驿丞,更是骂声不绝,想要鼓动当地的驿卒们滋事。
可这新的章程下来,原本那些义愤填膺之人,一下子老实了。
吃空饷的,毕竟不是普通的驿卒,这好事也轮不到他们,可是薪俸却是实实在在的提升了,且提升极大。
至于驿丞的死活,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反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邮政司自会调派新官上任。
现在各地不只是大家不肯闹事,而且几乎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的新官来,毕竟……这差事太肥了,转眼之间,原先那些处于贱吏阶层的驿卒,摇身一变,却都成了香饽饽。
消息传出之后,原先讨不到婆娘的人,转瞬之间,媒婆便踏破了门槛。
原先那些愁苦的中年驿卒,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收获无数羡慕的目光。
所以……原先各种偷懒和耍滑的现象,转瞬之间便消失殆尽。
以往,这样的差事,若是被裁撤了,大不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可现在这样的肥差,倘若被裁撤掉,那就真的是昏了头,这一家老小,只怕都要埋怨自己,甚至还要被人笑话了。
各处驿站,面貌一新。
而招募来的新驿卒,亦纷纷开始跟着新官上任。
新官一到,居然很快就能适应,并无一丝一毫的阻碍,甚至有的驿丞被裁撤,在交割时自然不免下许多的绊子,可这也没有为难住新官,很快,下头的驿卒们便一拥而上,指出交接的问题。
紧接着,这邮政司便已开始添置各种器械和马匹,对各处驿站,进行修缮。
当然,邮政大学堂,也开始筹建起来。
这几乎是新政之后,所有办事的流程,一个新的行业诞生,必定需要人才,没有大学堂,是没有办法培养骨干的。
大学堂开始鼓励驿卒的子弟们读书,而后报考。
这似乎也是采用了铁路司的办法,无非是借此,先将人心给凝聚起来。
现在大家有了薪俸,那么让孩子读书的问题,自然也就可以迎刃而解,能读书,接下来若是能报考大学堂,那么足以扬眉吐气。
可若是自己的子弟的问题也解决,于是乎,这天下所有的驿站,便都拧成了一根绳子!
短短一月之间,哪怕是最偏远的驿卒,平日里说话最刻薄的人,现在自称自己来,也是左一句俺们邮政司,或是咱邮政司了。
第553章 急奏
很多时候,一个问题十分复杂的时候,那么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撒钱。
因为用银子真的管用。
当然,银子也不能乱撒。
乱银子的是二傻子,而真正能对症下药的银子的,却往往能收获奇效。
在这邮政司里,胡穆显然已深谙此道了。
他曾担任过文吏,安置过流民,与铁路上的劳力打成过一片,自然知晓……这些人的心思。
你给他们一个稳定的工作,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银饷,这足以让他们感激涕零。
可感激涕零还不够,因为感激只是一种情绪,时间一久,也就淡了。
邮政司的职责,恰恰需要有一群稳固的人员,而且确保所有人都有一定的责任心和向心力。
否则,一旦信件或者包裹丢失,都可能大大的败坏名声。
尤其是包裹的丢失,对于声誉的影响极大,可偏偏……在这时代,盗匪的问题,往往是家常便饭。
毕竟这落后的时代,一个人倘若一时见财起意,但凡贪恋上了包裹里的某些财物,大不了直接据为己有,实在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无非就是上山为匪。
人一旦上了山,你能到哪里找去?
又或者,有人勾结匪盗,劫掠这些包裹,亦是难以提防。
因此,必须确保这些人的绝对忠诚。
而忠诚,除了起初收获的感激之外,便是要将所有人,都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每年的奖励,是一个措施和手段。
鼓励驿卒的子弟们入学,也是手段。
本质上,是要给他们一个希望,人有了希望,自然而然便会格外珍惜自己当下所享有的一切,将那些可能的一念之差的坏心思给彻底收起来。
既要钱,可又要费的值得,那么……接下来,胡穆要做的,就是要设计一套复杂的薪饷顶层制度了。
这也是受了张安世的启发,有时候,胡穆不得不钦佩宋王殿下的足智多谋,他的一个提醒,就彻底让自己转瞬之间,豁然开朗。
必须得设计出一个年资的制度,在邮政司里呆的越久,待遇更加优厚,才可让所有的驿卒安分起来,愿意一辈子为邮政司效劳,且能确保信件和包裹的绝对安全。
邮政司暂时而言,未来的主要业务,他已大抵地梳理了出来。
其一是承销邸报,其二为信件与包裹。
当然,可能他们还承担一些钱庄一样的职责。
之所以承接钱庄的职责,倒并非是想抢钱庄的买卖。
事实上,联合钱庄的九成九业务,几乎都是在一些重要城市和海外各藩地进行的。
这倒不是联合钱庄不想将业务铺开,实际上却是……天下绝大多数的农户,甚至是寻常的匠人,根本不需钱庄,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某个寻常的小村落,那里的人,即便是联合钱庄如何的推广,也是无法与联合钱庄产生任何关系的。
而邮政司的好处就在于,它可以彻底地深入进许多村落中去,而一旦取得了信用,那么……寄托钱物,也就成了可能。
鉴于邮政司的特殊性,即……所有的驿卒,其实并非需要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他们的本质,其实就是跑腿而已。
可与此同时,他们恰恰因为随时可能手握着许多的财货,那么……必须得确保其良家子的身份,且最好社会关系极为稳固,祖上数代,都没有作奸犯科的历史,更没有结交过任何歹人。
某种程度而言,这后者,其实也算是一种才能,人能老老实实一辈子不容易,祖上几代人都老实,那就更不易了,何况这涉及到了元末明初这样的世道。
一份份章程,在邮政司议定之后,随即开始颁布出来。
每一次都能引起轩然大波。
士林之中,自是有不少人叫骂的,自然不免有浪费公帑之类的话。
可与此同时,那边的招募,却是火热。
尤其是文吏,因为涉及到了计算以及一些公文,所有各处驿站,包括了各省邮政局都需大量的文吏,负责处理许多复杂的公务,居然……在应募的时候,竟有不少读书人前来应募。
这些读书人,不只是算学学堂或者栖霞其他各大学堂毕业的生员,竟还有不少携带着秀才功名的读书人。
秀才这个身份,其实是颇有几分尴尬的,他们一方面,难以继续科举下去,有了这个功名,已算可以和寻常的百姓区别开来了。
可又因为,只有功名,朝廷却并不会给予官职,这使他们往往清高,自认为自己是人上人,偏偏……又没有办法从事其他的生产。
若是家里有良田千顷的倒还好,大不了,供着读一辈子的书。
可若是家境稍差一些的,长久下去,显然也不是办法的。
因而,不少人不得不将教书或者帮闲作为出入,可事实上,又十分的糟糕,因为儒家所提倡的,乃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且儒家极重教育,因此,对于授业解惑,儒家的思想之中,是不鼓励接受高额的教育费用的。
这也就导致,绝大多数的私塾先生,实际上穷困潦倒,即便是进入达官贵人的府邸给人的子弟授业解惑,基本上,也是看人家的心思来给一些束脩。
至于帮闲,就更惨了,说穿了就是陪玩,不免要殷勤讨好,免得惹的主家不快。
可现在大家越来越发觉,这铁路司也好,还是直隶的文吏也罢,竟都颇有前途,即有升迁的希望,又有丰厚的薪俸!
许多人嘴上鄙夷,可心里却是暗搓搓地遗憾,早知如此,早年若是能进入那儿为吏,现在或许早已不同了。
只是……无论是铁路司,还是直隶的文吏,别人早已捷足先登,他们再进去,不但需重头开始,而且未来的空缺……怕也没有从前那样多。
如今,这邮政司的横空出现,骤然之间,教人开始起心动念了。
于是在招募文吏的过程中,应募的秀才占比竟占了四成。
只是更无语的是,即便是胡穆,也不免遭受了影响。
这天,一个文吏小心翼翼地来,手上拿了一份门贴,道:“外头有人,希望能来拜访胡大使。”
胡穆低头一看,一下子就认得了这门贴的主人。
他眯了眯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皱眉道:“人还在外头吗?”
“是。”
胡穆沉吟着,久久不语。
此人也是吉水县人,且还是一个读书人,其实学问还不错,就是时运不济,在那考霸之乡的吉水县,却一直寂寂无名。
当初,这人因家里距离胡家近,所以曾到过胡家的族学里读过几年书,和胡穆的关系,也算是不错的。
这叫邓达的秀才,偶尔也会和他修一些书信,进行交往。
可没想到,此人居然千里迢迢,从家乡赶来了京城,想要走他的门路。
对于这个曾经的好友,想起当初的点滴,胡穆的脸上,也不自觉的多了几分温情,毕竟算起来,既是同窗,又是发小,脾气也算是相投,只是……
他想了想道:“去告诉他吧,他的门贴,我已收到了,我现在事忙,且也不便相见,他既有心进入邮政司,那么……”
胡穆顿了顿,似在思量着,接着道:“此人的才学是好的,人也聪慧,算是稳重,照着规矩,秀才确实可以不经应募,直接入邮政司,那么……就让他进邮政司来吧。将他分派去平潭驿做文吏,让他早早收拾,及早启程。”
说着,胡穆将这门贴收了起来,便又收回了心思,继续低头去忙案牍上的事了。
文吏得了吩咐,出了邮政司后,这外头,果然有纶巾儒衫的读书人在此焦灼等待。
这文吏上前,笑吟吟地将胡穆的话转述了一遍。
这叫邓达的秀才听罢,顿时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他一方面没有想到,胡穆居然不肯见自己,在他想象中,胡穆不是那种飞黄腾达就不顾朋友之义的人。
现在很明显,自己看错了。
可听到竟真教自己为吏时,他更震惊,因为他以为,以自己和胡穆的关系,至少也可让自己调拨到胡穆身边,少不得,也要从心腹做起,说不准,能在这邮政司里,混一个要嘛是铁路司的司吏,要嘛是地方驿站的驿丞,要嘛就是各省铁路局的主簿亦或者典吏这样的官职。
可哪里想到,胡穆还真让他做寻常的文吏。
邓达此前带着期待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道:“这平潭驿,在何处?”
“在福建布政使司。”文吏回答道。
邓达:“……”
邓达愤怒了,要知道,这福建人多地少,而且群山环绕,出自江西鱼米之乡的邓达,可不觉得福建布政使司,是什么好去处,何况……还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驿,这是在消遣他邓达啊。
倒是这文吏道:“现在邮政司,处处都缺人,尤其是平潭驿……”
“我知道了。”即便心头再不痛快,邓达倒是没有表露出愤怒,只是平静地道,他颇有几分自尊心,只觉得胡穆这样做,实是割袍弃义,而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羞辱。
愤怒令他再也待不下去,于是他当即道:“告辞。”
他转身,正待要走。
可突然,又有一个文吏追了上来,急匆匆地道:“邓先生。”
邓达驻足,抿着唇,冷漠地回头看一眼。
这文吏气喘吁吁地道:“胡大使还想起一件事,说是有一样东西,给你看看。”
说罢,这文吏从袖里掏出了一块银锁来。
这银锁早已发黑了,表面也不知是不是氧化的缘故,坑坑洼洼的,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文吏道:“胡大使说,这锁到他手上,已有十七年了,他时时刻刻都带在身上。”
邓达听罢,一时之间,竟僵在原地,身躯微微颤抖。
虽说这银锁已是旧物,他却是认得。
这银锁,的确是十七年的物事,那时他们都还是同窗,有一日二人相约,一同去邓家吃饭,因关系好,所以自然不免要去拜见邓家的父母。
邓达的父母也喜欢胡穆,当即,这邓母便取了一个银锁,当做礼物送给了胡穆。
睹物思人,这件前事,邓达自然早已忘了,可现在突然记忆被唤起,也不禁意识到,自己对于胡穆的怨愤,或许有些没有道理。
这块普通的银锁,既被胡穆随身携带了十七年,可见其份量。
文吏看他几度变幻的神色,笑了笑道:“胡大使说了,他希望你去平潭驿,在那儿……你能见识到许多的东西,天地广阔,趁着年轻,何不趁此机会,见识一番呢?”
邓达沉吟了片刻,他原本是打算一走了之的,毕竟受到了侮辱,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再和胡穆有什么瓜葛了。
可看到了这银锁,邓达深吸一口气,当即驻足,又深深吸一口气,道:“可有教学生往平潭的行文?”
文吏微笑道:“明日来铁路司取便是。”
“好。”邓达点点头,看着那银锁,又道:“这银锁……”
这文吏却道:“这银锁,还得还回胡大使那儿去,胡大使平日里都佩戴着的。”
邓达点头,这才带着感触告辞离开!
……
到了岁末。
如今江西铁路司,铁路已修了一年半之久。
这时代的铁路,铺设起来还算快捷,毕竟跑的只是蒸汽小火车,没有那么多的标准。
这南昌站、瑞州站、饶州站、抚州站、九江站,半个江西的铁路,竟都贯通,以南昌站为中心,开始向北部江西辐射开,只是吉州、赣州等地,工程却是旷日持久,那里多山,还需一些时日。
铁路的贯通,同时带来的,却是各站的新城开始随之崛起。
而以往的旧城,却慢慢萧条,这自然引发了巨大的问题,至少今年户部这边,所接受到的江西布政使司的钱粮,就足足减少了一半之多。
这户部这边盘过账目之后,特意上奏,一时之间,又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岁入减少一大半,粮税还勉强有七八成之多,可其他的如茶、盐、铁等税赋,却几乎是直线暴跌。
朝廷还需每年,在江西布政使司投入这么多的金银修建铁路,可以说的是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夏原吉上奏之后,对此表示了担心。
其他上奏者,也不知凡几。
即便是文渊阁这边,也引起了争议。
譬如胡广和金幼孜,他们也开始产生了自我怀疑。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胡广。
他明明被张安世绑上了车,可一旦出现大规模的亏空时,他依旧还是没有兼顾铁路司和邮政司的利益,反而觉得这样是不是过急了,会不会引发其他的问题。
胡广于是上奏,请求陛下重视此事,或者说,是否稍稍减少一些铁路司的规模,以免操之过急,导致江西糜烂。
奏疏到了朱棣处,朱棣忍不住道:“如今这胡家上百口人,都在铁路司呢,胡广这老家伙还有一个儿子,从铁路司去了邮政司,他倒是硬气得很,居然要对自家人动刀子。”
亦失哈自是对这种事情不好发表太多意见,只干笑道:“奴婢也看不懂胡公。”
朱棣将奏疏搁到了一边,叹了口气道:“罢了,不必理会他,这是一个老糊涂。”
虽是这样说,朱棣还是略有所担心:“从户部的情况来看,确实有些糟糕,朕也担心,一旦这样时日久了,会滋生盗匪,亦或者……引起其他的问题……”
他说着,陷入深思。
而与此同时。
胡广却与张安世进行了激烈的辩论。
胡广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不是说新政不能搞,也不是说铁路不能建,更不是……”
张安世道:“胡公,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
胡广道:“这不是说的过,说不过的问题,这在于……”
在场的,还有解缙、杨荣与金幼孜三人,却都像木头人一般,只端坐不动。
他们都是有心机的人,即便心里有自己的看法,却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
倒是此时,有舍人急匆匆的来,口里道:“急报,急报,邮政司送来的急奏。”
众人看去。
张安世好像一下子被搭救了出来,忙趁机躲到一边去喝茶。
胡广道:“何处的急奏,这样慌慌张张。”
“江西铁路司的,皇孙殿下亲笔。”
胡广听罢,倒是抖擞了精神,伸出手来,道:“所奏何事?来,取来瞧一瞧。”
当即,取了奏疏,当着众人直接打开,却发现这份奏疏,实在过于厚实。
看了良久,胡广抬起头来,一副惭愧的样子道:“诸公都且来看看吧,这奏疏……老夫看不甚懂。”
众人不由得心里摇头,一般人遇到这种不懂的事,好歹也是文渊阁大学士,总还需端着,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然后轻描淡写的将奏疏交给别人,说一句你们也看看吧。
如此一来,才可掩饰自己的无知。
可胡广倒是实在得过了头。
张安世倒是乐呵呵地凑了上去,道:“我来瞧瞧,我来瞧瞧。”
第554章 龙颜震怒
张安世凑过去一瞧,其实心里已经了然,为何这胡广看不懂了。
看得懂才怪呢!
这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张安世自是知道,算学学堂为了计数便利,因而采用了后世大名鼎鼎的阿拉伯数字。
当然,阿拉伯数字也有其缺点,即容易混淆和作假,所以往往,会在总的账目之后,同时填上汉字的数字,以防篡改。
所以大抵,这一份奏疏,就变成了满篇的数字,在门外汉眼里,就好像是鬼画符一般。
似乎,大家也看出,张安世看懂了这奏疏。
于是便有人询问,道:“宋王殿下,这上头的,都是什么?”
张安世道:“是数目,整个江西铁路司的所有钱粮、税赋,还有铁路运营的收入。”
众人听了,颇有几分振奋,解缙率先道:“数目几何?”
张安世却将奏疏合上,道:“数目不小,只是……”
“只是什么?”解缙满脸疑窦。
张安世道:“只是还是面圣之后再说吧。”
胡广不禁咕哝道:“这……时候卖什么关子啊。”
张安世却笑了,道:“现在说出来,怕吓坏了诸公,这是为你们的健康考虑。”
“……”
这样神神秘秘的,倒是令大家更好奇了。
于是,张安世命舍人先去通报,预备觐见朱棣。
另一方面,他则躲在了角落里,继续打开奏疏来看。
其实张安世不是怕吓坏了他们,而是他自己虽能看明白,可这些数目,他自己也吃惊,生怕是铁路司那边算错了,所以自己需要先将账目对一对,免得到时候御前丢丑。
而之所以这些账目连张安世都看的复杂,是因为里头涉及到的各项收入太多。
这和以往报上来的账目不一样,若是直隶,只负责报税赋,若是栖霞商行,只需报营收和利润。
可这铁路司,或者说,江西铁路司,本质上,它就是一个官府、铁路、商行的复合体,各项的收入混杂在一起,琳琅满目。
见张安世低头看着奏疏出神。
胡广几人,也就不好打扰了。
聪明的人,大抵在这个时候,是不会继续在这上头深谈下去的,因为很快就可以揭晓结果,若是谈的太多,反而显得自己性急,不稳重。
文渊阁大学士算是宰辅,宰辅自然要有宰辅气度。
因而,大家各自喝茶,索性就谈一些闲事。
“听闻现在外头,有一出戏,倒是火热的很。”杨荣微笑着道。
一听到戏,解缙的眉梢微微一动,却又低头喝茶。
胡广露出几分不悦之色,甚是不喜地道:“这些所谓的戏曲,说是娱人,实则却是坏人心术之物,读书人该安心读书,百姓该安心谋生……”
杨荣笑了笑道:“胡公且不要急,老夫说此戏,也只是想了解一些军民百姓的喜好而已。此戏据闻风靡天下,现下京城内,所有的戏班子,都在传唱呢。”
解缙便道:“却不知讲的是什么?”
杨荣道:“说的是有一家少爷,因喜欢上了老爷身边的侍女,与其暗通款曲,最终生下了一个儿子,此后,该少爷却因家里的缘故,不得不娶了一家千金小姐为妻,那侍女却被打发了出去,此后那千金小姐过门不多久,便生病死了。少爷便续弦,又娶了一个夫人,谁晓得,那侍女的孩子长大了,竟与这续弦的夫人私通……”
胡广脸上摆出怒色,口里骂:“真是伤风败俗!”
见杨荣不吱声了。
胡广忍不住道:“讲啊,后来呢?”
“老夫还以为胡公不乐意听呢。”说罢,杨荣继续道:“那边厢,却是那被赶走的侍女,流落于民间,在外头生下了一女,谁晓得,那女儿……竟阴差阳错,也进了这家少爷的府邸做侍女。”
胡广露出惨然之色:“不消说,这又是人伦惨剧了。天哪,现在的人心,竟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
杨荣道:“胡公,你能不能不要插嘴。”
胡广只好噤声。
杨荣继续道:“于是乎,这侍女所生的儿子,却又瞧上了此侍女,自是极力献上殷勤。”
胡广:“……”
胡广虽又想骂上几句,总算还是忍了下来。
杨荣道:“与此同时,那续弦的夫人见状,自然不免争风吃醋。”
胡广拼命咳嗽。
杨荣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可谁料,就在这侍女的女儿与侍女的儿子,也就是现在府上的少爷即将要成其好事的时候,这侍女的女儿,竟被那现在的老爷给相中了,硬要纳其为妾。”
“于是乎,在一个夜里,少爷大闹府邸,与老爷对峙,最终才一步步揭开了往事,老爷察觉自己的儿子竟与继母私通。而少爷竟发现家里的侍女,竟是自己异父同母的兄妹……”
胡广终究还是忍不下去了,大怒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别说啦,别说啦。”
杨荣还真是缄口不言了。
胡广见他不吭声了,终究又忍不住道:“后头这些人,可否遭了天谴?”
“这倒没有。”杨荣笑吟吟地道。
胡广气呼呼地道:“可恨,这唱戏的人可恨,编纂此戏者也可恨。后来究竟如何了?”
杨荣却是嘴角憋着笑道:“胡公不是不想听吗?”
胡广绷着脸道:“我就想知晓结果。”
杨荣道:“情况比方才说的还要复杂,因为此戏老夫只能说一个大概,还有许多的人,都来不及说,在这故事之中,原来那侍女所生的侍女,其实在入府之前,就曾与某男子有过私情……”
胡广露出痛苦的表情。
却听杨荣接着道:“而这与侍女的女儿定下私情的男子,为寻侍女的女儿,竟也进入了府邸里头,做了马夫。”
胡广感叹:“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杨荣道:“可是这马夫求而不可得,又见侍女的女儿几乎要被府里的少爷霸占,于是在悲戚之中,躲在库房里饮酒,在某个夜里,竟与续弦的夫人……”
“什么……”胡广拍案而起,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眼中的火气似要迸发而出。
�杨荣对他压了压手道:“不不不,胡公,你先别气,你误会了,这马夫与夫人全无相干,只是续弦的夫人,见少爷移情别恋了,自是悲从心来,此时听了马夫的遭遇,不免与他共情,于是将马夫引荐进了内府……”
胡广便道:“所以在内院里,这马夫便与那侍女的女儿再续前缘?”
杨荣摇头道:“非也,这马夫进了内院,竟得了老爷的信任,老爷见他生的白皙俊俏,竟……”
胡广捂着眼睛,大呼道:“天哪,这该杀的戏班子。”
杨荣道:“竟将这马夫,做了书童。”
胡广叹口气:“伤风败俗至此。”
“而这马夫做了书童,又得了老爷的偏爱之后,便心怀着报复之心,要将少爷置之死地,更要害死这侍女的女儿,于是与续弦的夫人合谋,二人勾搭成奸……”
胡广已是瞠目结舌,他累了。
杨荣继续道:“直到那一夜,真相大白,侍女的女儿,痛心于自己青梅竹马的马夫竟至于此,当即跳井自尽。老爷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夫人竟如此,气的得了心疾,竟是死了过去。续弦的夫人羞愧难当,便连夜逃亡。少爷心灰意冷,亦是远走他乡。那马夫亦是得知侍女的女儿原来竟还惦念着自己,又见侍女的女儿自尽,亦是悲不自胜,满是自责,于是隐姓埋名,此后回到自己的家乡,方知家里遭了大灾,父母兄弟尽都饿死,家里的田地,也尽都典当。”
胡广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道:“这还差不多,至少……总还有一个因果报应在,后头总没了吧。”
“还有。”杨荣道。
胡广:“……”
胡广方方松动下来的脸,一下子又绷紧了。
解缙微笑看着胡广。
而金幼孜居然也听得入神,觉得意犹未尽。
杨荣却道:“那少爷,不是远走他乡吗?却是阴差阳错,登上了一艘去海外的商船,先在商船上给了做水手度日,此后抵达了爪哇,竟不知何故,做起了买卖,赚了个腰缠万贯。其家业,竟胜他祖产十倍、百倍,于是他在爪哇,修桥铺路,修德行善,传为了一时佳话。”
胡广:“……”
“还有那马夫,几乎要饿死的时候,突然邮政司募工,他走投无路,竟去应募,竟是侥幸进了去,因手脚勤快,做事也细致,竟也开始殷实起来,娶了一个妻子,生下了许多的儿女,日子倒也蒸蒸日上。”
胡广:“……”
杨荣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解缙。
解缙含笑道:“杨公历来聪敏,倒想请教,为何这样的戏曲,竟能风靡天下?”
杨荣笑了,从容地道:“其实老夫起初也犯迷糊,可细细咀嚼,却也察觉到,这里头很不简单,此戏之中,既有士绅人家,高门宅邸的事,编纂此戏者,必定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因而将府中的事戏说的惟妙惟肖,教许多军民百姓,得以窥见那高门大宅中的生活,满足了好奇心。”
“这其次嘛,其中人物的关系,既复杂,却又彼此命运相连,其中少不得又添了一些通奸、侍女与少爷相爱,马夫改变命运之类的桥段,也教这军民百姓们听了,大呼过瘾。”
“当然,这最终也少不得有那因果报应的事,变作盛世警言。”
“再后头嘛,虽是少爷与马夫犯了错,可也得了报应,自此之后,重获新生,却也未必不令人滋生遐想。”
胡广只摇头,余气未消地道:“编纂此戏者,心思竟如此恶毒,真是该千刀万剐。”
“……”
却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禀各位大人,陛下召诸公觐见。”
当即,大家才纷纷噤声,飞快地收起各自的心思,起身整理衣冠。
张安世已终于核对过了数目,也是信心满满。
随即,几人一道至崇文殿。
此时,朱棣正在听翰林院筳讲。
见诸学士觐见,当即笑了笑,道:“诸卿,朕听闻江西铁路司有奏?”
张安世便上前回答道:“是,陛下,江西铁路司来奏。”
翰林们各自表情漠然。
其实他们对于皇孙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唯独这皇孙自跟了他的舅舅之后,便有些偏离轨道了。
这在大家看来,皇孙乃可塑之才,只是走错了道而已。
不过这一次,江西的情况恶化,让不少人对皇孙颇有几分腹诽,江西的情况如此糜烂,这与皇孙和铁路司在地方上胡闹也不无关系。
江西乃是鱼米之乡,历来乃是税赋的重点,若是连江西都如此,那么天下其他地方,只怕也要跟着遭殃了。
朱棣此时却颇有几分紧张起来,他自然也清楚,现在士林和市井之中,已经开始出现皇孙在江西胡闹的流言蜚语。
朱棣当然知道这些流言不能当真,可问题就在于,这样的流言出现,本身就对自己的孙儿的威信颇有伤害。
朱棣有些心急,当即道:“报上来。”
张安世道:“江西铁路司,今岁运费所得,计一百九十五万两。”
此言一出,百官先是露出吃惊之色,而后不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数目,显然大大超出了大家的预料。
还不等大家缓过劲来,张安世又道:“其中大头乃是货运,营收主要取决于此,单货运就占了八成的营收。”
朱棣听罢,总算振奋起来,道:“有这样的多?”
“铁路贯通之后,商贾的运输一直就络绎不绝,可谓是夜以继日。”张安世老实地回答道。
其实这也和铁路的大发展有关,因为在江西大规模的修建铁路,所以不少的商行开始涌入,各种设备、材料还有商品,都需通过铁路运输。
对朱棣来说,这无异于意外惊喜,忍不住大喜道:“这江西的铁路,尚未完全贯通,甚至南昌、九江等地,贯通也不过三两月至半年之久,才这些时日,铁路的营收竟有百九十五万,那么这全境贯通,岂不是要有五百万两以上?”
面对朱棣满带期待的目光,张安世道:“铁路司也是这样估算的。”
朱棣大抵算了算,虽不知纯利多少,不过这样的营收,却也足以应付自己如此巨量的资金投入了,心下自是欢喜异常。
只见张安世又道:“当然……这铁路的营收,只是小头,陛下……这些其实都算不得什么,除此之外,铁路司还奏报上来……”
君臣们一下子不吱声了,如果说运费大大出乎了大家的意料之外的话,张安世竟只将其比为小头,显然,朱棣开始对张安世接下来的话,更加来了兴趣。
张安世道:“这一年多来,铁路司各站,增加的人口数目,是一百一十三万户……”
一百一十三万户……
所有人已瞠目结舌。
而转瞬之间,不少人开始惊慌起来,彼此面面相觑。
似乎在此刻,有一种不详的征兆,渐渐出现。
果然,朱棣的脸色,先从大喜,转而目光开始变得深沉,继而,他脸色开始冷若寒霜起来。
朱棣突然冷冷地道:“夏卿可在?”
户部尚书夏原吉,今日也参与了筳讲,此时不由得硬着头皮站出来,道:“臣……在……”
朱棣目光如电一般,随即落在了夏原吉的身上,慢悠悠地道:“江西布政使司,户口几何?”
“这……”夏原吉的回应,竟开始踟蹰起来。
他不得不战战兢兢地道:“洪武二十六年……江西布政使司的户口,共计八十九万户……”
顿了顿,夏原吉接着道:“此后,永乐十三年,据悉因为江西的大量人口迁至湖广等地,因而……有户七十三万。”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朱棣猛地勃然大怒:“既然……数年之前,江西有七十三万户,可为何现在这江西布政使司内,单单迁徙铁路司的人口,竟已有了一百一十三万户,比整个江西在册的户口还要多数成?”
而这个问题,才是最可怕的。
洪武年间到现在,已经差不多经历过了两代人,两代人的时间,户口非但没有增加,在这天下太平,且在鱼米之乡的江西,居然户籍人口还大减到了七十三万户。
以往,还可用江西人丁迁徙湖广来解释,可实际上,是解释不通的,迁徙的人口才多少?
当然,其实永乐年间,江西布政使司的人口下降,还算是轻的。
更可笑的是,在明朝历史上,江西经历了足足上百年的发展,整个江西几乎都处于太平时节的时候,至万历六年,江西布政使司的人口,居然在册登记的只剩下了五十八万户!
经历了十代人,而且几乎没有太大的天灾,没有战争,没有规模较大的瘟疫,一百多年的时间内,人口暴跌了接近一半。
而这所谓的在册人口,其实对于朝廷而言,本质上就是纳税人口。
谁也没有想到,一份皇孙报账的奏疏,转眼之间,竟揭开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第555章 一个个收拾
夏原吉也有些六神无主。
甚至包括了这殿中的诸多翰林。
他们原本是站在制高点上,抨击铁路司给江西布政使司所带来的危害。
可谁能想到,在此,却突然揭出了一个夏原吉和翰林们都无法回答,甚至不敢回答的问题。
夏原吉张了张嘴,似乎一时找不到言语,顿了好一会,才硬着头皮道:“陛下,此事……户部……自会清查,可能这涉及到……当初江西填湖广,以及……”
朱棣显然对这回答,极不满意,甚至此时带着格外的愤怒。
他厉声道:“那么你来告诉朕,江西到底有多少户?”
夏原吉:“……”
朱棣道:“尔乃户部尚书,平日里每日哀叹国库中的钱粮不足,这钱粮从何而来?乃源自于黄册的军民百姓,你每日在朕面前嚎哭,你既如此爱惜钱财,可为何江西在册之民,不过区区七十万余,而单单投奔铁路司的军民百姓,就有百二十万户?这多出来的五十万户,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朱棣冷笑,又道:“且这还是投奔了铁路司的百姓,那些没有投奔铁路司的呢?再者,铁路司尚且还未深入赣南,赣南百姓,尚未大举迁徙,这又有多少户?区区一年时间,迁徙至铁路司各站的百姓,竟远远超出了江西本地造册人户,”
大概因为气愤,朱棣的脸上越发紧绷,道:“朕想问你,这上上下下,到底隐瞒了多少人口,区区一个江西是如此,那么全天下,又有多少这样的隐户?”
朱棣自己都吓坏了。
因为这实在过于可怕。
其实隐户的问题,朱棣不是不知道,他不是傻瓜,自然清楚,大明从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有隐户的存在。
只是……毕竟清查起来,实在费时费力,所以朱棣虽知情,却只认为隐户可能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的百姓,应该还是在册的。
可这铁路司的奏报,却一下子揭开了一个事实,隐户这个群体,比朱棣所想象中要多得多。~
纲纪败坏到这样的地步,作为户部尚书的夏原吉,居然不闻不问,甚至假装什么都不知。
反而对于铁路司造成的江西布政使司税赋大减而侃侃而谈。
朱棣心里的气愤越发浓烈,他死死地盯着夏原吉,见他低着头,默言无语,便步步紧逼道:“朕在问你的话!”
夏原吉忙是拜倒,诚惶诚恐地道:“臣会竭力清查……”
朱棣的眼里似要迸发出火焰来,他冷冷地看着夏原吉道:“情况,你不可能不清楚,朕不要具体的数目。朕要你回答,大抵几何?”
夏原吉苦笑一声,摇摇头:“臣不知。”
朱棣更恼怒了,道:“你既不知,那么可知道,这其中流失掉的税赋,有多少?”
夏原吉惶恐地道:“臣……有失察之罪。”
“何指失察?”朱棣反问道,而后慢悠悠地接着道:“朕若是记得没错,夏卿祖籍乃江西德兴府人吧?”
此言一出,夏原吉身躯微微一颤,脸色越发的难看。
朱棣背着手,头微微低垂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接着道:“你入朝为官之前,应该就知道,各州府的情况,什么人在册,什么人是隐户,你会不知吗?”
夏原吉:“……”
朱棣看他依旧不言,似乎耐心快要耗尽了,此时勾唇冷笑,却比方才笑得更冷,道:“你既已知,可入朝以来,不闻不问,直至成为户部尚书,依旧也对此视而不见,平日里倒是忧国忧民,对许多不妥的现象大加评议,却偏偏,在这事上头成了瞎子、聋子吗!”
朱棣这话可谓是不留情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于户部尚书而言,如此严厉的申饬,已算是诛心之言了。
他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而后于是叩首道:“臣……有万死之罪。”
朱棣继续慢悠悠地道:“万死?是啊,万死之罪,朕对卿多有仰赖,哪怕夏卿对朕多次指手画脚,朕也隐忍,这是因为,朕以为你是忠实之人。这么多年来,朕一直教你掌管户部,将天下的钱袋子都交给你,不可谓不信重,可现今才知,你竟也有如此狡黠的一面。”
夏原吉已是心如死灰。
对皇帝而言,是可以容忍大臣有错误的,甚至能力不行,其实也并非不可容忍。
唯独这狡黠二字,一旦有了这样的定义,那么就纯粹成了信任问题了。
当一个人变得不可信起来,那么……还怎么任用?
“臣……有死罪,恳请陛下,念臣尚有苦劳,准臣辞官致仕……”夏原吉叩首,头伏在地上,他语气已格外的凄凉起来。
到了这样的地步,若是能致仕,其实已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朱棣却是冷笑道:“这就想走了吗?”
夏原吉打了个哆嗦,一脸死灰,却大气不敢出,默默地低着头,只等最后的裁决。
朱棣眯着眼,来回踱了几步,才道:“谁可取你而代之?”
夏原吉一愣,他万万没想到,朱棣居然会准他的致仕,甚至还询问他户部尚书的人选。
夏原吉道:“户部侍郎左进,为人忠实,熟悉部务……”
朱棣却淡淡道:“此人,曾谈及过隐户的问题吗?”
夏原吉慌忙道:“不……不曾……”
朱棣冷笑:“这岂不是又一个夏卿吗?”
夏原吉:“……”
朱棣面带讥讽之色,接着道:“户部掌管天下的钱粮,这样的人,朕岂敢用……”
说着,朱棣眉眼一张,道:“直隶有一个叫高祥的人,现在担任何职?”
翰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名字,听着有些熟悉,又有一些陌生。
张安世这时道:“陛下,高祥现任河南布政使司。”
朱棣淡淡道:“此人擅长经营,召回京城,敕为户部尚书,夏卿另行议罪,容后再做处置。”
张安世自己都没有想到,朱棣竟还记得这个高祥。
这高祥算是张安世的死党了,当初跟着张安世在直隶推行新政多年,现在任河南布政使司,也在河南大力地推行新政。
照理来说,他几乎是无缘入朝的,毕竟天下这么多的布政使,能成为一部部堂的,可谓凤毛麟角。
现今大明的部堂,从传统的六部,此后又添加了铁道部和海政部,总计是八个部堂。
这八个部堂之中,张安世掌铁道部,杨溥掌海政部,若是再加一个掌户部的高祥,这几乎,天下所有涉及到了钱粮的三个部堂,都落入张安世、杨溥、高祥这样的新政铁杆之手了。
翰林们大吃一惊,显然也意识到这其中潜在的问题,从前总还有一个户部,现在户部都被染指了,倘若也搞新政这一套,这几乎……
就在所有人惴惴不安的时候,谁晓得朱棣却是扫视他们一眼,便道:“朕听了这么多次的筳讲,众卿平日里也信口开河,对朕多有劝谏,可为何独独没有人提这隐户之事,是诸卿不知呢,还是知情而不奏呢?”
朱棣此时的语气倒是平和,翰林们听罢,脸上顿时掠过不安,纷纷拜下。
这事他们可不敢奏。
说实话,大家都不是傻子,别看平日里一个个好像忠臣的样子,对天下的事大发议论!
可这隐户,却真的是利益相关,哪怕没有利益相关,一旦奏出来,只怕要被天下的读书人视为国贼,彻底身败名裂不可,大家都不是傻瓜,可不敢在这上头作什么文章。
众人都不敢言。
朱棣目光之中,流露出了大失所望之色。
如果一个群体,平日里一个个为民请命,为朝廷着想,忧国忧民的样子,时刻在你身边影响你。
且他们还一个个器宇轩昂,说起话来有礼有节,每日都将天下和苍生挂在嘴边,等你发现,他们却只对他们有利的每日抨击不绝,而对自己不利的事,却尽情掩盖,这样的人……你再去看他们,便真如跳梁小丑没有分别了。
朱棣只觉得齿冷。
不过现在,他却暂没有计较,而是看向张安世道:“张卿,继续奏下去吧。”
张安世这才收拾好心神道:“是……铁路司户口增加了一百一十三万户,今岁所征的税赋,为银三百二十七万两,其中商税最多,茶、盐税次之。”
听着一个个数字,朱棣由衷地叹道:“一个江西铁路司,不过短短功夫,所征的税赋,已远超数年江西布政使司税赋之合……”
张安世笑了笑道:“铁路司所征的税赋,都是照着朝廷来办的,尤其是商税,这一年来,大量的商货在江西流转,自然而然……也就不少了。等将来,江西各府县的铁路都贯通了,那时候,只怕更为惊人。”
朱棣方才阴沉的心情,终于消散了许多,此时已露出了极欣慰的样子,道:“瞻基真的辛苦了。”
实际上,张安世报出这个数目的时候,方才还被隐户的问题所震惊的大学士们,现如今却一个个也不禁为之瞠目结舌。
铁路的收入,加上税赋,相加一起,已抵得上整个大明在新政前的全天下的收入了,区区一年,干到这个地步,实在教人觉得头皮发麻。
当然,有了张安世当初在直隶的治理珠玉在前,所以皇孙的光芒,可能并不显眼,可这也足以让人为之侧目。
一年五百多万两啊,这还只是一年的成果呢,甚至继续推行,显然还会大规模的增加,鬼知道最后会是个什么样子。
再者,还增添了一百多万户的百姓,这一百万多户的军民百姓里,说实话,只怕绝大多数,都不是在册的人口,这等于是给朝廷直接带来的人口,就十分惊人了。
张安世道:“前些时日,朝廷有一些传言,说是因为铁路司,而导致江西布政使司今岁的钱粮大减,其中损失的税收,就折银数十万两上下!”
“可是陛下……损失了江西布政使司数十万两银子的税赋,却得到了铁路司前前后后相加有五百多万两的收益。臣算学不好,却也能将这笔账,算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这些时日,恰恰就有人借此大肆攻讦皇孙,臣……以为……这背后,未必没有图谋。”
众翰林:“……”
朱棣冷然道:“是啊,现在看来,这隐户的问题,如此之严重,必是这些收容了隐户的人,践踏我大明律令。朕的孙儿在江西时,安置隐户,使这些人……损害不小,这必是上上下下,有人沆瀣一气的结果,锦衣卫……要彻查,朕倒想看看,是何人,这样的胆大包天!”
朱棣的脸色一下子带上了寒霜,目光冷冷地扫过了众人的面孔。
张安世则道:“臣遵旨。”
朱棣这才对众翰林道:“众卿以为如何?”
说完,他继续冷冷地盯着他们。翰林们个个瑟瑟发抖,只顾着低垂着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反对,那么必是和那些践踏了大明律,暗中收容隐户的人勾结,而大明律中,对于隐瞒人口的情况是十分严格的,这少不得是一桩大罪。
你支持,这无异于身败名裂,在诸多读书人而言,你这属于逢迎皇帝,要将天下的读书种子斩尽杀绝。
朱棣见众翰林一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言,却是笑了,道:“都不说话了,张卿这样好的谏言,诸卿竟无人响应吗?这样看来……你们是不同意了?既然众卿都不答,那么……陈志,你平日里,最擅言辞,也最忧心社稷,你来说。”
陈志乃翰林编修,人很年轻,平日里当然不免血气方刚,义正言辞的上奏过许多事。
他今儿与从前时的巧舌如簧显然不同,这陈志铁青着脸,嚅嗫着,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朱棣大怒道:“哑巴了吗?”
陈志脸色灰败,惨然着叩首道:“陛……陛下……臣……臣对隐户之事,一无所知,臣……入仕之前……一心只读圣贤书……”
朱棣笑得更冷,嘲弄地看着他道:“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不对吧,前些时日,卿家还上了一道万言书,大讲地方府县劝学的问题,怎么转眼之间,却又变得不谙世事了?莫非……”
不等朱棣说下去,陈志便惊得脸色煞白,慌忙叩首:“臣……臣……有万死之罪,尸位素餐,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却不料,竟对隐户之事,如此失察,臣……恳请……恳请陛下,容臣……臣……”
他期期艾艾,显然知道这一次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当即深吸一口气,好像是鼓足了勇气,道:“臣恳请陛下,准臣出海,迁跃外藩长史府历练……”
此言一出,殿中一下子陷入了极致的沉默。
许多翰林,都诧异地看着陈志。
他们不得不佩服陈志的急中生智,当初解缙就提出年轻的进士去海外历练的事,此事朱棣也批准了。
因而,倒有不少的翰林和御史出海,这自是抱着为将来前程的打算。
可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一方面,他们放不下清贵的身份,自己不去,谁也不能奈何,大不了,以后不指望封侯拜相就是了。
而另一方面,也有人心存侥幸,京城毕竟是核心,而一旦出海,那就真的远遁万里之外了,相比于在京城,或可得到赏识,而在海外呢,一旦脱离了权力的中枢,鬼知道回来的时候,是否还有自己的位置。
陈志这样的人,显然是不乐意去的。
可如今,他居然自请出海。
朱棣深深看了陈志一眼,很明显,朱棣也清楚,这家伙说到了这个份上,也算是侥幸过关了,于是只颔首道:“陈卿既有此心,倒也令人欣慰。既如此,那么朕便给陈卿一些便利,陈卿想去哪一个长史府,朕都恩准。”
陈志听罢,终于暗暗松了口气,虽说出海并不是他的意愿,可主动请缨,倒也不错,至少还有一点福利。
当即,他毫不犹豫地道:“臣自请去爪哇。”
朱棣大气地立即道:“准了。”
站在一旁的解缙,面含微笑,连眼里,都不由得带了笑意。
朱棣却不打算轻松地放过其他人,于是道:“诸卿呢?来,一个个来说,就说一说隐户的事……还需朕来唱名吗?”
翰林们大吃一惊,他们万万没想到,今日本是来筳讲,给皇帝老子好好的上一课的,谁晓得,这里竟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这对所有人而言,不啻是内心煎熬,横竖无论如何选择,都不免要遭殃。
这时,有人道:“臣……也自请去爪哇。”
又有人道:“臣请去爪哇……”
到了第九个的时候,朱棣的脸明显拉了下来,不耐地道:“人人都去爪哇吗?现在起,后头的不得去爪哇了。”
这后头的翰林,一个个叫苦不迭,谁能想到,当初这形同流放的出海,现在竟也形同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
第556章 兵行诡道
朱棣此时也只是冷哼一声,看着这些心虚的翰林,到了此时,其实齿冷已经谈不上了。
毕竟朱棣并非是当初的朱允炆,不至于对这些所谓读书人出身的翰林有太高的期待,只是见这些人的丑态,终不免有几分愤怒。
自然,最令朱棣所愤怒的,其实不只于此,而在于,区区一个江西布政使司,隐户竟猖獗到这样的地步,若是连编户齐民都不能做到真实,那么整个大明的基础,其实不过是空谈。
掌握户籍的根本就在于税收和徭役,甚至还包括了针对户籍所掌握的田亩状况,更不必说,还有士卒的征募了。
也就是说,朝廷的一切政令,本质上,其实就是根据户口的情况来制定的,而一旦连这根基都不深,那么所谓的治理根本就是空谈。
被隐藏起来的户口,不必接受任何的义务,也无需缴纳税赋,这就势必,这些义务和税赋,便要强加在朝廷所掌握的户籍人丁上头,自然而然,不但会加重其负担,某种意义,也会使更多人倾向于流亡。
而更可怕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隐藏户口这样的事,绝不是寻常百姓可以做到的,上至地方的官府,下至地方的保长和甲长,这上上下下的所有人,本质上,任何一个环节,都必然是其中的一环。
甚至在庙堂之上,只怕也有不少人对这样的情况心知肚明。
可偏偏………这些事……竟是密不透风,人人都知道,可没有一个人肯说,也没有一个人敢说。
朱棣当然清楚,在这其中,未必是人人得到好处,也并非是人人都不知道此事的危害,可即便是高居庙堂之人,竟也不敢谈及这件事,那么……他们在害怕什么呢?
还有什么力量,比朱棣这个天子还要可怕?
即便是圣旨,也无法做到人人都敢尊奉。
即便是朱棣的旨意,照样有人敢封驳,甚至敢于义正言辞地进行驳斥。
可偏偏,对于这种显而易见的现象,居然所有人成了瞎子和聋子。
朱棣此时,生出一种浓浓的厌倦之心。
他和这些人拉锯了许多年,心已累了。
看着这一个个的翰林,将这些人打发出去,最好这辈子,他也不想再见!
可是……将这些人踹走容易,怎么解决当下的事务,却成了当下之急。
朱棣端坐着,他面色阴沉,而后抬头看了解缙等人一眼。
他对解缙等人,也是颇有怨言的,因为这些文渊阁大学士,也不敢提及此事。
而偏偏,解缙且不谈也就算了,可至少杨荣人等,对他已算是忠心的了,竟也从不对他提及。
若不是他那孙儿在江西布政使司,因为铁路的经营情况,触及此事,让朱棣意识到,隐户的问题竟严重到这样的地步,只怕现在的朱棣,还以为这不过是癣疥之患,所藏的隐户,不过天下户口的十之一二呢。
朱棣越想其实越觉得糟心,他抿着唇,沉默了许久,才慢悠悠地道:“隐户的问题,竟是恐怖如斯,诸卿有何见奏?”
解缙显然已意识到陛下此时的心情,看着陛下那阴沉的脸色,他们内心没有一点不安和惊惧,是不可能的。
说实话,换做他解缙被人这样愚弄,怕也要翻天不可,毕竟已经很成熟了,这个时候,居然没有要杀人,而是耐心地询问情况,可见陛下随着年纪的增长,已有了足够的耐心。
解缙努力地定了定神,慌忙道:“陛下,臣在爪哇时,也曾遭遇这样的情况,倒有不少百姓抵达爪哇,也有不少的百姓,隐瞒自己的户口,不过爪哇好就好在,只是一处岛屿,且周遭又有土蛮,倘若隐藏自己的户籍,不受赵王殿下辖制,处于土人之中,难以维生。不过即便如此,依旧还有人铤而走险!”
“面对这样的情况,赵王府户司之中,有专门的官吏,负责户籍的情况,隔三差五,进行清查,以确保万无一失……臣以为……不妨趁此机会,先针对诸省,进行一次大清查,先弄清楚大抵的情况再说。”
朱棣沉吟片刻,他皱眉,似在思索和衡量着什么,不过细细想来,眼下暂时也只能先采取解缙的办法。
他阖目,随即继续慢悠悠地道:“先下一道严厉的旨意,申饬天下各府县的官吏,尤以各省三司,更要严加申饬,先要让他们生出惶恐之心,而后再责令各省以及府县,进行严厉的清查,天下官吏,永乐朝比之太祖高皇帝时,其奸猾更甚之……”
朱棣谈及到太祖高皇帝时,许多人心里不禁一哆嗦。
这种语境之下,谈及了朱棣他那至亲至爱的爹,这其实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众人越发不安的时候,朱棣继续道:“可自朕登基,朕杀戮之官吏,远不如太祖高皇帝也。可见朕待臣工,已多有姑息之心。朕如此厚恩,诸卿如何报朕的?竟欺上瞒下,使户籍制度败坏至此。今日起,天下官吏立即着手查清本府县户籍人丁,若还有懈怠,便再不轻饶。”
解缙人等自是老实地记下。
朱棣又道:“此事,要着紧着办,不但要下旨,且吏部、都察院亦要选派巡按,至天下各府县清查,朕要确保万无一失。”
解缙等人道:“遵旨。”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今日已算是十分有耐心了,毕竟今日所得的,虽有这教他怒不可遏的消息,却也有来自于自己孙儿的喜讯。
可此时还真没有心情继续对着这些令他糟心的人。于是朱棣当即道:“退下吧。”
大学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地告退,回到了文渊阁,众人也唉声叹息。
张安世倒还好,这事和自己无关,怎么算账,也算不到自己的头上,倒是其他人,已开始预备草拟旨意了。
陛下的语气如此严厉,那么这一份旨意,也必然要带着肃杀之气,且要展现出陛下破釜沉舟的决心,毕竟圣旨的每一个用词,都务求做到精准,如若不然,下头三司和州县是无法参透其意的。
因而圣旨的文字,既要求委婉,毕竟皇帝的旨意,总不好明面上喊打喊杀,却又要让人参透其中的真谛,知晓厉害,那么……这就务必要待诏的翰林,以及大学士们精准把握了,稍稍有一丁点不慎,哪怕是一字之差,都可能会出现歧义。
一般情况,是待诏的翰林先大抵的草拟一份旨意,而后送大学士过目,大学士几经删减之后,再呈送宫中加玺,这才通过通政司颁布天下。
张安世无法理解,为何文渊阁里头对于旨意的草拟这样看重,他看旨意,只看字面上的意思,至于参透旨意中的本意,这实在太为难了他。
因此,足足一日,张安世都只是孤零零的自己去文渊阁的书斋里喝茶,不过张安世自己,却并不是没有想事,因为他自己倒是瞎琢磨了一件事来,当即,在下值之后,张安世便匆匆打道回府,却又命随扈张三道:“去将邮政司的那个……那个胡穆叫来。”
直呼其名,是很没礼貌的。
不过如果是张安世,那么就和礼貌没有关系了。
胡穆偶尔会去王府向张安世奏报一些事宜,所以如今和张安世也已熟络了。
很多时候,在工作推进方面遇到了难题,张安世总能偶尔发出惊人之语,却能让胡穆眼前豁然一亮,颇有山穷水路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之感。
因而,胡穆现在对张安世也是钦佩得五体投地了。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已全身心的投入进了这邮政司的事务之中,人员、财务、奖惩、业务,这诸多的事统统都是从无到有,一点一滴地积累出经验。
好在事情的推进,还算是顺利,这邮政司上下,在大抵的待遇以及奖惩制度拟好之后,大家也都肯一心用命,所以虽偶尔会出一些疏漏,总体而言,已是让人满意了。
听闻张安世传唤,胡穆哪里敢怠慢,忙是放下手头的活计,匆匆至王府。
虽然熟络了,可胡穆见到张安世还是恭谨地行礼道:“殿下。”
张安世看他一眼:“你是知晓本王素来不爱虚礼客套的,不必多礼了,来,坐下说话。”
张安世随即笑了笑道:“给他斟茶。”
一旁的张三连忙给胡穆斟茶。
张安世的态度表现得轻松,可胡穆却一丁点也不轻松。
张安世含笑道:“邮政司这边……业务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胡穆顿了顿,又道:“现在天下三千多处驿站,几乎已整肃完毕,人员也已齐备,再有铁路司那边,也已接洽,除此之外,还有各处的水道,各处的关卡,也已梳理出来,照着殿下的吩咐,乡亭一级,也都设置了邮筒,还有票,也已开始印制……再有就是每一处驿站,下头又设若干的报亭,也已开始妥善。”
想了想,他接着道:“至于各州府……所需的邮政汇所,却还需一些些时日,不过下官以为,这倒暂时不必着急,所谓人无信不立,这汇票毕竟涉及到了钱财,想要让人相信汇票的信用,不是三两日可以解决的,需先从书信开始,等人们相信邮政司的信用,才有人愿意寄送包裹,而等到包裹也能做到万无一失的时候,这汇票的业务,方才可以展开,所以下官现在的着重的,乃是信件的业务,这是取信于民的根基。”
张安世道:“事有轻重缓急,你这思路没有错,这天下的军民百姓,尤其是处于偏乡的,他们本就谨慎保守,处处都小心,想要取信他们,何其难也,先从信件做起,哪怕前期暂不以赢取大利为目的,可只要有了信用,那么……就无往而不利了。”
胡穆笑了笑道:“还有报亭,报亭深入到乡里,既可售卖邸报,又可负责驿站的联络,也可使人便捷投递信笺,不过……下官倒是认为,这报亭中所售的邸报,是否过于单一,若是有其他的书册,或更为有利一些。”
张安世垂眸沉思了一下,才道:“这倒是实情,邸报读书人倒是会看,可对于寻常只勉强识一些字的百姓而言,只怕每日看这邸报,却难以提起兴趣,现在外头,不都流行各种戏曲吗?有了戏曲,就有人写话本,这些人……或许可用,不妨借他们之手,可约稿写一些话本亦或者演义,拿粗纸印刷之后,拿出售卖作为补充如何?”
胡穆一愣,而后眼眸亮了亮,而他脑子里,立即想到了某个人来,随即道:“这……售卖得出去吗?”
张安世笑了:“倘若是售卖正儿八经的故事,可能还真难说,不过售卖的是前些时日,我听文渊阁里诸公所谈及的故事,想来却是不愁卖的。”
胡穆便道:“不知是什么故事?”
张安世道:“本王也记不甚清,大抵就是某少爷与侍女苟且,又与继母有了私情,继母又和马夫,马夫又与侍女的女儿之类,你是晓得的,本王对此不感兴趣。”
胡穆:“……”
张安世看着胡穆有些奇怪的神色,道:“怎么不说话了?”
胡穆道:“不妨下官先寻人约个稿试试看,先试印一些,而后送各处报亭……教他们先贩卖看看。”
张安世道:“且记着,不必印刷成书,而是用连载的方法,也用这邸报的格式,先印刷几个章回,这样一来,只是区区几个章回,很是廉价,像邸报一样,售卖个三五文钱,就足够了。不像书籍那样昂贵。另一方面,有了连载,自然有人看了前头,就心心念念的想看后头,以后的销量,也就有了保障。”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除此之外,这连载的长篇之外,还可再请人去润色一些小故事,夹杂其中……这纸质嘛,可以粗劣一些,不过……却一定要结实。”
胡穆又是一愣,前头的话,他好理解,可后头的话,他就有些费解了,于是道:“这又是何故?”
难不成还有什么特别用途?
张安世笑道:“人家看完了,总要让这报纸还有价值,譬如……如厕用。”
胡穆:“……”
好吧,这个答案,他无话可说。
这个时代,用纸张去如厕,也算是奢侈的事了。
不过,当你钱买了一份报纸,津津有味的看完了里头的故事之后,拿它废物利用,可能对许多人而言,却也不亏,毕竟……纸是要钱的。
胡穆是个实在人,并没有在这多探讨,想了想便道:“定价多少为好?”
“越廉价越好。”张安世笑道:“薄利多销,只要确保不亏本即可。”
胡穆略有惊讶地道:“不在这上头挣银子?”
张安世笑了笑道:“倘若真可以销售出去,且卖的好,还愁赚不到大钱?”
胡穆:“……”
胡穆本还想继续求教,却又怕张安世嫌自己啰嗦,只是他有些无法理解,这后头挣大钱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张安世却是板起脸来道:“有一件事,倒要交代你。”
胡穆立即打消了方才的念头,看着张安世严肃起来的脸,他也下意识正襟危坐起来,道:“还请殿下见教。”
张安世道:“下头的驿站、报亭,还有那些跑腿的驿卒、报亭的人员,给本王留一个心眼,他们业务范围之内,本县、本乡,还有游走的各村之内,这人丁的数目,给本王统计一下,记着,务求要准确。”
胡穆道:“噢,下官懂了。”
张安世一愣,道:“懂了,你懂了什么?”
“这是下官的疏忽。”胡穆一脸惭愧地道:“竟是忘记了这一茬,眼下咱们邮政司的业务,本就务求做到惠及天下所有的军民百姓,若是各地的人丁,都不知几何,那么……难免就会出现偏差。”
“下官听闻,栖霞商行做买卖,有一样东西,叫做市场调查,要售卖一样东西时,便需先让人摸底,市面上还有多少商行在售卖此物,有多少人对此物有需求,各府县能售卖此物的铺面情况,如此一来,才可对此物的定价有所预判,并且对此物未来的销量有所掌握。”
胡穆苦笑道:“从栖霞商行那边,调拨来邮政司的许多骨干,每次谈及栖霞商行的这些经验,都教人发人深省,只是下官,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竟是对此,没有做到举一反三,现今却还需殿下特意来提醒,实在惭愧之至,下官回去之后,立即动员邮政司上下,将此事办好,有了这些数目,不但要归拢起来,供邮政司参考。”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对于各府县,各乡村的邮政人员而言,有了地址和人员的名姓之后,这发送信件,也就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且更为快捷,只怕……能有奇效!”
这一次……却是轮到张安世哑口无言了。
…………….
昨天写了一章,觉得不满意,删了。
熬夜重写,这是昨天的,晚上还有。
第557章 志在四方
其实听了胡穆一番阅读理解,张安世也就放心下来。
他鼓励胡穆道:“此事,要当头等大事来办,所有人最好……最好编号。”
胡穆讶异地道:“编号?”
张安世耐心地道:“记录他们的情况,再在内部,用号码来取代,如此一来,将来投递信件,也就便利了。”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当然,怎么干,还是以你为主,你自己思量着。紧要的是,要根据实际的情况,而并不能想当然。天下的事,往往坏就坏在想当然上头,许多的主意,初想的时候,往往无懈可击,好像完美无瑕,可真正去干的时候,却发现错误百出,最终……反而要坏事。”
张安世的这番话,倒是胡穆深有体会,他不禁为之颔首,道:“殿下这番话,真是金玉良言,下官在书斋读书时,也有过许多想当然的事,总以为事情只要如何如何,便可如何如何。可实际上,真正去干的时候,却发现许多的念头,实是荒诞,甚至可笑,不过殿下所言的编号之事,未必不能尝试,可先寻一处驿站试着来干干。”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至于殿下所交代的摸清各府县、各乡村的人丁户籍情况,这个……下官着紧着办,这件事……确实费时费力,不过只要持之以恒,必能有成效。”
张安世于是鼓励道:“好好干,将来必为你请功。”
胡穆不由得受宠若惊。
因为请功二字,从不同人口里说出来,效果是截然不同的,虽然这两个字,人人都爱说,尤其是上官,简直拿这个当口头禅。
可绝大多数人,还真只是将其当做口头禅,亦或者………拿它当做一颗永远吃不着的胡萝卜,而不幸的是,你就是那头永远是望胡萝卜解渴的驴。
只是张安世口里,这二字却从不打折扣,这是在锦衣卫、直隶上下衙署以及铁道部、海政部内部的共识,人人都晓得,只要自己肯出力,张安世从不吝啬表彰这些功劳的,不知多少幸运儿,就因为张安世的极力举荐,方才平步青云。
即便是胡穆,他从一个典吏,亦是在张安世的格外看重之下,有了主掌邮政司的机会,这样的越级提拔,本就是极罕见的。
当然,这等事其实很容易遭人诟病,毕竟……对于许多人而言,大家都在排队,结果胡穆来了一个插队,不免让许多人心里不自在。
好就好在,张安世并没有在原有的基础上提拔了胡穆,而是做了一个新的大饼,教胡穆来历练。
这邮政司虽与各省铁路司一样的级别,其实理论上,对应了地方上的布政使亦或者是按察使和都指挥使,可毕竟这邮政司初创,未来的前途,并不明朗,说难听点,好坏在个人,倘若没有本事持这牛耳,莫说是邮政司,即便是邮政部,又能如何?
正因如此,胡穆才感觉压力甚大,他心知自己资历是不足的,若是不能将邮政司办起来,不只自己前途无望,即便是欣赏提携自己的宋王殿下,也要随之脸上无光。
胡穆道:“谢殿下。”
事情谈妥了,张安世自是开始谈及了一些闲话。
他笑盈盈地道:“这些时日,可回了家吗?”
胡穆也算是老实人,直接摇头。
张安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又问:“没去见过你的父亲?”
胡穆叹息道:“家父严苛,自幼就教诲下官,做事要有始有终。如今蒙殿下不弃,委以如此重任,下官岂敢……有丝毫的懈怠,邮政司关乎国计民生,更不容怠慢,所以……”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是张安世明白了。
于是他道:“还是抽一些时间,去看一看吧。公是公,私是私。”
胡穆看了张安世一眼,也不反驳,干脆地道:“是。”
张安世却又道:“你的父亲是正直的人,可也有迂腐的一面,他的话,你要选择性的去听,切切不可将你父亲的东西,都学了去。”
这话颇有对子骂父的意味,可从张安世口里说出来,或者在胡穆听来,居然觉得很合情合理。
他沉吟片刻,道:“谨遵殿下教诲。”
又闲聊了几句,一场谈话终于结束。
胡穆现在时间也是紧逼,他脚步匆匆,等出了王府,便直接回去邮政司了。
可回到了邮政司的时候,却有文吏匆匆而来。
“胡大使,胡大使。”这文吏快步而来,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何事?”胡穆本是心事重重,他心里正想着,张安世交代的事,该如何教这邮政司上下完成。
此时,被这颇有些慌张的文吏打断了思路,眉头轻轻皱起,不由有些不悦。
却听这文吏道:“外头来了许多人……说是要入邮政司。”
“他们要入便入,何须找到邮政司来,下头自有招募的地方。”胡穆不喜,他已见过太多前来求个一官半职的人了,这种请托,让他生厌。
可文吏却道:“来人不一般。”
“嗯?”胡穆挑眉,眼带疑惑。
这文吏便道:“乃……乃夏公的子弟……”
胡穆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道:“哪一个夏公?”
这文吏道:“还有哪一个,自是刚刚致仕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夏公。”
胡穆顿时一惊。
其实算起来,胡家和夏家是有私谊的,当初夏原吉曾给胡穆不少的帮助,毕竟当初还是同乡,夏原吉年长,在朝中的资历,在当初更是比胡广要深的多。
因而,年少的时候,胡穆被自己的父亲拉扯着,也曾去拜访过夏原吉。
那时候,夏原吉还送过他不少的书,教导他要好好读书,将来要立做名臣的志向。
当然,现在夏原吉致仕,算是到头了,大家都传言,这是夏原吉触怒到了皇帝。
可虽是如此,念及夏原吉的功劳,朱棣并没有加罪,而是让他安全下庄,除了致仕的时候给予了不少的赏赐之外,加了恩典,赐了夏原吉太子太保的职衔,令他回乡养老。
这样的恩荣和待遇,算起来也对得起夏原吉了。
只是胡穆没有想到,夏家的人,居然会跑到这儿来。
沉吟片刻,若是其他人来邮政司,自是令人反感的,可夏家毕竟名声太大了,他们若是要投奔邮政司的话,一旦传出去,必定震动天下。
胡穆也没有迟疑太久,最终道:“请来,预备茶水吧。”
不一会儿,便有人登堂入厅。
此人,胡穆也认得,乃夏原吉的儿子夏瑄。
说起来,夏原吉比胡广要年长很多,可胡穆却又比夏瑄年长不少,这是因为这夏瑄乃夏原吉老年得子。
可千万别小看这个夏瑄,他虽年少,可实际上,凭着父亲的荫蔽,按照朝廷对于大臣的礼遇,他小小年纪,其实就已位列五品荫官了。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他继续熬资历下去,少不得,将来会在太常寺这样的地方,担任寺卿或者少卿这样的高位,位列三品也不无可能。
这其实和胡穆的兄长有点像,胡穆的兄长就是朝廷的荫官,现在也在太常寺中担任闲散职位。
胡穆起身,表现出了一点亲和,朝夏瑄笑着道:“世弟怎的有闲来了?”
夏瑄则是给胡穆行了个礼,而后才道:“特来拜见,希望能够在邮政司中,供大使调遣。”
胡穆一愣,惊道:“世弟不是在太常寺中公干吗?”
这真不得不令胡穆大感惊讶了!
夏瑄道:“就在方才,愚弟已辞了太常寺的供奉之职,如今已是无官一身轻了。”
此言一出,胡穆竟是瞠目结舌。
他看着夏瑄,沉吟良久,才道:“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吗?”
其实即便是夏原吉致仕,可毕竟还是太子太保,何况,夏原吉在朝中的人脉很好,无论是解缙还是胡广、金幼孜,都曾受夏原吉的恩惠,照理来说,即便皇帝对他失去了一些信任,可毕竟还是顾念君臣之情的,夏瑄这辈子的前程,可以预料。
可这夏瑄,却无故地辞去了荫职,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所以胡穆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否是因为陛下对夏原吉依旧还有怒意?正因如此,所以夏瑄担心引来皇帝的责难,索性也同自己的父亲一样辞官。
不过胡穆虽这样想,却又觉得不可能,因为夏原吉即便致仕,可从待遇上看,虽是没有了户部尚书之位,可陛下不可能眼睛会盯着夏瑄这个小小的太常供奉上头。
夏瑄摇头道:“这是愚弟自己的意思。”
胡穆奇怪地看着夏瑄,心里更狐疑了。
夏瑄道:“家父致仕之后,愚弟与家父滋生了一些争议,家父认为,现在纲常已乱。可愚弟却认为,此时正是男儿进取的时候,对家父的许多做法,不甚苟同,尤其是家父,竟产生了这样大的疏失,我这为人子者,亦是羞愧难当。虽然家父却觉得这不算什么,不过是有人想要借机报复他,可愚弟却认为,天下虽一直都是如此,可身为大臣,岂可因循苟且,最终……愚弟便索性负气出了家门,辞去了这太常寺的官职,起初本是想去铁路司里谋职,可惜铁道部那边,直隶铁路司的员额满了,江西铁路司倒是有不少的缺额,却需去江西那边,那里毕竟太远,思来想去,愚弟便想来邮政司试一试运气。”
胡穆听罢,不禁唏嘘,他还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不过夏原吉是老年得子,对这儿子,自是宠溺无比,这也造就了夏瑄任性的性子,关于这一点,其实胡穆是早有耳闻的。
若是胡穆敢指着胡广的面骂你做得不对,还敢离家出走,甚至擅自辞官,只怕有三条腿也要打断的干干净净不可。
胡穆苦笑道:“除你之外,还有何人?”
“还有几个,当初在族学里,和愚弟交好的一些堂兄弟,他们也早不忿碌碌无为了,都想碰一碰运气。”
胡穆哭笑不得地道:“这铁路司,可不管你是否有荫职,也不管你父亲是谁。”
胡穆还是选择丑话说在前,别后面他们后悔了。
“愚弟早有准备。”夏瑄想了想道:“只觉得天地之大,实在不愿虚度光阴,我常听戏曲,里头许多英雄好汉的故事,甚至还有不少人,远渡重洋,求取功业,若非是愚弟晕船,怕此时已在海船上,往爪哇去了。”
“此事……”胡穆还是有些迟疑,斟酌着道:“我还是想问问你父亲的建议,实在不敢做主,如若不然……”
夏瑄却是昂首,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道:“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我乃监生,又曾任过一些闲散官职,琴棋书画虽不算精通,却也能写会算。你们邮政司,口口声声说缺人,要广纳贤才,如今,放着来投效的人不用,却是推三阻四,这是礼贤下士的姿态吗?”
夏瑄越说越是激动:“世兄若是认,我的才能不足以在邮政司,我这便走!大不了,去江西,或去其他地方,天高海阔,男儿大丈夫,总有去处……”
“可若是正在用人之际,眼下愚弟这样的人,还用的上,自然而然,就请接纳,我自当尽心用命就是,何须多言?”
他的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倒是让胡穆不得不审慎对待了。
夏瑄这个小子,是个很刚强的人,现在打发他走,只怕明日他就四处跟人说,邮政司不肯接纳贤士,这是砸自己的饭碗呢!
当即,胡穆道:“只是你既是初来乍到,那么……怕是要从驿卒做起。”
夏瑄不甚在意地道:“此我所愿。”
胡穆又道:“现在各处驿站,往往是一些偏乡最缺人力,此去……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夏瑄决然地道:“有何不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胡穆也不好再继续拒绝了。
胡穆倒也不含糊,当即便命人去查询,良久,有文吏来,靠近他耳边,窃窃私语几句。
胡穆这才看向夏瑄道:“现在最缺人的,就是平谭驿,你若是肯去,明日就可成行,至于你的族人,自然另有安排。”
夏瑄没有异义,直接应下,当即道:“多谢大使。”
夏瑄的性子也是干脆,谈妥了这事,便也不继续逗留,直接告辞离开。
目送夏瑄离开,胡穆还是有些瞠目结舌,说实话,这人……让他有点看不懂。
“果然是家中的独子啊,哎……”胡穆忍不住感叹道。
…………
到了次日,夏瑄便匆匆启程了。
而此时,京城之中,夏原吉的寓所之内,在这里,有人匆匆寻到了夏原吉。
“夏公……听太常寺那边说,小公子辞官了……”
夏原吉:“……”
虽然父子二人,吵架乃是家常便饭,这个夏原吉接近四十高龄才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自然不免使夏原吉格外的偏爱。
可夏原吉刚刚遭到致仕打击,如今家中又不宁,说是双重打击,也不为过。
夏原吉淡然地道:“罢……他既无心仕途……也好……好好在家中读书……也没什么不好,将他叫回来,告诉他,为父不会责怪他……”
这人便皱着眉头道:“小公子,已经……走了。”
“走了?”夏原吉一愣,不明所以地道:“去了何处?”
“去了平谭驿,他跑去投了邮政司,甘为平谭驿的驿卒……清早,听说就已收拾了行李,往平谭去赴任了。”
夏原吉:“……”
“老爷……老爷……”
夏原吉竟僵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方才那轻松淡然之色早已不见。
“老爷……”
良久,夏原吉才开始动弹了,他方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麻了,现在才开始呼吸有所正常。
“哎……”夏原吉回神,一时间感到无力,叹息道:“天下事,坏就坏在这些不知天道地厚的少年人身上……”
“老爷,要不要叫人去追。”
“平谭在何处?”
“在福建布政使司……靠海……”
“天涯海角?”
“是,天涯海角。”
夏原吉:“……”
“老爷……”
夏原吉竟一下子萎靡起来,即便是在他致仕的时候,也不曾见他这样的颓丧。
他最后苦笑一声道:“追的回人,追不回心,随他去吧。”
…………
文渊阁里头,张安世每一次去,都见几个大学士在忙碌。
隐户的问题,已经被陛下当做是动摇国本和根基的事来看待了,正因如此,所以一再三令五申。
而作为文渊阁大学士,此时自要揣摩陛下的心意,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
所以针对不同的府县,除了大量的派遣巡按稽查,同时也要给各府县予以正告。
唯独担心,他们还心存侥幸。
因而这个时候,已经没人陪张安世来喝茶了。
张安世也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一些只言片语。
有好消息,无非是某府某县,初见成效。
也有一些糟糕的消息,说是遭来了地方百姓的不满。
可无论如何,事情总是要推动的,在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敷衍了事。
第558章 神兵利器
见大家都忙,张安世闲来无事,却是将心思都收了起来,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值房里,草拟出了一份章程。
一个完好健全的邮政系统,可谓是神兵利器。
其实这世上,最有价值的永远都是讯息。
在一个农业时代,人们接收讯息的速度极慢,彼此之间,都割裂于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村落和庄园里,绝大多数人浑浑噩噩,表面上似乎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美好田园景象。
可实际上,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社会的进步,其实往往是从信息的爆炸开始。
每一次信息的爆炸,所给天下所带来的推动力,绝不是一些冶炼铁器的作坊,亦或几条铁路可以比拟的,虽说作坊和铁器也是这讯息爆炸的根基。
因为一旦人们可以低廉地获得讯息,那么就意味着,即便是天涯海角之人,也能从远方朋友亦或者借来的邸报中,更或从其他读报之人口里得到千里之外的讯息。
那么,原先只在少数士大夫阶层缓慢流行的讯息,便开始在百倍千倍的人之中流动起来。
这是何其可怕的事,这一个个讯息,本质上,就相当于在千百人的心中,种植下了一颗种子。
天下的百姓,再不会只浑浑噩噩的想着,明日去那里觅食,家里的衣物是否该修补了。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样的诗词,亦或者是这样的志向,已不再是士人阶层的专属。
人们会不自觉地滋生出一个个念头,若有一日,我也能出海,该有多好。
亦或者,真想去京城见识见识,见一见栖霞的市集,远远看一看紫禁城,或去栖霞寺见一见宝塔。
这植入的一个个梦想亦或者志向,当然会最终熄灭的,毕竟小小一支蜡烛发出的微光和火焰,在旷野之上无法持久。
可一旦有了这些念头,就是千千万万人改变的开始。
张安世要将扩建邸报的印刷作坊,销量不能再拘泥于十万份,而是百万份。
打算更快地推动印刷的产业,利用规模的优势,继续降低成本。
除此之外,他还想推动炭笔,毛笔的使用成本太高了,所需的纸张也是惊人的,给士人阶层用,自然可以挥洒自如,可寻常百姓,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成本。
细小的炭笔,可以节省纸张,也更加便捷。
当然,张安世还打算请人专门制定出一套廉价的启蒙用书,将一些简单的常用字,通过图画的形式,印制出来,而后送至报亭中贩卖。
这个时代,即便是最寻常的百姓,对于知识的渴求也是巨大的。
盖因为接受知识的成本,实在过于高昂,远远超出了寻常百姓的接受能力。
正因如此,所以如何做到最简单的提高识字率,这天下的驿站还有报亭,也有许多的文章可作。
大明自有无数的百姓,千千万万的子民,用朱棣的话来说,叫江山万里,百姓亿兆。
可再多的百姓,倘若不能识字,不能有一技之长,这人口的数目,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
将他们变成一个个真正的人,才能汲取到力量。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度过,很快,一个多月过去。
这段日子,张安世过的很是充实,他每日埋头在自己的值房里书写,偶尔也将一沓沓的稿子送去邮政司,而邮政司,再根据宋王殿下的构想,予以回应。
有的实在办不成的,索性也就说明难处。
有的可以办成,自然欣然表态。
还有的,一时之间,大受启发,更是热切无比。
每一次张安世让人送来的稿子,胡穆都极小心地对待,先将这稿子叫人誊写抄录数十份下发,而他自己,却将原稿小心收藏下来。
慢慢的,自有文吏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不免好奇道:“大使……原稿还是封存吗?”
胡穆只点点头。
文吏不由道:“学生不知大使……有何用意。”
胡穆却不由得笑了,道:“这些东西,你自己没有看吗?其中诸多的念头,我辈有几个能想到?如此奇思妙想,实是教人为之惊叹,匪夷所思。我是读书人,自幼读孔孟,读书二十余载,却也知晓一件事,这样的奇思妙想,倘若还能实现,那么千百年之后,这便是圣人一般的人物,你细细想想,孔孟可曾遗留下手稿吗?”
文吏听着,不由瞠目结舌,忙不迭地摇头。
胡穆接着道:“那是因为,他们在世时,不是圣人,孔圣人在时,虽有弟子三千,周游列国,却几乎没有遇到礼遇,几乎可谓是郁郁而终,他生平所留来的典册,多为弟子们凭借记忆而书下的。今日不同,今日……我将这些手稿都留下来,妥善收藏,终有一日,万世之后亦可教人知晓。”
当然,这不过是闲话。
而在此时,平潭驿中。
当夏瑄经过多日的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抵达平潭时,却发现这里不过是福州府下的福清县的一处驿站。
福清县沿海,且又多山,因而,县里设置了三处驿站,除了县城,还有一处多山的偏乡,便是这平潭驿了。
夏瑄倒没有耽误,到了这里,立即来到驿站点卯,驿站中总计有九人,驿丞是一个算学学堂的生员出身,还有一个看门和负责驿站伙食事务的,是个老迈的驿卒,是当初驿站留任下来的。
除此之外,其余七人,则多来自于天南海北。
平潭驿下头,是两个乡,三人负责一个乡,因而这三人中,又设了一个长吏,另有一吏,则负责报亭。
当然,此时报亭的工作较为清闲,所有的书册和邸报运输,都另有县里的人负责,他只要守着报亭即可。
可也不白干这样的轻省的事,因为此人还负责一些文书和会计的工作。说穿了,反正人尽其用,啥都干一点。
至于驿丞,平日除了督促驿卒们的工作之外,还要负责站中的马匹事务,当然,那老驿卒和报亭的文吏,也都会分担一些。
不过人虽少,却听人说,接下来还会扩编一些人员。
因为平潭驿即将要修缮和营建起一些建筑,要修缮的乃是客房,这客房从前原本是专门负责接送官眷的,不过现在要改了。
管你是不是官眷,亦或者是赶考的读书人,来了就要给钱住宿,以往不接受招待的过往商旅,现在也愿意接受了,给住宿和饭钱即可。
这驿丞很亲和健谈,也可能是驿站很久没有接受新人了,所以一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给夏瑄画大饼:“那平潭宾馆,等修缮之后,就要开业,生意一定不会差的,实不相瞒,这也是咱们邮政司的主要业务,你可别小看了这个,从前的时候,这驿站住宿,就是白白贴给官眷和读书人,一切给养,都是驿站负责,可现在要收钱了……就不一样了。”
夏瑄忍不住道:“可我见县里也有不少客栈。”
“这不一样。”驿丞道:“将来这儿,主要招待的乃是商旅,你想想看,住客栈的都是什么人,那可都是外乡人!这外乡人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且这天下,终有不太平的地方,人到了异乡,难免心中不安,其他的客栈,未必敢住,可咱们驿站的宾馆就不同了,咱们可是隶属于邮政司,这满天下的人若都是歹人,咱们也不会是歹人!且邮政司的所有宾馆,无论是平潭,还是北平,都是明码标价,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文,你说……将来能不热闹吗?”
夏瑄倒也游历过,不过往来的都是一些大城,住哪个客栈,其实都不紧要。
可现在细细想着驿丞的话,又想到这一路来,多是荒山野岭,还真是这般。
他是少年郎,心大的很,可那些商旅,却大多揣着金银,亦或者是押着货物,自然会无比的小心谨慎。
这驿丞看着夏瑄的神色,便知道他方才的话得到了认同。他微笑,背着手道:“你好好干,等将来啊,这宾馆修缮好了,这宾馆就交你负责好了,到时邮政司再招募几人,我教几人给你打下手。”
他这头说着,却恰好有一个长吏徘徊在门外,一听这话,便径直冲进来,气冲冲地大呼道:“刘驿丞,你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当初你说我好好地干,便教我管的。”
驿丞骤然之间,脸青一块红一块,好不尴尬,便敷衍道:“咳咳……先让新来的小夏熟悉一下业务,现在潭南那边较缺人手,邓达,你是负责谭南的长吏,明日你带着他熟悉熟悉。”
…………
次日,夏瑄便出发了。
他跟着长吏邓达,得知邓达也是江西人,不由得亲近了起来。
不过夏瑄有些后悔,因为他大抵知道,自己要干的,竟只是跑腿的活。
将清早梳理出来的信笺和一些包裹,用骡马驼了,大抵地规划了一下要送书信和包裹的路线,便开始出发。
“邓长吏,可是读过书?”
“是。”
“我有一事不明。”夏瑄不由得好奇道:“邓长吏既是读书人,却怎的分派邓长吏来负责跑腿,莫不是邓长吏得罪了那驿丞?”
邓达笑了,一面牵着马,此时二人至一处溪流处,在这种地方,并非处处都有道路的,邓达要牵着骡马,蹚水过溪,这骡马不肯,邓达便拍打它几下,骡马这才老实了,悲鸣一声,乖乖悠悠然地下水。
等过了溪,邓达才笑道:“咱们这些驿卒,个个俸禄这样高,招募的都是能写会算之人,你真以为,要送这书信,只有跑跑腿这样简单?”
夏瑄皱眉摇摇头,其实他真的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意气用事,他打小,就不晓得什么是害怕。
唯独后悔的是……自己不该鲁莽,跑来这等偏僻的地方厮混。
走了一会儿,邓达居然取出了一份地图,仔细地分辨着地图的位置,地图之中,也密密麻麻地做着许多的标记,甚至有各种的数目。
细细看过之后,他便道:“往北走,先去前河村。”
在烈日之下,二人快步前行,终于抵达了前河村。
一见有驿卒来,居然村里有不少人高兴起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却有不少人聚来,家里有人在外的,不免带着希望,而并没有与人有书信往来的,许是这小小的村庄里头,实在乏善可陈,哪怕来了几个外客,也教人忍不住来瞧一瞧热闹。
当即,邓达便送出了两封书信。
可得了信的人,欢天喜地,人群却没散去。
而是大家依旧聚着,至于邓达,却似乎和他们都很熟络,与他们彼此打着招呼,居然能直接点出许多人的名姓来。
那先拆了书信的是一个老妪,老妪微微颤颤地将书信送到邓达的面前。
邓达便随意地接过书信,开始给这老妪念:“家母金安,儿子在外,尚好,福州城中……”
念完了,人们还不肯散去,似乎开始议论起这在福州城中的人,一时之间,乱哄哄的。
邓达又念完了一封书信,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待会儿还要去澳前。对啦,这村子里,可还有没有挂咱们邮编牌子的吗?要抓紧了,再不登记,以后送信可不方便。若有人订购了邸报的,也知会一声。”
一老人笑了起来:“都挂了,都挂了,虽说咱们这地方偏僻,也没几个青壮在外的,可挂着,不是多一个念想吗?谁晓得咱们会不会在外有一个远亲呢。”
众人都松快地笑起来。
还有人道:“我女儿嫁去了莆田县,却不晓得,她晓得不晓得驿站没有,也不知她肯不肯修一封书信来,哎,这都两年没有回家来省亲了……”
说着,众人又一阵唏嘘。
邓达便道:“放心,莆田县也有驿站的,或许是……她还没想好写什么。”
那老妪便拉扯着邓达道:“邓先生,需得麻烦你给吾儿回一封书信……我早买了邮票的……”
邓达便捋起袖来,从邮包里抽出炭笔和纸张,随即道:“你说,我写……”
最终……是在许多人的拥簇之下,邓达和夏瑄方才重新启程。
夏瑄从来到这个村子便一直默默地看着,在离开的时候,他低着头,若有所思。
却不免又有许多疑问,于是对邓达问道:“长吏,就为了送这两封书信……”
邓达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你不知道吧,从前的时候,这村里,可是连续数年,一封书信都没有的,可现在,一日竟有两封……”
夏瑄的思维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于是愣愣地道:“长吏的意思是……”
此时的邓达,脸上的笑容很是温和,虽然脸上被早出的烈日晒得红彤彤的,却看不到一丝的不耐。
他道:“从前没有,以后未必就没有,大家都晓得了其便利之处,自然而然,也就有了。”
他看了看夏瑄觉得新奇又惊叹的脸,道:“你可晓得前头的村子,是个渔村,嗯……是疍民,疍民可知道吗?”
夏瑄茫然地摇了摇头。
邓达便继续微笑道:“其实就是被人常说的贱民。他们的人几乎都住在船上,平日里,即便官府也绝不管顾他们。哪怕是他们在岸上,与人产生了纠纷,官府也几乎偏袒另一方。”
夏瑄皱眉道:“打一辈子鱼?”
“正是。”邓达道:“其他的村落,哪怕现在没有一个秀才,可百年来,总还能出几个读书人。可在那地方,却是千百年来,也不曾有一个读书人。可你知晓不知晓……就在这地方,竟有人订购了邸报。”
夏瑄惊呼道:“啊……他们识字吗?”
邓达道:“对他们来说,识字这等事,可和咱们这些读书人不一样,咱们需得有蒙师,得有笔墨纸砚才可识字。可他们,有的人在沙滩上拿树杈比划,有了疑问,便逮住路人来求教,也能勉强认识几个字,懂了几个常用字,再读一读邸报,含糊不清地看,慢慢的也就什么都懂了。”
夏瑄更惊奇了,忍不住道:“过路之人,竟也识字?”
邓达就差没给他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这个过路之人,其实就是我。”
夏瑄:“……”
又走了一些路,其实这才日上三竿,可夏瑄却已整个人快要散架了。他扑哧扑哧的,腿脚也开始有些一瘸一拐。
邓达索性让他坐在了骡马上。
他口里念叨:“刚刚来这的时候,其实我与你一样,不过这等事,做了一些时日,也不觉得辛苦了。倒是这地方,和人熟络了,每次我至各处村落,总见有人欣喜,也不免心里满足。再见一些人,遇到我这样的‘秀才’,竟肯来求教,更是教人惊叹。”
顿了顿,他看了认真听他说话夏瑄一眼,带着几分感慨道:“我从前还以为,百姓愚钝,是因为他们不肯读书的缘故,可现在反过来想,是因为他们不能读书,方才愚钝。以后你慢慢就会懂得。”
第559章 宝贝
所谓的渔村,实则没有一块土地。
几乎所有的人,都栖息在船上。
邓达对这疍民的境况,如今也算是了如指掌了。
于是对这夏瑄道:“他们在陆上,没有寸土,遭本乡本土人排斥,若遇矛盾,官府必要偏袒当地的士绅,因而,他们绝大多数时候,都栖息在船上,而若要上岸,则往往在这里……”
他的话在这里顿住了,而后抬手指了指前头,一些破败的草屋。
这才又道:“此地本是当地一处士绅所有,拿出来,却不租赁,只准疍民们上岸售鱼,当然,他们在此地能贩鱼,借用了士绅的地,其实这鱼,终究是廉价地被这士绅收购的,而他们所需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却又是士绅高价售卖给他们,如此一进一出,别看他们捕鱼为生,实则其困苦,比之内陆的百姓更甚十倍。”
夏瑄细细看去,果然见许多衣衫褴褛之人,背着一个个沉重的鱼篓,摇船登岸。
他们都赤着足,无一不是面黄肌瘦,因为成日生长在船上,所以肤色给人一种不适的感觉。
往往女子依旧在船中的乌篷里探出头张望,好奇地看向陆上的情况。而男子背着鱼篓上岸,几个几乎饿得皮包骨,且分辨不出男童还是女童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跟在男子的后头。
甚至远远看去,有些船,在此时竟升起了袅袅炊烟,他们竟在船上生火,当然,船上能烹饪的东西有限,大抵也只是勉强煮熟而已。
邓达淡淡地笑着道:“这些疍民,要给他们送信最是麻烦,不得已,只好将他们的船编好号,每隔三五日,都会有人登岸,到时将书信交给他们,委托他们送去便可。”
夏瑄眼中透出惊奇,讶异地道:“这里也有人送书信?”
邓达却是摇头:“暂时还没有,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亲戚在内陆。”
夏瑄更不解了,道:“这是为何?”
邓达便道:“婚丧嫁娶嘛,可谁家的人敢娶疍民的女儿,谁家的女儿敢嫁疍民的儿子呢?”
夏瑄皱着眉头,头微微地低垂下了,看着若有所思。
其实他起初听着新鲜,只当这是有趣的事,可慢慢地细细回味,脸上的兴奋劲,便稍稍有所回落,再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在泥地里滚的孩子,被背着鱼篓的男子用赤足踢着叫骂,却不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感。
夏瑄忍不住狐疑道:“既没有书信……那……咱们每日还要来此?”
“当然要来此。”邓达道:“不是和你说,有人订购过一份邸报吗?只要还有一人订购,咱们就得来,邮政司的规矩,你难道不懂吗?人无信不立,邮政司不能计较一时的得失。”
夏瑄只觉得更古怪,他无法料想一个疍民,竟也订购邸报。
在他看来,这邸报,和这样的人,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
只怕其他人见了,非要取笑,亦或者夏瑄有一日回到京城的时候,将这里的见闻说知那些好友们听,必要教人笑的喷饭了。
二人一进这几乎简陋到令人发指的鱼市,居然有不少背着鱼篓的男子和邓达打招呼。
他们的口音,很是古怪,夏瑄几乎听不甚懂。
却有人见是邓达来了,更有男子吆喝着什么,不多时,便见一个汉子匆匆朝这儿奔来。
这汉子肤色黝黑,也是衣衫褴褛,长的倒是身强体健,或许是这个缘故,精壮的汉子打的鱼不免多一些,能稍稍有一丁点的盈余。可上看下看,他也和读书人没有丝毫的关系。
他朝邓达咧嘴,露出漆黑的牙,一张口,夏瑄便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先生,你来哩,报……也送来啦?”这汉子敬重地看着邓达。
邓达朝他微笑,随即,便从骡马所驮载的邮包里,居然取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包裹。
这是一个包裹,至少外面蒙了一层油布,这邓达将油布揭开,里头便是一张轻飘飘的报纸。
夏瑄在旁看着目瞪口呆,其实邸报的用纸越来越粗劣了,可油布价格却是不低的,用油布去包裹报纸,颇有几分暴殄天物的感觉。
邓达将此塞给这汉子,一面道:“吴二,上一版的报,读得懂吗?”
这叫吴二的人,当即收起了笑容,居然郑重其事地从怀里也掏出了一个油布,这油布已是污浊不堪了,当即,他里三层外三层地揭开,里头的一张已有些受潮了的报纸,才展露在夏瑄眼帘。
夏瑄这才意识到,这报纸的纸张本就粗劣,而人住在船上,海风潮湿,只怕用不了一两天,这报纸就要成糊糊,因而,必须得用油纸包好,密封起来,方可保存得久一些。
夏瑄瞥了一眼邓达,他心里知晓,这油布和油纸,必是邓达自己买来的,算是倒贴钱。
不过夏瑄却想,区区一块油纸,对一个驿卒而言,可能也不过是半副茶钱,换做是他自己,理应也会这样做吧。
这吴二取了上一版的报纸之后,而后蹲下,寻了一块碎石,用那满是鱼腥的手,抓着石条,便熟稔地写下了七八个字,边道:“先生,这几个字,我看不甚懂,也不知它的意思。”
他能迅速地写出字来,显然在船上的时候,早已将这几个字不知写下过多少遍了,只是他能照猫画虎地写字,却唯独不能通解字意,现在遇到了难得的机会,自然而然,趁机向邓达求教。
邓达笑了笑,脸上看不到一点的不耐,当即便开始解释起来。
其实解释的时间,也不过一会儿功夫。
而这吴二,生恐自己记不住似的,口里反复地念叨:“那是钺,是兵器和仪仗的意思。这是通,既有到达,也有融会贯通……先生,融会贯通……是什么意思?”
邓达便又耐心地道:“这最早出自朱熹的《答姜叔权》,原文是:举一而三反;闻一而知十;乃学者用功之深;穷理之熟;然后能融会贯通;以至于此。其本意就像你一样,能够好好的读书识字,最终将这字体悟到滚瓜烂熟的地步。”
吴二听罢,忙不迭地点头,于是低声又喃喃念:“朱熹、穷理、举一而三反,融会贯通……这通还有交通之意,又有到达的意思……我晓得啦,先生,不敢耽误你的事,我回头再熟记几次,这上版的报,便应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邓达不忘叮嘱道:“记忆的时候,切不可死记,很多时候,将自己要记忆的要点,结合这邸报中的上下文,你认得的常用字已不少了,许多时候,通读最紧要,有时候囫囵吞枣也未必是坏事。”
吴二很认真地点头:“先生,我记下了,先生还要赶下一趟呢,就不耽误时日了,我这儿有几条鱼……”
说罢,他取了一根草绳吊着的两条肥鱼来,便往邓达的手里塞。
邓达摇头要拒绝,可吴二却不依不饶。
邓达也不是那等啰嗦之人,知道不收吴二这鱼,只怕这汉子往后更不好意思向他请教,最后索性收下,又道:“下一次来,怕是要八月十九。”
“我记得的……”吴二忙不迭地点头。
邓达随即收拾了邮包,跟吴二道别,牵着骡马去下一处。
这一路,夏瑄却是低头不语。
邓达看他一眼,倒是平静地道:“以后你若是接手这儿,要记下这些疍民。”
夏瑄终于抬起头来,惊道:“以后我接手?”
邓达点头道:“这是当然,咱们驿站人手不多,这些时日,我带你熟悉情况,可过了一两个月,便要给你划分一个区域了,不要畏惧,其实没什么难的。”
夏瑄迟疑地道:“我怕我干不好……”
邓达笑了笑道:“起初我也这样,可慢慢的,也就习以为常了。”
夏瑄此时的脸上却是充满了不解,道:“那些疍民……”
“嗯?”
“那些疍民……他们饭都吃不上,为何还要读书?”
邓达听到这话,微微地笑了,而后认真地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天然就渴求读书识字的,他们生下来时,就比寻常人要上进的多,只是……无奈何,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可但凡只要有一丁点机会,他们便肯排除一切的困难,求知若渴。”
夏瑄长出了一口气。
邓达接着道:“反观不少书香门第之人,家中数不清的藏书,族学里有的是夫子,可偏就不向学,世间的事,真是教人难以言说。”
夏瑄的面上顿时有些古怪起来,道:“长吏……咳咳……”
邓达道:“怎么了,有什么不适?”
“不。”夏瑄道:“你方才说那不肯向学的人,好像是在说我。”
邓达笑了,道:“其实说的就是你我之辈,人所有的东西,便会不免弃之如敝屣,却不知这些东西,对于其他人而言,有多珍贵。”
夏瑄道:“可那吴二读了书,有用吗?”
邓达想了想道:“你可知疍民为何世世代代为疍民吗?”
夏瑄道:“我看书中说,他们乃是贱民……”
邓达笑了笑道:“写这书的人,可能一辈子,也不曾见过一个疍民,一生都未尝体尝过疍民如何度日,偏偏……却能挥毫泼墨,大讲一通。”
夏瑄挑眉道:“可……官府不也……”
邓达道:“那是因为他们无知,他们在陆地上没有立足之地,又因无知,所以被视为弃民,莫说是官府和本乡本土的百姓瞧不起他们,便是他们自己,因常年在海上,又不知他们为何经受这些苦难,所以也随之麻木不仁,这时候……你问他读书有何用?”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我却告诉你,你我读书可能无用,反正读与不读,虽未必锦衣玉食,却也有资财和田产,可吴二这样的人……方才是除了读书之外,在这天下再无立足之本,也无立锥之地,那你告诉我,吴二读书有没有用呢?”
夏瑄听罢,似一下子醐醍灌顶,他当即惭愧的样子,道:“我来牵着骡马,邓长吏你也歇一歇。”
他们一日功夫,已走了十几个村落。
邓达甚至拿出了一个表格来,给夏瑄看,原来这里头,几乎将整个谭南大大小小的村落、市集、乡镇,几乎都进行了标注。
且不同的标注,又有不同,大的村落或者市集,需做到三日一送。若是小的村落,亦或者偏远的村落,则可七日一送。
至于疍民这样的……可能半月一送。
最神奇的乃是一处极偏远的地方,处于一处孤岛,却也需一月一送。
不同的村落和市集,又需分错,且要标注好路线,要确保每日能用最短的路线送出。
自然,信件和包裹,也要提早进行分类。
夏瑄这时候,倒是极认真地看起来,大抵明白了这驿卒的每日工作,他不由道:“我明白了,要做这个……却也不容易,若是不能对平潭上上下下了解通透,只怕什么事也干不成。”
邓达立即点头道:“这是自然,不只如此,人送了东西去,还要和人熟络。你要知道,你游走乡间,而乡民毕竟对外人排斥……若是不能得到他们的关照,是很难像我这般自在穿梭的。”
夏瑄皱眉起来:“可怎么和他们熟络呢?”
“这个轻易……”邓达笑了,道:“只要本份做好手头上的事,大家自然也就和你熟络了。这书信投递传达,对他们是极有利的事,总会有人有家里在外,亦或者有女儿远嫁,甚或有妇人嫁至本乡本土。只要人还有念想,咱们干的事,对他们而言,就相当于令他们得以一享亲情,了却不少念想,他们自会敬重你,视你做自家人,你哪怕是在各村里,随意走街串户,他们也肯殷勤招待,绝不疑你为非作歹。”
夏瑄忙是记下,他觉得邓达说的过于简单,却又觉得好像这事偏又不简单。
邓达此时突的道:“实不瞒你,我从前,也并非没有遇到过歹人。”
“啊……这……”夏瑄惊得瞪大了眼睛。
邓达却是轻描淡写地道:“是三个盗匪,起初劫了我,我心里也畏惧极了,就差尿裤dang呢,可谁曾想,对方晓得我是驿卒,竟也只说……是送信的,不敢强留,我给他们留了十几文买路钱,便走了。”
夏瑄不由感叹道:“不曾想竟是义匪。”
邓达却淡淡地道:“但凡为匪,何来义匪和凶神恶煞的匪徒之分?若是遇到了别人,十之八九,他们要手起刀落,直接杀人掠财了。只不过他们也晓得,驿站失了人,必要四处寻访,到时要对他们大肆搜捕。”
“这其次嘛,这些盗匪,之所以可以横行,自是因为有人藏匿或者对他们知情不报,倘若我不明不白死在了他们的手里,此事传到十里八乡,他们到时必要遭人痛恨,倘若有许多人检举他们的踪迹,他们也就无所遁形了。”
夏瑄听罢,忙不迭的点头,他陡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比之自己一辈子学到的都要多。
从疍民,到匪徒,再到那代其读书信的老妪,这一张张的面孔,一个个活生生,却又各异的人,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教他记忆深刻,好像一下镌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喃喃道:“那个疍民看邸报的,叫吴二,还有那个有个儿子在外,经常传书信的,是叫周刘氏;还有在蕉前里遇到的那个里长,非要拉扯着他们吃顿便饭的叫……”
邓达看着夏瑄的样子,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边道:“不必去记,走几趟,便记牢了。明日咱们得去另一处地方……”
夏瑄颔首。
回到了驿站,这一次回来的较早,这驿站里头,空荡荡的,只有门子在那抓着一只鸡,扑哧扑哧的举着菜刀要杀。
邓达将两尾鱼送去,教那门子今夜宰杀炖汤吃。
一面便开始重新整理他的邮包。
夏瑄无处可去,只好过去帮衬,可一个邮包里,突的……掉出了一本厚厚的簿子来,夏瑄下意识地弯腰,要捡起来。
谁晓得,这捡起的时候,随手一翻,却见里头,竟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姓名……
编号……
所在村里……
家中亲眷……
户主年龄……
特征……
籍贯……
夏瑄一愣,低头一看,这簿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用纤细的炭笔所书,当下,夏瑄道:“邓长吏,这是什么……”
邓达一见,忙将这簿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道:“哎呀……这可是宝贝,是咱们邮政司的重中之重,这可事关到今岁的绩效评优……”
他小心地揩拭着灰尘,便又道:“这些,暂时也和你说不清,待会儿,你去看新的条例章程便晓得了,依我看,驿丞他老人家不该今日就让你跟我出来跑的,该在公房里先收发一下公文,熟悉了咱们邮政司的章程,再出来走动就适合。”
他说着,将簿子小心地又塞回了邮包,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第560章 报功
或许是一日下来,接收到的讯息过多的缘故。
当夜,在这异乡的驿站里,夏瑄横竖有些睡不着。
脑海里所浮想的东西,竟和自己自幼所见所闻全然不同。
此时他不由得又想起一个人来。
邓长吏。
这邓长吏的生平,其实夏瑄一概不知。
可从他的言谈举止来看,应该并非是寻常的山野之人。
只是……话虽如此,他又不像一个纯粹的读书人。
就好像一个……被人强行揉搓在一起的怪胎一样,既有读书人的一面,却又与那些所见的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邓长吏给他的印象颇好。
或者说……处于驿站这个环境,整个驿站,好像都是这样的氛围,许多人可能性格有所不同,可所表现出来的气质,大抵也如邓长吏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一日下来的耳濡目染,本有些想要打退堂鼓的夏瑄,却决心继续坚持下来。
说也奇怪,氛围对于人的影响,就是如此。
似邓长吏这样‘古怪’的人,若是在以往夏瑄的交友圈里,定是会被大家一起嘲笑滑稽可笑。
可在这里,却仿佛一切这样的自然,哪怕是夏瑄自己,竟反而有了一丝丝的敬意。
次日,依旧还是继续带着邮包送信。
这一次去的地方又不同,似乎觉得夏瑄对于邮政司的章程不甚了解,所以沿途,邓达着重说了一些。
他们今日所行的,乃是崎岖的山路,大明的官道,只供应大城与省城和京城的连接,其余的道路,大抵都是人走出来的。
甚至你可以凭借着走出来的这些路的宽广以及泥土的夯实程度,甚或者是野草的生长情况,大抵能判断出前方的人口数目。
邓达性子倒是豁达,此时道:“你别看每日这样行走甚是枯燥,可走的久了,却也有许多有趣的地方……以往平潭不过是闻所未闻的地方,这样的偏乡,实在不值一提,可你能想象,这里似你我这样,几日下来都未能走完吗?又能想象,这里有这么多的各色百姓?”
顿了顿,邓达带着几分感慨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可能你我读书未必及得上别人,可在此,行万里路,却能做到。”
夏瑄也开始谈性渐浓起来。
二人各自草草谈及自己的际遇,当然,也只是浅谈即止,夏瑄不敢谈自己的父亲夏原吉,其实昨日的时候,夏瑄觉得自己浑身筋骨疼痛难忍,尤其是双腿,回到驿站时就好像灌铅一样,可今日……竟稍好了一些。
却又见邓达步履如飞,不由得自叹不如。
而在此时的京城,却已是渐渐入冬了。
天色渐寒,即使一点微风,也显得寒风刺骨,文渊阁里,不由得升腾起了一个个炭盆,有着热气,总算令人好受了许多。
其实当初营建新的文渊阁时,张安世是想过直接给这文渊阁建一条地龙的,也就是在这建筑之下掏空,而后每到冬日烧炭,其原理大抵和后世的地暖差不多。
只不过……这地龙,在大明也只有历史上搬到了北京之后,才建设出来,被人称之为暖阁。
问题是,张安世要是在这里头搞出一个地龙来,只怕朱棣知道,非要掐死张安世不可。
一个个炭盆,此时散发出热度。
可文渊阁这儿,却终是喜气洋洋起来。
连续数月的功夫,似乎辛苦没有白费。
各地送来的奏报,成果都颇为喜人。
最新是北平送来的奏报,北平府原先有户两万九千户,现如今,追查出了九千隐户,户口的增长,增加到了三万八千户。
而这,则代表了北平府纳税的人口,增长了四分之一。
除此之外,其他各府县,大抵也都是如此,成绩最显著的,竟是赣州府,从原先的九万户,增长到了十三万户。
解缙几人凑在一起,倒也一个个乐呵呵的,张安世与他们喝茶时,几人还在谈及此事。
张安世看了看众人一个个脸上带着欢喜的表情,忍不住道:“查出来的隐户,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
张安世这一盆冷水,居然早就在诸文渊阁大学士们意料之中了。
杨荣耐心地解释道:“一方面,是陛下震怒,朝廷催促的紧。另一方面,都察院也派出大量的巡按四处督查。自然,漏网之鱼可能会有,天下这样大,牵涉的人这样多,若说没有漏网之鱼,我等若也相信,那么就真是尸位素餐,不配为大学士了。”
杨荣解释得很直白,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这些人真的能将隐户全部揪出来。
张安世道:“这样的话,还藏着多少隐户,陛下不是要将所有的隐户都揪出来吗?”
几个大学士面面相觑,而后,连解缙也不由得抱起茶盏道:“话是这样说,可是朝廷要这样干,那可不成。”
张安世的神情认真了几分,道:“还请解公赐教。”
解缙便道:“朝廷的本质,是在一定的范围内,将事情大抵干好,有一句话,叫水至清则无鱼,这倒不是要给谁开脱,而至于,一件事,你干到六成,可能只需费十万两银子,可你要干到八成,那么可能要费的银子就是百万两之数了。若是你八成还嫌不足,要干到九成,那么就需更多的心力,也需动用更多的人力物力,那么……这样的费,可能是三百万甚至是五百万两。至于……如殿下所说的,想要干到十成……那么……”
解缙在此笑了笑,接着道:“那么……可能就是千万两,需动用的各种巡按以及其他的人力,可能就是千万两的钱粮还不够……如此一来,倒是天下的隐户都揪出来了,可问题是……这样做,朝廷和天下各州府就别的事都干不成了,而从隐户头上,所征来的赋税,也远远及不上朝廷所要付出的成本,所以啊……很多事,能像现在这样,干个六七成,其实已算是至善至美,若真要逮着水至清则无鱼去,非不能,而是实不能为也。”
张安世眯了眯眼道:“这下我懂了,越是接近完美,费不是直线增加,而是几何式的暴增。”
“……”
书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张安世的话,他们不懂。
张安世想了想,道:“可问题在于,诸公怎么确定,这是六七成呢?”
“这……”解缙无词,其实解缙等人,也有点心里没底。
沉吟了片刻之后,倒是金幼孜道:“事情这样严重,各州府的父母官,不可能敢到这个时候还敷衍,当然,为了促成此事,都察院所派遣的巡按……亦是不少……”
张安世道:“倒是颇有道理。”
解缙随即道:“诸公,先将这隐户梳理一下,待会儿去见驾,奏报此事吧,无论如何,此次的黄册户籍大增,倒也是奇功一件。”
这话一出,倒又把大家从方才的沉重里拉了回来。
此时,连胡广也很高兴,他兴冲冲地道:“是,是,是,哎……此次……论起来倒是皇孙立下了大功,若非他在南昌府,揭开了此事,我大明又如何能增加这样多的百姓,历朝历代,人户倍增,乃王朝兴隆的征兆。”
到了正午,诸文渊阁大学士便前往觐见。
众人对朱棣行礼后,解缙便奏道:“陛下,数月以来,天下各州府竭力追查隐户,今已颇有成效,臣计算过,我大明百姓,新增之数,乃往年之七成,去岁,天下户口八百二十七万户,而今,则增至一千二百七十万户,可喜可贺。”
黄册又称之为赋役黄册,也就是通过这黄册,来征取赋税以及徭役的主要来源。
现在人口大增,朝廷的腾挪空间也就大大的增加。
朱棣听罢,眉梢微微一动,他道:“这样快就有结果?”
“此数月以来,下头州县,个个尽心竭力,尤以都察院最是尽心,挑选巡按,稽查四方,其中巡按陈正,还有赣州知府王文慧,都是其中翘楚。”
解缙说罢,胡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解缙一眼。
他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跟解缙这些人厮混久了,就算是木头,也能开一点窍了。
说起来,人口大增,本是大功一件,说是大功一件都算是小了,放在历朝历代,都都是居功至伟的事。
依着他对解缙的了解,但凡有过,这位解公都能腾挪推拒出去,可若是有功,往往会往身上揽一些,就算不明里揽在身上,可至少也要滔滔不绝的大谈此次清查工作的辛苦,可今日的回答,却十分简短,只稍稍提点了一下,甚至没有提及自己和文渊阁的功劳。
朱棣听罢,饶有兴趣,道:“过几日,将黄册奉上,朕要好好看一看。”
“遵旨。”
朱棣又道:“如此成效,往年倒也罕见,卿等总算也干了一件令朕欣慰的事,所有在此过程中尽心竭力的官员,都要予以恩赏,除方才解卿提及的巡按和知府加官进爵之外,其余之人,若是功勋甚大的,也要加官;出了力的,赐予钱粮,切切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朱棣前头这句干了一件令朕欣慰的事,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他认为这上上下下的人,都不甚令他满意。
可在这不满意的情况之下,这些人总算有功,那么也不吝赏赐,无论如何,朝廷总是要依赖这些人的,既然如此,那么该赏还是要赏,而且还要重赏,这样一来,这些人,可能更加肯出力了。
于是解缙道:“臣等这便责令吏部,为其叙功。”
朱棣点点头,又道:“卿等的功劳,也是不小嘛,这些时日,也是有劳了。”
解缙忙道:“臣在这过程中,不过是奉陛下的旨意,承上启下而已,实在不敢称功。”
朱棣眼皮子微微一抬,深深看了解缙一眼,随即颔首:“嗯。”
这毕竟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朱棣又想起了邸报,于是道:“邸报也要刊载,这是重中之重,自我大明开国,难得有这样的喜事,历朝历代,户籍大增,都是盛世的征兆……”
说着,朱棣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会意,立即道:“臣……回头去交代。”
朱棣道:“就如此吧。”
他虽掩饰不住喜色,却还是显得矜持,等众臣告退,朱棣则落座,神色渐渐轻松下来。
亦失哈给他上一杯茶盏。
朱棣呷了一口茶,这才露出了喜色:“总算……大功告成了,倒是不容易,难得……他们还肯办事。”
亦失哈堆笑道:“奴婢也贺喜陛下。”
朱棣微笑道:“如今朕已老迈了,能给子孙们,留下这样的江山,总也算是说的过去。”
朱棣说罢,一副感慨的样子。
亦失哈笑了笑道:“陛下龙体康健着呢,能活一百岁。”
朱棣摆摆手,哼了一声道:“入你娘,休要说这些废话。”
可若是仔细看,不难看到他那嘴角上扬的弧度!
…………
解缙回到了值房,走在最后头的胡广,见左右无人,一溜烟地跟着解缙进去。
“解公……”
解缙见了胡广,立即露出笑容。
身为文渊阁大学士,解缙无论和杨荣、金幼孜同僚多久,亦或者是否是同乡,哪怕平日里再怎样说笑,说什么彼此交心的话,其实在骨子里,解缙对杨荣和金幼孜,或多或少,还是有所提防的。
毕竟大家都是聪明人,即便是解缙,也不敢说对此二人有十足的了解,聪明人的心思,实在太难揣测了。
可唯独对胡广,就如杨荣总能对胡广推心置腹一样,解缙对他,倒无提防,何况二人的渊源极深,更是天然比其他人要亲近许多。
解缙坐了下来,对胡广示意坐下,便道:“胡公,似是有话?”
胡广坐下便道:“今日陛下龙颜大悦……很难得见陛下这样高兴了。”
解缙的表情也轻松下来,微笑道:“是啊,圣心难测,陛下这样高兴,确实少见。”
他将圣心难测四字咬得很重。
胡广感慨:“可今日奏报,我倒是见解公有所保留,却不知何故,怎么?解公有什么忧心的事吗?”
解缙别有深意地看了胡广一眼,随后慢悠悠地道:“宋王殿下最近在做什么?”
“啊……他?”
突然提到张安世,胡广有点奇怪,但还是道:“近来,倒是深居简出,神神叨叨的,他……不太合群……”
解缙却是道:“这却未必。”
胡广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还请解公赐告。”
解缙道:“隐户这事……太大了,这样的大事……宋王殿下却不闻不问,你说这合情合理吗?”
胡广听罢,眼眸随即微微一张,醐醍灌顶一般,道:“解公的意思是……对呀,宋王最喜欢争功了。”
解缙露出微笑,道:“这不是争功,这是为陛下分忧。”
胡广道:“其实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解缙笑道:“干的是一样的事,可解读不同,就天差地别了,为陛下分忧的乃是忠臣良将,争功的是乱臣贼子。”
“……”
解缙继而道:“隐户的事太大,功劳也太大,现在倒是颇有几分成效,但是难保……不会有错处,所以这个时候,可不是邀功请赏,而应该想尽办法,和此事撇清,天下的功劳,那也该给陛下,是给下头那些用命之人的。”
胡广就算是傻瓜,此时也大抵能明白解缙的意思了,恍然大悟道:“这么大的事,难免会有一些错误……只要有错,将来……哎呀,多谢解公提点。告辞!”
他这头说完,便立即兴冲冲地要走。
解缙呷了口茶,却在他快走出门的时候突的道:“回来。”
胡广回头看他道:“解公还有什么见教?”
解缙放下茶盏,微笑道:“胡公这样兴致勃勃,可是要兴冲冲的去寻杨公,将这一番理解相告?”
胡广老脸一红,眼神心虚地飘了飘道:“只是探讨。”
解缙叹了口气:“劝你还是休要去提才好。”
胡广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解缙道:“你这样随口一说,可能会显得你幼稚。”
胡广:“……”
解缙道:“老夫能想明白的事,这文渊阁里,大家都大抵能想到,所以……这等事,是彼此都已意会,其实没有探讨的必要,不然,徒增人笑的。”
胡广:“……”
他感觉他已尴尬得可以抠出一个房间了!
…………
邮政司。
一车车的文牍,已送到了京城的邮政司里。
这邮政司因隶属铁道部,因而其衙署,便设在铁道部部堂一侧,规模比之铁道部要小一些。
可因为业务颇广,这上上下下的人员却也不少的。
单单在这司里,办公的官吏,就有数百人之多。
而这铁路司,专门设了几处库房,负责接受来自天下各处驿站以及报亭的文牍,这些文牍,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多个文吏进行整理。
他们将文牍的情况进行核实,而后,再分门别类,从府至县,再至乡、村,都进行了整理。
第561章 可怕的真相
整理这等堆积如山的文牍,绝对是一项大工程。
因为这边在整理,另一边又会有小山一样的文牍,一箱箱地送来。
何况每一份文牍,都需核验,所有经手的驿卒,都要签署自己的名字。
而到了驿站这里,驿站的驿丞亦要进行抽检和核实,在确定驿卒所记录的情况属实之后,再进行签字画押。
驿站再呈送各省的邮政局,邮政局亦进行比对,确认无误,送邮政司。
所以每一份的文牍,上头除了密密麻麻的记录,还有许多的签字画押的印记。从驿卒到驿丞,再到邮政局的印信。
而落到了这里,这里的文吏,依旧要进行比对,确认无误,或者确保没有记录有误或是描述遗失的地方,同样也要签署自己的姓名。
这一层层下来,每一个都沾带了责任。
当然,虽有责任,可邮政司这边,内部章程里的功劳也是实打实的,年底双俸,来年加一级薪水,对卓有成效的人员,另外进行特殊的奖励。
单凭这些,就足以让大家卖力了。
邮政司的薪俸本就不低,足以养活妻儿老小,若是再加一个双俸,加一级薪水,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
邮政司里有两种人,一种是纯粹是看着驿站待遇好的,这追加的薪俸,足够令他们满足。
另一种则是一些读书人,渐渐参与进邮政司中效力的,这些人渴望功名,此等事,将来可叙功,自然也就更加的卖力。
可送来的文牍实在太多太多了,犹如雪片一般,络绎不绝。
数月以来,每日都是一个个箱子,以至于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不得已之下,邮政司采取了直隶这边常用的老办法,直接从官校学堂、算学学堂等几大学堂抽调学员协助。
起初让他们打下手,等他们渐渐熟悉,便也教他们各自独当一面。
不过接下来遇到的问题是,邮政司的库房已经不够用了,只好向一旁的铁道部部堂里借用库房。
部堂那边,不得不腾挪出一些仓库来,甚至为了让邮政司的人进出方便,索性,在部堂与邮政司相邻的高墙凿穿,供人出入。
张安世来巡查了几次,起初是兴趣盎然,表示要做一个表率。
谁晓得一看这里的架势,还有那如山一般的文牍,便觉得自己的身子有点不听自己使唤了,忙是点头表示对大家辛劳的赞许,却绝口不提自己也要亲力亲为了。
这件事,是邮政司当做头等大事来抓的。
正因为是头等大事,所以张安世和胡穆对于里头的事都要过问。
在邮政司里,甚至专门设了一个邮编局,也是拨给了大量的钱粮,让他们对这一次清查提供资源。
从年中一直到了入冬,在这寒冬时分,风似乎都带着刺骨之感,可就在此时此刻,胡穆终于拿到了一份简报。
而后,胡穆细心地看起这简报来。
越看,面色越加的狐疑,他皱眉,久久沉吟不语。
“大使……上午的行程……是去栖霞,与马氏船行的东家会谈邮船的事宜……”
文吏在旁低声道。
可胡穆却看得认真,没有反应。
“大使……”
胡穆突然抬头,道:“取消今日的行程。”
文吏愣了一下,不由惊讶地道:“今日的都取消?可是下午,是邮政学堂的一次巡视,这邮政学堂……大使您一直念叨很久了,说是想看看诸学员。至于现在的这一场行程,马氏船行的东家,理应也已预备好了招待,若是这个时候取消,那边只怕……”
相较于文吏略有几分激动的反应,胡穆反而平静地道:“推后吧,推到明日……不,推到三日之后。”
文吏又诧异地看了一眼胡穆。
作为主官的胡穆,其实一直尽心竭力,几乎所有的行程,哪怕有时身体不适,也会坚持参加,毕竟这一桩桩的事,都拖不得。
像今日这样,直接临时改变主意,推迟行程,这在往日是根本不存在的。
文吏自也不会多问,只连忙道:“是。”
无论再如何意外,文吏也断然不好继续规劝了。
倒是胡穆此时似是想起什么来,随即又道:“对了,邸报,邸报……半个多月前的邸报,立即给我取来!是关于那一篇……旌表天下各州府清查赋役黄册的。”
看着胡穆略带几分焦急的脸,文吏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去取。
不多时,这邸报便寻了来,摊在额胡穆的案牍上。
胡穆随即便低头,细细取看,他看了里头被视为典范的赣州府的情况,而后便又取了简报,认真去比对。
越看,胡穆的眉头皱得越深,却越觉得匪夷所思。
他一直低垂着头,似乎生怕错漏了什么,一遍遍地确认之后,终于狠狠一拍案。
文吏吓了一跳,慌忙道:“大使……”
胡穆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便露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备车,去宋王府……”
他话说到了一半,却又觉得不妥,随即道:“不对,这个时候,宋王殿下该在文渊阁,只是……宫中去见,只怕多有不便……你去传知消息,给宫里的宋王殿下递个话,请他立即出宫,来此邮政司,禀知宋王殿下,十万火急。”
文吏听罢,立即也意识到很不简单了。
宋王殿下是何等人,去拜见都要小心翼翼,怎么还敢轻易呼唤他来邮政司,这明显是有悖礼数的。
事有反常即为妖,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了。
于是文吏不敢再有半点迟疑,忙道:“学生这便教人去传信。”
他的话,其实胡穆已经没有心思在听了。
因为交代完之后,胡穆却已开始心不在焉地继续低头比对着邸报和简报。
…………
张安世在文渊阁得到消息,竟没有恼怒,反而兴冲冲地往邮政司去了。
胡广觑见张安世不辞而去,还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不免悄然去寻杨荣,低声道:“杨公,宋王殿下,好端端的,跑了……却不知何故。”
杨荣抬头看胡广,苦笑道:“胡公倒是总是喜欢新鲜事。”
“倒也不是。”胡广想了想,道:“老夫发现一个问题。”
“说罢。”
胡广一本正经地道:“与其每日绞尽脑汁去想天下大事,不如将心思放在解公、杨公和宋王的身上,或许能从你们身上看出一点端倪,这样的话,反而对天下的事更通透了,不说做一个能臣,但也能确保不犯错。”
杨荣瞠目结舌,竟是说不出话来,他虽晓得胡广这大学士,颇有几分水份,但没想到,这胡公摆烂起来,还能划水到这样的地步。
胡广看杨荣一脸奇怪的反应,便道:“杨公……我这是肺腑之词,应该没有错吧?”
“倒也没有错。”杨荣哭笑不得地道。
胡广又兴致勃勃起来,随即就道:“那么杨公……你说……这宋王殿下……”
杨荣却是盯着胡广看了半响,突的道:“胡公,你不会跑去解公那儿,求教我与宋王的心思。再去宋王那儿,求教我与解公的心思。亦或又在老夫这里,求教这宋王和解公……”
胡广老脸微微一红,嚅嗫着没有没有回应。
杨荣:“……”
似乎真相了?
胡广憋红着脸老半天,终于咳嗽一声道:“杨公,所谓三人行……必有吾师……”
杨荣却是默默地低下了头,取了笔墨,拿出奏疏继续拟票,一副对他置之不理之态。
胡广看着杨荣半响,心里纳闷,感觉讨了个没趣,只好泱泱告退出去。
他心里不由得感慨,做事难,做人更难啊,宦海浮沉,还真是步步如履薄冰,实是艰难无比。
这般感叹一句,不由的想起了自己那在邮政司里的儿子。
做老子的尚且如此,这做儿子的,还不知如何能应对呢,这般一想,便觉自己的儿子其中的艰辛苦楚了,不禁默默心疼起来。
…………
而此时,在另一头。
“殿下,请过目……”
“还有这里……”
“这简报,下官圈出来的地方,不只如此,还有上一次朝廷在邸报中明发的诏书,这诏书之中,下官所圈定的数目……”
张安世来之前,胡穆早已将数据进行了一定的整理,将一些重点的数据全部圈了出来,以达到直观的效果。
而张安世只需定睛一看,立即便可看出端倪。
此时,张安世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朝廷所清查出来的隐户,和邮政司所查出来的对不上?”
胡穆道:“何止是对不上,简直就是差之千里,除了数目,其中最可怕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却又取出一份文牍,接着道:“殿下看这里,就知晓了。”
张安世取了那文牍,细细一看,眼眸猛然张大,禁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虽然有所预料,但是张安世却预料不到,有人竟玩的这样的。
张安世皱眉起来:“此事……何人知道?”
胡穆便道:“清查的事,是邮政司内部在查,应该也有人知晓,不过……邮政司毕竟负责的只是驿站,天下人看来,这算不得什么紧要的事,并没有引起人太多的关注。可即便有人关注到了冰山一角,可这具体的数目,即便是下官,也是刚刚拿到的,自是觉得事态严重,所以请殿下速来此奏告。”
胡穆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所有经办的文吏,大多都是各大学堂毕业,亦或者是当初铁路司或者栖霞钱庄里抽调。因为事情繁杂,所以……几乎所有人,都是日以继夜,应该此时……暂时只有殿下和下官知道这些消息。”
张安世垂眸深思了一下,口里边道:“邮政司这边核验过了数目吗?本王要求的是数目准确无误,否则你可知道,这样的东西抛出来,可不是小事。”
胡穆道:“核验过,每一个户籍,责任到人,从驿卒到驿丞,再至核验的邮政局文吏以及邮政司文吏,所有经手之人,都签字画押。”
张安世细细想了想流程,点头,而后欣慰地看了胡穆一眼,道:“你比你父亲强。”
胡穆一愣,随即忙道:“下官……下官……”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似乎无论如何回应,都是错的。
张安世随即道:“那么……本王来问你,倘若现在这个情况,你会做什么选择?”
胡穆只犹豫了一下,便道:“昭示天下。”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为何?”
胡穆道:“事关国本!”
张安世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道:“这一点也比你父亲要强,既如此,你这邮政司的转运使,当即奏报吧。”
胡穆一愣,诧异地道:“殿下不负责奏报吗?”
张安世立即就道:“这是邮政司辛苦所得,本王不好邀揽这个功劳……”
胡穆却忙摇头:“下官人等,都是尊奉殿下的诏令行事……”
张安世摆摆手:“你立即入宫请见吧,本王这边……自然策应你。”
胡穆点点头。
…………
文渊阁里。
有宦官匆匆而来,请文渊阁诸公入见。
这宦官一到,倒是让解缙人等都不由得有几分狐疑。
于是解缙道:“不知公公,发生了何事?”
“邮政司转运使奏见,说有大事觐见。”
解缙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而杨荣下意识地看一眼胡广。
胡广倒是不由得担心起来。
邮政司转运使,听上去不小,可实际上,到了宫中这个层面,其实不过和盐运使司一样,是个从三品的官罢了。
当然,再加上这邮政司是新的衙署,且主官又不及盐运使乃朝廷公推出来,其含金量更是大打折扣,这从三品,甚至论起来,还不算正式的大臣,大抵相当于传奉官。
所谓传奉官,是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由皇帝直接任命。
这违反了朝廷正常的手续,却只是为了满足皇帝或者后宫中某个妃嫔或宦官的愿望,因而……并不被世人所接受。
正因如此,现在胡穆主动跑去面圣,胡广自然担忧了。
解缙则是直接看向胡广道:“胡公,令郎今日要奏之事,胡公可事先知情吗?”
胡广面上不红,心里却有尴尬,也不好说儿子的事,自己一无所知,便嚅嗫着嘴,想说知道一点。
却又怕解缙追问,既如此,自己的儿子奏报的是什么事,自己又怎么答不上来?
便顿时耷拉着脑袋,只好沮丧地道:“不知。”
解缙颔首,一副了然的样子道:“这就大抵有数了,应该是宋王殿下的授意。”
说罢,解缙看向那宦官道:“公公,只唤了我等大学士吗?”
“还有都察院……”
解缙面上便没有什么表情了,只风轻云淡地颔首:“去觐见吧。”
众人心情各异,默默地鱼贯前往文楼。
文楼里头,朱棣还未升座,不过张安世和胡穆却已到了。
熟人见面,不过是在这种时候,不免大家都有几分尴尬,这里头人际关系之复杂,本就颇有几分外头戏曲的味道,一时难以道明。
所以大家都好似小心翼翼的侯驾,所以谁也没有吱声。
直到此后,是都察院诸官浩浩荡荡来了数十上百人,这些人显然心里也都有疑窦,不知为何蒙召。
可见这里气氛凝重,便也都大气不敢出。
良久之后,朱棣才徐徐而来,升座,他得了奏请,说是邮政司转运使胡穆觐见,转而,张安世又来奏见,所要奏请的,乃是黄册之事。
朱棣觉得蹊跷,便同时传召了诸大学士和都察院诸御史。
不过朱棣这些时日,显然气色颇好,心情也有几分愉快,天下太平嘛,人到老了,做了这么多大事,道一声圣君,应该也不为过,将来还给儿孙们留下这么大的家底,心里也就更踏实了。
换一个角度,就算什么时候,去见了太祖高皇帝,将自己的功绩摊出来,太祖高皇帝应该也不会锤打自己。
总而言之,此时朱棣的内心深处,还是颇为满足的。
朱棣含笑道:“哪一个是胡穆?”
胡穆站出来。
朱棣打量他,颔首道:“上一次见卿家的时候,卿家有伤在身,不能细看。今日见了,倒是器宇轩昂。说罢,有何事要奏,这样大张旗鼓?”
胡穆便道:“陛下,邮政司自成立以来,多蒙陛下厚爱……”
朱棣微微皱眉,不悦地看一眼胡广,道:“胡卿家。”
“啊……臣在……”胡广方才还在出神呢,突然被点名,此时回过神来,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朱棣冷冷道:“你这儿子……和你一样,喜欢啰嗦。”
胡广觉得自己有点冤,好好的,怎么从儿子说到他了,只能无奈地道:“万死。”
胡穆听罢,却立即领会,随即毫不犹豫地道:“邮政司稽查天下黄册,如今得到了一个数目,只是这数目过于骇人听闻,臣自觉地事态重大,特来觐见。”
说罢,拜伏余地,他身躯或许因为紧张的缘故,微微在颤抖。
第562章 杀手锏
胡穆说罢,朱棣已是皱眉,他显然已听出了话外之音。
于是朱棣将手掌撑着御案,竟是缓缓站起来。
朱棣没有想到,这邮政司的胡穆,居然也会牵涉进黄册中去。
黄册的事,朱棣是大抵满意的,因为此次增加了天下七成的人丁,这对于朱棣而言,实是难得的喜事。
就在朱棣表情凝重的当口。
众大学士,虽都有所错愕,不过很快,他们也就平静了下来。
尤其是解缙,竟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倒是胡广,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
他心里不由得暗骂自己的傻儿子,好端端的不去做他的邮政司转运使,偏要蹚浑水,自己这个爹的优点,真是一丁点也没有学到。
单凭胡穆这一番话,就已将天下人都得罪尽了。
不只如此,黄册一事,陛下难得龙颜大悦,可就在这个档口,任何奏言,一旦应对不好,都可能引来反噬。
不但陛下不喜,这百官也必要群起而攻之。
是以,胡广甚至有直接站出来,出言‘提醒’的冲动。
好在我知道这御前,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至于都察院上下,却一个个露出诧异之色的时候,也不由得心里生出了警惕。
黄册的事,都察院上下,都得到了皇帝的旌表,且不少人因此而叙功,现如今,却突然有人提及,足以让人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朱棣依旧是脸色平静,看似风轻云淡的模样,只笑了笑道:“黄册?黄册有何事?”
胡穆看了一眼张安世,好像从张安世的身上,汲取到了勇气一般,于是继续道:“邮政司记录了天下的户口,由此而得……得出天下户籍总数目。”
朱棣道:“朝廷刚刚经过了清查,怎么,这邮政司也清查了一遍?”
这话其实不是问胡穆的,而是问张安世。
张安世心领神会地立即回答道:“陛下,并非是邮政司主动清查,而是既要传送书信,还有邸报的订阅等等业务,就必须查清天下的千家万户。若是不知其人,不知其址,那么如何高效快速的投递书信?”
朱棣颔首,他随即笑了笑,道:“区区一个邮政司,数月的功夫,就已清查出来了?”
要知道,这一次朝廷的大清查,虽也是数月的时间清查出来,可毕竟动员了朝廷、三司、府、县还有数不清的甲长和保长,等于是天下的官吏,都动用了。
再加上,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在府县中对本地的情况知根知底的父母官亦或者甲、保长,可即便如此,也费了数月的功夫。
邮政司虽然也耗费了不少的钱粮,可这毕竟成立也不过半年多而已,绝大多数人,都是新近招募,至于这个胡穆,也是年轻,资历也很浅薄。
若说他们效率比之天下府县还要高,这是朱棣不能想象的。
胡穆回答道:“确已清查出来了。”
朱棣笑了笑,凝视着胡穆,道:“好,那朕倒要听一听,清查出来了多少人丁?”
胡穆便道:“回陛下,当今天下,两京诸省,所清查出来的人户……为……”
胡穆在这儿顿了顿,随即道:“两千二百七十万户。”
此言一出……
殿中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的目光,从方才的平淡,转而变得炯炯有神起来。
甚至他的虎躯,也不由得一震。
继而用咄咄逼人的口气道:“多少?”
“两千二百七十万……”胡穆此时也很是紧张,似乎害怕朱棣认为自己虚言,所以回答得更细致:“又九千四百五十九户。”
朱棣:“……”
殿中依旧寂静。
文渊阁诸大学士们,已是一个个将脑袋别到另一处去了。
此时,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比较有安全感!
胡广却要窒息了。
很明显,数目是对不上的。
不,何止是对不上,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原先天下的户口是八百多万户,此后经过了清查,大涨到了一千二百七十万户。
可现在……在此基础上,几乎翻了一倍,竟达到了两千二百万户……
这其中的差额,足以让千万人人头落地了。
问题就在于,到底是谁要人头落地,是百官,还是他这傻儿子?
无论是任何一个,都不是胡广希望看到的。
胡广此时,心里已开始打鼓,转而用幽怨的眼神看一眼张安世。
他历来知道张安世乃是混世魔王,总是语出惊人死不休。
现在好了,他张安世自己这样干也就罢了,还拉了胡穆下水。
在这担心和恐惧的交杂情绪之中,终于,殿中开始出现了窃窃私语。
御史们已是色变。
他们即便再愚蠢,也清楚这个数目一出,可能引发的可怕后果。
而朱棣的脸上的微笑,却早已是消失不见,他的目光,已开始变得更为锐利起来。
“两千二百七十万户?”朱棣似乎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确认。
胡穆口气坚定地道:“正是。”
“可是虚言?”
胡穆只好道:“臣……不敢欺瞒,这才入宫觐见,报知陛下……”
朱棣似还是有一些不信,因为其实若是出现了漏报,他是可以理解的。
朱棣并非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也知道……在实际过程中,必有一些不法和漏报的情况。
可他本也自信自己在龙颜震怒之下,百官们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必定要卖力一些,给他这个皇帝一个交代。
因而,此前报上来的一千二百万户的结果,他是能够接受的。他以为,就算还有误差,那应该至多也在百万户上下而已。
可朱棣没有想到,这个漏报和不法隐瞒的情况,会出现千万以上的规模。
朱棣似乎也希望,能从胡穆身上,寻到什么蛛丝马迹,借此来做出判断,便道:“你可知道,欺君罔上是什么后果?”
胡穆道:“臣知道,灭族!”
胡广浑身颤栗。
朱棣肃然地看着他道:“既知后果,还敢虚言?”
胡穆道:“臣若是报错,宁愿灭族!”
朱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胡广。
事实上,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胡广的身上。
胡广人已麻了,只有心跳得极是快!
大概是吓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澄清几句,不过张口,可喉头却好像堵住了一般,一时发不出声音。
朱棣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缝隙,继而又将目光落在了胡穆的身上。
他质问道:“两千多万户?可为何朝廷清查出来的,只有一千二百万户?”
“陛下,事实比表面上的数据差距,更加可怕。”胡穆显然也已豁出去了,居然比之方才的时候更镇定了一些。
更加可怕?
朱棣惊疑地道:“可怕在何处?”
胡穆越发淡定地道:“事实就是,近来在许多的府县,出现了拆户的情况,甚至……还出现了,家中父子二人,原先本为一户,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却不得不拆作两户。更有一汉,有子二人,长子不过九岁,次子七岁,却被人拆为三户……而长子的年岁,竟被擅改为了十七岁……”
朱棣听到此处,眼眸微微张大了些许,没来由的,竟也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朱棣这样的人,乃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胆魄非凡。
往日里,即便是尸横遍野,他也绝不皱一皱眉头。
可听了这话,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朱棣端坐着,似是在调匀自己的呼吸,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紧紧盯着胡穆道:“这些……从何得知?”
胡穆立即道:“邮政司清查到户,也要清查到人,自然而然,就可以知晓。”
“陛下!”
就在此时,有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声。
众人下意识看去,却是左都御史史仲成。
说起左都御史,是最是清贵的,自从当初的左都御史陈瑛获罪之后,史仲成便取代了他的职位,从此成为御史之首。
作为主持都察院的主官,史仲成虽名声并不显赫,可地位却颇高。
毕竟,这左都御史表面上只是正三品,官位甚至低于工部侍郎和刑部侍郎,可一旦要升迁,却绝不会屈就于工部亦或者刑部侍郎,往往都是兵部侍郎起步,亦或者是户部尚书,甚至是吏部尚书也未必没有可能。
史仲成此时脸色十分难看,平日里都是都察院弹劾别人,可今日,这胡穆一番话,却等于这人将整个都察院都弹劾了,更遑论还有牵涉此事的天下州府。
史仲成绷着一张脸道:“陛下,此子之言,不足为信,在清查过程中,有一些不法行径,臣是相信的,可此次清查,朝廷各部不但都尽心竭力,文渊阁亦是日夜督促,下头三司、府县,就不必提提了!这天下,何来的两千二百万户?至于什么分户之言,或许……未必小部分徇私舞弊之人,弄虚作假!可若是……说……天下多是这样的情况,臣……以为,此言不过是哗众取宠,不值一提。”
他侃侃而谈,可即便是胡广,也一下子听得出来,这话里话外,杀气腾腾。
一方面,史仲成大谈这一次清查,乃是皇帝、文渊阁、各部还有天下百官一同努力的结果,也就是说,这胡穆胆敢推翻这个结果,就等于是………向天下所有人宣战。
另一方面,他则也留下了一丝余地,有这样的情况,当然不足为奇,可拿局部的一些情况,想要借此攻讦清查,那么……足见此人狼子野心了。
其他御史有了这位左都御史的带动,也纷纷点头,也有人立即站出来,开始振振有词。
一时之间,场面竟一度失控。
毕竟……胡穆的话一旦使陛下相信,后果是难以预料的。
就算不为了逞口舌之快,单单为了自己的脑袋,也不能干休。
或许是因为胡穆的奏报过于恐怖,以至于朱棣一时也无法分辨,于是索性默不作声,干看着都察院的御史们开始质疑,他却借此,看出一点端倪。
因而,朱棣对此并未制止。
张安世这时却道:“为何不请邮政司转运使……将话说完。”
史仲成却是倨傲地道:“老夫未闻有什么邮政司转运使,只听闻过盐运司转运使,不知这位转运使,科举时名列几甲,入朝之后,资历几何?”
张安世顿时火了,大怒道:“他乃大学士胡广之子。”
胡广:“……”
胡广人又麻了,此时,他彻底心乱了,一听胡广之子四字,他下意识地想要争辩,却发现,这是事实,是实辨无可辨之理。
史仲成此时已是勃然大怒,气腾腾地道:“就算是胡广这样口出污蔑之词,老夫照样要仗义执言,老夫只看是非,不看是何人,即便为大学士胡广,他又有什么资历,又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胡广:“……
张安世冷笑:“到时自有凭据,何须你在此故意想要借机造次!”
史仲成脸色铁青,双目更是瞪大,龇牙裂目之色,毕竟……这已关系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了,此时哪里顾得了其他,谁惹他,他便咬谁。
当下,史仲成禁不住大笑道:“好一个凭据,既有真凭实据,那老夫,倒是有话想要向这位胡广之子请教。”
他的口气里尽是嘲讽之意,甚至已不屑于称呼胡广为胡公了。
到了这个份上,你胡广纵容儿子想要将大家伙儿置之死地,没喊你胡广是胡广老狗就算是客气了。
史仲成说罢,殿中的嘈杂声音方才勉强消停一些。
史仲成当即,气势汹汹地朝胡穆道:“你既敢奏报,那么……敢问,你凭什么说天下有两千二百万户?”
“邮政司……已记下了数目。”胡穆的声音明显的没有方才的足气了。其实此时的胡穆,也有一些胆怯了,毕竟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大场面。
史仲成却觉得他是在硬撑,于是大笑道:“记一个数目就可以吗?”
胡穆道:“每一个数目,也都有依据。”
“每一个?”史仲成本还想步步紧逼,可听到每一个的时候,似乎立即找出了胡穆话里的漏洞:“你的意思是……这两千二百万户人,每一户,你都有凭据?”
胡广一听,已是急了,他被左都御史辱骂,其实胡广不在乎,因为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自己父子二人如何脱身,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可现在,他显然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儿子,实在愚不可及,这还没多久呢,一下子就被史仲成抓住话柄了。
史仲成此时已是平静了不少,倒是气定神闲地抓着自己的胡须道:“好,老夫倒要看看,这两千两百七十万户,怎么做到每一个的!倒还想请教,这些人……籍贯何在,年岁几何,子女多寡,父母安在,形貌如何……”
“有……”胡穆一听这个,居然人也镇定了,毕竟……辩论不是他的专长,可恰好问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可不就人都抖擞起来了吗?
“有的,都有,年岁、籍贯、姓名、形貌,且每一户,家中都悬挂了报箱,有他们的编号……”
史仲成:“……”
他骤然之间,脸色难看起来,眼中飞快地略过一抹迟疑。
其实在史仲成的理解之中,只是数月功夫,区区一个邮政司,显然不可能有这样细致的清查的,至多,也只是算了一个数目,拿来哗众取宠罢了。
可没想到,他的问题,恰好问到了人家擅长的领域。
于是史仲成只好继续摆出镇定态度道:“哼……两千二百万七十万户的情况,都有?”
“有,都有!”胡穆回答得十分笃定,一丁点犹豫都没有。
史仲成的脸色,也开始变得稍稍有了一丁点的不自信。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道:“在何处?既如此,何不取来一验即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只好如此了。
胡穆却皱起了眉头,开始变得左右为难起来。
一见胡穆面带疑色,史仲成似乎又有了信心,整个人抖擞精神起来,自觉得这必是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点,当即冷言嘲讽道:“怎么……拿不出?”
“不是拿不出……实在是……太多了……”胡穆为难地道:“足足数十个仓库……即便是搬来宫中……怕一时半会……也……也……需要一两日的功夫……何况那些文牍,大多已进行了分门别类,若是擅自搬动,只怕……到时又要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清理……”
史仲成:“……”
朱棣一直冷冷地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此时看胡穆的模样,倒觉得……此事未必没有可能。
恰在此时,有御史道:“这不过是推脱之词而已,此人鼓唇摇舌,绝非善类,切不可听他胡言乱语。”
朱棣心思微微一动,于是道:“文牍都在邮政司?”
胡穆道:“禀陛下,都在邮政司。”
朱棣扫视了一个个脸色沉重的百官一眼,才道:“兹事体大,若不亲自核验,如何服众?朕今日,非要辨明出是非曲直不可,来人,摆驾,前往邮政司!”
第563章 立杀无赦
朱棣一言而断,算是彻底地打破了眼下的争议。
而此时此刻,对于那史仲成而言,也算是彻底地闭上了嘴。
眼下这个时候,多言无益,倒不如索性,大家将事情摊开来看看便知。
对于史仲成等人而言,其实他们是打心底里不相信邮政司能有什么真凭实据的,即便是有一点,也大可以彻底找到漏洞推翻掉。
倒不是他们如何自信,而是他们心底深处便已认为,这必是胡穆想要借机上位,挑起来的争斗罢了。
朝廷对于传奉官的印象都十分糟糕,认为都是投机取巧之辈,不足为虑。
何况身为传奉官的胡穆,连资历也不过尔尔,不过是在铁路司干了一两年下层的官吏而已。
这样的人,能干成什么事?
再者说了,清查户籍,乃是天下最繁重的工作,朝廷动员了十数万的官吏,才勉强办成,邮政司又何德何能?
文渊阁诸学士们,却远不如史仲成人等这样的乐观。
不过,显然也不至于认为,邮政司当真能有什么真凭实据,大抵……应该是邮政司找到了这一次清查的漏洞,进而拿出一些证据进行攻击,借此机会,希望朝廷能够重新清查罢了。
只是解缙还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思考得更深。
胡穆这样做,背后必定是张安世,可无论如何,胡穆也是胡广的儿子,这件事的背后,会不会还有胡广?
若还有胡广,那么胡广就太不简单了,此前的人畜无害,莫非只是烟雾弹。
而一旦这样去想,那么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了。
一个人……人畜无害了数十年,这么多天下最精明的人都看走了眼,这样的人,该有多可怕。
而更可怕的是,一个隐藏了自己数十年的人,却突然之间,在这地方发力,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事有反常即为妖。
越往下头想下去,就越令人觉得可怕和恐惧了。
朱棣是个行动派,当即便摆驾出宫,随驾的大臣们,虽心思各异,可也老实地纷纷在后步行。
胡广在队伍之中,心里却早已是七上八下了。
倒是张安世与胡穆走在前头,二人低声窃窃私语着什么。
等到抵达邮政司的时候,这邮政司上下猝然无备,谁也不会料到,竟会皇帝亲临。
于是当即……司中上下的官吏,纷纷诚惶诚恐地来见驾。
朱棣只扫视他们一眼,见他们都是寻常官吏的装扮,不过比之其他的衙署和部堂,这些官吏的年纪,都要小了许多,多是一些年轻人。
朱棣阴沉的脸,稍稍有了一些缓和,温声道:“不必多礼。”
随即,回头看向张安世和胡穆道:“证据在何处?”
胡穆上前道:“陛下,就在后头的库房。”
朱棣当即一马当先,率先进去,其余随扈,鱼贯而入。
于是胡穆领着众人,进入了一处库房。
起初的时候,君臣们倒不觉得稀奇,而这库房,从外头看,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直到进入之后,眼前却是一亮。
这是物理意义的眼前一亮,因为在此,挂着一盏盏的马灯,以至于整个库房,虽是封闭,却是亮如白昼。
在这里,除了一排排办公用的案牍之外,便是一眼看不到头的书架。
每一个书架上,都有柜子,柜子上,又挂着锁,除此之外,还挂了一个又一个的牌子。
“这是……”
朱棣背着手,认真地看着,其实他对于案牍的事,不甚感兴趣,只不过,对于这样的规模,朱棣觉得有些诧异罢了。
胡穆道:“陛下,这是邮政司的邮编库房。”
“邮编库房?”朱棣对于这个名称还是觉得挺新奇的。
胡穆便道:“投递书信,寄送包裹,甚至是牵涉到汇款的事务,必须要确保,驿站能够精确到人,正因如此,所以……各地的驿站,要掌握当地人口户籍地址的情况,驿站掌握本乡以及下设的村里,邮政局掌握本省的情况,而邮政司,自然要掌握天下的情况。”
朱棣道:“是吗?”
声音淡淡,他只听得云里雾里。
胡穆便继续解释道:“这一处库房,寄存和保管的,乃是福建布政使司所有文牍。”
“福建布政使司……”朱棣念叨着,随即便又问道:“这又有什么不同?”
胡穆便指了指远处的一处书架,道:“那地方,乃是福州府,而那几排书柜,则是泉州府。隔壁是建宁府,再远一些,乃兴化府。漳州府在这里。”
胡穆边道,边信步走到了福州府的十数排书架面前,接着道:“这一处书柜,乃闽县,那一处,则是长乐县,还有这里……陛下,此乃福州府福清县。”
其实这里的保存情况,十分有序,可以说是一目了然,所以即便朱棣不通文牍的事务,可经胡穆的指点,却能立即看明白了。
而这种案牍事务,条理清晰到一个门外汉竟也可以一点即通,可见这里头的情况,是多么的井井有条。
朱棣也快步走到了福州府福清县的书柜面前,这里头,却是一个个整齐的柜子,每一个柜子上头,却又书写着各乡的牌子。
朱棣随手指了指其中的谭南乡,道:“福清县,还有一个谭南乡?”
“是的。”胡穆侃侃而谈道:“陛下您看,这谭南乡的前头,还有06261的编号,也即是,所有这样编号的书信,直接可以投递去福清县谭南乡去,这样一来,分拣信件之人,也就可以做到一目了然了。甚至……哪怕是大字不识的人,在掌握了简单的数字之后,也可以胜任清捡的工作。这书信和包裹,除了寄送需要大量的人手,实际上……分拣所需的人手更多,哪一个信件和包裹应该送往哪里,单单这个,就需无数的人力。”
顿了顿,胡穆接着道:“若是没有编号,单以地址而论,这就需邮政司招募数万的清捡人员,而这些人,却还需擅长识文断字,这对于驿站而言,实在太难了,即便是粗通文墨之人,恐怕也不愿在这暗无天日的库房里,每日重复清捡,哪怕是薪俸高一些,也没有人愿意肯这样干。”
朱棣深以为然地颔首。
这其实是实情。
邮政司的待遇不错,现在随着新政的铺开,倒也有不少读书人愿意进入邮政司。
可这些人,无论是干文吏也好,甚至是去干邮差也罢,这样的工作,毕竟是总还有一些意义,大家也肯尽心尽力。
可若是这些幸运的读书人,你却让他们每日在库房里枯燥的清捡信件,分门别类,怕是连鬼都不肯来了。
有了邮编,情况就可以大大改善,甚至可以对大字不识之人,进行简单的培训之后,便可胜任。
朱棣道:“原来如此……”
接着他便道:“这谭南乡……里头,又是什么?”
胡穆朝一旁的文吏使了个眼色,文吏会意,便取了钥匙,开了锁,打开了这谭南乡的抽屉。
随即,便是一沓沓的文牍映入朱棣的眼前。
胡穆当即取出了一张,边道:“陛下请看,这一份,乃谭南乡八柳里的情况。”
朱棣抬手接过,只低头一看,眼中透出惊诧之色。
只见这上头,却是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一村里足足七十九户,三百九百五人的讯息。
从年龄,到籍贯,再到姓名,特征,甚至其读书和家庭的情况,竟也记录的详尽无比。
朱棣一愣,他目不暇接地一个个看下去,眉头却是皱得越来越紧,而后,他指了指这一份文牍道:“你说的两千两百万户,就是从这儿来的?”
胡穆面不改色地道:“正是,里头记录的很清楚,臣进行了统计,总计是两千两百七十万户。”
而此时,其实随扈的大臣们,已看得十分真切了,他们诧异于这库房中的精巧和井然有序之余,也突然意识到,这邮政司……竟当真干成了一件……无法想象的事。
这里的情况,甚至比之户部的黄册还要详尽。
那史仲成以及众御史,也纷纷色变,眼中再看不到方才的信心满满。
原以为胡穆不过是从从前的清查中,找到不合规的地方,进行挑刺罢了。
可没想到,人家居然另起炉灶,真的搞出了一个全新的户籍体系。
更可怕的是,还如此的详尽。
史仲成下意识地道:“话虽如此,可户籍如此复杂多变,想要尽数记录,谈何容易?朝廷数十年来,记录黄册,尚且有许多的遗漏之处,此次清查,更是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也不敢说完全可以令人信服……”
史仲成已开始以退为进了,他承认了清查的事,或多或少有一些瑕疵。
可接下来,他却道:“只是……谁能确保,你这所记的,可以让人信服呢?或许是下头的驿卒欺上瞒下,随意填报,也未可知。”
胡穆却是镇定自若地道:“这个容易,因为每一处,责任都可到人即可。”
他随即对朱棣道:“陛下请看,这谭南乡八柳里下头签字画押的情况。”
朱棣便顺着看下去。
胡穆解释道:“陛下你看,负责登记的人,乃是福清县谭南驿站的驿卒邓达,邓达在此签字画押,而再下,这是当地驿丞,在进行抽检,确定合格之后,亦进行了画押。此后,还有福建邮政局的文吏刘和的画押,每一次画押,都连带了责任,这驿卒邓达,若是出错,自有惩罚,而驿丞则负责抽检,确保情况属实之后,自然也需画押。还有……”
他讲的头头是道,其实说到了这个份上的时候,大家心里也就有数了,更何况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凭实据!
胡穆继续道:“何况每一户,都有邮编,若是记录错误,那么书信的传递,也可能出错,到时……一旦出错,便可确认哪一处出现了错误,这当初负责登记的驿卒,也就无所遁形,届时,邮政司自有惩处,记录错一个,罚俸;错了两个,自有处分。记录错三个,则可能革职……倘若规划脸谱,一经察觉,甚至可能治罪。”
“陛下,既有责任,且一旦疏忽,很快便容易察觉,不只如此,从邮政局到驿丞再到驿卒,都有相应的惩戒,臣当然不敢担保所有的记录都准确无误,却敢拿项上人头作保,这其中的误差,必是百不存一。愿立军令状……”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朱棣则是继续细细看下去,他眼前,这个叫邓达的驿卒,忠实地记录着整个村里的情况,甚至……还有一些补充的说明,譬如……这八柳里,某人属于赘婿的身份,又有某人,乃是寡妇,家中已无男丁之类。
朱棣看的极认真,看了半响后,他才收回了视线,随即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是非曲直,若是再分不清,那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朱棣慢吞吞地道:“邮政司这上上下下,尽可以担负责任,甚至胡卿敢于拿人头作保,那么……诸卿……可敢拿人头作保吗?”
他这话,很明显是向史仲成询问的。
他的声音听着并不严厉,却令史仲成脸色骤变。
后头的众御史,已是惊得大气不敢出。
朱棣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目光渐渐发冷,接着道:“天下这么多的官吏,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又有各部协助,更有都察院派出了这么多的巡按,尔等的俸禄……朕该给的都给了。你们要清贵,朕赐尔等清贵之身,给予你们高官厚禄,可……是……这其中竟差了一千万户……”
朱棣将手头的文牍,小心地收了,而后放回了柜子里。继续慢悠悠地道:“一千万户,几乎等同于,当初太祖高皇帝时,天下所有的在册人丁,可……若非是邮政司,他们却一下子,不见了。卿等来告诉朕,你们清查出了什么,都察院的巡按们,又稽查出来了什么?”
说到这里,朱棣脸色已变得极是难看,声音也越发的高昂起来,道:“朕令尔等巡按天下州府,教你们做朕的耳目,可朕实在惭愧,朕竟被你们这样的蒙蔽,成了瞎子,也成了聋子,竟还对你们深信不疑,因为你们清查出了些许的隐户,而对你们大肆的褒奖,你们之中,有不少人,都受了朕的旌表吧,这些旌表……朕想问问你们,你们当真……可以受之无愧吗?”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可能对于许多御史们而言,羞愧或许是没有的,可是恐惧却是多得不能再多了。
当即,众臣纷纷拜下,跪地道:“臣等有万死之罪。”
朱棣却看向史仲成,道:“方才,史卿家不是振振有词吗?不是侃侃而谈,说的教人哑口无言吗?现在……只一句万死?史卿家方才的底气呢?”
史仲成脸色已是惨然,一时之间,竟已无法回应。
迟迟疑疑了好一会,才期期艾艾地道:“陛下……臣……臣……等……也是受了下头州县的蒙蔽。”
“哈哈哈……”朱棣大笑起来,紧紧地盯着他,眼带讽刺地道:“下头州县,报功的时候,你们也报功,甚至……你们的巡按,更是显得功劳更大,这些功劳……朕难道没有优厚的赏赐吗?现如今出了岔子,却又成了……遭受了蒙蔽,这样说来……就和你们全无干系了吗?”
史仲成诚惶诚恐,一时之间,竟越发的恐惧起来。
他是了解朱棣的,朱棣跟你讲理的时候,可能……也预示着灭顶之灾的到来了。
他心慌极了,忙道:“臣责无旁贷,此次臣确实有大过。”
朱棣唇角勾起,却是带着冷意,慢悠悠地道:“现在说这些,还早。朕只是有一个疑问,朕派出去的巡按,为何好端端的,到了州县,却好像聋子和瞎子一样,却能这样轻易的被蒙蔽呢?你们之中,有不少人……都曾担任过巡按吧,来讲一讲吧……”
朱棣抬眼,却看到一个较熟悉的御史,道:“周卿家,你来讲。”
这周御史听罢,早已吓得身如筛糠,身躯下意识地抖了抖,期期艾艾地道:“陛……陛下……臣……实在糊涂,到了地方……到了地方之后……对州县官,过于信任,因而……因而……”
“哈哈哈……”朱棣的双目,猛地变得无比的锐利了起来,他面上突然掠过了一丝杀机,厉声道:“到了现在,还想推诿了事,还敢如此的不老实,真是罪该万死!来人,拖下去,用金瓜锤死!”
这周御史听罢,早已是魂不附体,不等他反应哀告,便已有随驾的禁卫,将他按住,拖拽出去。
不消片刻功夫,外头便传出一声惨呼。
众人清晰地听着这声音,无不色变。
与众人的惶恐相比,朱棣却怡然自得的样子,此时,他眼眸微微眯着,却是透着令人刺骨的锐光,口里冷酷地道:“朕想听的是实话,谁再敢不老实,此人便是尔等的下场!”
第564章 水落石出
那被金瓜锤死的惨呼声早已戛然而止。
却好像梦魇一般,此时依旧在众臣的耳畔回荡。
就在所有人骇然之时。
朱棣继续道:“刘来,你来说……”
这叫刘来的人,在朝中颇有声望,既是御史,此番又奉旨巡按广东布政使司,他听到朱棣的点名,身躯已是一震,随即露出恐惧之色,啪嗒一下拜倒在地。
“臣……臣……”
刘来的声音之中,带着绝望。
此时此刻,他当然不敢效仿方才那个被活活打死的御史一样,只靠着推诿,就撇清自己的关系,最终落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可是……实情……这是能说的吗?
朱棣冷冷地盯着他,慢悠悠地道:“说罢,是生是死,你自己看着办。”
他语气居然平和。
而刘来此时,却不得不道:“陛……陛下……臣……臣……说……”
他艰难地说出这一句话,人已萎靡下去一半了,只是有气无力地道:“臣至广东布政使司,先至韶关等地,清查之后……察觉到了不少问题,其中许多的隐户,确实……没有清查出来……”
朱棣淡淡地道:“为何没有清查出来?”
刘来哪里再敢迟疑,只能哭丧着脸道:“因为……投献……”
投献……
刘来期期艾艾地接着道:“地方上的士绅,还有许多有功名的读书人,明面上,朝廷……确实下达旨意,准许他们免赋……”
“自然,免赋也有规矩的,举人能免多少亩地的赋税,秀才又能免多少……自有律令的规范。只是……只是……若只是区区百亩土地的免赋,实则……实则……是杯水车薪。”
朱棣微微地眯着眼睛,面色越发的阴沉。
说起来,大明算是极尽地优待读书人了,不但功名可以入朝为官,且在赋税和其他方面都有大量的优待。
可太祖高皇帝在制定规矩的时候,却也绝不是傻瓜,怎么肯让有功名的读书人,没有节制的将自己的土地免税下去?
因此,规定了免除税赋的数目,就是为了防范这个未然。
朱棣道:“投献土地,是否是地方上的百姓,为了也享受免赋,所以将自己投入进有功名之人名下,借此躲避税赋和徭役?”
“是……也不是……”刘来道:“之所以不是,是因为能免赋税的土地有限,这么多人投献自己的土地,这免赋税的额度,早已远远超过了。”
“可若说是……却是因为,虽然超出了数目,可因为人有功名,又可以与地方父母官勾结,沆瀣一气,便可将投献之人,索性也纳入自己的家里,如此一来,分明是几十上百户人,却最终并作了一户……而这一户人家,又有了公名在身,他们一方面可以让下头的庄户们免赋税和徭役,同时又可借此将他们视为自家的奴仆,这……这才有了隐户和隐田的问题……”
朱棣听罢,唇角勾着冷笑,只觉得可笑至极。
所谓的优待,实际上,却成了许多人借此牟利的机会。
此时,张安世在旁补充道:“臣也听说过一些流言,说是在地方上,但凡有人中了功名,便有许多的百姓,甘愿卖身给他为奴做仆,亦或者是有人将自己的土地也投献进去。即便是这读书人,几日之前,可能还饥寒交迫,可摇身一变,有了功名在身之后,转瞬之间,便可拥有万亩良田和奴仆成群了。这样的情况,在直隶尚且不明显,盖因为毕竟是天子脚下,可在许多地方,却是蔚然成风……”
朱棣又冷冷一笑,随即道:“好的很,原来书中自有黄金屋,竟是真的。刘来,你既查出了问题,为何不奏?”
迎着朱棣陈冷沉的目光,刘来努力地按捺住心头的惊恐,忙道:“臣察觉到了许多的问题之后,所过之处,无不是当地的父母官与士绅、士人们竭诚欢迎,一日一小宴,三日一大宴,彼此攀叙起来,竟……也有一些交情……”
朱棣道:“国家大事,只一些私谊便可弃之不顾?”
刘来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惊慌失措地道:“非……非只是如此,而是……而是……惹不得……惹不得啊……”
“惹不得?”朱棣笑了:“你惹不得他,却能惹得了朕?”
刘来耷拉着脑袋,艰难地道:“臣若是置士人于不顾,则士林必要谩骂,视臣为乱臣贼子,自此声名狼藉,若是传回家乡,家中族人,也要遭人唾弃,贻害子孙。可若是……为他们遮掩,遮掩的又非臣一人……”
朱棣不禁失笑起来,这笑容颇有几分绝望,却道:“这笔账,你倒是算得清楚。”
刘来苦着脸道:“地方上的父母官,大抵也是如此,若是过于严苛,必然会被地方士人所嫌恶,到时不免官声遭受巨大的影响。可若是……顺了他们的心意,必为人所称颂,人皆曰为青天,即便是离任之时,也不免许多人去相送,呈上万民伞。这其中的是非好歹,父母官们岂会分不清?”
“至于陛下……陛下……,陛下您太远了……更遑论地方官到任,身边除了贱吏,便是那些无知的百姓,这地方官若是得罪了士人,便连在地方上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所能结交的,不过是士人和乡绅,或讨论时局,亦或下棋,讨教书画,如此一来……自然……自然是……”
在朱棣如剑锋般的目光下,刘来可算是将所有的东西,都抖落了出来。
其实他所说的,无非就是一句话,说到底不过是圈子而已,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圈子里,也只会看重这个圈子的人对自己的评价,无论是御史还是父母官到任,贱吏他们要提防,寻常的百姓,说难听一些,彼此之间,可能连语言都不能相通,可谓鸡同鸭讲,而能说出一口官话,且和你有同样兴趣,能讨教学问和琴棋书画这般雅趣的,除了士人,还能有谁?
你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必受他们的影响,而你的名誉和官声也与他们息息相关。
更不必说,一府一县之内,这些士人的亲眷在外为官者不在少数,又彼此之间联有婚姻,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的能量,也绝不在一个父母官和御史之下,真要惹得急了,不过是双输的结果。
刘来此时眼中既带着惊惧,有带着绝望,面上泪如雨下,口里道:“陛下饶命,臣……臣……蒙蔽陛下者,非臣一人,臣……臣入朝以来,已算是矜矜业业……臣……”
他说到此处,不禁放声大哭。
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害怕,亦或者……生出惭愧之心。
朱棣在这哭声之中,竟不由得也眼睛湿润了。
张安世不由一愣,他万没料到……朱棣今日的反应,如此的反常。
却见朱棣长叹道:“刘来是好官啊……”
这一声感慨……起初让张安世听着,似是讽刺,可细看朱棣的面色,却又好像……是真挚的感慨。
于是,张安世很快就恍然大悟了。
刘来这个人……确实算是好官,他高中二甲进士,此后,先为翰林庶吉士,参与了对《文献大成》的编修,据说……他在这个过程之中,可谓废寝忘食,十分负责。
因而,他很快地入了都察院,成为御史,在这御史的过程之中,他也上过许多的奏疏,倒也有不少,是关于怜悯地方百姓,切中了国朝弊害的。
至少……在今日之前,他绝对算是一股清流,无论是对于朱棣而言,亦或者对于他的都察院同僚,完全可以称的上是矜矜业业,劳苦功高。
说他一声是好官,也不为过。
朱棣能直接说出刘来的名字,显然也是朱棣本身对这个御史很有印象,甚至属于皇帝未来栽培的对象,以朱棣的眼光,刘来将来也绝对并非是无名之辈。
而朱棣之所以这样感慨,大抵应该是心如死灰、万念俱焚。
这样的好官,尚且都是如此,无法根除隐户这样的顽固疾病,如此铁骨铮铮之人,却也不得不与地方上的士人还有父母官沆瀣一气,选择妥协,隐瞒事实的真相。
那么……连刘来都是如此,其他人呢?
朱棣的悲观,几乎是可以想象的。
刘来听到这一番话,早已是泣不成声,只好以头抢地,哀声大呼着道:“万死之罪,万死之罪……”
一声声中带着悲痛欲绝!
朱棣却在此时站了起来,眼中带着浓浓的悲切,挥一挥袖子,才道:“尔等,尽都当诛,尽都该死……可朕若是诛尽尔等,天下还有人吗?”
朱棣的痛心显而易见!
倒是张安世眨了眨眼睛,不失时机地道:“陛下……臣……”
朱侧目看了张安世一眼,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悲色似也在这瞬间里少了几分,道:“幸赖……幸赖这天下,尚还有像张卿和胡卿这样的人,如若不然……大明的气数尽也,即便还能苟延残喘,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顿了顿,朱棣扫视了这个库房一眼,叹息了一声,才接着道:“天下州府所不能成的事,邮政司数月功夫,便可梳理的井井有条,那么朝廷置百官,有何用?”
这一句句的诘问,无人敢回应。
朱棣却在此时将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道:“解卿……怎么说?”
突然被点名的解缙,立即收起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其实在这件事中,文渊阁的责任是有的,却是不多。
当然,也不是说没有责任,而是相比于下头这些阳奉阴违的父母官和都察院御史们而言,这责任已算是很轻了。
毕竟他们名为宰辅,实际上却不是真的宰辅,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是不断的传达皇帝的旨意,进行一些训诫罢了。
解缙并没有迟疑太久,便道:“陛下,邮政司的文牍,应该立即进行抄录,不但要呈送户部,还需送文渊阁和翰林院存放。只是……臣所虑的是,倘若往后,这邮政司的文牍有所变动,又当如何?”
谁也没想到解缙突然问到了这个!
这也是解缙聪明之处,他在这个时候,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不但转移了朱棣的注意力,只怕那些都察院个个已噤若寒蝉的御史们,此时也不无感激解缙了。
朱棣眯着眼,很明显,眼下解决实际的事务,方才是重中之重,他微微垂眸,沉吟片刻,才缓缓地道:“若有变动,及时呈送即可,教户部与邮政司……随时互通有无。”
可随即,朱棣却又沉吟起来。
清查隐户的情状,若是交给邮政司,这邮政司,毕竟只是铁道部下头的一个衙门,却需承担这样重大的干系。与此同时,却又需与户部这样的大部堂进行对接解缙有些话,其实是没有讲透的。
因为只要时间一久,以户部这样的大部堂,必然未必将小小的邮政司放在眼里,最终……这邮政司可能就要处处看户部的眼色行事了。
那么黄册的情况,就随时可能失真。
似乎看出了朱棣的忧虑,解缙道:“陛下,不妨拜邮政司转运使为卿,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杨荣与金幼孜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胡穆。
连胡广这个时候,也已经懵了。
所谓卿,实际上的意思是,索性将邮政司升格为九卿之一,就好像鸿胪寺、大理寺一样,其规格自然更好,而他们的长官,则从转运使,变为了邮政司的正卿,也隶属于九卿的行列。
九卿与各部互不统属,虽然九卿的官职,比寻常的尚书要抵上一级,可实际上,却有很强的独立性。
比如刑部与大理寺的关系,刑部尚书为正二品,而大理寺卿为正三品,可实际上,刑部负责天下的刑狱,而大理寺则对刑部的许多案件进行复核,以及审理官员的犯罪。因而,某种程度,大理寺甚至有一定对刑部的监督权。
这其实也很符合,太祖高皇帝时,定下的所谓以小制大的本意。
而一旦邮政司位列九卿之一,那么几乎这邮政司许多情况,便有了直奏皇帝的职权,而邮政司内部,许多人只怕也要加官进爵了。
至于对胡穆的影响,则更大一些,正儿八经的九卿,这无疑算是迄今为止,大明最年轻,且掌管一个衙署事务,同时拥有上朝,见驾的权利,算是正儿八经的迈入了庙堂高位,成为了大明鼎足轻重的角色了。
朱棣听罢,对于解缙的这个提议,他也显出了几分意外异之色。
只见他轻挑眉头,一脸若有所思,可很快,便道:“准了!只是……这邮政司……”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已开始思索起来,既列为了九卿,也即是未来大明有了十卿,待遇得到了提高,朱棣所虑的是……钱粮的问题。
只是他话音落下。
此时正打算狠狠地处置都察院的御史,却突然之间,远处隐隐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朱棣此时的心情其实并不太好,他面露不喜之色,皱眉道:“何事?”
亦失哈慌忙出去,一会儿回来,禀告道:“陛下,街角有许多的商贾聚集,在外头大排长龙。”
朱棣便看向了胡穆,道:“胡卿,这是何故?”
胡穆骤然想起了什么,随即道:“陛下……可能是因为……因为……”
事情发生得太快,胡穆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怎么就成了九卿,因而胡穆的内心不免紧张,他忙道:“是因为……邮政司有一些事务,还未完善,以至……邮政司的一些业务,不得不请人来邮政司的衙署里办……”
“业务……”朱棣喃喃念着,似乎在一瞬间里也寻味出了点什么,随即道:“什么业务?”
胡穆露出惭愧的样子,却还是道:“是关于……报纸的……”
“报纸……”朱棣微微投眸道:“你们还在邮政司里卖报纸?”
胡穆摇头,道:“不不不,不是卖报纸……而是因为……因为天下都有了报亭,再加上……又有了寄送报纸的业务之后,在宋王殿下的交代之下,这报纸的售卖,已是节节攀高!现如今,邮政司这边,每月预定报纸的数目,就有百万之多,除了直隶,这天下各州县,乃至于许多的乡村,订购报纸者,也不在少数。”
朱棣听罢,此时……心里的阴霾总算是扫空了一些,连带着脸色也一下子回缓了许多,却饶有兴趣地道:“百万份?这可不是少数啊,这百万份的报纸,能挣多少银子?”
胡穆却是飞快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苦笑道:“无利可图。”
朱棣:“……”
每日订购的达到百万,却是无利可图,这不禁让朱棣有一些怀疑人生,他顿时露出了索然无味之色。
当然,令朱棣更意想不到的在后头!
只见胡穆随即却道:“不过……盈利之处,不在报纸,而在于……报纸里头的东西。”
第565章 暴富
朱棣听的匪夷所思。
今日所接收到的讯息量,对于朱棣而言,实在太多。
不过现在,那怒气却已渐渐消散。
看着眼前这清查出了天下隐户的大功臣,朱棣对于眼下这个胡穆,是越来越有兴趣。
自然,朱棣不免还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张安世一眼。
他心知肚明,胡穆所为,尽是张安世授意。
当即,朱棣慢悠悠地道:“在报纸里头……这……是何解?”
胡穆道:“如今邸报越发的畅销,不只如此,邮政司现在旗下的作坊里头,又印有一份《今古传奇》,此报销量也是惊人,预定量,隐隐有慢慢超越邸报的趋势,单这两份报,加上其他的一些书刊,每一版,都可轻易的行销总计有两百万份上下。”
胡穆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根据臣等的调查,这一份报纸售卖出去,往往会有人转售,亦或者有人将这报纸之中的内容,口述他人。若是这样来算的话,那么……能探知这报纸内容的人,可能就不是两百万,可能是五百万,甚至上千万人。”
这个时代,即便是最廉价的报纸,价格依旧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无法接受的。
可这时代的娱乐实在低的让人发指,再加上精神贫乏,似报纸这样足够廉洁的获取外界消息的平台,在这时代,绝对算是首屈一指了。
这种传播的速度和范围,实际上早已远远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
朱棣听着,却不为所动。
事实上,朱棣怎么想,都觉得,传播再广泛,似乎对于他而言,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自然,可能邸报的流行,对于朝廷的政令贯彻得还是颇有效用的,至少天下的百姓,知道皇帝在干什么,又打算干什么。
胡穆见朱棣板着脸,倒是一时紧张,竟开始语塞起来。
良久,他才道:“陛下,臣阐述的不甚清楚,还是请宋王殿下来说吧。”
朱棣的目光便似笑非笑地落在张安世的身上。
张安世自然是了解朱棣的,他心里也明白朱棣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于是道:“陛下,正因为传播广泛,所以才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自然,这报纸的印刷,本意乃是为了贯彻陛下的旨意,好教天下人知晓陛下的恩泽雨露,免使百姓遭了妖言,被蛊惑了去。可臣却突然想到,这报纸如此传播广泛,恰恰是商贾所需。”
“商贾?”朱棣的脸上掠过诧异之色。
张安世点头道:“商人们生产了货物,需要发售,还有不少的大商行,需要商誉,自然需要天下皆知。可要做到天下皆知,何其难也,甚至比登天还难,我大明江山万里,子民万万,幅员如此广阔,想要深入人心,谈何容易……”
“可若是……报纸中,刊载他们的消息呢?”
张安世这么一反问,骤然之间,令朱棣来了兴趣,他接口道:“这个……商人竟肯给银子?”
张安世立即就道:“怎么不肯,商誉才是最挣钱的,为此……臣与栖霞的一个商户,做过一次实验。”
“实验?”
张安世道:“半月多之前,臣与栖霞商行的刘记陶坊当着众商户的面,于报纸之中,刊载了这刘记陶坊的讯息,虽然不过是区区一行小字,可陛下……您猜怎么?这刘记陶坊主营的乃是陶器,多是碗碟以及水缸之类,平日里的买卖,不好也不坏,每月的订单和营收,都还算稳定,大抵……一月下来,订单的金额,是在六千两纹银上下……可谁知,这印了一行刘记陶坊的报纸售卖了出去,不出半月,不说天下其他地方,单在这直隶,还有江西、浙江布政使司,便有大量的商户登门订购这陶器!”
“这订单量,只在半月之内,便暴增了十倍有余,竟是高达六万两,以至于现在这刘记陶坊,不得不拼命咬牙开新窑,扩大生产,这还只是半月,还只是直隶一代,至于其他各省,刘记的买卖还未铺开,否则……只怕要更加的惊人。”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陛下,做买卖,最紧要的还是讯息,若是讯息不通畅,那么……这买卖可就举步维艰了,所谓酒香还怕巷子深,便是这个道理。哪怕是在直隶较为偏远的小县之中,那集市里……亦有不少购置陶器的需求,也有一些在那里做这买卖的小商户,而这些小商户,因为货物粗劣,亦或者生产成本较高,不但价格售出去高的惊人,却大多粗制滥造。”
“可对于许多百姓和小商户们而言,他们倒是希望能够有买到称心如意的货物,亦或者……是有更好的进货渠道。可谁又知,哪里有物美价廉的陶器售卖呢?这个时候,大家伙儿从报纸之中,看到了这一家陶器作坊,晓得了地址,又见其见诸报端,自然信用也无问题,哪怕是只有一千个贩售陶器之人看过,有一成的人,也既是一百人动心,想要登门拜访,最后有两三成的人愿意订购,采买货物,这订单量也是极其惊人的。”
张安世道:“现在这些印刷有这样消息的报纸,还在售卖,倒不是因为旧的报纸依旧还有人增购,而是天下许多的府县比较偏远,半月之前的报纸分发过去,只怕也需半月之久,因而……这刘记陶坊未来的影响甚至更大!”
“陛下,想想看,明面上,这个生产陶器的作坊得到了更多的订单,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而隐性而言,也使它的商誉,大大增加。订购和售卖的商户增多了,他家的陶器,在普通的百姓眼里也能逐渐深入人心,这其中的隐性财富,就更不知多少了。”
张安世的这一番解释不可谓不详细了,朱棣君臣人等,都不无细细地听着。
他们从起初的匪夷所思,而后才慢慢开始了解了这一套逻辑。
此时却不得不钦佩于张安世这家伙的脑子灵活。
就在大家还想着靠售卖报纸来挣钱的时候,人家就已经换了新的赛道了。
在朱棣等人还在回味着张安世方才的话之时,张安世继续道:“臣想尽一切办法,将报纸的价格压下来,甚至只要确保报纸的销量与成本能够持平即可。因而,这廉价的报纸,售卖的范围越广,那么这些与商户的合作,就可进行。”
“实际上,尤其在直隶等地,许多的商户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不少的商行,希望将自己的买卖推至天下各处,也有一些商行,为了建立商誉而无所不用其极,现在与报纸的合作!对于他们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再加上,与陶器商行的合作效果十分显著,此事,已在栖霞和许多地方的商贾那儿口耳相传,因此,有人争相来这邮政司,也就不足为奇了。”
朱棣耐心地听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道:“这个能挣多少银子?”
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张安世一点不惊讶,而他则是为难地道:“这……可不好说,只怕要等今日与商户们洽商之后……”
朱棣眼眸微微一亮,想都不想,立即便道:“令仪仗与护卫这就回宫,告诉其他人,朕与大臣,已摆驾回宫。”
顿了顿,朱棣继续道:“朕与几位卿家,就在此……胡穆,你去邀商户们来谈,朕就在隔壁听着。”
“……”
但凡涉及到了银子,朱棣总是猴急。
胡穆看了一眼张安世,张安世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倒是胡广立即站出来:“陛下,如此不可啊,倘若传出去……”
朱棣正心急于答案呢,听到胡广的话,便冷着脸,打断他道:“怎么,你在教朕做事?”
胡广:“……”
这回,胡广终于识趣地住嘴。
亦失哈已是会意,匆忙去安排,命随驾的宦官和禁卫依旧打着仪仗浩浩荡荡的返回,自然,却也留下了一些精锐的禁卫暂时在一旁的库房里候着。
朱棣与文渊阁诸学士便一并到了隔壁的耳房端坐。
不多时,那胡穆便邀了许多的商户来了。
这些商户来头都不少,甚至有几个,当他们自报家门的时候,朱棣竟也隐隐有一些印象。
如今……在各行各业,已开始涌现出许多大商行出来,船行中有马氏船行,陶瓷行里有郑氏、刘氏和周氏,其他如茶叶、钢铁、纺织、机械等等行业,无不是大商户云集。
这些人的身价,有的已超过了千万之巨,少则也有百万,此次他们不约而同的前来,显然是早已得知了不少的消息。
作为大商贾,他们的消息一向灵通,邮政司与一个小小的陶器作坊的合作,他们自然也已耳闻,且早有关注,何况他们平日就看报,且眼光自是非寻常人可比。
现在在各行各业之中,彼此之间,厮杀也开始颇为严重。
想要更快的占据市场,且扩大生产,这报纸所带来的效应,就不得不为我所用了。
说难听一些,即便是自己不用,也要确保自己的竞争对手不用。
尤其是这纺织业之中,竞争最是激烈,规模较大的纺织作坊,就有十几家之多,此时,许多人已开始磨刀霍霍。
因此,此番前来的人,都是平日里躲在幕后的东家亲自出面。
彼此见礼之后,众人便都露出客气的笑容,便听有人寒暄道:“在下人等来时,听闻陛下竟亲临了邮政司,胡大使,看来……很受陛下厚爱,这邮政司,区区大半年的时间,便有此成效,便是在下也是钦佩的。”
众人又都笑。
胡穆心里却晓得,自己的隔壁,还坐着一尊大佛呢!生怕大家又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便立即开门见山道:“报纸的投放,是每日一版,七日则为一日投放期,也就是,诸位若要投放,报纸将连续登载七日。”
顿了顿,胡穆又道:“只是这投放的版面,这邸报头版有一处,副版有三处,此后三版、四版、五版,则各有五处,一期七日,不同版面,按字数结算……”
他啰嗦了一大通。
便听有人直截了当地道:“马氏商行这边,先拿四期的头版,字数嘛,三十字即可,胡大使……却不知是什么价位?”
马氏商行财大气粗,而且最舍得银子,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胡穆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大名鼎鼎的曾经状元郎马愉,却道:“头版的话,每字低价五百两,若是三十个字,每一期下来,便是一万五千两,若是四期……却需六万两了。”
眼下,天下独此一份,谁得了这头版的位置,连续登载一个月,其效果绝对是惊人的。
顿时,许多人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咬文嚼字,则立即敏感的察觉到,这里头,却有一个‘底价’二字,这却意味着,显然……这又是宋王殿下的传统艺能在发挥作用了。
因而,有人气定神闲地道:“这头版,老夫倒也想尝试一下,马贤弟,你是做船行的买卖,你这跑船,何须要什么头版?老夫痴长你十数岁,你还是省一些银子吧,不妨,就让给老夫吧!老夫近来,又扩建了几处纺织作坊,尤其是在饶州府,那儿新的作坊,规模达到了两千人,现在正急着寻找销路呢……就当给老夫一个面子……”
说着,这人施施然地道:“这头版,每字一千两……”
转瞬之间,就直接价格翻一倍,显然是想用财大气粗,直接吓退自己的对手。
可他这样一说,反而引来有人冷笑:“你家的布匹需要卖,我家的布匹就不需卖吗?一千五百两……”
气氛骤然之间,剑拔弩张,原先一月下来,一个头版,也不过是五百两每字,总计也不过六万两的利润,如今却转瞬之间,一个头版就能挣十八万两。
朱棣在隔壁,听着不由得暗暗心惊,他无法想象,这些人,就为了区区数十个字,竟如此肯下本钱。
张安世倒是悠然自在的样子,他心知来的人……都是商业巨擘,这样的人,眼光是绝对有的,想来早已看出了这其中的商业价值。
何况他们的买卖做的大,即便拿一个月的利润砸进去,只要商誉能起来,订单能暴增,那么……这银子要挣回来,就轻而易举。
而此时,隔壁的情况似乎越演越激烈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大呼道:“两千两!”
马愉在旁听着有人继续竞价,他叫了第一次之后,便开始保持了沉默。
紧接着,便听有人道:“两千三百两……”
“两千四百两……”
“两千六百……”
直到这个时候,突然之间,一直沉默的马愉,却是站了起来,道:“四千两,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声音不大,却是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四千两,就意味着,这一个月下来,马氏船行,单单因为头版的这个广告,他们便愿意拿出近五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据,不可谓惊人!
一下子,直接令所有人偃旗息鼓。
马愉倒是淡定,只笑了笑道:“诸公还是不要与学生争夺了,就当诸公……赏一个面子吧。”
事实上,马愉出价,并出如此高价,是令他们始料未及的!
这些商户,其实本以为马愉毕竟只是跑船为主业,这报纸对他的需求并不大,毕竟大价钱登报,未必能给他带来多少实际的订单。
只可惜,他们只想对了一半。
另一半就是,马愉的船行,因为资金量需求庞大,乃是重资产中的重资产,每年所需的资金都是天量的,如此规模的资金量,除了钱庄,那么便是自己的一些融资项目了。
而要让大家伙儿肯投钱,必然就需维持住这天下第一商行的商誉,报纸的头版,非马氏船行包揽不可,只有这样,大家才能认可马氏船行财大气粗,且有足够的商誉。
商贾们这一次终于还是沉默了,眼下这头版,显然已经无法和马愉竞争了,于是便都不做声,只等接下来竞争副版。
朱棣听到四千两的时候,人都已麻了,竟一时之间,呆坐在原位,微微张着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却在旁想,这才哪到哪啊,才这点广告费,看来……这普及天下的报纸所带来的含金量,商贾们还没有真正挖掘出来。
要知道……市场营销的费用,在后世,其实绝大多数公司而言,都是高于商品本身的。
这大明的商贾,终究还是思维不够开阔,胆子小了。
闹闹哄哄地足足一个多时辰。
这一场洽商才总算结束。
而后就是彼此立约,胡穆教人进行折算之后,送走了商户,才立即转身来到了耳房。
“陛下……”
胡穆进来时,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使他显得有些紧张。
胡穆先是对朱棣行了礼,便道:“本月的报纸,邸报与《古今传奇报》,大小版面共五十七处,售得纹银三百三十七万七千两。”
朱棣:“……”
第566章 一箭三雕
三百三十七万两纹银。
且不过是区区四期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就这么……什么都不用干,凭在报纸上印几个字,就到手了?
怎么想,怎么的不可思议!
而令人更吃惊的则是,这一月是这样收益,那么一年,便就是恐怖的四千万两纹银啊!
这个数目,甚至已经超越了宫中的许多投资了。
难怪此时朱棣瞠目结舌,竟是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见朱棣不做声,张安世和胡穆也不敢说话。
至于其他几个文渊阁大学士,亦是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张安世简直就是一个无情的挣钱机器,且这挣钱的速度,实在超出了人的想象。
“陛下……”
静默了老半天后,张安世才在旁解释道:“三百三十七万两固然不少,不过……接下来,有了银子,邮政司还打算在印刷术以及纸张、油墨方面做一些文章!唯有迅速印刷,且物美价廉,再加上邮政司深入到天下每一个角落,为订购的军民百姓提供便利,除此之外,便是增设各处的报亭,才可继续增加报纸的预定量。自然,报纸的修撰,也是重中之重……”
朱棣听到此,才慢慢地缓过了神来。
他已明白张安世和邮政司的模式了。
说起来,这一年四千万两银子,就好像捡来似的,可说到底,却是铺设驿站和报亭的红利。
若非有无数的驿卒,矜矜业业地将报纸送到千家万户,那就难以做到,百姓但凡想要看报,只需坐在家门口,便唾手可得报纸。
有了这些,才是报纸不断地铺开的基础,只有报纸铺设得越开,购报之人越多,这笔收益才能越来越多。
此时,朱棣也不由得钦佩张安世这家伙的先见之明了。
这邮政司当初看似是砸了不少的银子。可实际上,朝廷不但深入进了天下的乡村和府县之中,且使天下军民的讯息得到了加强,竟还从中,挣来了许多的银子。
这可谓是一举多得,说是一箭三雕都算是轻了。
于是朱棣略略思索了一下,便道:“邮政司这儿,还需尽力,若是人员不够,就再招募人员!报亭和驿站不足,便继续增设!此事不必报朕,邮政司自行决定即可。”
有了朱棣的这番话,张安世知道往后做起事来便能更便利了。
于是张安世笑了笑道:“我大明子民万万,哪怕有一成人每日看报,这便是千万之数。何况报纸之中的内容,有不少邸报中的内容,都是朝廷的政令以及时闻!这些消息,却不需经过别人辗转,直接传达至寻常军民百姓耳中。在臣看来,意义非凡。因此,臣以为,邮政司这儿,确实需要再一把劲,切切不可骄傲自满。”
在朱棣的立场而言,这报纸可以将自己的话直接贯彻,自是再好不过的。
而站在张安世的立场,这报纸真正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彻底杜绝了中间商挣差价。
要知道,新政之前,朝廷的所有旨意,几乎都需通过层层的官吏,甚至到了地方之后,又需通过地方上的士人和保长和甲长们来进行解读。
表面上是皇帝的旨意,可实际上,如何解读,如何诠释,却几乎操持于读书人之手!
如此一来,这到底是谁的旨意,那还真不好说了。
而新政的本质,其实就是打垮士人这个中间商,通过土地的新政,使他们在经济上无法垄断,再通过官吏的改制,采用新的税法,使这些地方上的包税人彻底被斩断!
而如今,邮政司和报纸的推广,本质就是稀释掉他们的话语权。
经济、人事、宣传,这三点彻底与士人断绝,那么……时日一久,这个曾经盘踞千年的食利阶层,自然而然,也就不可避免地衰弱了。
自然……这倒也并非是什么绝对正义的事。
因为本质上,对士人阶层的剥夺,是新政催生之后的新贵和商人阶层完成的。
这些通过竞价而慢慢掌控推广业务的商贾,建立了作坊,控制了大量匠人和劳力的作坊主,还有拥有大量海船,操控运输的巨擘,这些人的道德水平,未必比此前的士人更加高尚。
只不过……之所以张安世对他们进行支持,除了张安世本身就在其中拥有无以匹敌的利益之外,便是因为……士人已经过时了,他们适应不了新的社会结构,亦或在这全新的社会结构之中,已没有了他们的位置。
而后者却可不断地将天下地财富壮大,积累出天量的财富,使整个大明开始朝着一条新的道路狂奔疾驰。
这等事,其实已经无关于道义了。
这就好像,人口的清查一样,这隐户的本质,就是士人阶层的蛋糕,每隐藏一个户口,他们都能从中得利,所以今日即便清查出来,只要没有新政,那么时日一久,就会有新的民户被他们隐藏起来,从而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可对于新贵和商贾们而言,隐户越多,就意味着,大量上好的人力,都被士人们通过各种手段,束缚在了他们的土地上。
这巨量的人口,成为了士人们附庸,大好的人力,却不得不去从事那种产值低下的生产活动,实在是暴殄天物。
而若是能释放出这样巨量的人口,那么对于商贾们而言,绝对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
所以,只要新政还在,新贵和商贾阶层慢慢开始掌握了一定的权柄,那么……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清查隐户。
可见,这其中二者之间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的!
而这样的情况,张安世深知,其实这在后世的历史上,可谓屡见不鲜,便如那英国的光荣革命,亦或者美国的南北战争一般,表面上是打着宗教和黑奴的旗帜,可实际上,不过是新兴作坊主们与庄园主们的对决。在矛盾积累到了一定情况之下,双方无法调和,不得不通过战争来解决问题。
现在的张安世,则更希望于温水煮青蛙,他虽与士人之间,可谓是矛盾不可调和,且这些年,直接或者间接死在张安世手里的士人不在少数,可张安世却依旧希望通过较为平和的方式,渐渐完成这个过渡。
如若不然,便可能是血流漂橹,赤地千里了。
这是张安世最不想见到的!
而朱棣显然并没有想得如此深远,不过此时的心情,却已大好,此时不由得眉飞色舞,道:“邮政司清查出了一千多万户的隐户,又得如此的佳绩,真是后生可畏!胡卿家,你是后继有人啊。”
朱棣这话,是对着胡广说的。
胡广其实一听到一月三百多万两银子的时候,心里便长长地松了口气,那提起的心终于能落下来了。
其实即便清查出来了隐户,甚至被拜为九卿,胡广还是心里有所担心的。
毕竟清查如此多的隐户,这等于是将天下人都得罪死了,可这功劳,绝大多数,在陛下心目中,却还是记在了张安世的身上,他那傻儿子,给人当了枪使。
可听到了这样的收益时,胡广终于心情一松!
这下好了,平安落地,一年数千万两纹银的纯利,就凭这个,他便知道,无论天下多少人会记恨他那儿子,陛下也一定会竭力保全。
大明只要江山还在,他的儿子,就断不会吃亏。
现如今,陛下这一句后继有人,直令胡广心怒放,骤然之间,面上的阴霾早已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却是喜笑颜开,却是努力地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道:“陛下,臣惭愧的很,犬子……”
只是话并没有说下去,便被朱棣打断道:“朕看哪,儿子不该为犬子,倒是你这为父的,说一声犬父倒也恰如其分。”
胡广:“……”
他那一堆快要冲口而出的感慨,顿时被堵在了喉咙!
胡广张了张口,决心不做声了。
朱棣则是继续道:“都察院要整肃,此事,文渊阁来办。天下官吏,多有疏失,他们与当地的士绅,朋比为奸,朕三令五申,他们竟还敢私藏如此多的隐户,实在罪该万死!此事……也要追究到底,文渊阁、吏部、大理寺甚至厂卫……都要狠狠抓一批罪大恶极者,不可轻饶。”
朱棣此言一出。
默言了半天的杨荣,却道:“陛下,眼下这个时候,臣倒以为,还是不过追究太多为好,如若不然……臣恐……会祸起萧墙之内。不妨下旨申饬,至于其他的,容后再言。”
朱棣抬眸看了杨荣一眼。
他深知杨荣与士绅们并没有沆瀣一气,反而在朝中,早在数年之前,杨荣就已是朝中为数不多的支持新政的大学士了。
所以对犯罪的官吏以及士绅采取宽仁的态度,别人不敢说,生怕让朱棣怀疑此人与之同流合污,可杨荣说出来,绝不会引起朱棣的疑心。
朱棣倒没有迁怒杨荣的意思,却是道:“若不严惩,难消此恨,千万户的百姓,他们想要干什么?”
朱棣沉了沉眉道:“朕若姑息,他们只会更加的肆无忌惮,杨卿不必再言。”
杨荣听罢,只好闭嘴不言,眼中尽是忧色,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出来的时间也足够久了,朱棣随即便心满意足地摆驾回宫。
诸大学士,也各回文渊阁。
此时,大学士们已要预备贯彻朱棣的口谕,准备进行一次秋后算账了。
杨荣忧心忡忡之色,胡广却是满面红光。
见杨荣没有来恭喜自己,胡广便察觉出一些隐忧,便私下里寻了杨荣道:“杨公可有什么心病吗?”
杨荣也不瞒他,叹道:“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担心?”胡广却是道:“担心吾儿?”
杨荣有些无语,却还是耐着性子道:“老夫乃文渊阁大学士,所关心的,自是天下人,令郎何须老夫操心?”
胡广只好尴尬一笑,随即道:“却不知担心什么?”
杨荣道:“为政之道,需随时掌控人心,此番邮政司,结果已揭晓,不但剥夺了这么多的隐户,使许多人深受其害,这个时候,若是陛下采取宽容的态度,暂时稳住人心,对此不追究,那么天下必然太平,至于算账,那是以后的事,有的是时机。”
“可在许多人遭受巨大损害之时,却又突然喊打喊杀,要追究他们的欺君罔上之罪,这就使许多人连遭打击,令他们万念俱灰,胡公,老夫来问你,当你知道,你已无路可走,横竖都要灭门破家的时候,你会做何选择?”
胡广却是急了,道:“你才灭门破家……你……”
杨荣冷脸下来,不由道:“老夫是问你。”
胡广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细细一想,才道:“你的意思是……破罐子破摔。”
杨荣捋须,眼中的忧心越发浓烈,叹道:“这极有可能。”
胡广认真地想了想,则是道:“可是……朝廷的官军,岂容他们放肆?”
杨荣幽幽地摇了摇头道:“官军虽勇悍,可一旦平叛,大军开拔,就意味着,要损耗大量的钱粮!一千的叛贼,需要一万的军马将其团团围住,将其剿除,天下若是到处都是烽烟,这不只无数百姓大受其害,官军也必要疲于奔命。时日一久,朝廷所需付出的钱粮是几何?遭受兵灾的百姓,又是几何?”
说着,他又叹口气道:“哎,陛下动怒,自可以血流漂橹,可我等乃是文渊阁大学士,凡事却不能意气用事,终究是要谨慎甚微才可。”
胡广皱眉起来,下意识道:“杨公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不过陛下正在气头上……依我看,还是等一些时日,再进言才好。”
杨荣颔首,知道现下也没有好办法,却又道:“就怕时间不等人啊!”
时间过得飞快,却在几日之后,一封奏报,火速地送至京城。
文渊阁内,诸学士一个个目瞪口呆。
却是福建布政使司以及广西承宣布政使司叛乱的讯息。
尤其是福建的情况最是严重,因为举起叛旗的,固然只是福建的一个地方大族,可奏报之中却称,士民争相依附,聚众万人。
甚至布政使司之中,亦有不少官吏,纷纷依附其中。
这万人迅速攻破,不,准确的来说,几乎是叛军所过之处,望风披靡,所经九县之地,竟有五县兵不血刃,其余四县,当地的父母官倒是坚守,只是两处县城被攻破,其余两县,却已是岌岌可危。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
对于杨荣这个福建人而言,他固然是忧虑的,而他更忧虑的是,原先他其实已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是没有想到,反应竟是这样的快。
由此可见,士人们的消息渠道,也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捷得多,
现在出于隐户清查之后的巨大损失,再加上朝廷可能要追究的恐惧,使得不少人,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而至于其他人,只怕也在坐壁观望,有不少人,都在盼着看笑话呢!
不少人的心理,未必是希望能够灭亡大明,而是……叛军闹的越大,朝廷越焦头烂额,而越是焦头烂额,那么在这紧迫的压力之下,势必要对此前清查的种种现象既往不咎,否则可能会激起更多的民变。
而这对于天下各司,以及各州府而言,显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正因如此,杨荣更担心的情况就在于,天下州县,可能对于平叛并不积极,接下来,在征调粮食,征募民夫,甚至是犒劳平叛大军方面,必然阳奉阴违,这会大大的减缓平叛的速度,而叛乱持续的越久,对于大明的百姓们而言,则意味着苦难。
“哎……”看过奏报之后,杨荣长叹口气道:“立即去见驾吧。”
除了这句话,他没有再说什么,诸大学士们,此时亦是无言。
众人觐见,朱棣升座,其实叛乱的消息,朱棣也已知悉。
他倒并没有露出什么失态之色,甚至神色如常。在这一点上,朱棣也不是吹嘘,作为一个叛乱的祖宗而言,他对于这些小打小闹,并不太看得上。
因而,不等诸学士们开口。
朱棣却是笑了:“这些叛贼,实在可笑,不趁乱立即攻打福州,却是辗转数百里,袭掠诸县,实是没有分清轻重。除此之外,招揽士民,封官许愿,却只取文绉绉的官位,实是沐猴而冠……”
“陛下……”杨荣站了出来,道:“叛贼固然无知,可陛下还是要审慎以待为宜。这叛贼四处袭掠,百姓深受其害,一旦贻误战机,则必要赤地千里,血流成河。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当行三策。”
接着,他便正色道:“其一,火速天下大赦。”
“其二,对叛贼……需立即征调精兵强将,予以剿灭。”
“其三……”
说到此处,却有人猛然打断道:“臣倒以为,这第一条,天下大赦,甚为不妥。”
这道声音出来后,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君臣们随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说话的却是张安世。
第567章 快刀斩乱麻
众人看向张安世。
朱棣显然对张安世的异议颇有几分兴致,便道:“张卿有何高见?”
张安世道:“若是朝廷退让,非但不会快速的稳住人心,反而会认为,他们有了可以和朝廷讨价还价的资本。眼下既然有人谋逆,那么不妨立即调拨人马,预备平叛。否则一旦大赦,那么于许多观望的人而言,必是认为朝廷心生忌惮,那么今日倘若因为如此而大赦,那么明日又遇其他的事,岂不是……又要大赦?所谓日拱一卒,到了那时,朝廷就退无可退了。”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与其如此,不如采取霹雳手段,绝不使贼子得逞。”
张安世的话,显然是很令朱棣动心的。
因为朱棣本就是靠马上得天下的人,靠武力去解决问题,本就是朱棣的路径依赖。
不过朱棣也颇为信任杨荣,深知杨荣之言,也有他的道理。
果然,杨荣道:“宋王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只是老夫所虑的是,贼子遍布天下,朝廷若是调兵遣将,那么不免可能左右支絀。敢问,现在福建布政使司反了,朝廷要调拨多少人马,广西布政使司也反了,又需调拨多少人马?”
他在此故意停顿,继续道:“兵马开拔,需要多少粮草?粮草如何转运?这么多的粮草,经由这么多的州县,而这些州县……亦已开始观望,他们难道当真会真心实意支持朝廷平叛吗?倘若此时……又有贼子,趁势而起,突然袭击我大明的粮饷,又当如何?”
“短短时间之内,就反了两处,可见许多人,已是蠢蠢欲动,此时已走投无路,决心背水一战了。因而,朝廷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即是……天下至少会蜂拥而起二十甚至三十处地方叛军和反贼,那么朝廷需要多少人马,又需要多少时日平叛?”
“退一万步,朝廷的官军一到,可这些叛军,本就辗转于本乡本土,熟门熟路,官军一至,他们便即刻潜藏大山之中,亦或勾结当地的士绅进行藏匿,那又当如何呢?官军一直在那里常驻吗?平叛一久,必定要给当地的百姓带来不便,而滋生了贼子,遭殃的也还是当地的百姓。陛下,这样的叛贼,并非是来犯侵入我大明疆界的胡人与鞑靼,更非是寻常的官军哗变反叛,而是当地的士民,他们若是不断的袭扰,且处处都烽烟四起,臣所担心的,不只是百姓,而是疲于奔命的官军,辗转数千里,时日一久,士气必定受挫。”
杨荣随即看向张安世道:“宋王殿下,抗贼与平叛是情形是不同的,模范营当然是精锐,所以一旦遭遇外敌,必能克敌制胜。可若是模范营的军马,辗转数千里之后,抵达了叛军盘踞的地方,可当他们发现,他们所遭遇的叛贼,穿着的是寻常百姓的服色,甚至还有不少妇孺随军,那么……他们还能做到杀伐果断吗?即便可以做到,可这样的平叛时日一久之后,那么……士卒们杀戮久了,他们的士气又会如何?这些叛贼,绝不会选择与官军进行决战,必是四处流窜,而这……又当如何应对?”
他长叹了口气,道:“陛下,臣所忧虑的,正是于此!当然,天下出了叛贼,当然要火速平叛才好,这放在任何时候,都断然不可姑息。可今日的时局,却已朝廷眼下的处境不合,现在……各地的铁路已在修建,一旦铁路贯通,那么……平叛就成了轻而易举的事,哪里出了叛贼,官军便可立即乘坐着蒸汽机车朝发夕至,源源不断的粮草,也可随着铁路进行供应。所以臣以为,眼下可以大赦,大赦的目的,不是为了妥协,而是为朝廷争取时间,只要争取到天下各处的铁路能够大抵贯通,到了那时……再有这样的谋逆,便可轻而易举的破贼了。”
“反而是现在,不说其他,单说广西、福建二地,俱都有十万大山,道路崎岖难行,粮食转运困难,贼子随时可以远遁上山入海,这不但会因为连绵的战事,而使百姓受害,也会使朝廷增加大量的负担,而一旦贼子若是不能迅速剿灭,使他们还可在大山之中流窜,天下其他各地若是纷纷响应,则局面就更加无法挽回了。还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而非只逞一时之勇,朝廷等的起。”
他这一番话,令朱棣立即陷入了沉默。
以至于张安世都不做声了。
杨荣摆出了实际的情况,模范营固然强大,可作为客军,在长途的跋涉之后,抵达了前线,可遭遇到的,极有可能是士人们裹挟的寻常百姓!且那里道路崎岖,多山,补给也是大难题,不只如此,就是对方熟悉地形,一旦远遁,又是追击的问题。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却是……明明只要先稳住人心,将铁路修好之后,那么……眼下这些平叛的难题,都可迎刃而解。
所以才必须大赦,先将人安稳住,而后朝廷全心全意修建铁路,等一切尘埃落定,哪怕秋后算账,亦无不可。
朱棣背着手,踱着步,脸上有着犹豫之色,而后猛地看向解缙,道:“解卿以为如何?”
解缙道:“臣以为,杨公乃谋国之言,当今之计,确实这样对朝廷最为有利。”
胡广亦道:“臣附议。”
一直沉默的金幼孜,也道:“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一时的意气算不得什么,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又曰:九世之仇、犹可报也!对寻常人而言,自然要争一日之长短,可对朝廷而言,区区数年光阴,又算的了什么呢?眼下的情形,倒是杨公之言,最是稳妥,朝廷应该先将心思放在推行铁路上,这才是重中之重。”
朱棣背着手,驻足,他又沉默了。
文渊阁几乎是一面倒地选择在了张安世的对立面,当然,朱棣深知,他们的话确实有道理。
即便是最血气方刚时期的朱棣,只怕也会选择隐忍。
只是……即便朱棣恢复了理智,却也深知,理是这么个理,可一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自己竟还要选择大赦,选择对这些该死隐瞒了户籍的赃官和豪绅们选择妥协,这不由得令朱棣如鲠在喉,一时之间,竟不由得长叹起来。
他忍不住幽幽地道:“杨卿之言虽不合朕心,却是颇有道理,哎……”
即使是身为皇帝,很多时候,也并不能随心所欲。
在朱棣内心挣扎的时候,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却以为,杨公之言,固是老成谋国,却有一处,颇有失算。”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说。”
张安世道:“臣在想,这些士人,到底有多得人心,竟能裹挟这么多的百姓,杨公说的是,若是官军四处辗转,又需调拨大量的补给和军需,如今铁路尚未贯通,确实剿除起来,费时费力。更何况,一旦天下有许多贼子响应,那么……朝廷必定焦头烂额。那么……臣以为,何不如……臣只暂时需一支军马,即三五千模范营,便可火速平叛,陛下只需命臣为此番平叛的将军即可。”
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道:“需要多少时日?”
“三个月之内……”张安世想了想道。
朱棣与杨荣等人彼此相顾,而后,朱棣倒是来了兴趣。
杨荣固然说的有理。
可架不住张安世便宜啊。
一个任命,给几千人,且能在三个月内平叛的话,那么杨荣等人所言的所有困难,也就不存在了。
于是本是十分纠结的朱棣,顿时振奋精神,道:“三五千人……是否少了?毕竟是客军,又是长途跋涉……若是贼子闻风而逃,只怕更加旷日持久……”
张安世则是从容地笑了笑道:“陛下……三五千人,足以。”
他表现出来的样子,甚至看不出半点为难。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朱棣当即道:“若能平定这些贼子,便可使其他蠢蠢欲动的贼子再不敢滋生妄念,这对大明而言,实是天下的功劳,卿尽心去办,若是功成,朕不吝赏赐。”
终于得到了朱棣的应允,张安世松口气,立即道:“遵旨,请陛下容臣……火速去准备。”
朱棣颔首道:“且去,需要多少,随时上奏。”
张安世再不迟疑,当即告辞出宫。
事情转折得实在有些快,这一下子,反而令杨荣等人风中凌乱了。
这种事,架不住的就是内卷啊,你卖东西,说的口干舌燥,好不容易让买主相信你这东西如何难得,工艺多少费时费力,成本如何高昂,结果隔壁有人凑上来,来一句这货我也有,一文钱你拿走。
杨荣在尴尬之余,却也不禁生出了好奇之心,其实细细思量,若是张安世当真能做到这些,那么……他的担忧,就确实是多余了。
毕竟对乱臣贼子妥协,本就要朝廷付出代价的,若是能火速平叛,将损失降至最低,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杨荣道:“陛下,宋王殿下之言……”
朱棣难得语重深长地道:“他的话,确实颇有几分教人难以置信,三个月虽说不短,可……即便大军开拔,抵达叛军所在,未必三个月也能做到……不过……张卿这十数年来,屡立奇功,朕此时……倒是很想看看,他如何再建奇功了。”
解缙人等,也不免暗暗点头。
其实朱棣这番话,也可以说是在场几人的心声了。他们与张安世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在他们看来,张安世就属于怪胎一类,已经不能用常理来猜度了。
倒是杨荣仍带着几分不放心道:“陛下,是否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平叛旷日持久……那么朝廷……”
朱棣想了想,显得有些犹豫,最后道:“可以做准备,且看战事进展,再行定夺吧!”
这算是最为折中的办法了,杨荣也不好再说什么。
解缙人等自也没有异议,纷纷道遵旨,便告退出去。
而此时,张安世却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他的王府。
一到王府,却一下子振奋了精神。
其实张安世也不喜欢卷的,只不过,当杨荣等人提出了大赦之后,没有更好的办法之下,令张安世不得不立一个军令状了。
倒不是张安世是杀人狂,非要平叛不可。
事实上,如果能平和地解决好问题,张安世是非常愿意的。
可张安世却是深知,朝廷做了一次妥协,可能就会有第二次,这等事……会形成路径依赖。
这只不过是在恶性循环,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何况他也非常清楚,天下的地方官和豪绅,其实也在观察朝廷的态度,张安世有极大的平叛把握,当然……愿意选择快刀斩乱麻的方式。
不多时,便有许多人纷纷来拜见。
朱勇、张軏两位模范营的将军。
锦衣卫都指挥使陈礼。
邮政司卿胡穆。
来的人不多,可每一个人,都是重中之重。
而在此时,张安世却已提笔,唰唰唰地写下了一份命令,等胡穆一到,便立即对胡穆道:“邮政司那边,将这一份命令传达贯彻,要快!记住,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传达出去。”
胡穆接过了命令,只低头看了一眼,面上却依旧是宠辱不惊之色,说实话,这一年多来,他也算是见过大世面了,人生可谓是跌宕起伏,现在一般的惊吓,已根本无法让他失态。
于是胡穆神色平静地道:“喏。”
张安世随即看向陈礼,道:“叛乱的消息,锦衣卫已得知了吧?”
陈礼立即道:“殿下,早已掌握,卑下早已在挑选精兵强将,准备随时往福建布政使司与广西布政使司去,加强那里的锦衣卫力量。”
张安世颔首:“有什么消息,都要立即奏报,叛军肆虐的地方,所有的校尉,依旧还要各司其职,如若遇到了特殊的情况,可令他们就地潜伏。”
“喏。”
倒是一旁的朱勇忍不住道:“陛下可下旨平叛了没有?”
朱勇显得有些急不可耐,其实听到了叛乱的消息,他可以说是笑的合不拢嘴。
他们几个兄弟里,张安世自不必言,即便是那傻头傻脑的丘松,现如今也已有了封地,立下了奇功,威风的不得了,倒是教朱勇和张軏,不由得分外眼热。
他们二人,一个在操练武官,一个在操练军马。
操练武官的乃是张軏,其实就是建立一套模范营的军官体系,将这培养变得正规化,如此一来,才可为将来的大明军马,提供源源不断的骨干。
而操练军马的,自是朱勇,模范营已经几次扩充了,人数已至八九万之多,如此庞大的精锐兵马,放在这个时代,实是可怕。
看着朱勇,张安世却是拉下了脸来:“你笑啥?”
“没,没笑。”朱勇立即撇下嘴,耷拉着脑袋道:“大哥,俺惊闻噩耗,伤心欲绝,咋又有叛贼了呢,大哥不信俺,可以问三弟,三弟晓得俺心痛的不得了的。”
一旁的张軏道:“大哥,俺就不瞒你,二哥……没心痛,他高兴的不得了。”
朱勇:“……”
就知道猪队友出在兄弟里。
张安世看着失语的朱勇,再看看一脸诚实的张軏,倒是没有生气,不由道:“哎……闲话就不多说了,你们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眼下陛下已传下口谕,命我都督此事。当然,一切还要等到圣旨下来再说,如今……贼子猖獗,模范营……也要提前做好平叛的心理准备。”
朱勇立即道:“大哥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莫说是区区蟊贼,便是再精锐的兵马,到了咱们面前,还不是切瓜切菜一般的容易?这些该杀的贼,看来是皮痒了,竟不晓得我们的厉害。”
张安世却站起来,他朝陈礼以及胡穆使了个眼色,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朱勇和张軏说,于是二人会意,便告辞而去。
这殿中,便只剩下了兄弟三人。
张安世这才走到朱勇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朱勇道:“二弟,你现在急着立功吧?”
朱勇似被戳穿了心事,面不禁的一红,便嘟囔着道:“急是急了一点,不过……若是三弟也想立功……俺让他也不是不成……”
张安世笑了笑,却是道:“如果……我说这一次你立不了尺寸之功呢……”
“啊……这……”
见二人都露出了失望之色。
张安世却是叹口气道:“要怪只怪大哥,这模范营这把刀,磨得太锋利,也磨得太急了,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便是如此。此番平叛,能借助模范营的不多,所以两位兄弟……只怕还要再忍一忍了。”
朱勇是急性子,不由道:“不用模范营,还能用哪一支军马?莫不是那铁路司的护路卫所吧?”
张安世却是神秘兮兮地勾起一抹笑意道:“谁也不用,大哥我要撒豆成兵!”
第568章 秘密武器
朱勇听罢,不禁郁郁不乐。
可张安世随即安慰他道:“将来的机会多的是,何须争一时的长短。”
朱勇也只好道:“大哥,俺明白的!哎……不知四弟现在如何了,他远在万里,也没有一个音讯,去岁的时候,倒是有船队回来,可他也不肯修一封书信来。”
张安世笑了,道:“丘松就是这样的,他若是肯修一封书信回来,我反而觉得蹊跷呢,若是那边真有关于他的书信,那必是他在欧洲被人绑了,是歹徒逼迫他写一封索要赎金的书信的。”
朱勇沉吟片刻,居然觉得有理,当即讪讪一笑,道:“大哥说的有理,还是大哥最了解四弟!”
不过他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不免觉得遗憾。
……
次日,便有旨意出来,宋王、大学士张安世节制诸军讨贼。
张安世领了旨意,而朝中的气氛,却不免变得微妙起来。
显然此次的叛乱,虽出乎了人们的意料之外,却也可以称的上是意料之中。
先是挖人家的根,之后还要惩处,在不少看来,这换做是自己,也要反的。
对于杨荣为首的一批大臣而言,认为这并非是平叛的好时机,他们希望暂时隐忍,当然是为朝廷打算。
可也有为数不少的人,却对此颇有几分巴望,他们盼望着叛军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朝廷做出妥协,甚至……进行招抚。
而一旦如此,那么新政,也就可戛然而止了。
福建与广西布政使司的叛乱,实则只是一个开头而已,眼下各地蠢蠢欲动的人,也早已磨刀霍霍了。
他们已没有了退路,之所以不敢反,只是源自于恐惧而已,而现在,所有人看向福建和广西,便是希望,这叛乱最好越成功越好,只要能坚持下去,那么……自己也可借此机会索性反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各种流言蜚语,竟是在京城之中开始弥漫开来。
也不知道这暗中,到底是谁在造势,以至于各种坏消息,遍地都是。
有的说,福建的叛军已占了福州,有的说规模已至十万,又有说浙江和江西也有人反了。
更有甚者,又说叛军已出福建等地,兵峰一路向北,奔着南京城来了。
这诸如此类的消息,甚嚣尘上,许多人可能不信,可听的多了,也不禁开始人心惶惶。
当然,也未必都是人心惶惶的,至少在许多的大学堂里,却有人开始磨刀霍霍了。
除此之外,便是锦衣卫和模范营之中,亦有人心中渴望着什么。
此番,宋王殿下奉旨平叛,必定要点集人马,却不知自己能不能被挑选中,到时一旦跟着宋王殿下平叛去,说不准能挣一个军功。
这些年来,随着新政的铺开,不少人跟着宋王殿下立下功劳,转瞬之间,改变了命运。这样的奇迹,已不知发生了多少遍,自然而然,便有无数的后辈渴望能够效仿。
只是这几年天下大体承平,几无战事,不免教人有些许的失望,可现在……时机来了。
只是……宋王张安世,虽接了旨意,却并没有立即点齐人马出发的意思,依旧是气定神闲,老神在在。
有人去宋王府探口风,得到的回答也只是,在准备了,在准备了。
…………
“陛下……”
亦失哈蹑手蹑脚,斟茶到了朱棣的面前。
文楼之中,朱棣正端坐着,他丢下一份奏疏,随手接过了茶盏,呷了一口。
朱棣此时似想到了什么,于是道:“模范营那儿,可有什么动静?”
“还没有动静。”亦失哈是了解朱棣的,一下子就明白朱棣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于是又道:“陛下,宋王这几日,还在王府。”
“噢。”朱棣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却没再吱声。
亦失哈便又道:“倒是广东布政使司那儿……听闻有些不太平,这是锦衣卫那边报来的。”
朱棣挑眉道:“怎么,还有人想反?”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才道:“听闻,有人私自锻造兵器……”
果然,朱棣脸上冷了几分,沉声道:“为何不拿人?”
亦失哈忙道:“当地的官府……居然……隐瞒不报,若非锦衣卫那边有人侦知,只怕……朝廷还蒙在鼓里,陛下……奴婢以为,那儿也有人在预备作乱了,是否……”
朱棣吸了口气,只稍稍思索了一下,便道:“让张卿去处置吧,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亦失哈听罢,点点头。
不过他虽听朱棣这样说,却也知晓,眼下陛下其实是心急的不得了,毕竟……叛乱已经开始,现在只反了两处,可朝廷若是不立即雷霆出击,迅速平叛,那么……天下各府县,就会有无数人有样学样。
而一旦如此,处处都是反叛,对朝廷而言,可就真要出大问题了,即便了大气力平叛下去,可这损失也是无法承受的。
要知道,一场席卷天下的叛乱,足以教大明数十年太平的成果毁于一旦。
陛下盼着张安世果断出击,却没想到,在如此紧逼的时间下,张安世居然还赖在京城不肯走,甚至听闻,连人手都没有点齐,这能不教陛下急吗?
若非是张安世,深得朱棣的信任,只怕这天底下,换做是哪一个人敢如此,朱棣也将其宰了喂狗不可。
贻误军机,可是天大的事。
朱棣此时则是叹了口气道:“其实朕有时想,这些贼子,反了倒好,朕戎马半生,不怕征战,唯独怕的,却是那些暗处的敌人……”
亦失哈勉强笑了笑:“反了固然好,可一旦起了兵灾,只怕……”
亦失哈还没有说下去,朱棣便点点头道:“这也是朕所忧虑的事,无论如何,天下是朕的,毁伤了一处,心疼的也是朕。”
朱棣说着,便微眯着眼睛看着某处,沉吟着不语,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
而此时的宋王府里,却是一封封的书信,火速地送了出去。
事实上,张安世是外松内紧,表面上看,好像什么也没干,可内里,却是每日焦躁得不得了,时刻在等着消息来。
有许多日,他都没有睡好觉了。
眼下,这宋王府并没有访客,可张安世却知道,实则现在全京城,都在看着他这个宋王呢。
至于外头的风言风语,他也听得多了,对此……他也只能表现出冷漠的态度。
这些风言风语,实际上,你单凭说教和辩论,是没有意义的。
让人住嘴的,永远都只有战报。
只要有一天战报没有来,那么……说破了天,也总有人有无数的道理,教你哑口无言。
“殿下,邮政司来了一份公文。”
张三匆匆而来,将一份公文送到了张安世的手里。
张安世接过,细细一看,脸色微微一变,而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地道:“成败在此一举了。”
…………
福建布政使司。
平谭驿。
突如其来的兵灾,瞬间使这里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因为驿站乃是叛军的目标,所以得知了消息,驿丞便让大家暂时躲避。
不久之后,这驿站便被贼军占据,一个老驿卒,被叛军拿住,杀了脑袋。
而此时的邓达与夏瑄二人,寻了一处农舍,躲了几日,幸好这农户倒也算是实在,并没有供出二人来,只是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却不免让二人更加忧心忡忡。
叛军声势已越来越大,现在号称三万,不但占据了许多的州县,而且据闻,即将要围困福州。
而福州城内,似乎也有许多人与叛军暗通款曲,甚至……还有一路卫所的官军,竟也降了。
此时的平谭,叛军并未占据,洗劫一番之后,便挥师北上,毕竟此地,既非通衢之地,又不是军事重镇,毫无价值。
邓达倒还好,他一面观察着时局,一面想尽办法与驿丞联络。
似乎,此时他又担心,位于福州的邮政局的安危,因而……想尽办法去探知福州的消息。
夏瑄就不同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沮丧。
刚刚在此适应不久,虽不觉得这驿站之中,可能有什么大作为,可慢慢的,他也熟悉了这一片土地,更熟悉了这里的人,可谁晓得,一夜之间,一切都化为乌有。
乡间的路上,甚至可见许多无主的枯骨,几乎所有的庄子,都开始进入了自保状态,有人去投奔叛军,有人朝不保夕,四处打探自己亲人的讯息。
夏瑄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忧虑,实际上,他们并非没有机会逃出此地的。
这里临海,陆路到处都是叛军,可若是行船,未必不能越过叛军的范围,直接北上。
何况这里也有不少人,愿意提供这样的帮助。
只是……
真预备要动身的时候,邓达却沉默了。
夏瑄便问邓达道:“先生……不想走了吗?”
邓达却是反问他道:“你想走?”
夏瑄想了想,摇摇头。
邓达道:“为何?”
夏瑄只沉吟片刻,真切地道:“我这辈子,浑浑噩噩,今生只干了件正经的事,就是在此为卒。辛苦是辛苦,疲惫也疲惫,可时日久了,才觉得……男儿在世,这样活着,也很好。何况我在此已有几个弟子了,他们都盼着能读书,还有……还有上焦里的那个阿婆,她年纪大了,又耳背,一年到头,就盼着自己远在异乡的儿子给他修书回来,每一次我只要出现在村外头,她得了音讯,无论人在哪里,即便裹了脚,也会赶来,询问是否有她的书信,我……我……”
夏瑄说罢,低垂下头。
邓达露出了微笑,道:“说也奇怪,分明只是送信,干的是跑腿的事,怎的突然好像成了许多人的希望一样……”
夏瑄道:“无论如何,我现在都不想走,我想……再等一等看。”
邓达只抿着唇沉默。
两日之后,驿丞却派了人来,捎来了一封书信。
二人经手的书信实在太多,可第一次,这一封书信却是给他们的。
二人顿时振奋精神,无论如何,至少……上头总算是和他们联络了。
拆阅了书信,二人细看之后,随即………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面面相觑之后,邓达道:“你怎么看?”
夏瑄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便道:“我不知道,我心里有些害怕。”
邓达想了想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宋王殿下诏令,有何可畏的?不妨……试一试。”
夏瑄犹豫片刻,便也道:“听邓先生的。”
当日傍晚,天边的一片霞光,缓缓地落入了夜幕。
那靠着海岸的地方。
骇然的惊涛拍打着滩涂,哗啦啦的海水响彻不绝。
隐隐的,远处竟有灯火。
那灯火愈发的近了。
旋即,便有数十个艘船冲上了沙滩,数十个汉子,背着鱼篓登岸上来。
这是疍民。
因为突然生了乱子,所以疍民们再不敢扶老携幼登岸售鱼了,多是一大群的男子结伴上岸,且大多时候,选在黄昏之时,一旦遭遇变故,也可借着夜色遁逃。
他们平素被人欺凌,早已养成了许多保全自己的方法。
背着鱼篓的人登岸之后,猛地,听的有人呼唤:“吴二可在此吗?”
此言一出,顿时吓得许多男子大惊失色,纷纷张望。
直到他们看到是邓达与夏瑄二人来,许多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疍民对任何人都心怀警惕,哪怕是与他们交易买卖鱼的人。不信任任何人,本就是他们处世的哲学,而不相信这些的人,早已死了。
可对于邓达和夏瑄,他们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信任。
当即,有一个汉子快步上前,压低着声音道:“两位先生,怎的这个时候……还来,你们难道不晓得现在不太平……”
这汉子说话的声音之中,带着责备。
此人正是吴二。
邓达则是不以为意地笑起来道:“是来给你送信的。”
吴二愕然了一下,随即下意识道:“新一期的邸报?”
“确实是邸报,只是这邸报,有所不同。”邓达看着吴二,又看看围上来的其他汉子。
沉吟片刻,他道:“现在的情况,你们可清楚吗?”
“兵荒马乱的,谁人不知。”
邓达深深地看了吴二一眼,便道:“可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叛乱?”
“这……”吴二倒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了。
他确实无法回答。
邓达道:“你啊……看了这么多日子的邸报,难道还不知吗?”
“还请先生见教。”
邓达道:“我来问你,邸报之中的新政,你知道多少?”
吴二毫不犹豫地道:“自然知晓,是要修铁路,要建学堂,还要分予百姓田地,还有……”
汉子们一个个窃窃私语,当然,邸报中的新政,显然距离他们太遥远了,好像……这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一样。
邓达道:“吴二,你是清楚的,现在直隶的情形如何?”
“这个我晓得……”
邓达认真地看着吴二道:“那么我来问你,为何他们要叛乱?”
“这……”
看吴二迟疑的样子,邓达道:“就出在这新政上,朝廷想要在福建布政使司推行新政,可许多赃官污吏,以及地方的豪绅,却是大为不满,这才有此祸端。”
吴二听罢,立即开始联想到以往一篇篇邸报之中的内容,又想到这些时日的见闻,便皱眉起来。
起初看到邸报中,直隶里发生的事,他心里自是羡慕。
这种羡慕,绝非是寻常意义的称羡,因为对他这个疍民而言,他甚至连寻常的佃户都不如。
邓达道:“真没想到,福建布政使司,刚刚要预备推广新政,可如今……却因为如此,这样利国利民的事,却要夭折了。”
吴二眼里掠过一丝怒火,这怒火,显然是冲着某些人去的,他绷着脸道:“拿他们没有办法吗?”
邓达便道:“他们裹挟了许多百姓,而官军一时之间,无法立即进剿,这些叛贼,所凭借的,就是如此,才敢作乱。”
其他的疍民,越听却越是一头雾水。
某种意义而言,无知百姓四字,其实并非是空穴来风。
这些打了一辈子鱼,从未读书写字,也无人传授他们的知识的人,某种意义来说,本就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分别。
他们听到邓达与吴二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迷茫。
甚至有人焦躁起来,担心继续耽搁下去,今日的鱼要售卖不出去了。
吴二却低头不语。
他心中是有愤恨的。
这种愤恨,其实不需邓达对他来说,也早已积攒了。
吴二肯读书,也是下了功夫。
可一旦开始读书写字,开始看报去了解这个世界,心里的那一团火,便无法熄灭。
一个大字不识的人,可以浑浑噩噩的活着,只为了一日两餐而奔波。
可一个读过书的人,却无法甘心,一辈子打鱼为生,这样庸庸碌碌的活着。
顿了半响,吴二猛地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邓达,道:“先生,不是说,要给我送东西吗?东西在何处?”
第569章 天数有变
邓达毫不犹豫,随即便取出了密信,递给吴二看。
吴二捏着书信,借着最后一点晚霞的余光,眯着眼睛,细细看过了几遍,方才抬头起来。
他目中闪烁着什么,眼里既有一种读书人的渴望,却又因为常年是疍民的缘故,带着对一切的疑虑。
邓达自是明白他此时心头必有顾虑,故而也不催促,而是道:“这是宋王殿下的诏令,宋王殿下是什么人,就不必我说了吧,你是常看邸报的人。”
吴二看着邓达道:“殿下……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立即剪除叛贼,除恶务尽,叛贼既裹挟了无知百姓,那么……自当有草莽志士奋然而起。你们的处境,宋王殿下是知道的!而邸报,你也看了这么多,自然清楚新政的政策是什么?”
吴二神色复杂地道:“疍民……也与其他百姓一样?”
邓达脸色坦然地道:“疍民也是我大明子民,既是最寻常的百姓,都是如此,疍民自然也一视同仁。”
吴二咬着唇,依旧显得犹豫。
邓达道:“伱若是信不过,那也无碍。我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干,待会儿还要去其他的村里。”
“且等一等。”吴二道:“邓先生,若是单枪匹马去,只恐不稳妥。”
看着吴二脸上的关切之色,邓达笑了笑道:“我自信,大家还是信得过我的。”
此时的邓达,面上虽还是和颜悦色,可此刻,这和颜悦色之下,还多了几分傲色。
别的不敢说,邓达却是相信自己在这里取得了信用。
吴二迟疑了一下,苦笑道:“此事太大了,我需与大家伙儿商议一二。”
邓达颔首,转而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道:“时不可待,这些叛贼,还有那些士人,你是心里有数的。他们成了事,那么疍民便永无翻身之日,好好想一想吧,你们在海上漂泊了数百年,委屈求生,世世代代,哪一代人不是有血有泪,错过了这个时机,教他们真抵挡住了新政,那么……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邓某人出身江西名门望族,这位夏贤弟,亦是名门之后,没了新政,我们也不失一场前程,锦衣玉食,自不待言。可若是没了新政,真正世世代代乞食,脚不立锥之地的,却是你们。新政的推行,本就是要惠泽天下的百姓,倘若我等麻木坐视有人借叛乱之名而阻碍新政,那么……”
邓达语气开始加重起来,道;“那么……你甘心这样过一生,可你的儿子呢,你的孙儿呢?也如你这般吗?你已算是读书人,是明事理的。”
若说方才一番大道理,吴二还在犹豫不决,可被诘问到儿子、孙儿时,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吴二沉着眉道:“二位先生给我几个时辰,明日清早……最迟明日清早,二位先生就在此地候我,我必给二位先生一个交代。”
邓达和夏瑄对视一眼,邓达颔首:“甚好。”
那吴二已是心事重重,却与其他的男子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众人也不卖鱼了,仍旧背着竹篓,便又回船上去,不久之后,便进入了海湾,渐渐消失不见。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看着那船只逐渐消失在海平线上,夏瑄不由道:“邓长吏,我们真的等?”
邓达毫不犹豫地道:“等!”
夏瑄脸上却是有着深深的不解,忍不住道:“可为何先寻这些疍民?”
邓达道:“因为疍民最苦,最没有退路。”
夏瑄便道:“可……这吴二真的能……”
邓达点点头道:“他读过书,见识过这天下什么样子,若是寻常的百姓,我们可能需要耐心的跟对方解释无数遍,对方也未必肯轻信我们,可吴二懂。”
夏瑄道:“只是……就一个吴二懂……又能如何……”
“你这就不明白了。”邓达露出一丝微笑,道:“这天底下,你知道为何会敬重读书人吗?因为他们擅长讲道理,他们明是非,吴二能读书写字,在疍民之中,必有极高的威望。疍民们可能不相信其他人,可吴二既是他们自己人,又见多识广,陛下的旨意,他们可能不信,宋王殿下的诏书,他们可能将信将疑,你我二人的话,他们可能不听,可若是吴二决心跟我们干,那么……就不同了。”
“咱们二人,信宋王殿下;吴二信我们,疍民们信吴二。”
“这也是为何,推行新政,也要普及知识,单单一个新政的章程,若是没有数千数万个吴二这样的人,不过是一纸空文而已,这也是咱们邮政司的职责所在,现在……你明白,我们不只是跑腿了吧。”
夏瑄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却是道:“不知其他人,是否顺利。”
他说的其他人,或许是平潭驿的其他驿卒,亦或者是整个福建,大小六十七处驿站的上千个驿卒。
邓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去想其他,做好我们自己的事便行。”
次日清晨。
二人重又回到了这海滩上。
在焦灼的等待中,拂晓之际,海面上的薄雾刚刚散去。
却在此时,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艘的舰船。
这些舰船,大多简陋残破,他们冲上了海滩,随即,便是乌压压的人,涌了上来。
足足数百。
身躯魁梧的吴二,当先跳下船,手中却持着一柄鱼叉,其余之人,拿着各样的家伙,也纷纷随吴二过来。
吴二直奔他们而来,边吆喝道:“两位先生,咱们想明白了。”
邓达眼中带着笑意,方才的焦躁一扫而空,看着吴二道:“想明白了什么?”
吴二带着几分决然道:“咱们听宋王殿下,听邓先生和夏先生的。”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邓达已是心潮澎湃,这些疍民,一个个赤足,肤色黝黑,平日里畏畏缩缩,可现在,一个个手中拿了家伙,却多了几分彪悍之气。
邓达还是道:“此去剿贼,可是要死人的。”
吴二沉默了片刻,随即将鱼叉一下死扎入沙地中,眼中溢出坚定之色,道:“先生,干吧。”
邓达笑了起来,道:“好!”
夏瑄突觉得自己血热了。
当初,他无端的来此跑腿,可能更像是一个叛逆的少年,为了与自己的父亲怄气,一时冲动的结果。
而来了此后,他渐渐适应了这种工作,倒也觉得这样也颇为有趣。
可即便再有趣,这样的工作也是辛苦的,而如今,却大不相同了,他亲眼看到,自己这样的人,只要振臂一呼,便真有许多人拥簇上来。
此时他的感受,有些晕乎乎的。
“邓长吏,我去上焦里,招募青壮。”夏瑄主动请缨,眼中聚着名为希望的光。
他也希望自己能尽可能的多出一点力,他近来跑的都是上焦里一带,和那里的人熟悉。
“要小心。”邓达叮嘱道:“教吴二调拨数十人保护你,我这边带人往潭东去,三日之后会和。”
“好。”
起初若说还有些生疏,可有了一次经验,就有第二次。
邓达选择先招募疍民,是因为疍民的成功性最高,毕竟踏出第一步是最难的,且危险性极高,因为谁也无法确定,会不会有人将二人绑了送去给叛军。
可现在,有了第一桶金,就完全不同了,带着人马,至其他各村,各村都是熟门熟路,与当地的村里汉子妇孺们,亦是熟悉的很,又有一队人做护卫,寻了当地看报读书的人,直接传达宋王殿下的意思,若是不肯参与,倒也无碍,自是带着人走就是。
可夏瑄很快就发现,事情比他想象中容易。
很多时候,他不需耐心地解释什么,实际上,只需要三言两语,对方便热血沸腾了。
通过邸报,不只培养了一批读书人,这些人已经无法再安分守己地打鱼务农,他们也想要一场前程。
有的希望去南直隶,有的希望能够进入大学堂,有的希望能进模范营、铁路司、邮政司。
更可怕的是,这些读报的野生读书人,必会通过口述,将报纸之中的内容,传递给身边的人。
而这些人,即便不明新政本意,却也大抵能知晓,这新政对自己是有好处的。
此时,驿卒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因为平日里,穿梭于各村里,彼此熟悉,乡人很淳朴,远在天边的,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对他们而言,过于遥远,很不真切,哪怕是再如何天乱坠,邸报之中说的再好,他们即便相信一些,也绝不会因此而付出行动的。
可熟面孔的驿卒一出现,大家伙儿心里就踏实了,小夏还是很可靠的,读过书,平日里待人也和气,每日不辞辛劳的往村里跑,还给人读信,代人写信,是个实在人。
既然那些叛军不给人活路,那就干吧。
这等事,几乎一但下定了决心,无论是疍民,还是寻常的佃户,他们便比任何人都要实在了,寻了家伙,带了家里能带的一些粮食,便丝毫不会犹豫,他们不似夏瑄的心眼多,偶尔会生出其他的念头,反而这个时候,不再是夏瑄带着大家伙儿去做什么,而是大家推动着夏瑄坚持到底了。
三日之后,二人会和,是日,谭南乡聚众两千人,继而开始对少数叛贼盘踞的潭东发起攻击。
此中的战况,实在让人无以言表。
因为纯粹是菜鸡互啄。
若说是战争,这委实有些高看了。
更像是大规模的乡村械斗。
而一说到械斗,他们又显得极专业。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漫山遍野的人,一时也分不清敌我,彼此冲杀一阵,还未死伤多少人,胜负便已揭晓。
十日之后,已聚众七千,更是与其他各驿召集的人马会和的邓、夏人等,已是合军一处,规模达三万之众,旋即直取叛军所占据的数处县城。
夺取二县,又有数不清的驿站驿卒带着人马纷纷来投奔。
以至于大家伙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人马了。
征战的双方,虽都很菜,这倒并非是因为双方战力过于低下,而在于,他们的优势,是相等的。
无论是叛军,还是临时征募的朝廷人马,他们都是本乡人,也都熟悉当地的地理,了解当地的民情,更对对方知根知底。
所谓的叛军,很快无法支撑,一方面,是官军未至,就已遭遇了如此强大的对手,令他们心生怯意。
另一方面,叛军所裹挟的百姓,大多懵懂,而中上层,多是一些士人,或是士人们看家护院的豪强,这些人更多只是胁迫下头人叛乱而已。
反观邓达和夏瑄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他们的骨干,大多都是当初跟着读书写字之人,他们原本本就是寻常草芥一般的百姓,既与身边的士卒能同吃同睡,又对邓达、夏瑄等人钦佩,隔三差五,再讲解一些新政的情况,士气自是大振。
十日之后,福建震动。
远在福州围城的叛军主力,却突然发现,四面八方,浩浩荡荡的军马,竟从各处进发,杀奔而来了。
………………
而此时,在宋王府里。
“福建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张安世皱眉起来,背着手,带着几分心烦意燥地在书斋里来回渡步。
事实上,他现在也有些吃不准了,算算时间,这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可因为叛军肆虐的地步,福建和广西等地,本就山路崎岖,许多道路,都已被叛军切断。
虽然已经极力想办法恢复交通,恢复联络,可南京毕竟距离太远。
张安世此时的心情不可避免的有些焦躁,他突然站定,看着张三道:“实在不成,看来还是得动用模范营了。”
张三是从小就跟着张安世的,自是比其他人在张安世的跟前多了几分亲近,此时也不忌讳地道:“我听外头的人说,殿下得了旨意,却依旧在京城纹丝不动,也不见调兵遣将,说是殿下畏死……”
“入他娘,谁说的?”张安世冷笑:“他们就是见不得人好。”
张三自也是担忧的,便道:”殿下,要不还是动一动吧,哪怕……带兵屯在浙南呢,免得教人说闲话。”
“你懂个鸟。”张安世摇头,他快步走到桌案跟前,落座,喃喃道:“我就不信,这些狗屁士人能够裹挟百姓,我张安世新政这么多年,还不如他们!张三,你若是在家中务农,你会跟着谁?”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张三只好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可能是……叛军。啊啊啊……殿下,我胡说的……”
张安世瞪他一眼:“为何?”
在张安世的瞪视下,张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说出真话,道:“殿下说什么士人,我也跟着殿下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大抵也晓得一些……你想啊,士人在本地树大根深,甚至往上追溯,可有数百年,这许多百姓,祖祖辈辈,世世代代,不都靠他们为生吗?”
“平日里租他们的地,闲时幼童给他们放牛,成人的男子给他们帮工,妇人给他们帮佣亦或缝补。殿下,我说话你也别不爱听,这人啊,生下来就靠人为生,倒也不是自轻自贱,是习惯了。”
显然,张安世在听完这些话,心情更不好了,烦躁地道:“滚滚滚。”
张三心说,你看,你又急了,一说到痛处,殿下就急。
张三当然明白张安世此时心烦得很,也不打算继续再次碍眼了,正准备离开,张安世却是又突的道:“回来。”
张三便回头道:“殿下。”
张安世挑着眉头道:“你方才,是不是见我哑口无言,所以心里还暗爽?”
“啊……这……”张三忙摇头。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瞧你的样子便晓得。”
“我……我……”张三连忙想解释。
“所以说啊……”张安世却突然笑了起来:“你说……人是会习惯的,可你想想,从前你可习惯如此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我抬杠的?”
张三一愣,有点不太懂张安世此时想说什么。
张安世则是道:“可见那些书,你也没有白读,还有这直隶的风气,你也没有少沾,你虽还是那个张三,可实际上,却早和从前那个张三不一样了,你至少不再视我如神明,见我大气不敢出,却已晓得辩驳,在得逞之后也内心不由的会暗爽,张三啊,你变了。”
张三:“……”
张安世随即得意洋洋起来:“所以,你那一套习惯成自然的狗屁话,根本不通!习惯成自然的,只会是牛马,可只要是人,此等万物之灵,怎会肯世为牛马,处处言听计从呢?”
说罢,他脸上的焦躁似乎轻松了一些,随即又道:“好啦,现在不许顶嘴,给我去邮政司一趟,问一问,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张三看着张安世,只见他家宋王殿下正瞪大着眼睛看他,张三露出悻悻然之色,只好道:“是,那我去啦。”
随即,便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第570章 破贼
不多时,那胡穆便匆匆来了宋王府。
张安世让人来询问邮政司的情况时,胡穆觉得传话终究不便,不如索性来面奏。
张安世端坐着,胡穆先是行了个礼,道:“殿下……”
张安世示意他坐下,便道:“邮政司可有消息吗?”
胡穆如实道:“现在的消息,过于杂乱,下官不敢轻易禀奏。”
张安世乃是锦衣卫出身,当然清楚胡穆所说的话。
其实这天底下但凡涉及到消息二字,最难的并非是获取消息。
因为获取消息容易,可实际上呢,最难的却是一旦你打算获取消息的时候,你搜集消息的能力越强,你下头的精兵强将越多,那么……一旦有事,就必定会有雪片一般的消息纷沓而至。
问题就在这里,每一个搜集消息的人,都是根据自己的情况进行奏报的。
搜集到的消息越多,每日数百上千条从各处驿站送来的讯息,反而使原本的一团迷雾变得更加胡乱了。
因而,难的并不是搜集消息,而在于对消息的研判,确保从无数的讯息之中,寻出最准确的那个。
张安世比谁都明白这里头的难处,于是道:“锦衣卫那边可以从旁协助,除此之外,想尽办法与福建邮政局以及广西邮政局联络。”
顿了顿,张安世问道:“福建邮政局那边,还没有联络上吗?”
胡穆便道:“福州那儿,已被叛军围困,禁绝了消息,不过眼下,已在想办法恢复联络了。”
张安世颔首,他倒没有责怪胡穆,他很清楚,邮政司的职责毕竟不是锦衣卫,突然遭到了叛军,在叛军破坏之下,许多地方联系不畅,倒是情有可原的事。
就在此时,胡穆似乎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迟疑道:“还有一件事……”
话说到这里,胡穆便顿住了。
张安世见胡穆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不由道:“在这里不必见外,有话说了便是。”
胡穆想了想道:“夏家…有人到邮政司来……打探……打探关于夏瑄的消息。”
张安世一时间想不起这人是谁,便不由皱眉道:“哪一个夏瑄?”
胡穆道:“这夏瑄是夏原吉的儿子,因是老来得子,又是夏家的独苗,夏原吉甚是宠溺。可能也因为宠溺太过的缘故,所以……父子之间平日里多有一些口角,那夏瑄一气之下,竟跑来了邮政司,下官心里便想,这夏瑄要来应募,自然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咱们邮政司在用人之际,所以……便将他差遣去了福建那边。”
张安世听了,面上没有表情,这是人家的家事,只不过偏巧,掺和上了邮政司而已,胡穆在整个过程中并没有犯什么错,自然而然,也就没有必要责怪了。
于是张安世便道:“人在福建,夏家是害怕有什么闪失吧?既然害怕,为何不来找本王?”
胡穆倒是甚为理解地道:“夏公高傲,自然不肯来……再者说了,这本是丑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夏公……倒有一个有趣的儿子,无论如何,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真若是出了什么事,这也是天数。”
张安世发现,年纪越大,他越发的信命了。
倒不是因为真的对于命运看重。
而在于,他发现命运真的可以甩锅,但凡人家家里损失了点什么,你过去拍一拍人家的肩,用一种悲天悯人,玄而又玄的口吻说一句,这都是命啊,大抵……就可把许多和自己有关亦或者无关的责任统统推卸干净。
胡穆颔首,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心头还记挂着许多事要忙,他便告辞而去。
…………
夏府。
夏原吉尚未动身回乡。
之所以没有动身,是因为朱棣陵寝的神道需要修缮,因而皇帝下旨,命夏原吉去查看督问。
许多致士的大臣,包括勋贵,甚至是皇亲国戚,总是能发挥一些余热的,即便是夏原吉这样的老臣,虽已经失去了朱棣的信任,只是这种信任,只是纯粹的朱棣认为夏原吉已无法担当大任,和自己的意见相左而已。
可对于夏原吉的品行,他其实还是有数的,晓得此公其他可以不论,唯独还算忠贞,且还能严格地要求自己,三省吾身。
这神道的修建,关系到了朱棣的身后之事,自是较为上心。
他先命司礼监督问,还不放心,又命魏国公,最终又担心魏国公只是武夫,行事不够细致,便又命这个太子太师夏原吉都督此事。
这涉及到的,倒不是工程质量的问题,而在于,这毕竟是神道,乃是将来,祭祀朱棣所用的道路,因而更多的还是神道是否合乎古代的礼仪,亦或者在修建过程中,是否会触犯什么忌讳。
因此这等事,十分清闲。
可给朱棣奏报了实际要修缮的情况之后,夏原吉却得到了噩耗。
福建反了。
而他的儿子,据闻……也在福建。
消息传来,他便似哑巴似的,陷入了沉默。
家里人乱做了一团,有人希望夏原吉去宋王府那边询问。
夏原吉只摇摇头。
便又有人希望夏原吉去邮政司一趟,夏原吉依旧摇头不语。
不得已,家人们只好自己去邮政司了。
可几番询问,邮政司对于夏瑄的下落,也是一问三不知。
其实邮政司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夏家的管事,如丧考妣一般,又失望地回到了夏家府邸,随即来见夏原吉。
“老爷……”管家苦着脸。
夏原吉端坐在书斋里,这书斋是他精心布置的,里头有许多藏书,藏书乃是他平生最大的爱好,里头的陈设,很是简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墨和书香气。
墙壁上是几幅字,几乎都不是名家的手笔。
这一点,其实在京城也算是一景。
一般情况,若是行书大家的书帖,往往商贾和勋贵们便都愿意千金求购,而后张挂在家里。
而似夏原吉这样的人,却往往不追求这等名家的书帖,有些时候,搜罗的可能是一些平日里不甚知名的书画,有的索性张贴自己或者亲友的书帖上去。
这倒不是因为名家的书帖过于昂贵,而在于,到了夏原吉这样地步的人,反而不羡慕所谓的名家了。
名家就好像是一个标签,对于不精通书画的人,买了他的墨宝,绝不会买错,即便你是瞎子,只要照着名人的真迹去买,绝不会吃亏。
可对于真正有眼光的人,且精于书画之人,却极少凑这个热闹,这大抵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即便是名家,其书帖也是有好有坏,很多时候,一幅墨宝,还是需要状态的。
反而有一些不甚知名的书帖,可能这本就是某个书画家的巅峰之作,哪怕其不甚有名,却也极为独到,值得收藏。
夏原吉就属于后者。
以往公务之余,偶尔在此书斋之中小憩,看着这里的藏书,偶尔抬头看看自己收藏的一些字画,夏原吉都觉得很放松。
可现在,他神情却是紧绷,沉默迄今,等着管事进来,他也只是微微地抬抬头。
管家只好道:“老爷,邮政司那边……还是一问三不知,说是……在寻访了……可小人却以为,他们倒像是搪塞,这少年年轻,突然遭遇了兵乱,听闻那福建,已被叛军杀了个血流成河,十室九空,被叛军裹挟的百姓,有十万之众,只怕……只怕……小的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只怕少爷凶多吉少。”
本就脸色不甚好的夏原吉,似乎一下子里,脸色更蜡黄了。
他抿着唇看着管事半响,而后突的长叹了一声,道:“是我太宠溺了,这是报应啊。”
管事犹豫了一下,哀求道:“老爷……若是老爷走一趟,或许……”
不等这管事说下去,夏原吉便道:“走一趟?去哪里呢?去宫中?还是去宋王府?哎……老夫去了,又能说什么?求他们想尽办法,派出大量的人力,去寻访瑄儿?哎……这话,怎么说的出口?”
“你自己也说,现在福建布政使司,已到了十室九空,到了血流成河的地步。这样的时候,不知多少人成了孤魂野鬼,不知多少人在嚎哭,这样的时候,老夫又怎好厚颜无耻的提出这样的要求?就为了吾儿一人,不顾苍生了吗?”
“这……”管事一脸悲愤地看着夏原吉道:“老爷当初就说,这清查隐户,迟早要坏事,你看……这就是不听老爷之言,非要如此,现在如何?”
夏原吉缓缓闭上眼睛,透着几分无奈道:“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已是多说无益,当初老夫上奏,认为事情要点到即止,很多事,难得糊涂,反而才能安定天下。可……既然不听,到了这个地步,再抱怨这些,只会被人笑话而已。眼下……事情已经发生,也只能竭尽全力地去平叛了。”
管事道:“可是少爷……”
夏原吉幽幽地摇了摇头,边道:“我老来得子,将此儿捧在手心里,处处都顺从他,如今终究是自食恶果,又还能怎么样呢?哎……一切都完啦,都完啦,宦海浮沉,功名利禄,而今……真的一切皆空,说来实在是惭愧,寒窗苦读,入朝为官,兢兢业业,甚至可说是位极人臣,如今……将来若是走了,却既对不起列祖列宗,身后连个香火也无了,真是一言难尽。”
他说着,越发的颓废,一双眼眸再看不到往日的神采,整个人就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管事看着夏原吉这个样子,气愤不已地道:“宋王殿下也是,陛下下旨命他招抚,现在广西布政使司与福建布政使司都成了什么样子,可他还是无动于衷,只依旧赖在这京城,不肯离开半步,这天下大乱,哪里有身为主帅的人,这般纹丝不动的。”
“现在京城里的人,都在议论,说是宋王畏死,不敢进兵,陛下又过于宠信他,对此也不闻不问,若是老爷您还是户部尚书,平日里老爷又爱仗义执言,只怕非要弹劾他不可。”
他这话,不免夹杂着许多的情绪。
这倒是实话,自家的少爷生死未卜,他当然是希望早一日叛乱平息的,早一日平息,少爷就多了几分活着的希望,可张安世这般散漫,是人都看不过眼。
夏原吉面上,终究微微有了几分怒意,可随即,却又更为沮丧起来,只是苦笑摇头,竟好似是无言以对之色。
良久,夏原吉道:“夏瑄这个孩子,打小就不知天高地厚,人也莽撞,行事不密,此番生变,以他这眼高手低的性子,只怕……当真是九死一生了。别人能活,他必能活,你……早些做准备吧……老夫的那一口寿材……”
他说到此处,管事的便不禁流下泪来,到了夏原吉这个年纪的人,往往都会提前预备好寿材,打制好棺木,古人对于身后之事比较看重,所以一般在活着时就要预备好这一切。
这本是夏原吉为自己准备的自用之物,可如今竟用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何等凄凉。
管事的红着眼眶道:“小人去预备。老爷您……也要紧着自己的身子。”
夏原吉努力地张了张口,似乎接下来的话需得用上许多的力气,他道:“寻到他的尸骨,在下葬之前,老夫不会有事的,老夫若是也不在了,谁让那小子入土为安呢?”
管事的更难过了,抹着泪,只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
福州城。
越来越多的叛军,在此附近聚集。
起初,城中之人还以为叛军云集,要攻打福建,因而城中开始慌乱了起来。
位于城中的三司,此时各自的心思也颇为复杂。
无论是布政使,还是都指挥使,亦或者是按察使,其实他们的心思,却多是希望叛军闹一闹也好,朝廷到时来招抚,也免得近来朝中总有人对他们这些地方父母官喊打喊杀。
可另一方面,叛乱越发的剧烈,这福州城竟然都开始处于朝不保夕时,他们才意识到事态过于严重。
而此时,叛军入城,前来招降的人开始络绎不绝。
布政使当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可城中却不免开始有人与叛军开始勾结起来。
每日城墙内,投出去书信,竟都有数十上百。
而城外的人,亦是用弓箭投书入城,亦或者是……有人借用使者招降的名义,入城与之联络。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有人是早盼着叛军来的,就等福州落入叛军手里,叛军拿下整个福建布政使司,随后天下各地响应。
也有的,纯粹只是心里畏惧,下意识的希望能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免得叛军入城,陷于被动。
其实这个时候,天下尚没有对朱明太多的忠诚。
要知道,元朝灭亡,也不过数十年而已,朝代更迭,在他们看来,其实是家常便饭的事。
这短短数十年,不就经历了元朝的覆灭,还有陈友谅、张士诚等人的统治,接着才有了大明,即便是大明,不也经历过靖难之役吗?
一时之间,福州将出天子的传闻,也开始甚嚣尘上。
在这个时候……这被困于此的坚城之中,却谁也不曾料到,此时的叛军,比他们更为恐慌。
四面八方,各路的军马不断的攻打他们的外围,且对方的战斗力,已越来越强。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人数,是叛军的数倍。
叛军迅速便被瓦解了斗志,当初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如今也三五成群的,开始投入对方的营地,开始平叛了。
此时,叛军的人数已越来越少,从数万人……到了一万不到,而到了现如今,竟只剩下了数千。
七十多支人马,开始驻扎,形成了合围之势。
谭南的人马,有数千之多,规模算是较大的,至于其他各县各乡,多则数千,少则一两百人,如今,聚在一处,在进行了甄别和磨合之后,终于……决心发起总攻了。
夏瑄领头,他们没有战马,不过却是像其他的营团借了一些锋利的刀剑,还有不少的木盾。
谭南营的战斗力最强,就是因为邓达和夏瑄专门组织了一支疍民组成的人马,有一千左右,一个个都极肯吃苦耐劳,且作战极为英勇,往往在菜鸡互啄的鏖战之中,一支这样奋不顾身的军马一旦投入进去,便立即可以作为生力军,迅速的撕开叛军的口子,而后一鼓作气地将他们冲散。
进行了稍稍的准备之后,大家吃饱喝足,紧接着便教吴二人等直接小憩,养足精神之后,便开始整装。
夏瑄的面上,有一道猩红的刀疤,这是当初在攻击叛军时留下的,虽用了珍贵的消炎药物,并没有引发炎症,却因为是新疤,所以格外的惹眼。
他取了鱼叉,当即与吴二二人,一左一右,大呼一声。
紧接着,疍民们便纷纷随之起身,一个个目中杀气腾腾。
“今日破贼,不许后退。”
第571章 大捷
夏瑄说罢,疍民们轰然回应。
当即,冲杀便开始了。
没有任何的章法,也没有任何技巧和所谓的战术可言。
好消息是,对面的叛军,其实更加糟糕。
疍民们突的没命开始冲杀。
其他各路人马,也纷纷掩杀上去。
叛军顿时大乱。
各处虽有人负隅顽抗。
可绝大多数人,却纷纷丢盔弃甲,没命逃亡。
场面之混乱,更是教人无法直视。
叛军的大营,就在眼前。
这里的防守更为严密一些,眼看着疍民们就要杀至。
却在此时,那大营里,竟传出了炮竹声响。
就在此时,几声炮响,倒是教疍民们有点慌了。
夏瑄这时高呼:“这是炮竹,并非火炮,贼首就在眼前了。”
众人振奋精神。
夏瑄一把先砍翻一人,那人哀嚎,夏瑄将那人揪住,大呼道:“里头在做什么?你们的首领在何处?”
这人身上鲜血泊泊,早已是吓得面无血色,睁着充满恐惧的眼睛,期期艾艾地道:“在……在……在登基……”
此言一出,夏瑄一愣。
抬头远眺一眼那大营。
再低头看一眼这可怜巴巴的叛贼,道:“登基,登什么基……”
“登基做皇帝,说是……说是……登基之后,便……便……”
夏瑄身躯一震。
身后的吴二也露出怪异之色。
当然,这种情况,可能其他人不了解,可对于读过书的人,却能大抵明白。
许多叛军往往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反而会进行一些神操作。
比如……登基为帝。
这样的做法,无非是在临死之前,过一把皇帝瘾。
与此同时,似乎也希望通过这样的操作,扭转乾坤。
除此之外,便是借此进行大规模的封官许愿,如此一来,在这生死关头,招揽人心。
可无论是任何理由,这个节骨眼上,还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登基,还是让夏瑄觉得有点……滑稽。
吴二大呼:“杀进去……”
夏瑄突然道:“慢着,教弟兄们慢一些冲杀。”
吴二不解道:“夏先生……这是……”
夏瑄虽是少年,在家里的时候,也被自己的父亲视为轻浮放浪。
可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此时的他,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模样。
他一把拽住了吴二,道:“等他们登基完成了再说。”
吴二一愣,一时间给夏瑄这话给整的有些不明白了,于是道:“夏先生,就怕……错过了时机……”
夏瑄却摇头,声音颤抖,道:“斩首了一个叛贼的首级,和斩首了一个伪帝的首级,是不一样的……”
顿了顿,夏瑄继续道:“若是此贼再大肆封王,那么……斩首一群贼寇,和斩首一群王公的首级,也大不相同,哪怕他是假的。”
吴二:“……”
夏瑄道:“且教弟兄们缓一缓,继续在外围冲杀,等时机差不多了,咱们再冲杀进去,且教他们过一把瘾。你听我的,准不会有错的。”
吴二倒是实在,直接点点道:“夏先生比我脑子好使,必定周全。那就听夏先生的。”
于是吴二大呼一声,领着人在周遭扫荡。
这外头杀的越是厉害,大营之中的炮仗便越急。
直到小半时辰过去,贼人几乎被扫清,眼看着其他各路人马也要杀至。
夏瑄与吴二再不迟疑,一马当先,便直接冲入了营中。
而这大营之中,已是一片狼藉,那黄布包裹的营帐里头,早有人披头散发,手持一柄剑,却穿着一身戏服,显得格外醒目。
是的,这人身上的是一身正宗的戏服,用的是滑稽可笑的皇帝冠冕,当然……戏班子为了确保不犯忌,因而这皇帝冠冕更为夸张,与真正的皇帝冠冕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这人战战兢兢的,身后还有一群人躲在大帐的角落,也一个个穿着各色的戏服,此时居然都身如筛糠,大气不敢出。
夏瑄冷冷地扫视了众人一眼,踏前一步,见地上散落着一张‘圣旨’。
当即捡起来,眯眼一看,便见地上所谓大宋皇帝制曰、登基建元、奉天讨明、封功臣七十二,许以王爵。
又有左右丞相,六部尚书、大将军、大司马、大司空。
甚至还有太子、王子诸如此类的各种诏命。
夏瑄面无表情地道:“哪一个是里头所谓的大宋皇帝?”
那披头散发之人,一动不动,角落里却立即有人手指向这披头散发之人。
夏瑄很冷静,只瞥了这人一眼,见这人生的平平无奇,却依旧道:“这里头的归义王是哪个?”
话方落,就立即有人冲了出来,直接拜下,急匆匆地大呼道:“与我没有干系,是他非要封的,学生早说这归义王三字不吉利,晦气。”
夏瑄依旧没理睬他,又道:“那忠义大将军王呢?”
一个穿着明光铠模样戏服的人啪嗒一下拜下,低垂着头道:“不干我事。”
夏瑄道:“还有丞相,丞相是哪个?”
此前那被称为归义王的人战战兢兢,魂不附体的样子,却是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夏瑄脸色古怪,挑眉道:“你不是归义王吗?”
“这是兼任……是兼任……”归义王道:“人手缺乏……”
夏瑄没有再追究这个,而是道:“哪个是太子?”
这归义王面如死灰,却是沙哑着声道:“还是……还是学生。”
夏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披头散发之人,终究忍不住道:“你是他的儿子,可我瞧你们似是同庚。”
归义王要哭出来了:“我不知道啊。”
夏瑄随即瞥向那位所谓的大宋皇帝,又低头看一眼归义王:“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太监,这倒是稀罕,这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是哪一个?”
归义王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还是学生……”
夏瑄震惊了,道:“这是何故?”
说实话,到了这个份上,夏瑄内心之中,甚至连愤恨都没有了,虽说是这些叛贼,毁坏了驿站,闹的他和邓达潜藏了这么久,这些时日,教他憋了一肚子气。
归义王道:“陛下……不,他……他……”
他指了指大宋皇帝,而后道:“他说平日里和我关系熟,其他人不可信任,只好教我多担待……”
夏瑄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是很无语,便道:“你们还真是至交好友啊。待会儿囚车上,将他们关一起。共赴黄泉路的时候,总也有个照应。”
当即,一群疍民便将里头的人统统五大绑。
很快,那邓达便也领着一队人马来了,夏瑄将他拉到一边,取了圣旨,还有各种所谓的‘皇帝仪仗’给邓达看。
邓达竟也看得瞠目结舌。
“两位先生……”
正在这时,吴二却是兴匆匆地来道:“这儿有东西……差一点教人给毁坏了,幸好给我瞧见。”
邓达和夏瑄二人,便被吴二领着,又到了一处帐中,却见里头,摆着一箱箱的书信。
邓达皱眉起来,随手取了一封,只草草一看,心里便有数了,淡淡道:“这是一些官吏与士人通贼的书信。”
夏瑄今日遭遇的事太多,一时之间,竟还没有办法消受。
看着这么多的书信,他起初不理解,不过很快,也就慢慢了然了。
有人可能是真的心里向着叛军,指着叛军能打过来。
还有人,应该见声势这样大,认为大明可能气数已尽,所以事先进行投机。
自然也不免有人,想要脚踩两条船,一方面,做他的大明忠臣良民,可若是叛军杀至,却又给了自己一条退路。
当然,他们一定也想不到,这一位大宋皇帝,也是一个狠人。
这大宋皇帝,据说还是一个举人出身,也算是读书人,论起玩心眼,谁能比得过这读书人。
因而,所有的书信,他自然也都笑纳,而且还将他们储藏起来。
显然……就是为了等着有朝一日,用这些书信,来胁迫这些人跟着自己谋反。
可以说,彼此的双方,都在耍心眼,每一个人肚子里,都有一个算盘。
“封存起来,待会儿,一并解送京城。”
邓达交代之后,又道:“这些书信,一定要保密行事。小夏,你亲自去押送,沿途要快马加鞭,倒是这些叛贼,可以慢慢押送去。否则……一旦教人知晓,咱们掌握了这么多的书信,许多人怕要坐不住了,到时……谁晓得会不会又生什么枝节。”
夏瑄点头道:“那好,我明日出发。”
邓达却摇摇头,深深地看了夏瑄一眼,便道:“事不宜迟,迟恐生变,最好现在就出发,动用邮政局的快马,咱们是邮政司的人,调拨起来更便捷,这事太大,越是拖延,就越可能生变。”
夏瑄听罢,略一沉吟,也明白这时间上的重要性,于是道:“好,听邓长吏的。”
邓达却又道:“还有一事……”
他想了想,道:“当初咱们可是承诺了疍民和这么多百姓的,等你入京之后,若是能有幸见着宋王殿下,定要……将此事说清楚讲明白,你我的功劳事小,可失信事大。”
夏瑄颔首:“长吏放心,我心里有数。”
邓达不忘叮嘱:“沿途要小心。”
二人商议过了,夏瑄只去小憩了片刻,随即便开始出发。
另一边,邓达人等,奏请福州城内的邮政局,请邮政局这边出面,召集所有的驿卒,而后想办法安置随来的民团。
福州城内,许多人却是五内杂陈,有人自是松了一口气,有人内心不由遗憾。
可更多的,却是内心不免滋生震撼的。
这浩浩荡荡的反叛,却只转眼之间,便被平定。
如此大的风头,如今……却什么也没有剩下了。
至于城外的民团,固然称不上训练有素,却也都在城外安置,没有滋生什么乱子。
福建布政使司布政使,本还想召邮政局的人来询问事态,做出一副犒劳的姿态来,只可惜,邮政局并不想搭理他,自顾自的去维持秩序了。
而此时的京城,却因夏日炎炎,使人焦躁。
这种焦躁,更多来自于许多处的叛乱。
叛乱发生,朝廷依旧按兵不动,各种各样的坏消息传入京城,使许多本就躁动之人,越发的躁动。
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朝廷倒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
倒是张安世,虽说一直待在宋王府里,可现在却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盼着消息来,毕竟这一次,他也进行了一场豪赌,赌的就是,当地可以靠自己维持住事态。
毕竟……若是只依靠精锐的模范营四处弹压,不但费时费力,而且疲于奔命之下,必定会引发问题。
这会使朝廷在左右权衡之下,不得不对这些此起彼伏的叛乱,最终选择绥靖。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一直按兵不动。
可问题就在于,如果这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问题更严重呢?
一旦如此,到时,不但朝廷可能一改此前的弹压,转变成招抚,而招抚也必定会减缓新政的实施。
另一方面,张安世作为这一次平叛的总指挥,也可能因为坐失战机,从而被人弹劾。
张安世当然不怕弹劾,可放任叛贼做大,本身就难辞其咎。
“殿下,司卿胡穆求见。”
“哦?”张安世的眼眸顿时亮了几分,道:“快请。”
不多时,胡穆匆匆而来,他也深知张安世一直急于等待消息,见到张安世,便迫不及待地道:“殿下,有消息。”
此言一出,张安世猛地一张眼眸,振奋精神道:“什么消息?”
胡穆也不废话,直接道:“福建那边,传来消息,各处的驿站,已招揽人马平叛了,似乎事情十分顺利。”
“是吗?”张安世抖擞精神,随即问道:“是哪里的奏报?”
胡穆道:“锦衣卫那边,传了一些消息来,除此之外,泉州的驿站,也有人快马送来了消息。”
张安世听罢,却依旧面上带着紧张:“消息确切吗?”
“这……不好说。”如今的胡穆经历得多了,自也是很谨慎,想了想道:“眼下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来,不过……倘若消息确切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来更多的消息,加以印证的话,应该……”
张安世吁了口气,道:“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各种消息满天飞,锦衣卫那边也有类似的奏报来。不过,在没有消息确定之前,倒也不敢深信。”
胡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广西那边,也有消息……说是许多民团……已有动作了。”
张安世颔首道:“若是真如此,那么……就真的是国朝之幸了。”
“国朝之幸?”胡穆奇怪地看向张安世,一时间读不懂张安世这话里的深意。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道:“若是这些消息确切,这就说明笼络天下百姓,是正确的。”
胡穆皱着眉头道:“下官还是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张安世看着胡穆这一脸认真地样子,倒是欣赏胡穆这不懂就问的性子,便笑了笑道:“历朝历代以来,无论是什么朝廷,采用的治天下之术,或如先秦时那样,笼络诸侯,亦或者魏晋一样,笼络世族。到了大宋和大明,则是笼络士人以治天下。”
“之所以如此,这是因为,这样的办法,成本低,见效快。只要笼络区区一些人,便可使天下安定,有何不可呢?”
“所以才宋朝时开始,便有所谓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说法。即便到了本朝,太祖高皇帝以淮右布衣而定天下,愤恨士人,可最终也不能免俗。”
“可这样的做法,也是弊病重重,因为表面上,朝廷了较少的成本,便可笼络士人,可实际上,这些人的胃口,是欲壑难填的,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朝廷能给予他们的东西。朝廷给他们的土地进行税赋减免,可他们不会知足,却会选择隐藏土地。朝廷准许他们的家人不服徭役,他们便通过投献这样的方式,将大量的人口,都收入他们的府邸。朝廷教他们做官,他们便抱团一起,抵制一切危害他们的国策。”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欲壑难填,时间一久,朝廷付出的成本,只会越来越高。这时候,与其如此,那倒不如笼络天下军民百姓了,要知道,军民百姓虽众,可他们更易满意,你赠一个士人官职、田地、奴仆,他可能还会觉得,朝廷给的太少,非但不会觉得这是恩典,反而会憎恨你。可哪怕你赠百姓哪怕一亩的田地,给他们一口吃食,他们却会对你感激涕零。”
“这笔账,现在该好好的算一算了。”
说到这里,张安世脸上的表情渐渐地肃然了几分,道:“趁着这个时候,将这笔账给陛下算清楚,那么针对这天下的国策,可能要改一改了。”
胡穆更是不解了,不由道:“现在的新政,还有不足吗?”
听到这话,张安世脸上的肃然倒是消散开来,微笑道:“不足的地方,多了去了,世间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
…………
昨天带小孩子来广州治一下病,耽误了更新,这是昨天的,今天的还有。
第572章 战功显赫
张安世的话,令胡穆深思起来。
他当然清楚,宋王殿下的话,必然有他的道理。
只是道理在何处,却还需他细细思量。
毕竟这些东西,在四书五经中,是没有出现过的。
而今不少像他这样的读书人,曾经学过圣人之学,如今也都开始迷茫起来,便是这个道理。
当初的时候,天下的读书人,可以说是一面倒的反对张安世,倒未必是所有的士人都是十恶不赦,实际上,是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所学所知的东西,确实无法接纳张安世的行径。
毕竟,一个士绅们所创造的田园牧歌的社会,张安世的许多东西,可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只不过……如今新政推行,天下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在直隶,一船船的海外的商货流入,税赋也随之大增,许多的作坊拔地而起,各种大学堂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蒸汽机车奔驰在铁路线上,作坊林立,可以说属于士人的基础,其实早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此时,许多士人却惊异的发现,那本该亘古不变的圣人之学,已经不足以去解释眼前所发生的现象了,现实世界,好像已与他们彻底的脱节。
固然会有许多食古不化之人,对此无动于衷,依旧坚持己见。
却也有许许多多的士人,在迷茫之中,不得不去进行思考。
他们越发的察觉,以往那些现有的知识所解释不通的东西,渐渐的从张安世身上寻找到了答案,在不经意之间,那潜移默化之下,已有不少像胡穆这样的人,其实已经脱胎换骨。
很多时候,人就是如此。
起初的时候,他们会陷入自我怀疑之中,不得已之下,痛定思痛,才开始去慢慢尝试着接受。
可你只要接受了第一次,那么眼前就好像豁然开朗了一般,原先解释不清的东西,现在一下子明朗了,从前无法理喻的东西,你照着张安世的思路往上去套,却发现竟是这般的清晰。
这个时候,像胡穆这样的人,已变成了张安世的模样。
可怕的是,世间有一种心理叫做皈依者狂热,越是这样的人,他们在经历了迷茫,在慢慢开始对新的知识领域产生信服之后,往往这个时候,他们恰恰是最激进的。
以至于,有不少读书人开始成日琢磨着去砸烂孔庙了。
胡穆就是其中一个,只是他性子稳重一些,总不至偏激过了头。
于是他告辞而出,可心心念念的,却是咀嚼着张安世的话。
而张安世显然是不明白胡穆这种奇怪的心理状态的,他此时更盼望着来自福建布政使司和广西布政使司的消息。
数日之后,东华门。
此处乃是南京城的商业要道,此地专门设置了驰道,因而,大量的车马,源源不断地将供给京城的货物送入。
大量的商贾云集于此,与此同时,因为此地热闹,所以城墙内外,数不清的店铺林立。
有人的地方,就不免会有是非,因而,这里也几乎是南京城消息的集散地。
因为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大家聚在一处,不免在附近的茶肆和酒肆之中闲坐之余,看一看新近的邸报,交流一些时闻。
自然,比起邸报中的消息,某些街头巷尾的议论,自然也不免甚嚣尘上。
说起眼下的局面,不少人为之皱眉,这天下不太平,难免令人忧心,再加上各地叛乱的消息,更人让人揪心。
而此时,却有人每日都来此,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却是四处探听着什么。
来人是自夏家来的,正是夏原吉的管事。
夏家就这么一个少爷,现在生死未卜,虽然已派了人,想办法去福建布政使司寻觅,可实际上,这几乎等于大海捞针。
夏家的管事急的实在没有办法,晓得这里的客商还有游人多,人多嘴杂,虽未必能打探到准确的消息,却也忍不住想探听一些福州府的蛛丝马迹。
他这几日,探听的消息太多,说什么的都有,只是越听,他心里越乱。
就在他竖着耳朵,听着邻座几个士人,以及隔壁一桌的商贾们商谈时。
此时,有人上楼来,管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却不由得一愣,他口里下意识地喃喃道:“老爷。”
这声音很轻。
显然管事也万万没有料到,今日夏原吉竟也会来此。
这些时日,老爷可谓是茶不思饭不想,偏偏明面上却还倔强。
管事曾提及自己来此打探消息的事,前些时日,夏原吉也不吱声回应。
只是不曾想,今日老爷终究还是耐不住,也来了。
管事连忙起身,给夏原吉让座。
主仆二人,都默然无言。
只听到隔座的喧闹,有人道:“叛乱了这么久,为何宋王殿下还不提兵平乱?这样下去,可是要出大事的。”
“瞎说什么,宋王殿下自有他的道理……”
听到此,夏原吉的脸不由得颤了颤。
他觉得这些人……简直无法理喻。
此时,又听他们道:“听闻……大同都司,现在也有作乱的迹象,不过……却不好说……”
“哎,若是再不平乱,只怕不知多少贼子……磨刀霍霍呢……那些该死的贼,害我等担惊受怕,现在买卖也受影响,市场比此前低迷了不少,大家都怕啊……”
说着说着,又不禁有人道:“宋王府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鲜见。照理,宋王殿下最是见不得这些的,会不会是宋王殿下……病了……”
“病了,宋王殿下年轻,能有什么病?”
“这……不好说……老夫听说一些传闻……”
“快快说来……”
“听说啊……宋王殿下平日里并无什么恶习,唯独……深谙一些……哎,不好说……”
“你是说好色?”
“咳咳,这可不是我说的。”
“据闻有人在青楼里见过宋王殿下,当然……也只是一说,我随口说的,你莫信。”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不禁的竖起了耳朵。
这等事便是如此,你说宋王殿下每日看《春秋》,可能大家没兴致,可若说宋王爱逛窑子,那必定是津津有味了。
夏原吉一脸无语,这好端端的说着家国天下的事,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个上头去了呢?
却听那人又道:“我在想,会不会是……宋王殿下不幸因此而染了柳之症?据闻……此乃顽疾,便是医学院,也束手无策。”
“不会吧,会不会有误?”
“我只随口一说。”
“不过细细思来,倒是未必没有可能……哎,可怜的宋王殿下……该死的烟女子,若不是这烟女子不晓洁身自好,又怎会沾上柳,若非是沾上柳,又如何会染在宋王殿下身上,若不是宋王殿下也染上,又怎教这叛贼如此猖獗?说来说去,历朝历代,都是女子误国啊。”
夏原吉听罢,脸已黑了下来。
他越听越觉得荒唐,便下意识地长身而起,阴沉沉地冷哼一声,抬腿便走。
管事一见,忙是追了出去,出了茶肆。
夏原吉看他一眼道:“这便是你所谓的打探消息?真是滑稽可笑,就指望从这些人口里,能打探来什么消息?”
管事的苦着脸道:“他们平日里,也不全说这个……”
夏原吉长叹道:“哎,休要再说了,休要再说了……”
他心中苍凉,忍不住苦笑:“却不知做了什么孽,到头来,竟要做夏家的不孝子孙。”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夏原吉本就是老来得子,如今两鬓斑斑,这儿子却也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夏瑄但凡有一丝的闪失,夏家也就在此绝后了。
说出这话时,夏原吉的面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管事的便默默地跟着他,却是不言,脸上有着一样的哀色
却在此时,街上突有人飞马而过。
是三四个人马,穿着的乃是邮政司特有的短装,三四人飞马,背上各自背着硕大的包裹,呼啸而过。
转瞬之间,便越过了夏原吉朝着街的尽头去了。
夏原吉下意识地侧目,却见其中一人……竟有些眼熟。
他以为自己眼了,用力地揉搓了一下眼睛,等再次张眼时,那一队人马,却已绝尘而去。
夏原吉楞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睛挣得老大。
管事的看夏原吉这个样子,还以为他身子不好了,忙忧心地道:“老爷,老爷……怎么了?”
夏原吉则是愣愣地道:“方才,你可看清楚那几人的面容了嘛?”
管事愕然了一下,才道:“啊……小人……没细看,老爷,怎么……”
夏原吉抖了一下嘴唇,才道:“方才……有一人,像瑄儿……”
管事的惊讶道:“啊……”
管家的反应,倒是一下子将夏原吉拉了回神,他随即细细一想,便不由得苦笑道:“可能是看错了吧,哎……这些时日,总是恍恍惚惚的,总觉得……好像瑄儿回来了……”
他摇头,继续苦笑。
管事的安慰道:“老爷,少爷一定能转危为安的,他吉人自有天相。”
夏原吉只抿着唇,眼睛里的精神气也似是一下子的消散了许多,再不吭声。
…………
“报,报……”
张三急匆匆地闯进了张安世的书斋,边大呼道:“福建布政使司……福建布政使司……来人了。”
张安世正坐在桌案跟前看着书,听到张三人未到声先到的话,倒是依旧脸色平静,只道:“是哪一个府的?”
福建布政使司很大,实际上,这些时日,也陆续有福建的驿卒来京,只不过带来的消息都不确切。
这些日子,这些杂七杂八的消失听多了,张安世也就淡定了。
张三已经到了张安世的跟前,脸上有几分激动,直接道:“是福州府,福州府的驿卒,说有确切的消息。”
张安世一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个人骤然之间抖擞精神。
福州和泉州乃是叛乱的重灾区,若是这里来了人,那么消息就真的确切了。
没一会,张三便引了几个人进来。
张安世细细地打量着这几人,为首一人上前道:“卑下福州邮政局平谭驿三等吏夏瑄,见过殿下。”
“夏瑄……”张安世挑了挑眉,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不过耳熟的人多了,张安世此时自是没心情细思这个,劈头盖脸便问:“如今福州的情形如何?”
夏瑄很干脆地道:“叛贼已剿除干净了。”
听到这话,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也在一时间里鲜活了几分。
不过,他依旧还有许多的疑问,于是紧紧地盯着夏瑄道:“确切吗?”
“卑下有幸,参与了剿贼,是了,这里还有相关的奏报,请殿下过目。”
说着,夏瑄将一份奏报奉上。
张安世迅速地看了一眼,随即身躯一震,道:“大宋皇帝……”
夏瑄便道:“这些贼子,丧心病狂,居然自立为伪帝,又封王侯数十上百人,且还设内监,册封了太子……”
张安世气道:“入他娘的,不要命也就罢了,为何自封大宋皇帝,本王和他有仇?”
“这……”夏瑄有些紧张,却又有一丝丝的兴奋,想了想道:“可能是……他们也敬仰殿下吧。”
张安世骤然之间,目光狠狠地瞪了夏瑄一眼。
夏瑄立即意识到,自己这马屁是拍在了马腿上了,连忙抿进了嘴唇。
张安世咬牙道:“拿住了数千人,其余的……统统都降了,降者四万余?”
“是。”夏瑄道:“许多是无知百姓,被其裹挟,因而……一旦见真章的时候,或是冲散,或是举降,倒是负隅顽抗者,便是这两千余人……”
张安世颔首:“你们招募了十数万人……”
“人是多了一些,都是各州府那边招募的……”
张安世点头:“这奏报里头说,你的功劳还不小,没想到,真是后生可畏啊。”
“卑下哪里有什么功劳,都是长吏们教的好,除此之外……还有殿下……”
张安世大手一挥:“少说这些,待会儿,本王还有许多话问你,不过现在不是在这说的时候,本王教人备车,你与我同车,待会儿,路上再慢慢说。”
“备车…”
“入宫去。”张安世道:“既有确切的消息,那么该立即奏报,对了,那些书信,都带在身上吗?”
夏瑄道:“都背在身上呢……”
张安世看了一眼他们背着的大包袱,心里已是了然,中气十足地道:“一并带着。”
沿途上,张安世少不得又询问了许多的细节。
其实这些细节,与张安世此前所料想的差不多。
新政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极有诱惑的。
可是单纯的诱惑,其实意义也不大。
根本问题就在于,需要有无数夏瑄这样的人,深入到村里中去,除此之外,要将邸报送至各村各里。
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有一群人,渴望知识,渐渐掌握一定的学问,其实认字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即便条件不足,可只要有印刷物,真有人痛下决心,再偶尔找人请教,一些基础的扫盲却是可以做的。
而偏偏,这些不甘心,且肯付出极大决心去认字的人,往往都不是寻常之辈,一个人有此毅力和决心,且脑子还好使,那么必然,本就是各村各里的‘能人’。
他们既是推行新政的骨干,也必然是邸报内容的传播者,且极有建功立业的意愿,所以,只需张安世的诏令一到,他们必定要鼓动自己的亲朋故旧们追随驿站。
当然,判断是一回事,可真正能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这其中,也可见邮政司上下,确实是尽心尽力了。如若不然,是断然不可能能有今日成效的。
张安世只细细地听夏瑄的陈述,一面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朱棣听闻了消息,火速召张安世与夏瑄人等觐见。
在文楼里,朱棣端坐,几个伴驾的大臣,在旁侧立。
张安世行礼:“臣……”
朱棣显然也有点焦急了,道:“朕的讨逆大将军,可算来了。”
一听这话,张安世心里苦笑,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想来陛下心里也憋得很辛苦,自从他主动请缨之后,却一直按兵不动,陛下催促不是,不催促又不是,今日总算是他张安世撞上了枪口了。
这讨逆大将军五个字,颇有几分幽怨呢。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臣此来,就是来奏报战果的。”
“战果?”朱棣打量着张安世,皱眉起来:“什么战果?”
“自然是讨逆的事。”张安世道:“陛下,福建布政使司大捷,尽歼贼子,这些乱臣贼子,胆大包天,聚众数万,裹挟百姓,甚至……甚至还自封为皇帝,大封公侯,幸好皇天保佑,陛下圣明,讨贼檄文一至福建布政使司,各处忠勇之士纷纷揭竿而起,奉天讨逆,不出数日,逆贼便土崩瓦解,全军覆没。”
“这都是陛下……平日里实行仁政,爱民如子的结果啊…………”
朱棣:“……”
……………
昨天实在抱歉,主要是昨天实在忙,老虎也实在太累了,但的确老虎错了!
第573章 入宫报捷
朱棣脑子有点没有转过弯来。
主要是张安世一番没来由的吹捧之词,教他有点不适。
因而,朱棣陷入了沉默,不自觉地去咀嚼张安世的一番话。
倒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随驾的文渊阁大学士诸公。
他们虽也听得云里雾里,却是大抵地听出了大概。
于是所有人面面相觑,心头都不由一震,张安世这个讨逆大将军,可是始终没有离开过京城的。
至于模范营,也不见任何的调动。
莫非是那些叛贼们,突然悔过不成?
可细细一想,但凡是叛逆,自是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要知道,一旦束手就擒的后果,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因而历朝历代,从未见过有反叛者轻易归降的事例。
既然如此,那么这福建布政使司,是如何平叛的?
这一次的叛乱,规模如此之巨大,又怎么可能在短短一月多的功夫,便传来捷报?
此事过于匪夷所思,即便是如今深深认可张安世的文渊阁诸大学士,亦已疑窦重重。
于是解缙当下便问:“殿下,方才所言,是否是说,福建布政使司,叛军已是平定?”
张安世立即道:“自然!”
自然二字出口,朱棣方才醒悟,他仔细端详张安世,沉吟道:“平定了?”
张安世也知道众人的心思,于是道:“陛下,确实已经平定,数万叛贼,已是灰飞烟灭,冥顽不化的贼子,也已尽数俘获。至于这些叛贼的骨干,如今也都已绑缚,随时押解入京,如今的福建布政使司,已是太平无事了。”
朱棣目光猛地掠过一丝精光,随即身躯一震,道:“当地卫所平定的吗?”
此言一出,朱棣又觉得有些失言。
大明在福建布政使司确实布置了不少的卫所,可随着天下承平,卫所的战斗力,下降极大,何况朝廷的精锐,大多拱卫直隶以及北平一线,福建布政使司这样的地方,确实没有防范外寇的必要。
此次,叛军起事十分突然,因而,突然袭击之下,许多的卫所都已损失惨重,勉强自保尚可,平叛却难有指望。
张安世便道:“陛下,这都是邮政司的功劳。”
胡广:“……”
朱棣更觉得匪夷所思了。
张安世扫视了众人一眼,一次性接收到几道难以置信的目光,于是道:“陛下,臣……还是从头说起吧。陛下,各地传出叛乱的消息之后,这朝野内外,人们都只在议论叛乱的规模,还有叛军的数目,以及他们所造成的损失,军民百姓,忧心忡忡的是叛军是否引发天下大乱。士林的读书人,则引用前朝的事例,借此来以古喻今。百官束手,即便是诸大学士,也只是担心,这叛军会引发什么后果。”
张安世娓娓道来,此时,君臣们已是安耐住了他们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所产生的激动,都耐下性子来,无比认真地听着。
张安世此话说的没有错,大家的心思,各有不同。
只是……
朱棣道:“这有什么不对?”
张安世道:“可臣当时却在想为何会发生叛乱。”
朱棣想也不想就道:“这还不简单,不正是清查隐户,使豪强不满吗?朕又要彻查到底,他们没有了后路,自要铤而走险了。”
张安世道:“陛下明鉴,果然一下子将这叛乱的源头,给寻到了。可是……豪强和不臣的士绅,毕竟是少数,那么……敢问陛下,他们如何能闹出这样大的乱子来呢?”
朱棣道:“他们在天下各地,经营数百年,树大根深,真要闹出乱子,裹挟百姓,岂不是轻而易举?”
张安世道:“一群处心积虑的叛贼,便可裹挟许多百姓,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由此可见,这些人,实乃我大明腹心之患。”
“可臣却在想……这也怪不到他们的头上。”
此言一出,君臣们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朱棣的脸色有些僵硬,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而解缙人等,却都不由得震惊于,张安世今日倒是胆大包天,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此时,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臣在想的问题是,为何百姓们会被轻易的裹挟,真的只是因为……这些豪强和劣绅,三言两语,便可说动他们吗?可据臣所知,这些豪强和士绅,恰恰平日里,作威作福,虽偶尔做做样子,摆出几分造福乡里的姿态,可说到底,若不是对乡里百姓的盘剥,怎会有他们这样的家业?”
胡广此时倒是较了真,认真起来,道:“可能是百姓愚昧的缘故……”
“胡公,非是我张安世对你不敬,可论起来,胡公的见识,不如令郎远矣,令郎尚且能知晓厉害,辨明是非,可胡公却为何如此糊涂。”
胡广向来好脾气,可听了这话,不由得脸色骤变。
胡广是个对自己有清醒认识的人,也就是说,他并非冥顽不化之徒,所以很多时候,你若是说他不如某某人,他可能也只是微微一笑,说一声啊……对对对。
毕竟,他早就认清了,躺平了,摆烂了。
可你若说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如,这就不一样了,做爹的不如儿子,这话没有自己说,你张安世一个外人说,这岂不知离间父子恩义?
再者说了,以后这个爹还怎么做?还要不要脸了?
胡广是急性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想要反驳。
倒是朱棣眼睛一斜,已看出了胡广的心思,便道:“听他说,不要打岔。”
胡广顿觉得委屈,却也知道事情轻重,只好道:“是,臣遵旨。”
朱棣则对张安世道:“张卿,胡卿所言,可有什么不对吗?现在来看,百姓被人所裹挟,竟是从贼,难道不是愚钝无知?”
张安世轻轻地摇摇头道:“问题就在于,为何百姓愚蠢!”
朱棣微微皱眉,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张安世则继续道:“士绅和豪强对百姓的盘剥和欺压,这些事臣早已说尽了,其中的恶行,甚至可以用罄竹难书来形容,那些恶劣的事,臣可以让人搜罗十万件。臣所恐惧的是,分明如此欺压,可最终,百姓们还是被裹挟,若只用愚蠢来解释,这固然也说得通,可臣却以为,这是偷懒的方法,不过是聊以自娱而已。”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臣从各处驿站接到的奏报,却另有一番说辞。”
朱棣没有想到,这驿站,竟也能收到各种反馈,于是他道:“奏来。”
张安世道:“驿站那边,奏报的却是,士绅与豪强虽在地方州县欺压,却也建立了秩序,这些秩序,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固然十分糟糕,可比之官府和朝廷要好的多……”
此言一出,朱棣有些懵了。
张安世道:“朝廷只在庙堂上,口口声声说爱民如子,可实际的情况呢?实际的情况却是,百姓们在日常生活起居之中,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官府和朝廷,陛下的爱民举措,一直都沦为一纸空文,一县之地,数万甚至是数十万的百姓,朝廷不过委任了区区一个县令,一个县丞,一个教谕一个主簿而已,区区寥寥无几的几个父母官,借以他们之手,莫说是治理百姓,便是治下有百姓多少,只怕也是两眼一抹黑。”
“更可怕的是,百姓不知有朝廷和官府,即便是知晓,这朝廷和官府的情况,也都是代由地方的豪强和士绅们所把持!平日里有事,见不着官,可朝廷和官府只有税赋和徭役才会想起他们。更可笑的是,即便是征粮和徭役,官府也是请士绅和豪强们代劳,教他们借之以朝廷和官府的名义,勒索钱粮,拉取壮丁。”
张安世叹口气道:“百姓最痛恨的事,朝廷和官府承担恶名,可百姓所向往的事,朝廷和官府却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胡广,随即继续看着朱棣道:“方才胡公说,百姓愚钝,可是陛下,百姓愚钝,难道不是朝廷和官府所带来的吗?朝廷任命的学官,教化的乃是读书人,而读书人恰恰是本身就有家财,可以读书的群体。而天下数不清的人,大字不识,也没有人去关心教养他们的子弟,朝廷可有举措?”
张安世说到这里,似乎故意地顿了顿,看了一眼众人变幻的脸色一眼,随即这才又道:“正因如此,若说要对比,那么真实的情况就是,相对于士绅和豪强们在地方上的恶政而言,朝廷和官府,甚至已经到了不存在的地步,根本没有任何施政的举措,更遑论什么良政和恶政了,庙堂上一切关于施政和惠民的举措,实则就是一纸空文,对于百姓而言,世间根本没有朝廷和官府,与近在眼前的士绅和豪强相比较,虽是士绅与豪强盘剥,可他们宁愿信任后者。”
朱棣听罢,竟没有大怒,反而一张脸上,颇有些苍白!
说实在的,他露出几分颓丧之色,一时间竟也哑口无言。
一旁也认真听着的解缙、杨荣人等,此时也不吱声了。
良久,朱棣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一般,叹道:“张卿所言,不无道理,平日里不闻不问,漠不关心,事态到今日这个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张安世道:“这天底下,凡事就怕较真,任何的事,若只以百姓愚钝搪塞过去,确实可以心安理得的解决眼下的问题。可若只要真正认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对症下药,即便是亡羊补牢,也不算迟。”
朱棣振奋起精神,随即道:“张卿可有想好该如何对症下药?”
张安世想了想道:“百姓既然愚钝,那就要教授他们的道理,让他们知晓,朝廷并非对他们不闻不问。这些时日以来,邮政司通过驿站和报亭,通过许多的驿卒和文吏,既负责邸报和书信的传递,却也通过走街串户,深入至乡里之中,总算是与百姓有了直接的联络。”
顿了顿,他接着道:“除此之外,驿卒和文吏,都是邮政司精挑细选,多是以读书人为主,有的乃是寻常的读书人,有的出自直隶的各处学堂,他们送去书信,可百姓不识字,他们便要为其代写书信。他们深入乡里,不免会有一些上进的青年,求知若渴,因而传授一些简单的识文断字的功夫,低廉的邸报,也给了读书写字,大开方便之门的机会,使许多的百姓,平生第一次,可以真正接触到印刷物。”
“哪怕只是驿卒们提点一二,教授一些最常用的字,这邸报,也勉强能看个七七八八。有了这些,臣不敢说使人明智,可至少……也足以教他们知晓,这天下是什么样子,远在天边的直隶,又是什么光景,这些事,其实可能只是举手之劳,甚至可能不值一提,却在这天下,埋下了一颗颗的种子。”
“因而叛乱发生之后,臣立即命邮政司下令,教福建布政使司以及广西布政使司的各处驿站,申明朝廷平叛的旨意,兴起各处义兵平叛,号令发出之后,果然响应者甚众……”
张安世说到这里,笑了笑,又不由得揶揄地看了一眼胡广,这才又道:“那么陛下是否认为,这些百姓愚钝呢?臣看不一定,但凡只要明晓利害,申之以大义,能取信于民,这天下多的是数不清的义士,为王前驱,继之以死……”
“因而短短一月之间,福建布政使司,兴起的义兵,竟有十万之众。陛下可知,其中最肯勠力的,是何人?”
在张安世说的这番话中,朱棣的脸色变幻了几次,等到张安世终于说罢,朱棣才算是恍然大悟。
他虽还是觉得,这一切来的太快,那些驿站,竟有这样的功效,实在教他无法想象。却还是下意识地问:“何人?”
“疍民。”张安世吐出这二字,接着就道:“恰恰是朝廷和官府,对其最为厌恶和漠视的群体,甚至视其为瘟疫一般,可偏巧是他们,得到驿站的驿卒们关心之后,反而最是奋不顾身,每每临战,往往冲杀在最前,几次鏖战,尽皆死战不退,使叛贼闻之丧胆。”
朱棣一时动容,眼中的欣赏之色尽显无疑。
他实没有想到在这件事情里,起了最大作用的,竟是从前从没有过多关注的疍民!
且不说其他,单凭这份血勇,也足以让这马上得天下的朱棣,为之侧目了。
朱棣嚅嗫了嘴唇,最终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吗?”
张安世看朱棣依旧满腹疑问的样子,于是耐心地道:“叛军能够迅速的瓦解,除了义兵四起之外,更是因为被裹挟的许多百姓,也渐渐被义兵所渗透,知晓了利害,尤其是新政的传播,使他们幡然悔悟,因而,士气皆无,每每义兵与之相接,他们绝不肯拼命,往往望风而逃。也正因如此,区区数万叛贼,顷刻之间,便被荡平,天下遂又归于安定。”
朱棣点着头,一脸感慨地叹道:“朕明白了,难怪张卿此前一直按兵不动……这就不奇怪了。”
朱棣随即笑了起来,此前心情有多着急,那么现在心情就有多好,道:“好的很,不费一兵一卒,便平定了叛贼,这些忠臣义士,朕要重赏。”
张安世却是立即摇头,道:“陛下,重赏了他们,固然使一部分人,得到了财物,又有一部分人,加官进爵,可是陛下……这些人固然千恩万谢,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若是又有人裹挟无知百姓,又能如何呢?”
朱棣一愣,不由道:“张卿话里有话,不妨直言。”
张安世道:“现在义兵行将遣散,不久之后,即将解甲归田,可他们所盼望的,却未必只是赏赐,而是沐浴陛下的恩德,希望陛下,能够像当初对待士绅和读书人一样,给像他们这样的百姓,优厚的对待……”
朱棣听罢,面色一时阴晴不定,整个人陷入了深思之中。
论起来,大明优待读书人,却不是假的,除了免除徭役,田产免赋,见官不拜等等特权,还在天下设置大量的县学、府学、国子学等等,其实都是针对这些特定群体的优待。
可读书人,毕竟只是少数,这个……朝廷优待的起,想来这也是太祖高皇帝之所以肯优待的原因。
只是这天下百姓,千千万万……些许的优待,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张安世似乎看出了朱棣的心思,他脸色依旧从容,随即缓缓地从袖里掏出了一份章程,道:“臣斗胆,倒是拟定了一份章程,这份章程,是在新政的一些基础上,所拟定的一些举措,还请陛下赐教。”
朱棣回神,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随即反而从容了许多。
这一点,也是朱棣对张安世最为欣赏的。
张安世喜欢提出问题,却也总能拿出解决问题的章程来。
且这些章程,往往大多较为靠谱。
朱棣振奋精神,道:“取来……”
第574章 喜临门
朱棣接过了章程。
对此,朱棣显露出了旁人所没有的慎重。
他端坐着,细细看过,时而沉眉,良久才道:“只三件事?”
张安世道:“陛下,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在臣看来,许多事,不必冗长!很多时候,只办好两三件事,就足以了。”
朱棣颔首:“县学改为公学,广纳学童入学,教员由当地读书人中征召,各州县秀才人等,实行征召准考制,倘无效力公学两年者,则不予参加乡试?”
朱棣随即,看了张安世一眼。
解缙人等,听到此处,人都麻了。
这不但将作为保障读书人的县学给裁撤,转而将此转为供人读书的开蒙学堂,连这教师的来源,张安世也已经想清楚了,竟是来了一个乡试准入资格。
秀才想要继续科举,那么必须先教习两年,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大量且廉价的教师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朱棣又道:“各府县,需统计治地学童数目,每年进行考试,考试科目,以简单的识文断字以及算数为主,各府县根据其学童多寡,计算其学童通过率,借此功考府县学官……”
通过率……功考……
站在这里的人,都是人精,虽然里头有一些新概念的东西,可大抵,其实里头的意思,他们是心里有数的。
于是解缙下意识的道:“宋王殿下,每年进行考试,而以通过率来论定学官功考,是否过于严苛?”
张安世却笑了笑,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立嫡以长。”
此言一出,君臣便都哑口无言了。
跟聪明人说话,其实是不必浪费口舌的。
所谓的立嫡以长,其反义词就是立贤,这几乎是困扰了古人们数千年的问题!可最终,立嫡以长能够最终确认,并且得到绝大多数人的拥护,自然是因为,立贤虽在表面上,似乎更加美好,可在实践过程中,大家才发现,立贤简直就是灾难。
因为所谓的贤,是根本没有标准的,一个没有标准的东西,就必然有可操作空间,最终,这所谓的立贤,反而成了庙堂之上,人们实现野心的工具,以至闹的天下大乱。
而立嫡以长,虽非最好的选择,却确保了政权可以平稳的延续,而平稳,对于一个王朝而言,才是最难得可贵之物。
张安世以立嫡以长来回应,其实就是告诉解缙,其他的办法,可能都很动人,甚至理论上,更为美好,可若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来衡量,那么最终,也不过沦为废纸,变成一纸空文而已。
所以通过率的统计,本质上,就是建立一种标准,各府各县怎么去实施也好,怎样绞尽脑汁也罢,朝廷唯一做的,就是用一种统一的标尺,去衡量他们的成效。
而这种成效,就是考试,根据各府县通过识文断字以及算数的学童通过率,来衡量一个学官的好坏。
至于这学官们为了增加通过率,怎么样想尽办法招募更好的教师,又采用什么样的教学,如何鼓励学童们读书,甚至制定自己的奖励方法,以上种种,其实就与朝廷没有关系了。
这就意味着,在统一的标准之下,必然会有人各显神通,为了确保更多人进学,更多人可以通过考试,那么地方的治理方面,必定会有大量的资源向教育这一块倾斜。
张安世其实并不指望,天下人都可以进行为期五年甚至九年甚至是十几年的教育。说实话,这过于好高骛远,张安世的目标,是争取进行一定程度的扫盲,寻常的孩童,能进行两三年的教育,能够记下常用字,看的懂报纸,并且能够熟练的掌握简单的计算技巧,其实就已是烧高香了。
至于这些人学成之后,是务农也好,是务工也罢,甚至是因为成绩优良,得到官府的补助,进而进入各大学堂深造,张安世反而并不关心,因为他只相信,大规模的扫盲,必定能使量变引发质变。
哪怕这其中,一百人只有一人成才,对于天下的益处,也是不可估量的。
何况大规模的扫盲,就意味着,这些能够掌握算数和读书识字的人一旦进入人力市场,对于天下所带来的推动力,将会何其巨大了。
天朝上国,人口众多,可人口并非是催生社会发展的动力,人才才是,不进行大规模的教育,许多人大字不识,浑浑噩噩,只能从事最简单的劳作,而一旦因为天灾而使这样低下的劳动效率模式打破,则巨量的人口,非但成为福祉,反而成为了祸乱的根源。
可朱棣却是若有所思,他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已算是成本最低,却能给天下子民进行教育的方法了。
可问题就在于,大量启用秀才……
朱棣并没有立即应许张安世,而是拧眉深思,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用秀才教导天下的学童,倘若这些秀才,心怀怨愤,岂不坏人心术?”
作为一个帝皇,朱棣想的更多的是长远以及大局上的问题。
张安世自也是明白朱棣这里面的忧虑,却笑了笑道:“陛下,臣倒以为不然,固然会有人口出怨言,不过臣却以为,人的言行举止,断然不会只受授业恩师的影响,反而更多的,是结合自己的生活经历,以及自身的处境,其成长的所见所闻!这些学童,大多困苦,父母辛劳,怎会因为秀才们几句牢骚,而滋生他念?”
顿了顿,他接着道:“再者说了,他们能够读书写字之后,自会阅读报纸,退一万步,臣以为,陛下该召各大学堂的博士,制定出一个蒙学大纲来,从而规范天下州县公学的教学,以上种种,都可做到防微杜渐。”
张安世这话可谓说到了点子上了,朱棣听罢,脸色缓和起来,而后又道:“这第二条,却是要将新政推及至天下各府县……只是要推行天下,必然需要大量的文吏,这当如何妥善处置?”
张安世显然早有准备,立即就道:“以往朝廷只委任寥寥几个父母官,便希望能够治理一县之地,而如今在直隶等地,其实已经开始推行了新政,居然要推行天下,臣倒以为,从直隶那边,抽调一部分的骨干。除此之外,武吏那边,模范营今岁,也有七千六百余人退役,亦可作为补充……模范营中的校尉,都能识文断字,也已通晓算术,自然可以胜任……”
张安世想了想,突的又道:“除此之外,再另行招募一些,应该足够了。”
朱棣听罢,点点头,随即似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这些需多少钱粮?”
“不好说。”张安世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才道:“陛下,臣倒以为,账不可这样算,支出归支出,可贯彻了新政之后的收益,却是不可估量的。请户部那边,大抵折算出一个数目即是,臣对此,倒是乐观。”
朱棣表示认可,低头又扫了一眼章程,道:“这第三条,准疍民登岸,分发土地,容许他们下海捕捞,这……倒是容易……”
张安世笑道:“天下疍民,何其多也,此番立功者,虽只是疍民的一支,可天下最苦者,莫过于疍民。朝廷体恤疍民,率先改善他们的境遇,其实就是立木为信,毕竟天下的新政要推行开展,总需要时日,若是天下百姓见疍民的境遇都可大大改善,那就等于吃了一颗定心丸。”
想了想,他又道:“除此之外,臣以为,天下的土地,毕竟有限,以无限之人力,若是任其不得离开乡土,久而久之,那么靠这些贫瘠土地,如何能养活天下万万的百姓,这太祖高皇帝时所立的一些限民令……是否……”
“咳咳……”朱棣咳嗽,提醒张安世噤声,眼睛则是扫了扫解缙。
解缙立即会意,忙道:“陛下……太祖高皇帝的时候,确实有过不得百姓擅离乡土的律令,不过……臣若记得不错,此诏于洪武七年颁布实行,可在洪武十五年时,荆楚大灾,太祖高皇帝又另有旨意,准当地百姓远行避灾。由此可见,太祖高皇帝的律令之中,灵活多变,太祖皇帝是何等的雄主,开我大明基业,功盖万世,因而,臣以为,陛下也应效仿太祖高皇帝……”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道:“嗯,朕一直感念太祖高皇帝,今日解卿提及,这天底下,有谁可比解卿博学呢?那么解卿就来讲一讲,朕要效仿太祖高皇帝何事?”
解缙正色道:“太祖高皇帝施政,灵活多变,就说这不得擅离乡土,却也有事急从权之说,有此可见,太祖的祖制,其重在灵活,而不拘泥于一纸诏令,而是以苍生百姓为念,随时进行改善,绝不因历朝历代的昏君们一样,只为了所谓‘言出法随’,冥顽不灵,而不顾百姓的生计,陛下继太祖高皇帝之志,也自当效仿太祖高皇帝之言行,不拘一格,方才上不失敬天法祖,下为苍生立命。”
朱棣听罢,连连点头,欣赏地看着解缙道:“解卿之言,令朕醐醍灌顶,对对对,朕取的就是祖宗之法中的精髓,唯有灵活多变,才可应对当今天下的纷乱时局,解卿博古通今,通晓大义,那么,此番……颁布天下新政的诏书,就由解卿起草润色。”
解缙道:“臣遵旨。”
朱棣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似乎因为解决了一件事情,脸色也好了许多。
此时,他看着解缙,道:“解卿的子弟,还在爪哇?”
“是。”
朱棣道:“回吉水老家去吧,他们在外漂泊日久,也该回家了。”
这话有点突然,也似乎在情理之中。
解缙想了想道:“陛下,臣……也效仿太祖高皇帝,取其灵活多变之精髓,如今天下格局已经更新,臣怎好逆势呢?臣倒以为,爪哇没有什么不好,臣的子弟,留在爪哇,既可辅佐赵王,又可为大明藩屏,有何不可?”
他这一番话,令朱棣也肃然起敬。
朱棣一直以为解缙是希望家族回到自家老家去的,没想到……
胡广更是被解缙的这一番话,说的热血沸腾,一时间竟也有将自己的子弟们打包送出海的冲动。
只有张安世面无表情,他比别人知道的更清楚一点,晓得解缙把他的吉水同乡们坑惨了,这时候若是又蹦跶回吉水老家去,只怕祖坟都要让人挖干净,就怕解家人不抗揍呀!
可显然不明其中缘由的朱棣,此时一脸感慨地道:“解卿是忠臣啊。”
一番感慨之后,最终,目光落在了随张安世入宫的夏瑄身上。
他见夏瑄年轻,此时心情也还算不错,一时间也有着几分好奇,当即便道:“此何人?”
张安世道:“乃是此番入京奏报的驿卒,此番在福建布政使司,他的功劳也是不小。”
朱棣见眼前这驿卒,颇有几分不凡,便生了兴趣,询问平叛的细节。
夏瑄倒也胆大,当即便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听到大宋皇帝这里,朱棣既然开怀地哈哈大笑着道:“大宋皇帝……哈哈……这些贼子,也敢沐猴而冠。”
倒是张安世听到宋皇帝的字眼时,身子也绷住了,心里颇有几分紧张。
朱棣似有所感地看向张安世,道:“张卿,朕册封你为宋王,这里倒是有了大宋皇帝,他们竟还和你是连襟呢。”
张安世只感觉很心堵,咬牙切齿地道:“这些贼子,必是因为痛恨臣,才故意如此!此等贼子,实是居心叵测,狡诈至极,臣恨不得生啖其肉。”
朱棣捋须,居然道:“那好,朕满足你,等这些逆贼押解进京,朕便赐他们给张卿,张卿生啖他们的肉解恨。”
“啊……这……”张安世有点懵,脸色僵了僵道:“算了,算了,臣开玩笑的。”
朱棣微笑着用手点了点他道:“你啊你……”
“这个……这个……”
倒是此时,夏瑄道:“陛下,卑下倒以为,宋王殿下……实是赤胆忠心……”
朱棣来了兴趣,询问夏瑄道:“这是为何?”
夏瑄一本正经地道:“太祖高皇帝,讲的就是灵活多变,陛下乃是大孝子,自也灵活多变,宋王殿下是忠臣,亦是无时无刻不对陛下亦步亦趋,连这些都效仿了去,这难道不是赤胆忠心?”
一时之间,天被聊死了。
殿中出奇的安静,没人说话。
夏瑄面上则依旧还是有板有眼的样子,让人一时分辨不出,这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出言讥讽。
朱棣沉默了片刻,方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夏瑄道:“卑下夏瑄。”
夏瑄二字一出,却引起了解缙等人的瞩目。
当初夏原吉在建文朝和永乐初年的时候,解缙、杨荣、胡广、金幼孜人等,因为是晚辈后进的缘故,没少受夏原吉的照顾,尤其是胡广和杨荣,说是有通家之好,也不为过。
这夏瑄,他们其实是见过的,只是那时,夏瑄年纪尚小,再加上此番夏瑄去了福建布政使司,因日晒雨淋,容貌已有了不少的改变,即便只觉得依稀有些面熟,却也不会想到,站在御前的此人,就是故人之子。
可现在他自称夏瑄,如今细细端详他的五官,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胡广第一个没忍住道:“陛下,此子……乃夏公之子。”
“哪个夏公……”看胡广这等惊讶的反应,朱棣满是疑窦。
胡广立即道:“太子太保……”
这四个简洁明了的字眼出来,朱棣顿时恍然大悟,随即下意识的看向夏瑄道:“你既是夏卿之子,为何去做驿卒?”
夏瑄倒是十分坦然地道:“家父顽固,卑下与之争吵一番,负气离家,又听闻邮政司里可有一番作为,便稀里糊涂地去了。”
但是显然,他这回答,却惹得君臣们发笑起来。
朱棣倒是没有调笑,而是微笑着道:“你倒是老实,比你的父亲强。”
夏瑄不卑不亢地道:“卑下不是老实,只是不敢隐瞒而已。”
朱棣颔首,眼中透着欣赏之色,道:“你与义兵的平叛之功,朕会命吏部与兵部为你们叙功……”
说罢,朱棣看一眼风尘仆仆的夏瑄,身上所穿戴的,乃是寻常驿卒的青衣,只是一路鞍马劳顿,竟是有些残破。
当即,朱棣道:“亦失哈。”
一旁的亦失哈立即道:“奴婢在。”
“先赐他一件飞鱼衣,这样的功臣,岂可教他这样寒酸?天下人要取笑的。”
亦失哈笑了笑,却已是领会了朱棣的意思。
其实这意思,解缙等人也已领会了。
理论上而言,朝廷是没有官服的,亦或者,一般得到了授官的官员,都是自己置办官服。
可有一种情况,却是例外和特殊,却是宫中往往会对近臣亦或者立下功劳的臣子赐衣,可赐衣又有严苛的区分,既有钦赐的蟒服,也有钦赐的麒麟衣以及鱼服、虎服、豹服等等。
第575章 风向变了
能获赐服的,无不是近臣,朱棣所言的钦赐飞鱼服,实际上也需三品的武臣才有机会获赐。
自然,夏瑄并非是三品官,即便立下了汗马功劳,也并没有三品。
只不过……一旦皇帝赐服,即便现在不是,那么往后,此人必定累迁之下,只要人还能蹦跶,混个五年十年,大抵也能累积资历和功绩,升为三品了。
朱棣在封功臣方面,向来大方,这一点也是张安世所钦佩的地方。
某种程度而言,朱棣能靖难成功,本身就在于朱棣在赏赐方面从不吝啬,大家也都愿意跟着他干。
但凡抠抠索索一些,说难听的,别着脑袋在裤腰带上跟着朱棣这样的藩王造反,没有超高的收益,傻瓜才跟着朱棣干。
即便是张安世,也愿意跟着朱棣后头拼命,这拼命当然会有一些作为穿越者的情怀成分。另一方面,则是……别看朱棣成日骂骂咧咧,毫无素质可言,平日里也爱财如命,可到了关键时刻,陛下是真的舍得给,且永远都是超出平日的规格,说赐就赐,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夏瑄忙是谢恩。
不多时,那亦失哈便回来了,取了一件赐服来,因在这殿中,不便更衣,朱棣便索性将这赐服,披在夏瑄的身上。
夏瑄颇为感动,道:“谢陛下。”
朱棣只微笑,却转而对解缙道:“其他人,封赏都要加一等,切切不可寒了义民的心!封爵、赐官,即便是随军的义民,没有功劳却有苦劳的,也该赐银,银子……就从朕的内帑里出,而今人心操之于朕手,是该给那些读书人和士绅一点颜色看看了。”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所有牵涉叛乱的骨干,统统抄没家产,三代亲族充沛新洲,为首者,斩首示众,其余无知百姓,命人安抚即可,新政该赐的土地,也要一体同仁!别人赐多少,他们也赐多少。”
“上一次,杨卿请朕大赦天下,当时朕觉得不是时候,可现在,时候却是到了,下旨大赦,除贼首以外,其余从逆者,统统无罪。”
此言一出,连杨荣也不禁钦佩,忙道:“陛下圣明。”
朱棣道:“朕可不是圣明,而是张卿说的没有错,在军民百姓眼里,朝廷除了征粮和徭役,才能想起他们,平日里,却对他们不闻不问,现在他们被贼子裹挟,这难道不是自然之理吗?”
“与其苛责这些无知百姓,倒不如,细细想一想,历朝历代这样多的疏失,古来贤臣无数,却无一人,肯致力于真正教化百姓,而只顾征取税赋,对民生放任自流。既如此,那么这些被裹挟的百姓,又有什么错呢?”
说罢,朱棣又道:“如今新政推行,不只势在必行,且推广府县公学,亦是至关紧要……只是……”
朱棣在此顿了顿,却道:“此事,礼部……”
他扫了一眼,本想寻礼部尚书刘观。
只是礼部尚书并不在此,朱棣便皱眉:“召刘观。”
等待刘观的过程之中,自是又谈了一些公学的细节。
无非是用各地县学和府学的校舍进行改造,师资是现成的,只是课纲,却也是重中之重,需令相关的衙署,召各大学堂以及翰林院编修人等,共同修缮。
而主导此事的,必须得由文渊阁大学士来主持。
别小看只是简单的课纲,可实际上,这等推行天下的课纲,决定了这公学所传授的知识和内容,不容马虎。
最终主持此事的,便又落在了解缙的身上。
解缙既是文渊阁大学士,最紧要的是,他有主持修书的丰富经验,永乐朝的文献大成,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永乐大典,就是他主持编撰。
而此时,礼部尚书刘观入见。
刘观一入殿,行了大礼,朱棣瞪他:“可知道何事召卿来见吗?”
刘观心里一哆嗦,一时也没办法揣摩圣意,便叩首:“臣万死。”
朱棣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召卿来此,只为一件事,便是督促天下学官,制定天下府县军民子弟读书事宜。”
说罢,努努嘴,亦失哈会意,取了张安世呈上来的那章程,送至刘观的面前。
刘观心里既狐疑,又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贪赃枉法的事,又被人弹劾了呢。
当即,细细看过之后,刘观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若如此,只怕要增设学官。”
朱棣道:“原有的学政、教谕,难道不足?”
刘观道:“原有的学官,其实不过是和当地寥寥无几的一些有功名的读书人打交道罢了,只承担教化,却不承担教育的职责,所以完全足够。可若照着这章程来办的话,事情可就不同了,需有学官总揽事务,又需有学官负责考核,还需有学官管理教师们的钱粮,有人需负责校舍,还有……督学……此类种种,只怕单凭教谕是不足的,至少需有左右教丞,得有主簿、典吏人等。”
他一口气,说了一箩筐,道:“不只如此,还需有不少的文吏,卑下细细论来,这学官,就要增设数倍有余,只有当地的公学……暂时可能只能设一处,可将来……却不好说,区区一个县学改成的公学,如何能够供应全县的子弟呢,何况,许多县的情况不同,有的乡里,被大江阻隔,有的,有高山为障,陛下,总不能教子弟们跋山涉水读书吧,所以,可能现今,只有一处公学,可若要真的达到章程中所言,天下军民工农子弟,尽都入学,一县之地,没有三五个,甚至七八个公学是不成的,有了公学,就必定要有学监和校长,又需有人负责学中的钱粮开支,需有人督导校风校纪,再加上教师,这……又是一大笔的人力了。”
他侃侃而谈:“不只如此,既然县里有了公学,府里必定也得有,而这些子弟读了书,不免会有一部分人脱颖而出,想去大学堂里继续深造,那么……如何确保各大学堂与府县中的公学接洽呢?总不能,大学堂说谁合格便谁合格吧?因而……想要使这章程落实,就难免需要在朝廷,增设一处总揽大学堂和天下各处公学的衙署,以确保,公学所学的子弟,所学恰是各大学堂所需的人才,又需使各大学堂,能够确保天下公学进学的学员数额了……”
朱棣听罢,下意识地点头,道:“礼部历来管理学官,现如今,这交给礼部,如何?”
“啊……这……”刘观面露难色,迟疑地道:“以往礼部确实管理教化,可以往的教化并不繁重,因而,教化确实只是礼部的职责之一,可现如今,这教育成了重中之重,倘若还延用以往的办法,臣以为不妥,倒不如将这教化教育之责,从礼部之中剥离出来,另外增设一部。一方面,彰显朝廷对此的重视,而另一方面,专事专办,亦从容一些。”
“增设一部?”朱棣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刘观。
此时,大家都不禁对刘观有点无语了。
其他的尚书,若是能扩充本部的职责,只怕早就喜笑颜开了,哪里有将这等好事往外推的?
也不知道刘观是否注意到大家的神色,他面不改色地道:“不妨就再增设教育部,任命尚书、侍郎,专办此事,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听了,颇觉得有道理,于是沉吟道:“此事……朕再斟酌,不过刘卿所言,确实发自肺腑。”
原本朝廷六部,如今却又增设了海政部和铁道部,若是再增设一个教育部,那就是九个部堂了。
不过现在细细去想,却也未尝不可,毕竟,教育的规模将来必定迅速膨胀,而教化只是礼部的职责之一,这礼部管着这么大的家业,却还需负责天下的外交事宜,以及各种祭典事务,更不必提,天下的僧道,也是礼部管理,难免会有疏失。
增设新的部堂,也显出朝廷对此的看重,确实无可厚非。
朱棣道:“张卿,你这章程,回头再改一改,参考这刘卿家的建言,而后交廷议论处。”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呼出了一口气:“区区福建布政使司的叛贼,转眼便灰飞烟灭,想来广西布政使司那边,也会很快传来捷报,这天下其他府县,朕倒看看,还有谁敢心怀异志,既如此,速速推行新政吧,文渊阁那边,大学士这几日都辛劳一些,与各部尚书、侍郎,至直隶各府县走一走看一看,既要看这各府县新政的得失,也要想一想,天下其他的府县,新政如何推行,到时拟定出一个总章,朕直接颁布天下。”
解缙人等纷纷接旨。
不过朱棣却还是忧心忡忡,于是道:“事情倒是尘埃落定,唯一令人担心的,终究还是此次叛乱,却因为叛军阻了交通,使朝廷对于叛军的情况,竟是一无所知,便是厂卫的消息,亦是无法通畅……”
说罢,朱棣皱眉,幽幽地叹了口气。
即便是有大捷,可依旧还是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朱棣对此有所担心,倒并非是讯息通畅的问题,而在于,一旦新政推行开,朝廷开始亲自管理天下的百姓,那么,势必事务开始繁忙,而一旦出现讯息不通畅的问题,下头发生了任何事,朝廷无法做出反应,都可能带来无法预知的后果。
众臣倒是都看出了陛下的忧虑,大家都是聪明人,当然心如明镜一般,自然是知晓,历朝历代为何不直接去管理百姓,反而将百姓打包给世族,或者是士绅,也就是后世所谓的政权不下县,其本质是因为,这样的事务过于繁杂,而朝廷和官府,根本没有及时应对的时间,许多事,若是不能及时处置,必定会引发祸乱。
当然,现在有了铁路,情况已是大好,可这一次叛乱,却依旧暴露出了不少的问题。
张安世扫了众人的表情一眼,而后道:“此番消息不畅,是臣的疏失,臣责无旁贷,甘愿领罪。”
朱棣摆摆手:“此番讨逆,你功劳不小,朕赏赐还来不及,何罪之有。消息不畅,这便是天王老子也无法能够解决的事,与你何干?只是此事,不免还是祸根,还是需想办法改善才是。”
张安世道:“臣这边,一定想办法改善。”
朱棣只笑了笑,大抵也明白,其实锦衣卫和邮政司,已算是消息灵通和快捷了,至少比历朝历代相比,说是神速也不为过,若是还要改善,也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罢了。
当即,朱棣颔首,回头对解缙人等道:“张卿的功劳,也要论一论,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也是战功,廷议要拿出一个结果来。”
事情既已谈妥,朱棣也觉得累了,自是罢朝。
…………
中途被召见的刘观,从宫里出来后,是后怕的。
自打回了礼部部堂,他就很不自在,宫中的消息,传得很快,礼部不少人都知晓了此事,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尚书,居然将此等肥差,给推了出去,宁可增设部堂,也不愿增加礼部的职责。
而刘观在所有人异样的眼神之中,依旧摆出一副淡泊的样子,只有回到家,他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大兄……”一见刘观回来,便有人匆匆上前。
这是刘观的亲兄弟刘喜,在尚宝监里当值。
“嗯……”刘观只朝他颔首,显得心事重重。
“大兄,听闻今日……”
刘观苦笑道:“这京城,果然是个漏斗,四面都在漏风,这才两个时辰,消息就已人尽皆知了。”
刘喜却道:“大兄,这么好的肥差,你怎么还往外推呢?你是不晓得,许多人……都在说大兄您……”
刘喜脸上满是不解。
刘观却是板着脸:“是在说老夫是天下第一字号的傻瓜吗?”
“这这这……”
“他们懂个什么?”刘观道:“不过是一群蠢人罢了。”
刘喜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大兄为何将这等美事,弃之如敝屣。”
刘观道:“这正是所谓的彼之蜜饯我之砒霜,在天下人看来,这么多的学官,如此多的公学,滔天的权柄,操持在礼部手里,老夫这个礼部尚书,自然而然也可趁此机会,水涨船高。”
顿了顿,刘观继续道:“他们却不知,陛下亲自询问此事,而此事,又在张安世的章程里头,可见这是新政必不可少的一环,是未来朝廷最瞩目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单单这些事,有多少人会盯着,又有多少人,会看着?”
刘喜更显疑惑了,道:“难道……这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刘观道:“这么大的权柄,就意味着,无数的钱粮,要经由礼部拨发,你也不想想,这等于是礼部多了一个金山一个银山,为兄的为人,难道你不知晓吗?为兄这个人……其他都好,就是有一样,管不住自己的手。”
刘喜:“……”
刘观带着几分憋屈道:“每日在这金山银山里头,却不能沾惹分毫,你想想,这得多难受啊,简直就是百爪挠心!到时一旦没管住自己,那可就完了。”
接着,刘观冷笑着道:“真到了那个时候,宋王殿下见咱们刘家人,将这教育的钱粮往自家搬,他肯甘休吗?到时一旦弹劾,老夫便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所以啊……许多时候,人要有自知之明,有些银子该拿,有些是不该拿的,凡事要权衡利弊,可不能利令智昏。”
刘喜听罢,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只是……大兄也未必就非要在这上头……”
刘观瞪他一眼,气恼地道:“不是说过了吗?老夫天性使然,就是管不住手的,你还要多问。”
刘喜只好道:“是,是,是,怪愚弟多嘴。”
刘观道:“不过……天下兴建公学……这宋王殿下,志气倒是不小啊。新政到这样的地步,说起来,实在让人难以想象,看来,咱们这大明的天,是真的要变了,就是不晓得……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刘喜皱眉道:“大兄……这不是折腾人吗?”
刘观斜他一眼道:“又没折腾你,你急什么?”
“可咱们不也是诗书传家……”
刘观无语地看着他道:“诗个屁,捞了这么多银子,早就脏的不能再脏了,还妄想着拿这狗屁诗书传家给门楣上贴金?你呀你,真不知自己天高地厚,过几日廷议,老夫得好好建言,细细为这新政和公学的事提一些好建议……”
刘喜脸一红,又忍不住道:“这是为何?”
刘欢一脸像看笨蛋地看着他道:“当然是抓准大风向,摆出一副卖力的样子,前些日子,不是有人弹劾老夫贪墨吗?这个时候,越是卖力,越显得老夫是因为支持新政,才得罪了人,是有人想要反对新政,才想要扳倒老夫。这大风向抓稳了,平日里那点事,也就不会有人细究了。”
第576章 父子相见
刘观说罢,似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他端坐着,呷了口茶,才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刘喜。
“那夏原吉,你可知晓?”
“啊……”刘喜显得有点懵。
怎么好好的,突然提到了夏原吉?
刘观道:“夏公此人,能稳坐三朝而不倒,真是令人不可小看啊,原本以为此番他摔了个大跟头,可谁料,他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自个儿摆出一副为天下读书人计的姿态,教天下的士人对他敬仰。暗地里,却教自己的儿子,居然跑去了邮政司,委身做了一个驿卒,啧啧……这般一来,横竖他都不吃亏。他们夏家,两头都得好处。”
刘喜惊讶道:“他的儿子,莫不是去岁辞去了尚宝监官职的夏瑄?”
刘观颔首:“正是此子,现在不同了,他儿子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在邮政司之中,形同于是宋王殿下的司党。我还说呢,当初夏公怎有这样大的胆子,居然能和宋王周旋,甚至……冒着天大的干系,竟敢为天下士人进言。当初,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倒还以为是这夏公糊涂。哪里想到,这夏公早已布下了闲棋冷子,拿自己的儿子,做了一篇锦绣文章。”
刘喜也不由感叹道:“真没想到,我也还以为夏公当初进言,是凛然无私呢。”
刘观笑了笑道:“现在不同了,如今局势已经明朗,天下推行新政,已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只恨老夫,当初没有烧冷灶,哎……现在亡羊补牢,却不知是否晚矣。”
刘喜道:“兄长莫非是想教贤侄成文也去邮政司?”
刘观却是摇头,道:“他还小,一旦进去,必是从文吏干起,他吃不得这个苦。”
所谓的贤侄成文,其实就是刘观的儿子刘成文。
刘喜一时之间,听出有些不对劲了,微微睁大了眼睛道:“那大兄的意思是……不会吧,大兄……愚弟……也吃不了那个苦啊……”
刘观看着他,面带冷色:“那夏瑄都吃得,为何你吃不得。”
刘喜苦着脸道:“可成文他不也吃不得吗?”
刘观道:“不是说了,他还小吗?”
“可夏瑄不过是少年,而成文贤侄,已年过三旬了啊,年至三旬……怎还小……”
刘观道:“为人父的眼里,莫说是三旬,便是五旬,那也是无知小儿。”
刘喜:“……”
刘观道:“明日,就辞了你当下的职事去,老夫也就不出面了,你自个儿跑去寻人,想办法进去,冷灶烧不成,可热灶总要烧一烧的。”
“可是……”刘喜几乎要窒息,故而还想再挣扎一下,于是道:“是不是有些不是时候?”
“这也是一个好时候。”刘观道:“你啊……现在天下的新政,都要开始推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天下人都在看着,此次新政推行天下,到底是动真格的,还只是浅尝即止。这个时候,正是陛下与宋王殿下,贯彻决心的时候,要摆出一副大势所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姿态。”
“而这天底下,干任何的大事,讲究的都是一个师出有名,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要师出有名,单凭几句话是不成的,还得看是否有人倡议,这个时候,你若是也去了邮政司,亦或者铁路司,人家定睛一看,夏公的儿子在邮政司,那胡公的儿子,亦是新政骨干,而礼部尚书刘观的兄弟,亦在其中。如此一来,天下人看了,便晓得这是动真格的,谁敢不从,便是血溅五步的下场。”
刘喜便无言,低头默然。
刘观安慰道:“怕个什么,吃个十年八年的苦,将来总有一番前程。”
刘喜委屈地道:“我都四十有三了,十年八年之后……”
刘观若有所思地道:“不要总是叫屈了,说起来……夏公……”
刘观紧接着,却好像是老僧坐定一般,又开始揣摩琢磨起来。
…………
夏瑄随张安世出宫的时候,张安世领着他回到了自己的王府,又询问了一些福建布政使司的情况,便道:“好了,该问的也问了,你难得回来,此番又立了功,该回家去了。”
夏瑄却不肯走:“卑下精神还足呢,还可以当差,不知殿下还有没有什么可吩咐的。”
张安世微笑着道:“事要办,家也要顾,你们不能学本王,本王这是身负圣望,日理万机,殚精竭力,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是要顾念家小的,总不能跟本王一样,为了这家国天下,连妻儿老小都不管了。”
夏瑄不禁为之感动,眼泪都湿润了:“卑下……”
张安世摆摆手:“去吧,去吧,不要啰嗦,等廷议商讨出了结果,到时……朝廷对你们自有任用和赏赐,你在福建布政使司立下了功,又千里迢迢送来书信,受了这样多的苦,该歇一歇了。”
夏瑄便只好行礼,依依不舍地告辞而去。
张安世心里却嘀咕起来,转而对一旁的张三道:“徐景昌那个小子在干什么?”
张三愣了愣道:“啊……小人不知道啊。”
“去问一问,教这小子,这两日来见我。”
“噢。”张三应了一声,便慌忙去了。
…………
夏府。
“老爷,老爷……”
管事的飞奔而来,脸上有着明显的激动之色。
夏原吉此时则在书斋之中,心神不宁地看着书。
听到那管事的声音,下意识地将书卷搁下。
管事的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老爷,有消息,有消息了。”
夏原吉胀红了脸,豁然而起,他一脸激动,又有些后怕。
有消息……可能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坏消息。
没消息的时候,他一直盼着有消息,而真正消息来了,他反而心里生出了怯意,生恐传来的乃是噩耗。
夏原吉努力地定了定神道:“说。”
“是,老爷,福建布政使司那边……听闻……叛乱已经平定了。”
“平定了……”夏原吉眼里扑朔不定,道:“瑄儿呢。”
“这……这就不知晓了……”管事的道:“虽是叛乱平定,可实际的情况,却不好说……”
夏原吉的脸上,又一下子露出了失望之色,望着虚空,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管事的便道:“老爷,老爷……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了好的音信……”
“但愿是好消息罢。”夏原吉苦笑,随即想了想道:“老夫修几封书信,福建布政使司那儿,也算是有一些熟人,请他们代为寻访……”
管事的压低声音道:“老爷,我看还是大可不必。”
“嗯?”
管事的道:“听闻叛贼那儿,搜出了许多的书信,都是一些地方官吏,还有一些士人,通贼的证据,当然具体如何,也不好说,只是……朝廷肯定是要彻查的,谁能保证,老爷的那些熟人里头,没有……通贼之人呢?到时……”
这管事的也算是老油条了,毕竟专门负责夏家的迎来往送,对于这里头的门道,可谓是知根知底,能做夏原吉管事的人,必定是心细如发,且极谨慎的人,此番提醒,自有他的道理。
管事的接着道:“倒不如,还是责成邮政司那边寻访。反正少爷毕竟是邮政司的人,现在人没消息,不找邮政司,又找谁去?”
夏原吉先是皱眉,而后却又是苦笑,他立即明白了管事的意思,叹道:“明日,老夫去拜访胡公,邮政司正卿胡穆乃胡公的儿子,寻胡公,准没有错。”
他正说着,心里却越发的焦躁,因为没有消息,他尽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使自己心境尽力平静,倒也勉强可以。可一旦有了消息,就好像平静的湖面上,又投来了巨石,此时内心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于是他起身,心事重重地走了书斋,在庭院中疾走几步,口里念念叨叨着:“哎……终究是过于宠溺了啊,慈父多败儿……”
正说着,外头却是喧闹起来。
却听门子拉高声音吵闹着什么。
夏原吉本就心绪不稳,此时没来由的更是焦躁,当下脸色铁青。
却在此时见一少年穿着钦赐飞鱼服,猛地闯了进来。
这钦赐飞鱼服,乃正三品的近臣穿戴,一般情况,若是文臣,几乎没有可能穿上的,毕竟,科举成为进士,便需寒窗苦读不知多少年,幸运的进入了翰林院,又至少要熬个十年以上,才有资格摸到正三品的边儿,即便到了三品,那也需有机会得到陛下的格外看重,才可能赐穿。
就这……年纪不过四十,可谓是想都别想,即便是这个年龄,能够得到赐服,也已算是科举出身的文臣之中的幸运儿了。
所以眼见那肤色黝黑的少年,雄赳赳的穿戴着鱼服而来,夏原吉第一个反应,便是对方不是勋臣之后,便是极得宠的武臣。
十有八九,是奉旨来的。
可对方如此没规矩,竟是直接闯进来,那么……必定是有什么祸事来了,十之八九……可能是有人进了什么谗言,陛下震怒,派了锦衣卫亦或者亲信的勋臣来捉拿问罪。
因而,只远远地眺望一眼,此时既关心着儿子的安危,却又想到大祸临头,一时之间,竟是万念俱焚地楞在原地,身上的血似都要凉了。
那人踏步上前,而这时,心如乱麻的夏原吉,只觉得面熟。
却听到更熟悉的声音道:“爹……你咋像是尿裤子啦。”
夏原吉:“……”
夏瑄道:“爹,你咋了?”
夏瑄看着夏原吉的反应,一时间有点闹不懂了。
夏原吉只觉得窒息,勉强地站稳,细细一看,不是他那儿子夏瑄是谁?
却见夏瑄确实变了许多模样,尤其是这一身的鱼服,显得格外的刺眼夺目。
夏原吉只觉得脑门充血,突然厉声咆哮着道:“大胆,这样的衣服,也是你能穿的吗?你这是僭越……是要害死自己的。”
“你说这个?”夏瑄指了指身上的鱼服,随即笑了,道:“这个呀,是陛下钦赐的,我怎的不敢穿?还是陛下亲自披在我的身上呢,我本来还想谦让一二……”
夏原吉:“……”
好半天,夏原吉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带着几分激动,终于道:“你……你还活着?”
夏瑄不禁笑道:“儿子怎么会死?”
夏原吉看着黑了瘦了许多的儿子,忍不住皱眉道:“你这些时日都在何处,吃了多少的苦?”
夏瑄爽朗地笑了笑道:“苦倒是吃了,不过这些时日,只是纠集了义民,平了贼,而后便来京城了。”
夏原吉微微张目,大为震惊地道:“平叛?你小小年纪,平的什么叛?”
夏瑄傲然道:“不但平叛,还立了头功呢。这些叛贼,都不值一提,看上去气势汹汹,实则不过是乌合之众,一冲就散……”
夏原吉只觉得晕乎乎的,又见夏瑄的模样,不像是招摇撞骗,于是缓了一些神,才道:“你的兵从何而来?”
夏瑄道:“招募的义民,大家伙儿听闻要分田地,要推行新政,只需一声吩咐,便募集了十数万人……”
夏原吉听罢,先是面色好不容易有了几分喜色,转而又露出了落寞之色:“新政……这天下的百姓……”
夏瑄便收敛起了笑容,脸色认真起来,道:“爹,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了。”
“你别讲了。”夏原吉却是摆了摆手,脸色深沉,只是……似乎……有些事,他也不得不信。
他一把抓住了夏瑄的臂膀,紧紧地盯着夏瑄,仿佛生恐他跑了似的,接着细细地打量着夏瑄,却见夏瑄的手臂上,竟还有一道疤痕,又见他肤色黝黑,心里便能猜测出了个大概。
夏原吉这才道:“老夫万万没想到,我们夏家的子嗣,会到这样的地步。”
夏瑄听着这话,挑了挑眉,只觉得云里雾里,于是不解道:“爹说的这样的地步,是何意?”
夏原吉摇头苦笑,叹息一声道:“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能好好的,老夫也就知足了。来,到书斋来,那福建布政使司的事,你细细和为父讲讲。”
夏家上下,顿时开始喧闹起来。
而夏原吉却在激动之后,转而变得冷静下来。
书斋里,他头一次没有和自己的儿子夏瑄动辄斥责,而是老老实实地听夏瑄讲起福建布政使司的所见所闻。
他面色显得阴晴不定,其实夏瑄讲的并不好,可夏原吉这样的人,自是只从一些贫瘠的描述之中,也大抵能猜出其中的惊心动魄。
一夜过去。
到了次日,或许是激动之后,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夏原吉醒来时,却已是日上三竿了。
而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而来,请夏原吉立即入宫觐见。
夏原吉不由得奇怪,便询问这宦官道:“出了何事?老夫已是致仕,现虽还受陛下恩典,敕命负责神道事宜,可毕竟……庙堂中的事……确实已抽身在外了……”
宦官道:“今日廷议,议的除了福建布政使司平贼的叙功,还有一桩,便是关于教育部尚书、侍郎的人选,这教育部新设,关系新政之根本,因而诸大学士与各部部堂,进行公推,只是提及了许多人选,都不甚满意,要嘛是资历浅薄,要嘛就是难当大任……”
顿了顿,宦官又道:“倒是礼部尚书刘公,却是推了夏公为新部尚书,说是夏公资历深厚,且又有掌一部堂的经验,且平日稳重,现虽已致仕,可毕竟国事为大,理应重新征辟,掌教育部尚书之大任。”
夏原吉:“……”
这新的部堂,在天下人眼里,无论是铁道还是海政,再加上这个教育,其实都知道是宋王殿下所推行的新政所产生的产物。
夏原吉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这个守旧的原户部尚书,现在……居然成了新政的教育部尚书。
问题就在于,今日廷议的公推如此顺利,无论是支持新政的,还是反对新政的,似乎对自己的任命,都没有太大的异议。
难道……在大家心里头……都认为夏某人……已成了宋王的党羽吗?
他们到底咋想的?
可夏原吉细细思量着,却也不由得苦笑。
自家儿子跑去了邮政司,且还在福建布政使司如此卖力,这些都胜过他自己在庙堂上对新政的一百句诋毁。
新政先锋,竟是老夫?
夏原吉在心里一番计较后,便定了定神。
人大抵就是如此,经过了一夜的攀谈之后,夏原吉心里其实还是有数的,自然知道如今已是大势所趋。
除此之外,教育部……推行天下的教化,倒也未必不是夏原吉的愿望,毕竟,新政其他的国策,可能彼此有不同的看法。
可论起教化天下,只怕谁也挑不出一个刺儿来。
此等重任,落在任何人手里,只要办好了,必定是名垂千秋,万世敬仰。
于是夏原吉振奋精神,整理了一番仪容后,便踏步随那宦官出府。
第577章 神奇的事发生了
夏原吉入宫。
与朱棣奏对。
不过君臣之间,似乎并没有谈几句,夏原吉便告辞。
随即诏书颁来,敕命夏原吉为教育部尚书,克日上任。
之所以朱棣没有与夏原吉细谈。
其实这也是出于朱棣对夏原吉的掌握,毕竟君臣这么多年,换做其他人,上一次就足以让夏原吉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最终,夏原吉也不过是致仕而已,而且很快,又接受了监督神道修建的职责。
倒不是因为朱棣徇私,而是对朱棣这样的人而言,同样的事,不同的人,其居心不同,自然会区别加以对待。
虽人们常说君子论迹不论心。
可实际情况中,却是全然不同,朱棣至少还晓得夏原吉办事还是牢靠的,而且并没有什么过于险恶的心思,而之所以闹出上次的事,不过是夏原吉骨子里读书人的思维作祟而已。
若说有什么居心叵测的企图,那就太过言过其实了。
此番众臣公推夏原吉为新部尚书,也算是众望所归。
一方面,文渊阁大学士们与夏原吉的关系都很深厚,又得到了礼部尚书刘观的力荐,其他各部部堂,资历都远不如夏原吉,对夏原吉也算是敬重,自然都纷纷附议。
至于其他的大臣,尤其是那些清流,别说在一次次的打击之下,朝中的清流,已成了稀有物种,即便是有的,哪怕他们再如何腹诽夏原吉无耻,居然耍滑头,两头下注。
可细细想来,除了夏原吉之外,剩余的人选,哪一个不是那些新政的死党?
这一个个的,都已将老子要弄死士绅这样的话刻在脸上了,与其让这样的人担任新部尚书,还不如夏原吉呢。
夏原吉虽然首鼠两端,可毕竟还是遮遮掩掩,犹抱琵琶半遮面,表面上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换做其他的,鬼知道是不是一个要砸了孔庙的家伙。
因而此次廷议公推,可以说是一面倒的局势,自朱棣登基以来,朝廷的廷议,从来没有昨日那般意见一致过。
夏原吉在面圣的过程之中,其实心里已大抵有了对新部的一些想法,毕竟昨夜已经和自己的儿子畅谈,大抵已明白新部的目标。
这世上的事,大抵就是如此,没有办事经验的人,你手把手教他,他可能也手足无措,不知个所以然。
而但凡有办事经验的人,尤其是夏原吉这样宦海浮沉,掌握了一个部堂十数年之久的人,其实无论办什么事,还未开始动手,其实心里已经有章法了。
新部的主要职责,无非就是课纲,大学堂、公学,管理的除了无数学堂的新建,还有就是未来可能数万甚至是数十万的教师。
那么,要将事办的井井有条,那么就是制定出新部堂自己的章程,不说其他,各布政使司,都需设对应的清吏司!
除此之外,再设负责钱粮的主事和郎中,再设一处督学司,一处负责课纲的文选司,有了一个框架,区分好职责,紧接着,再一件件事的去办。
先算出大致的预算,而后求拨钱粮,之后,命各省清吏司招募教师,选定学堂的一些主官以及次官,京城这边,这是文选司联络各大学堂,负责课纲的制定。
之所以要请大学堂来参谋课纲,是因为本质上,未来这天下各州县的学堂,优秀者就是要考入各大学堂继续深造的。
若是不能满足各大学堂对未来学员的要求,闭门造车,等到时真培养出来,结果大学堂却不满意,不免要起争执。
因而,医学院、算学学堂、官校学堂、讲武学堂、工学学堂、铁道学堂、海政学堂的等知名学堂,纷纷汇聚一堂。
至于其他的大学堂,毕竟影响还不足,无法尽都顾及。
除此之外,教育部这边,夏原吉干的第三件事,便是筹划师范学堂,而这,也是重中之重!
毕竟……现在利用秀才进行教学的办法,只是暂行的办法,不可能长久下去。
这一点,其实夏原吉心知肚明,任何逼迫大家去干的事,起初效果肯定总是还好,可一旦时日久了,就必定会被人挖空心思找到漏洞,而后,再想尽办法去破坏它。
这就如太祖高皇帝时期的国子学一样,在太祖高皇帝的高压之下,监生们不得不入国子学读书,可时间一长,大家也就懈怠了,以至于这国子学,如今早已杂草丛生。
真正想要将一件事贯彻下去,且能获得长久的支持,那么……不是去逼迫一群不情愿的人,而是应该,有一个仰赖此维生的群体,他们才是这一项国策的坚定拥护者,谁要是砸他们的饭碗,便是和十万百万漕工对着干。
这师范学堂就是如此,想尽办法,招徕生员,毕业之后再入各公学为师,他们要学以致用,将来吃的就是这一碗饭,公学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招徕更多的学童入学,则是他们的绩效,是他们领取钱粮的根本所在。
如此一来,这一个桃李满天下的群体,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对他们说,要裁撤公学,只怕他们第一个要跳起来,断不肯退让的。
因此,这师范大学堂,规模一定要足够大,且部堂这边要亲自主持,绝不可假手于人。
办完了这几件事,其实就是洽商的环节了。
办公学,除了朝廷拨发钱粮,本质上,就是要解决学童的问题,学童入学,可以识字,掌握算数,这当然是有好处的。
可凭这些好处,还不足以让人奋进。
现在的问题是,京城这边,确实有不少的大学堂,可相比于全天下而言,这些大学堂所能招纳的学童,却是杯水车薪。
大学堂其实现在多少都能盈利,一方面来源于学费,另一方面,也来自于资助。
因此,夏原吉的想法是,这大学堂必须扩建,或者说,在天下各布政使司,都尽力要有两至三所以上的大学堂。如此一来,则为本地的学童继续进学深造,提供了便利,这其二,也意味着每年入学的学堂名额也大大增加。
若是进个大学堂,犹如科举考试一般,一年下来,才寥寥数千上万个名额,对于绝大多数学童而言,这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自然而然,也就断绝了进学之心。
可若是每年能有十万甚至十数万的员额,且进入大学堂之后,颇有前程,那么……就完全不同了。
说到底,新部的职责除了建学堂,其次则是劝学,要教天下军民的子弟都入学,单凭几个公文,是不可能的,这就从前鼓励人读圣贤书一样,若没有功名,谁肯读书?
大抵敲定了这些,这新部堂,也总算可以维持运转了。
夏原吉又上了诸道奏疏,俱奏以上种种事宜,又请调一些官员,进入新部,说到底,他年纪老了,不可能事必躬亲,必得有一些用的顺手的人,作为左右手。
朱棣看过他的奏疏之后,倒也痛快,没有多说什么,就直接批奏了。
这件事派下去操办之后,京城之内,近来是难得的太平无事。
可正因为太平,却让人总觉得好像缺了一点什么。
每日的邸报,几乎也都是乏善可陈的消息,反而令人有几分索然。
唯一热闹的,可能就是栖霞了。
栖霞这儿,楼宇林立,有太多商行将自己的总部设置于此,因而,显得格外的热闹。
尤其是走马街那边,更是商贾们平日里经常出入的所在,可谓是天天热闹非凡。
这些时日,就连张安世居然也隔三差五的来。
他不讲商德。
起初,人们见了宋王殿下亲自来此,都不由得欣喜,毕竟宋王殿下在商人们这里本就很有人望。
何况宋王殿下肯屈尊来此,更教商贾们觉得脸上有光。
这走马街,其实就是大宗商品的交易地。
不过,大宗商品的交割,毕竟费时费力。
许多商贾买卖时,等不急,便在此直接下了商单直接交易,只要立了字据,交付了金银,协议便算生效,之后再寻时间去提货即可。
久而久之,有人看出了门道,随着交易的频繁,便有人连货都不去提了,而是直接与人签下了认购的单子,转过头,若是行情好,再高价将这单子转售出去,攥取差价。
在这里,已经开始出现了一群特殊的群体,就是买卖各种单子的,再加上这些时日行情好,因而不少人挣了钱。
当然,亏本的人也不少,只是……愿赌服输。
张安世大抵了解规则。
这走马街之所以出名,还是因为,这儿有一个商单的交易所,而这交易所,则是数十家大明最大的商行联合作保创立。
因为这些大商户,个个家大业大,尤其是领头的栖霞商行,有他们作保,自然而然,大家才肯信得过。
据闻这里每日交易量,十分惊人,遇到好的行情时,一日甚至可以突破千万两纹银。
张安世几乎隔三差五的就来。
很快大家就发现了猫腻。
譬如上一次,宋王殿下来,走了一圈后,很快市面上的大宗白便开始被收购。
而后没过几日的功夫,就传出了消息,这大宗的收购白,居然是因为位于吕宋的最大白作坊失火,这消息一传来,白的价格就立即暴涨了。
紧接着,就听闻只是短短数日时间,宋王殿下就挣了两百多万两银子。
作为商人,嗅觉是最是敏锐的,对于他们来说,一点蛛丝马迹都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信息。于是大家的目光,都毫无疑问的落在这位宋王殿下的身上。
今日清早,张安世又例行来此,依旧的前呼后拥,寻常人不得靠近,不过他也只是来走了一圈,就回去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显然大家都瞧出了一些端倪,因而许多人都纷纷开始死死地盯梢着市面上的一举一动,就等着看宋王殿下让人收购了什么,他们也好跟一回风。
只可惜,市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所有人失望之际。
却有人道:“今日的成交额,倒是一点也不高,比昨日少太多了,说起来,昨日的交易额……倒是罕见的很,一日之内,就有一千三百万两……怪了,昨日也没见有什么重大的消息啊。”
这时,似乎有人警觉起来,紧张地道:“昨日?昨日交易的都是些什么?”
这等事,只要有人去查,便立即意识到,昨日有人不知如何,居然大规模的在抛出木材,收购钢铁。
听到抛售木材,就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要知道,现在到处修建铁路,对木材的需求必然极大,所以这些时日,特定的一些木材,价格是一直都没有下来过的。
而至于钢铁,当然价格也不低,不过去岁的时候,随着天下许多处的铁矿开采,更多的钢铁作坊开始建起来,所以钢铁的价格,虽也在铁路的带动下,居高不下,不过……和其他的商品相比,却是平稳了许多。
可现在的情况看来,显然有人在背后,暗中操控着市场。
可问题就在于,这市场的逻辑在哪里呢?
就在所有人都匪夷所思,人们争相议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两日之后。
“老爷,老爷……”
刘记商行里,一大早的,大东家刘鲁就被一道急切的声音惊醒。
这位大东家刘鲁揉了揉还不大清醒的脑袋,趿鞋而起,便见掌柜的亲自来了。
这掌柜的面容焦急,当面就道:“最新来的消息,最新送来的消息……安南大捷,安南的汉王殿下,率军向西开拓,击溃当地土邦的主力,一举扫荡数百里,夺大小城镇三十余,俘贼四十余万,据闻此番直捣贼穴,杀入了这土邦的王城,收获极大,听闻……单单得来的金银,就不计其数。这些地方,林立众多,其中许多林木,最适合制造枕木……”
这刘鲁一听,大吃一惊,身上的那点瞌睡也一下子消散了。
而后,又听这掌柜的道:“那汉王殿下,现已昭告安南,要率先修建安南铁路,安南那边,已建起了安南铁路司,并大肆建造枕木的作坊,不但自用,还要源源不断的通过海运进行兜售,只是……安南境内,铁矿贫乏,就在十数日前,安南的商团,已预备进京,要洽商大规模采购铁路修建所需的钢材事宜,除此之外,还有定制蒸汽机车……现如今,这安南的商团,已在路上了。”
刘鲁的神情凝重起来,他认真地看着掌柜的道:“这铁路的规模多少?”
这掌柜的便道:“可不少,安南狭长,上下两千里,可一旦贯通,收益极大,所以此番,汉王殿下大捷之后,显然打算暂时罢兵,将一切的心力都用在这铁路上头。何况此次掠地,收益应该不小,再加上安南物产丰饶,金银也是极多,若是再向我大明钱庄借贷一些,足以支持铁路的修建了。”
“这样大的规模?”刘鲁一愣,显出几分震惊。
现在天下虽都在修建铁路,可不少布政使司,采用的都是在本地寻找矿脉,就地兴建铁矿和钢铁作坊的办法,虽也需大规模的采购,可这采购的数目,毕竟有限。
可安南那边,一条这样大规模的铁路建设,却因为钢铁的贫乏,全数外购,这几乎可以想象,这在未来,会出现一个多么大的钢材缺口。
不只如此,依着汉王的性子,十之八九,这条铁路,最终还是要与大明的铁路进行接驳,那么……未来可能数年甚至是十数年,都有大规模的建造工程。
这汉王,果然是如往日传闻里的好大喜功,却不得不说,这绝对是大手笔。
刘鲁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道:“这样说来,铁矿、钢材,都要大涨了?”
这掌柜的道:“已经开始涨了,只可惜前些时日,大量的钢材,就已被人收购一空,现在市面上的钢材并不多,各大作坊,都说要扩产!可如此大的缺口,想要一时扩产,哪里有这样的容易?因而现在交易所那儿,都已疯了,还有人说,前些时日,那暗中收购钢材单子的人,只怕这一次,必定要赚的盆满钵满。”
“你说的是宋王殿下……”刘鲁听罢,下意识地道。
这掌柜的道:“这可不好说,大家都猜是宋王殿下,可是没有证据。”
“这样说来,宋王提前得知了消息。”刘鲁喃喃道。
掌柜道:“会不会汉王殿下,提前与宋王通了书信?”
“有这个可能,不过……”刘鲁想了想道:“照理来说,就算是汉王提前通了书信,可这么大的事,汉王府上下,肯定是要商议和讨论的。咱们商行,在安南也不是没有朋友,只要他们一讨论,就该有老夫的朋友给老夫修书快马而来了。总不可能是,这样的大事,汉王殿下秘而不宣,也不和任何人商量,只和宋王殿下修一封书信,然后突然宣布吧,事不是这样办的啊。”
第578章 暴富人生
刘鲁是做大买卖的人。
自然而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事带着蹊跷。
做买卖的人,对于讯息是十分敏感的,毕竟任何一个讯息,都可能带来大宗商品的变动。
正因为如此,长久混迹于走马街的人都知道打探消息的重要性。
因而,几乎各大商行,几乎都有专门的人脉,进行消息的搜集。
而刘鲁更深知,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好像安南的汉王府一样。
一个规模宏大的计划,必然会在汉王府内部进行讨论,在这个时候,其实消息就已经开始走漏了。
倒不是这些参与讨论的人会故意泄露消息,而在于,这本身其实也不是什么机密。
任何一件事,在酝酿到最终实施的过程,实际上就是消息疯狂流出的过程。
刘鲁大抵计算过,倘若是如此,安南那边的风吹草动,以他在安南的布局,理应此时他也能接收到消息,哪怕这个消息,可能没有别人准确,可捕风捉影,大致的一些讯息,却是能收到的。
的确,位于安南,早有刘鲁的人手,他在那儿,不但有许多的商铺,还有不少的矿山买卖,消息渠道自是非同一般。
除非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汉王殿下与宋王殿下合谋,二人秘而不宣!
而后,这边宋王殿下在京城布局,另一边,汉王那边捂着消息,再突然宣布。
可这……
刘鲁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心里思量着,宋王殿下也算是家大业大,难道就为了挣这大宗钢铁的利差,鼓捣出了一个安南铁路的项目?
于是刘鲁猛地看向掌柜的道:“是了,得问一问,前些时日可有安南大捷的消息?”
掌柜的便道:“一直都没有,至少十三日之前,从安南那边大掌柜的消息里头,就没有这个消息。”
“十三日前?”刘鲁喃喃道:“也就是说,至少在十三天前,送来的消息里,安南并没有大捷!那么……这大捷也就在这些时日之内。若说铁路的计划可以操控的话,那么一场针对土人的大捷,难道也可操控?又或者,现在这些消息,根本就是假的,不过是有人为了牟利,而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这……不好说……”
“先别急着动,且再等等看一看,等咱们在安南那边来了消息再说。”
“是。”
一连等了数日,却是不见安南的消息来。
就在许多人开始误认为,这不过是安南的假消息时,却在这个时候,刘鲁这边,商行却有快马来了。
来人急切,几乎是马不停蹄,气喘吁吁地寻到了刘鲁。
“大东家。”
“怎么,是什么事,这样的急迫?”
“禀大东家,安南有了一个极大的利好,所以张大掌柜吩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火速将消息紧急送来。张掌柜交代了,说是这消息,只要能提前哪怕是一个时辰送到,东家在栖霞,也能挣来万金。”
刘鲁身躯一震,面容却不禁的开始古怪起来。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此人,而后慢悠悠地道:“这个消息,是不是安南又得了一场大捷,汉王府宣布要修建一条贯通南北的铁路?”
此言一出,这人顿时身躯一震,而后,他竟变得恐惧起来,慌忙道:“东家,东家……小人……小人可没有偷懒啊,小人知道事关重大,所以这一路,用的都是快马,日夜都不敢歇息,照理来说,小人……小人一定是尽力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送了来……这……这……”
这人面露骇然之色,满是恐惧。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这样的大事,涉及到的可是大买卖,早一点的话,还能去分一杯羹,可迟一步,可就一点赢利的机会都没有了。
正因如此,所以安南那边才特地的交代。所选的人,也是诚实可靠,且体力充沛的。
更不必说,为了提早将消息送来,可以说不惜一切代价,沿途的开销,还有所过之处的快马更换,简直就像不要银子一样。
可结果,东家却比他这个送消息的更早知道,这就说明,京城里头,很多人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
而这人……慌忙辩解,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怎么看,都是他在路上偷懒了。
可相比于此人的骇然,刘鲁的脸色却更是吓人。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此人,深吸一口气道:“这是几时的消息。”
“九月初七……”
“九月初七……九月初七……”刘鲁喃喃念着,又道:“九月初七,安南那边有了消息,到现在也不过是十八,不过是区区十一日,可是……九月初八,消息就传来了京城……这……这……”
他越发的觉得不可思议,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居然此时,并没有对这个伙计责怪的意思,而是挥挥手道:“知道了,你去歇了吧,待会儿将你安置在客栈,来人,给他一些赏钱。”
这人听罢,一脸错愕,忙是千恩万谢的去了。
可刘鲁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凝重。
消息提早了这么多日,安南那边才刚刚颁布消息,宋王殿下就知情了,除非有顺风耳,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就还有一个可怕的可能……
这个可能就是,宋王殿下,确实和汉王殿下勾结好了,双方故意秘而不宣,看来修铁路可能是假,一起借此机会牟利才是真。
原本刘鲁是不愿意相信这些的。
毕竟宋王殿下家大业大,而且这些年来,并未与商人争利,但凡是行商之人,谁提及到了宋王殿下,不是敬仰万分?
可是……此时的刘鲁,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因为真相就在眼前,难道世上真有妖法不成?
“哎……”刘鲁长叹了口气。
实际上,在这个时候,其实不只是刘鲁,许多人已开始陆续得知了从安南来的消息。
他们在得知消息之后,内心的活动,也几乎是大同小异。
因为,一旦连宋王殿下为了牟取暴利,全然无视规矩,大家的前景,可就暗淡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
文渊阁里。
有人却将张安世拉到了一边。
胡广鬼鬼祟祟的请张安世到了自己的公房,还特意交代公房内协助他办公的几个文吏屏退出去。
这才四处张望一眼,而后道:“殿下,有些事……不可过火啊。”
“什么?”张安世一愣,显得有点不知所以然。
胡广诡异地笑了笑道:“殿下自然心知肚明。”
张安世直接道:“我不懂。”
胡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道:“哎,殿下……这……非要老夫挑明吗?”
张安世道:“还请胡公赐教。”
胡广只好无奈道:“现在外头,传出一些风闻,说是……殿下……近来为了挣银子,居然……与汉王殿下几人合谋……”
张安世顿时恼怒道:“你听谁说的,谁这样污本王清白?”
“啊……这……”胡广道:“殿下,你就别抵赖了,老夫虽在文渊阁,可近些时日,也对这里头的门道,颇有几分研究。”
张安世古怪道:“胡公平日里不看圣贤书了?”
胡广不由露出几分落寞,叹息道:“读了又没用,还被别人斥责老夫无知愚蠢,连自己的儿子,也……也……罢罢罢……不说这个了。殿下,咱们是文渊阁大学士,而殿下更是深得圣眷,封王拜相,这历朝历代,有几人有这样的恩遇?何况殿下家财万贯,何必……非要与人锱铢必较呢?传出去不好听……”
顿了顿,胡广语重深长地接着道:“退一万步吧,就算是外间没有流言蜚语,殿下也不在乎自己的名节,可这事……能瞒得了几时?迟早是要上达天听的,陛下若是知道,会怎样看待殿下?哎……差不多得了。”
张安世道:“哦,你是说本王买卖了一些商单?”
胡广道:“要不然还能有什么事?”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可这是本王凭本事挣的银子啊。”
“凭本事?”胡广皱眉,看着张安世道:“殿下,咱们说话,得凭良心,你这是凭本事吗?殿下若这是凭本事,老夫将项上人头摘下来,给殿下当蹴鞠踢。这等事,若非有人合谋,如何一买一个准?”
张安世一时有些心烦,于是道:“本王与胡公讲不明白,有些事,胡公不懂。”
胡广认真道:“老夫就是太懂了,这些小伎俩,如何会不懂?殿下当真以为老夫愚不可及,是老糊涂?老夫奉劝殿下,也是为了殿下好!人哪,终究不可有太多的贪念,咱们……”
张安世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拂袖道:“好了,本王知晓了。”
张安世拂袖要走。
胡广倒是不依不饶,他显然并不打算就这样让张安世离开,拉住了他的手臂,道:“殿下,你说实在话,你到底挣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倒没有遮掩的意思,不急不慢地道:“也就两三千万两纹银……”
此言一出,胡广脸色一变。
他原本还在想,殿下这挣个几十万两银子,实在太可怕了。
亦或者,若是有数百万两之数,他一定要暴跳如雷,大呼一声,与民争利,不是东西。
说来奇怪,这轻描淡写的两三千万两银子自张安世口里说出的时候,胡广居然露出了一种复杂无比的表情。
胡广的眼睛眨了眨,仿佛是在说:原来这样的黑心银子这样好挣,殿下带带我。
可另一方面,他却被吓得瞠目结舌。
胡广毕竟不是圣人,世上哪里财帛不动人心的?何况……是这样的财富。
张安世看着他愣了半天,突然一言不发的样子,于是道:“胡公你这是怎么了,你不会发了恶疾吧。”
“呼……”胡广用力地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希望将心头的那股突然升腾起的郁闷吐出来,接着叹息道:“哎……这样的小子,黑了心,便可轻而易举挣下这样的家财,老夫这样清白正直,居然……”
张安世顿时睁大眼睛道:“胡公你骂人?”
胡广郁闷地看他一眼,哀叹道:“小子,你不知天高地厚,你完了!这样大的财富,不清不楚,现在外头都是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就是你这小子身败名裂的时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你若是但凡还对天下有敬畏之心,就去陛下那里请罪吧,退了赃物,负荆请罪,还来得及。”
胡广就是如此,无论他说什么话,面对的是什么人,大家似乎对他的容忍度都很低。
像张安世这样的年轻气盛的性情,几乎被胡广指着鼻子骂,换了别人,早就翻脸了。
可张安世却依然道:“这可不成,本王不能对不起朋友。”
胡广忍不住又猛地一瞪眼道:“朋友?你还有党羽?”
相较于胡广的激动,张安世甚为坦然地道:“多着呢,单靠本王一人,怎么能这样快速不露痕迹的买进卖出呢?这么多的兄弟跟着本王,什么张、朱勇、徐景昌、胡穆啊什么的…哦,还有那个新认识的夏什么夏什么什么…”
胡广猛地绷住了脸,道:“什么……竟还有胡穆……”
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胡广一下子跳将起来,双手在虚空乱舞,且这手速极快,竟是硬生生的挥舞出了残影,颇有失传的闪电五连鞭的风范。
胡广顿时面容涨红,狂怒道:“张安世啊张安世,你不是人啊,你一人丧尽天良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教唆别人,老夫这就去向陛下请罪……”
张安世却是笑了笑,从容淡定地道:“胡公尽管去吧。”
胡广:“……”
胡广心塞,张安世却是悠然自得地走了。
只留下胡广惊疑不定地愣在原地。
就在这个档口。
却突然有人道:“陛下召解公、胡公觐见。”
胡广听罢,快步走出值房,看向来此传召的小宦官,皱眉道:“其他人呢?”
小宦官道:“只说了解公与胡公。”
胡广颔首,心情虽说不好,可陛下召见,却是不敢怠慢的。
于是他失魂落魄地整了整衣冠,心里却想,自己是否当真去奏报此事?
可真要奏报,似乎又下定不了决心,于是只好心事重重的样子。
等到了文楼。
却发现在此,朱勇和张二人跪了个结结实实。
胡广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却见朱棣冷着脸叫骂着:“好的不学,专学坏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以为朕不晓得你们干的勾当?”
朱勇和张二人叩首,一起道:“饶命,饶命啊……”
朱棣气呼呼地瞪着他们道:“有人说,你们近来在栖霞做了许多买卖,单你朱勇一人,就挣了一百七八十万两,是也不是?”
朱勇迟疑了一下道:“是挣了一些。”
朱棣大怒,气腾腾地道:“岂有此理!平日里,你们朱家……难道还挣的少了嘛?你们这样干,可知道……这是动摇了市场?以后谁还敢相信,我大明要推行新政?来,朕问你们……你们两个,是谁领的头?”
朱勇和张面面相觑。
良久,张期期艾艾地道:“陛下,我不知道啊,就是……就是……”
朱棣瞪着他,不耐烦地厉声道:“就是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朱棣的样子太可怕了,张却是不言了,一脸恐惧地看着他。
朱棣道:“难道你们二人,还要赖到汉王和宋王头上,说他们二人才是主谋?”
朱勇和张更是沉默了。
这话听着,倒像是……自己兄弟二人之中,得有一个人做替罪羊?
朱棣虎目扑簌不定,似乎心里有着什么算计,口里则道:“怎么,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说,谁还和你们勾结一起了?”
此言一出。
不等朱勇和张二人踊跃检举,胡广已是五雷轰顶。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身子摇摇晃晃的,这个时候,再也无法支撑住,噗通一下,竟是跪在了地上。
他正待要给自己的儿子胡穆请罪,可更神奇的事发生了,却有人先拜了下去。
定睛一看,竟是解缙。
解缙叩首道:“陛下,臣有万死之罪………臣……也跟着……”
胡广:“……”
胡广瑟瑟发抖,迟疑了一下,张口期期艾艾地道:“陛下,臣……”
朱棣冷笑道:“你们二人,还知道朕为何召你们来?真没想到,你们这些人,竟能勾结在一起。”
解缙一脸坦诚地道:“臣倒没有勾结……”
朱棣则是冷眼看着解缙,道:“哦?不是张……不,不是朱勇和张二人邀你干了此勾当?”
解缙摇头,道:“这倒没有,臣前些时日,看邸报的时候,发现有不少价格急涨,心里便料定,这极有可能是有人暗中出手,因而便留了心,此后……臣察觉到一个规律……”
朱棣微微错愕,他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解缙,颇有几分误判。
此时,他倒更冷静了一些,微微眯起来眼睛,凝视着解缙,道:“什么规律,从实道来。”
第579章 计划的一部分
解缙显得冷静,不疾不徐地道:“臣所发现的规律,乃是钱庄。”
朱棣:“……”
解缙接着道:“既然有人背后操纵市场,那么就必须动用大量的金银,而凡有金银,就必然涉及到钱庄的调度,如此大额的交易,这钱庄怎能置身事外呢?”
朱棣倒是一下受到了启发,于是道:“所以你教人盯着钱庄,便可察觉出其中的蹊跷?”
“没有这样容易,不过大抵也差不多。”解缙道:“除此之外,便是探知交易所那边的详情,既是大规模的采买,肯定有痕迹!可是……这些采买,又必然会想办法悄然无声地实行。”
“悄然无声?”朱棣若有所思。
解缙道:“这教掩人耳目,一旦被人察觉,自然也就会引发议论。到时,只怕他们还未收购完成,这商品便已价格高昂了,定然无利可图。”
朱棣听罢,下意识地点头。
解缙又道:“所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场外进行一些零散的交易,尽力在此之前,不去惊动交易所。直到期限来临,再突然至交易所,进行大规模的交易,等到大家醒悟过来时,这商单已收购得七七八八了。除此之外,单凭一人进行收购是不成的,既是如此大规模的收购,那么必然涉及到了大量的人力,而这些总有蛛丝马迹……”
解缙说罢,却又道:“臣的族人,尽在爪哇,臣虽在京城,却无一日不挂念。因而,察觉此事之后,便心中不免滋生出一些贪念,总想给自己的子孙族人们,留下一点什么,使他们免遭苦痛……只是臣忝为文渊阁大学士,竟还如此,可谓是为虎作伥,实在万死之罪。”
真论起来,解缙根本没有什么罪,毕竟没有牵涉到勾结,只是跟着买罢了。
何况他真正的杀手锏,是他那远在爪哇的族亲!当初,朱棣收拾解缙的时候,这解家老小,可没少受折腾,现在都还在爪哇‘受罪’呢。
因而,每每解缙提及,朱棣都不免心里有几分惭愧!
这解缙虽犯了错,可在爪哇也有功,入朝之后,更是殚精竭力,人家一家老小还在爪哇国呢,想想都教人怪不好意思的。
于是朱棣忙道:“解卿无罪。”
可胡广听的心都凉了。
本来见解缙竟也在其中,心里还说,法不责众嘛,我家儿子应该不是罪最重的。
结果人家性质完全不一样,因而,心理变化就成了起初的对解缙的担心,到对解缙的嫉妒,如今的念头却是……咋好像就剩我成坏人了?
解缙此时朗声道:“谢陛下。”
朱棣道:“你们呢,你们呢?你们也如解卿一般吗?你们难道也有族亲,远在万里之外?你们是家里没有余财了,日子过不下去了?朕看,你们这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智,因而胆大包天,合谋一起……干出这样的勾当。”
朱棣顿了顿,气呼呼地继续道:“朕都为你们脸红,就为了你们的利益熏心,置自身于大臣的体面而不顾。这样的于民争利,为了新政,这些年来,朝廷取信于商贾还有军民百姓。如今,却因为你们干的勾当,这些信誉,荡然无存。这世上的事,要做成一件事容易,可要败坏一件事,却是轻而易举,今日朕若是纵容尔等,他日且不说你们要上房揭瓦,这天下商贾和军民们也不答应。”
朱棣此时可谓是怒不可遏,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他朱棣都不敢坏规矩呢,毕竟朱棣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这等事就是竭泽而渔,可这些家伙们,却敢干他朱棣不敢干的事,真真是岂有此理!
张和朱勇,却已是吓坏了,忙是磕头如捣蒜。
朱棣绷着脸道:“朕断然不可姑息养奸,尔等干出这样的好事,说罢,朕该如何处置?是将你们流放,还是该抄没你们的家产,以谢天下呢?”
张和朱勇已是瞠目结舌。
胡广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这要是真抄没起来,可就真玩完了。
胡广是越想越怕,怕得身如筛糠。
反是解缙已是置身事外,他看着这些面如死灰的人,其实心里,大抵明白。
事情的真相,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以这殿中之人,如胡广、朱勇、张的智商,说难听话,就算他们加一起,全部参与密谋,别说玩转那交易所,这真金白银进去,他们能不倾家荡产地出来,都足以让解缙高看他们一眼了。
这件事,难道陛下不是心知肚明?
此事,真正的罪魁祸首,乃是张安世和汉王。
只是张安世眼下且不说得了圣宠,单凭眼下张安世的地位,朱棣也要保着,好让他来推行新政的。
至于汉王殿下,就更不必说了。当初虽说有点不争气,可毕竟这是嫡亲血脉,而且陛下老了,人越老,就难免有了舐犊之情,会想念远在万里之外,却不能相见的儿子,这儿子为了大明的千秋万代,不得不送去海外,永为藩屏,一辈子也难得踏入大明的疆土,对于陛下而言,本身对汉王就有几分愧疚之心。
这样算的话,本质上,朱棣知道事情十分严重,这已牵涉到了取信天下人的问题了,处置不好,是要动摇国本的。
那么,在以上情况之下,朱棣要唯一干的,就是将胡广、张这些人召来,狠狠地收拾一顿。
一方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至少可以平息一些议论。
可另一方面,却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虽表面上没有加罪张安世和汉王,实际上却是对张安世和汉王的警告。
而对于胡广、张、朱勇这些人来说,其实也是有苦说不出,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他们对此是心知肚明的,可现在能招供出张安世吗?
因而,自己只能踏踏实实地做这个替罪羊了。
一切都是心照不宣,对此,解缙便不疾不徐地道:“陛下,臣倒以为,此事毕竟前所未有,到底以何罪论处,却也难以论说,倒不如……召宋王殿下来,看他怎么说?”
朱棣深深地看了解缙一眼。
其实这话,倒是正合朱棣的意思。
朱棣没去办张安世,但是不代表,这么大的事,不得杀鸡儆猴,于是当即道:“召张安世。”
殿中依旧还是一片肃杀。
亦失哈则匆匆而去。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领着张安世来。
张安世老老实实地拜下,行礼。
朱棣盯着他道:“他们的事,张卿可知吗?”
张安世的脸色还算平静,道:“不知何事?”
朱棣看解缙一眼道:“解卿讲一讲吧。”
解缙倒也不含糊,直接将事情简略地讲了一遍。
讲述的过程之中,朱棣依旧紧紧地盯着张安世,似乎想用自己身上的杀气,教这张安世胆寒。
可张安世用心听,却好似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根本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的样子。
连解缙也不得不在心里不禁起佩服张安世。果然是个大才啊,处变不惊,自己的兄弟亲信死到临头了,却还能如此淡漠,翻脸无情,真是干大事的好材料!
这样的人,若是在乱世,必定也是枭雄。
解缙说罢。
朱棣便冷冷地道:“这些人,实在万死,此番召卿来,便是要教张卿说一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张安世定定神,眨了眨眼,依旧还是平静的样子,他没有表现出惊诧和惶恐,让朱棣有些失望。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陛下,此事,臣不好说,因为购买商单,为首的却是臣。”
此言一出,朱勇和张二人就好像逃出生天般,重重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甚至面色带着几分激动。
大哥这一次真的靠谱了。
总算没有把鸡蛋,放在两个篮子里。
朱棣挑眉,他甚为诧异。
他显然没想到,张安世会自己来领罪。
现在却让朱棣犯难了,若是如此,那么朱棣显然陷入了被动,若是严厉处置,张安世这边乃是首犯。可若是不闻不问,更是教天下人失望。
朱棣道:“这样说来,这一切竟是张卿,为了图利,而设局的吗?”
“设局?”张安世摇摇头道:“陛下,臣不明白,陛下所言的设局是什么意思?”
“哼。”朱棣道:“你真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若非设局,阴谋图利,如何做到,你买什么,就暴涨什么?据闻你的消息,比别人都快上许多时日,难道这些可以蒙蔽天下人吗?”
朱棣说罢,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转而道:“你跟了朕这些年,虽也有不少小错,可朕与卿相知,却是知道张卿是对得起朕,也对得起这苍生社稷的。可怎到即将功成名就之时,却是做出了这样的事?若是没有银子,大可以和朕来提,何至如此的铤而走险,置民情于不顾?”
张安世道:“陛下,臣还是有些不明白,臣没有勾结啊,臣……只是买入卖出,难道这交易所的大门,是不对臣等开的,不许臣等去买?”
朱棣只觉得摆在事实面前,张安世还要嘴硬,于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他道:“休要狡辩,赶紧认罪,或可还念你功劳……”
张安世很是无辜地道:“陛下,臣所言的,确实是实际的情况,绝没有狡辩的意思。当然,臣的消息却是比别人更灵通一些,可是……消息灵通,总不能是罪吧?”
朱棣:“……”
解缙见朱棣直接语塞,于是忙给朱棣帮腔道:“宋王殿下,陛下的意思是,你这消息,显然比别人灵通的太多,这实在匪夷所思。现在坊间都在传言,这是有人在背后设局,幕后交易的结果。”
“原来是这个呀?”张安世吐出一口气,竟是咧嘴笑了,一脸轻松的样子道:“陛下,臣冤枉啊,臣当真……是提早了一些时日接到了消息,可至于设局和幕后交易,实在子虚乌有,这是污蔑。”
朱棣叹了口气,道:“到了现在,竟还死不悔改,非要朕将话讲明白吗?好,朕来问你,安南那边,初七传出铁路的消息,你是不是初九之前便得知,随即大肆收购大宗的钢铁?”
张安世居然甚是坦然地看着朱棣道:“因为臣在初八就得知了消息啊。”
朱棣倒是对他的坦诚有点意外,接着便冷笑道:“初八?朕再问你,从吕宋至京城,需要多少时日?”
张安世没有多想,便道:“若是快马,一路驿传,若是中途没有遭遇险恶的天气,亦没有其他的情况,大抵是在十日至十五日之间。若是寻常人出游,快则三五月,慢则一年。”
朱棣嘲讽地看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既如此,那么最快的快马,也需十数日,朕来问你,你是如何在次日得到消息的?”
张安世不惊不慌地道:“因为臣用的不是快马。”
这一下子,直接把朱棣干沉默了。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新的原点。
朱棣其实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换了其他人,他早就暴起了。可此时,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既不是用快马,那用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千里眼,顺风耳?”
张安世微微摇头道:“怎么可能是,那东西太玄乎了!不过……臣用了一种新的东西,叫…嗯,是叫做……电报。”
电报……
朱棣皱眉,直接听得一头雾水。
随即,朱棣左右四顾。
似乎想从大学士这儿,得到一点提醒。
可这见多识广的大学士解缙,此时脸上的错愕,并没有比朱棣好上多少。
朱棣只好又将目光落回到张安世的身上,继续耐心地道:“何谓电报?”
张安世挑了挑眉头,有点为难地道:“这个,臣怕臣说不清。”
朱棣猛地一睁眼,瞪着张安世道:“说不清是什么意思,是说朕听不懂?”
张安世只好立即道:“臣不敢。”
于是张安世耐心道:“是这样的,臣这儿,联合徐景昌等人,弄出了一种新的通讯工具。只是这东西……是否可用,臣等却也说不好。此事事关重大,所以臣等当然不敢贸然推出,所以这些时日以来,一直都进行一些测试。”
“而这交易所里的买卖,就是测试的一部分。”
朱棣:“……”
朱棣虽还是云里雾里,不过大抵,却是听明白了一些。
他带着几分严厉地盯着张安世道:“你莫不是在诓骗朕?”
张安世立马肃然道:“臣怎敢欺君?”
朱棣便眯起眼睛,带着审视的目光,紧紧地看着张安世道:“一日时间,就可将消息从安南传至京城?”
张安世摇头,泰然道:“陛下,不是一日之内,而是……可能一炷香时间不到。”
朱棣:“……”
朱棣的脸色更肃然了几分,眼中尽是怀疑。
张安世便道:“臣等进行测试,自是为了陛下所忧患的讯息传递之事,所谓君忧臣辱,可哪里想到,这好端端的,却遭了陛下的加罪?陛下,臣的消息比别人要快,难道就不能提早在交易所购买大宗的商品吗?这就犹如两个武士搏斗,难道就因为其中一个武士武艺高强,所以非得绑缚他的手脚,才允许决斗吗?”
朱棣的眉心直接皱成一个川字,一时之间,心有些乱。
看张安世的样子,真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说谎的样子,莫非……这真是千里眼和顺风耳不成?
若是如此,那么这该有多么的可怕啊!
倘若说,蒸汽机车,他大抵还能理解,可张安世现在所提及的事物,却已经完全远远超出了朱棣的理解认知范围了。
于是朱棣定了定神,找回了几分冷静,便道:“你说的这些,在何处?”
张安世淡定地道:“京城里的电报房,就设在宋王府里。”
朱棣面上阴晴不定,道:“可千里传音?”
“也差不多。”张安世道:“不过眼下,还在测试……所以……”
“测个鸟,你们都挣了这么多银子,还敢说是测试?”朱棣咬牙切齿道。
似乎此时此刻,对张安世的话已然信了几分。
张安世道:“陛下,其实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朱棣:“……”
张安世解释道:“消息对于朝廷,对于商人的重要性,想必陛下是知情的,一旦出现了电报,那么……必然要推广开,要使其出现在天下各州县!”
“可是……一旦要铺就这样的电报,费也是惊人。因而,臣以为,若是单凭朝廷出资,实在费太大了。可若要让商人们出资,这商人们……都惜财如命,怎肯轻易就范?”
“正因为如此,所以臣借着这测试的机会,同时也是做出一个榜样,谁若是能单独完成电报的铺设,则这便捷的通讯,便掌握在一人一家之手,那么……对于天下商人,都有巨大的妨害。想要通讯互享,就必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张安世侃侃而谈,说的天乱坠。
朱棣却是觉得自己的头晕乎乎的。
信息量实在过大,让他一时之间,接受不来。
第580章 横空出世
见朱棣还是一头雾水。
张安世便只好苦笑着,继续解释道:“陛下,臣有信心可以将天下的讯息传递,缩短在一个时辰之内。”
张安世是懂朱棣的,你跟他解释其他的名词,他可能不懂,可你若是讲起这东西的效果,朱棣立即就可以融会贯通了。
只不过,朱棣此时依旧还处在震撼之中。
要知道,在这个还需要靠快马传递消息的时代,一个时辰之内的讯息传递,是个什么概念呢?
哪怕是天子脚下,若要从京城将消息传递到南直隶的江苏去,快马加鞭,至少也需要两天一夜的时间。
就这,还属于比较理想的状况,毕竟人力和马力,在路途之中,是随时可能发生变故的。
可能一场大雨,也可能是一次突发的状况,都可能让这传递的时间延长。
这还是天子脚下,若是更远的距离,那就更不必说了。
所谓山高皇帝远,其实就是这个道理,不说其他,单单从京城至四川布政使司,快马需大半个月的时日,若是往返,则需一两个月的时间,一旦四川布政使司发生了任何的特殊情况,当地的官府,需要等待朝廷一两个月之后才能得到指示,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事情可能早已起了新的变化了。
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后面会产生怎样的结果!
自秦以来,天下开辟了郡县,这历朝历代的疆土,一直都局限于汉地,某种程度而言,既是因为,北面是极地和大漠,南面是连绵的原始森林以及十万大山,东临大海,西临戈壁以及沙漠。
也就是说,祖先们已将疆土拓展到了所有适合农耕的地方,其他的荒漠和大山还有冰原,确实没有太大的价值。
可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因为,这一台经过了历朝历代不断的精进改良之后的官僚体系,也已到了极限。
可千万不要认为官僚体系是贬义词,实际上,在数千年的来的农业社会里,这一套从秦朝开始不断演化的郡县、官僚体系,从朝廷到地方,从朝中的部阁至地方上的三司,从选拔人才的科举,再到驰道和传驿,这几乎已是一套在这个时代,这个生产力之下,最精密的行政系统,这种文官体制,绝对堪称是农业文明时期的奇迹。
只是,体系再如何精密,能将幅员万万,疆域万里的天下统辖起来,并且进行运转,却不代表,它没有局限性。
而这种局限,是生产力。
一旦有了一个时辰之内,便可传驿的系统,那么……就必然完全不一样了。
若说铁路乃是骨骼,那么这东西,必然是全身的神经和静脉!
它能确保,朝廷可以随时得知天下各州县的情况,迅速地做出应对。
对军事而言,朱棣更是能感同身受,因为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军事的本质,最考验的恰恰是调度和集结的能力。
一旦开战,若是将各部的兵马如臂使指,各路军马,迅速得到命令,进行集结,就可以完全在对方还未开始动员的情况,直接将对方摧毁。
自古以来,天下善兵者,莫过于韩信,而韩信曾对刘邦说过,陛下将兵不过十万人,而刘邦问起韩信能指挥多少兵马时,韩信却回答臣多多益善。
因而,才留下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成语。
这里头,其实揭示了军事才能的根本问题,在当前的通讯条件之下,实际上,任何一个将军,要统领大军,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毕竟,十万甚至数十万大军,分镇于各地,不可能拥挤在一起。
那么要完成一场会战,一个真正合格的将军,则必然在帷幄之中。对着舆图,传达对各部的命令,前锋现在在哪里,几日之后应该抵达何处。左路的军马有多少,应该什么时候出发,何时能抵达预定的位置,还有后路、右路,预备的中军人马,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算数问题。
因为一旦下达指令之后,你根本不知道消息是否传递到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军马,是否已经出发,更不知道,他们是否遭遇到了敌人。
事实上,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能在大帐之中,安静地等到对方在几天之后,发来最新的信息,而你……则不得不在这各种变故的情况之下,又重新作出部署。
只是这些部署,未必有用,因为可能你在部署的过程之中,各路人马,实际上又已经起了新的变化,你让右路出击,等你做好了决策,可能右路人马却已全军覆没了。
可怕的是,在你的右路已经覆灭,你的侧翼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时,你却还浑然不知,依旧还指着舆图,在妄想着你的右路兵马在几日之后发起进攻,一切都能好起来。
可以说,所有的军事成败,某种意义,都是在一次次的消息传递过程中决定的。
历史上,有许多情况,哪怕是土木堡之变,瓦剌人已经杀至面前,已经和许多部的军马交战,可实际上,位于中军的大明皇帝,依旧还懵然无知,以为自己受到了周遭无数军马的保护,而等到各路军马传来战败的消息时,中军想要跑路,其实已经迟了。
朱棣是何等人,他非常清楚,有了这么个东西,不但能迅速地知悉各路军马的情况,而且也能根据各路军马的斥候,随时察觉出敌人的动向。
这也就意味着,战争的迷雾,彻底的单方面透明,而你对军马的掌控力,也得以大大加强。
若真如此,那么……人人都可以是兵仙韩信。
就算是李景隆那个废物,都可以是战神白起。
当然,还不只这些,战场之上,绝大多数的失败,某种意义而言,就是各部的人马,随时在等待着主帅的指令来行事。而一旦消息没有及时传递,那么各部人马,往往不敢轻举妄动,害怕可能自己的鲁莽,会破坏全局。
可这……恰恰又导致,许多的战机都被错失,这些僵化和迟钝的兵马,哪怕有三十万、五十万、八十万,号称投鞭断流,其实也只是无用的数字。
历史上,无数次以寡击众的战例,本质上就源于此,并非是兵多将广,就可胜利,兵马越多,组织和消息传递的成本就越高。
历史上那些像白起、韩信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只是因为……他们有着非常恐怖的掌控能力。
而这样的人,根本不可多得,百年才出一个。
比谁都要清楚这上面深奥的朱棣,此时心头不免带着几分激动,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面色涨得通红。
这还只是对于朝廷对天下郡县的掌控,还有对军事所能获得的巨大优势。
还有商业……
是了,张安世这些时日,在交易所里呼风唤雨,倘若真有这么个东西,那么张安世就确实没有勾结人图利的可能了。
总不可能,就因为张安世得到的消息比别人更快,所以……就说他有罪吧?
这简直就是光明正大,别说是朱棣,即便是那些商贾,若是知晓这个情况,也绝对没有话说。
“陛下,陛下……”
看朱棣皱眉出神的样子,张安世忍不住叫了又叫。
朱棣则是心烦意乱地皱眉道:“噤声,朕再想一想。”
张安世只好乖乖站着不吭声。
此时,只有朱棣知道,无数的念头,正如闪电一般地在朱棣的脑海里掠过。
良久之后,朱棣才猛地张眸,神色异常肃然,口里道:“果有这样的神物?”
本是站在一旁等着朱棣的张安世,顿时斩钉截铁地道:“有。”
张安世回答得十分笃定。
朱棣眯了眯眼,当机立断道:“摆驾宋王府,朕要亲自验证,若果真如此……”
说到这里,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而后慢悠悠地道:“那么,便是将内帑统统赐予张卿,朕亦无憾。”
此时朱棣的脑子里,在意的,根本再不是那点儿所谓的内帑了。
他脑中,走马灯似的转悠着的只有四个字,那就是……千秋万代。
不错,一旦如此,那么就真的是千秋万代了,这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
就如那福建布政使司,若是遭遇了叛乱,朝廷就可以通过这样的传驿,迅速得知消息,并且在一两个时辰之内,果断地下达平叛的命令,甚至在这个时间内,亦可调动各路的军马,知悉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切讯息。
那还造个哪门子的反?
张安世一脸受宠若惊地道:“陛下……言重了。”
朱棣道:“现在说言重,还为时尚早,走吧,现在就出发。”
朱棣显得有些心急,当即,便领着众人启程。
解缙与胡广二人随驾,当然还有张人等。
一路上,胡广带着几分心神不宁地微微低垂着头,却是时不时的,偷偷去看自己的儿子胡穆。
解缙就走在他的旁边,自是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于是低声道:“胡公就不必担心了,这一次……可能非但可以转危为安,甚至还可能……有大功。”
胡广一愣,随即道:“这……这……可能吗?”
他有点不可确信地道:“这千里眼和顺风耳,只有在上古时期才有吧。”
解缙脸上显出几分无语之色,忍不住吐槽道:“别傻了,上古也没有,若是有,这天下只怕还是三皇五帝的。这是万世基业之基,真有……那还了得?”
胡广不由喃喃着道:“万世基业……”
倒是解缙,却在此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道:“若真有如此的东西,倘若……能在爪哇……”
解缙的脸色显得变幻不定,他已经顾不上理会胡广了,思绪开始飘飞。
对于解缙而言,做出世居爪哇的决定,必定是冒着巨大风险的。
可解缙本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所渴望的,并非只是按部就班。
他在朝中拼命推动新政,本质上,其实也是清楚,爪哇的存亡,与新政息息相关,而爪哇的存亡,就是解家的存亡。
解家想要获取延续千万年血脉的资本,一切就尽仰赖于此。
在众人心思各异中,宋王府,很快就到了。
朱棣率先进去。
这宋王府,并非只是一个藩王的府邸,本质上,根据明朝的体制,王府还承担着处理政务的功能,它分为王府的内苑还有前殿,前殿是各种的藩王属官的衙署还有机构。
再加上,宋王领的事务繁多,所以各种衙署林立,来往的官吏,也是川流不息。
他们一见到头戴翼善冠的朱棣龙行虎步而来,后头张安世人等亦步亦趋地跟着,万万没想到,陛下突然圣驾来此,于是纷纷侧身至道旁行礼。
朱棣走的很快,昂首阔步,不一会儿,便抵达了一处庭院。
这庭院之中,甚是古怪,竟是架着一根根的木桩,上头则是悬着线绳。
细看过头,这里只有几个屋子,很寂静,不显山露水。
没多久,在张安世的引领下,朱棣便踱步进入了一屋。
当先看到的,便见一人,竟是坐在一个奇怪的踏板上。
这人踩着踏板,这踏板带起了齿轮,此时正呼噜呼噜地转起来。
与这转动的踏板,连接着一根线,此线接入一个箱子,而箱子的另一处,又一根线被牵引出来。连接上了不远处,一个硕大的机械上头。
几个人正埋首在这机械上。
不过现在似乎没有发报和收报的缘故,所以这几个年轻人,都低头在看着一部书,个个废寝忘食的样子。
朱棣直接看的一脸懵逼。
他当然不知道,这其实便是当今天下,横空出世的发报机和收报机。
张安世没有采用无线发报的装置,而是采取了结构更简单的有线发报。
之所以这样选择,其一是结构简单,更适合推广,无线发报毕竟暂时超出了时人的理解范围,当然,其实也是张安世只知原理,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缘故。
且即便是这无线的发报造出来,眼下这发报机的传输距离,只怕也不过数百米至数里的范围,眼下显然是不适用的。
最重要的是,对于张安世而言,有线发报固然耗费巨大,却也有其巨大的优势。
这有线发报,所能带来的产业链是巨大的,需要大量的线缆,且线缆随着铁路来进行铺设,正好可以借助铁路司来来进行维护。
而一旦电线业务蓬勃发展,那么……随之而来对于电池装置的研究,以及发电的研究,则可以变得更加深入。
任何的产业,都不是空中楼阁,靠的是无数白的银子,还有无数赖以生存的发明创造家、理论家、技工、匠人、劳力来维持,一旦这东西,无法给人带来收益,那么……这样的所谓技艺,其实也不过是昙一现。
发报机需要电力,而电力,眼下只能靠踩踏发电,这样发电十分原始。而所用的储蓄电力的电池,亦是简单无比,寻常人看去,只看到一个水箱里装着莫名的液体。
而无论是发报机还是收报机,其实都简单无比,不过是用木板、还有漆所包裹的铜线,还有几个长螺丝钉,几个段螺丝钉,以及铜片、衔铁之类制成。
所谓的电磁铁,其实就是用漆线绕着长螺丝钉转圈而已。
当然,收报机更复杂一些,因为连接着铜片的地方,制成了一个用炭笔以及长条的垫纸结构,一旦千里之外的发报机发来了电,则铜片开始起落,连接着铜片的炭笔则也在纸上开始起落,在这垫纸上记下或长或短的电码。
这玩意,莫说是蒸汽机,便是有一些这个时代的水车,可能结构都比它复杂。
可恰恰是这么一些结构简单到令人发指的东西,通过线路连接,却发挥出了不可思议的效果。
眼前的这一切,对朱棣来说,都是从没有接触过的,朱棣的眼中充满着新奇,他看得极认真,上下端详着,又见这几个发报人员手中各拿着一部书看,便忍不住道:“这是何物?”
“陛下,这是译电书,您瞧……”
跟随在旁的张安世,做着示范,在发报机上,敲了几下,而后,这发报机上,便发出或长或短的咔咔声。
张安世继续道:“这边按键一按,另一头便也能收到,而后他们根据这长短的响动,变成电码,短促的,则代表数字1,连击两下,则为2,以此类推,长击的话,则相当于空格……”
朱棣看得目不暇接,似懂非懂地点头。
张安世则接着道:“收到了这些电码的数字之后,咱们再根据这译本,翻译出文字。譬如343、463、445。每四个数字,就代表了译本的页数,若是3,则是第三页,第二个数字代表译本的竖列,若是4,则意味着是在第4行,第三个,则代表了横列,若是3,则代表是第四个。陛下你看……”
张安世当下,将这343的数字,直接在译本里找了出来,随即指了指上头的字道:“这个字,是‘钱”字。”
朱棣:“……”
第581章 封官许愿
朱棣像是大抵懂了。
却又好像懂了一个寂寞。
张安世的话,他是能听明白的。
比如,怎么样用数字来破译出文字。
而问题就在于,这数字破译文字,还是没有办法解决朱棣产生出来的无数疑惑。
朱棣是个实用主义者,他不喜欢故弄玄虚。
这也是为何,他对儒生不感冒的原因。
因为儒家固然经过了千年以上的不断的完善,总能总结出一套看上去无懈可击的理论。
然而,理论再好,也没有卵用。
于是朱棣直截了当道:“你是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的?”
张安世道:“臣这数月以来,铺设了一条线路,这线路,乃是自江西的赣州府,至南京城……”
朱棣道:“线路?”
张安世取了这漆线,交给朱棣看,朱棣细细看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张安世便道:“此线可不简单,乃是用铜线拉丝制成,陛下,若是早个几年,这铜铁想要抽丝,却不容易。好在这些年,各处机械作坊的技艺大涨,就这……还是当初科学院许多高级匠人,以及无数的研究人员,费了数年努力的结果。”
听着张安世说着这里面的不容易,朱棣更认真地盯着这东西,似乎想从细节里找出它的神奇之处。
张安世接着道:“原本这些东西,本是建铁丝网用的,各处藩国,对这铁丝网的需求颇大,战时对付土人,很有效果。而此番改进之后,便可制成这铜线,除此之外,外头用的则是用绝缘的漆来进行绝缘。”
顿了顿,张安世继续道:“其实从去岁开始,臣就命人研制这种电线,而且还生产了一批,只不过……当时也没想到电报这样的妙用。”
张安世对电确实有兴趣,只不过,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的,是希望能够在自己的王府里,点上第一盏灯,只可惜……这大规模的发电装置,虽是暗中投入了不少的银子,可最后落地,却没有什么眉目。
谁晓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这东西,却可以在电报方面派上了用场。
张安世继续道:“这线路,在这数月之前,直接沿着铁路来铺设,而到达了赣州府之后,臣便暂时将这赣州府,作为中转,教锦衣卫的人,收发自赣州府的消息,暂时将这赣州府,当做一个信息的搜集中心,但凡有南来北往的消息,一旦抵达赣州,若是紧要的,便直接发至臣这儿来。”
“至于安南等地的消息,大抵他们的快马抵达了赣州之后,便可立即传达至京城,因而,若是其他人快马传报,即便抵达了赣州府,这赣州府距离京城,尚需数日的时间,何况,江西多山,快马需不断的中转接力,也耗费许多的时日,因而……往往安南或者其他地方的讯息,臣这边,多则能快上十日,少则也能快上三五日。”
朱棣皱眉起来,对着这漆线左瞧右看,忍不住道:“就这样,坐在此……长按此铜键,即可发出消息?”
张安世道:“正是。”
朱棣道:“传给朕看。”
张安世便吩咐那几个年轻人道:“给赣州传信,询问天气。”
几个年轻人听罢,其中一人取出驿书,而后先写下一个字条,这字条上,只简短的写下‘天气’二字,而后通过驿书寻找到代码,交给发报之人,发报之人随即开始发报。
朱棣默不作声,只背着手,走了几圈。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突然之间,连接着收报机的铃铛开始响起来。
随即,那连接着铜片的炭笔开始不断的敲击着垫纸。
而后,垫纸上留下了一个个黑点以及长条。
朱棣看着新鲜,细细看了良久。
而另一边,已有人撕下了垫纸,一会儿功夫,便将这符号给破译了出来。
“晴,无雨。”
朱棣:“……”
张安世便道:“陛下,其实……这里头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完善,说白了,这一切,终究还是需要大量的人力以及物力进去,才可不断的改进,最终……提高效率。不过眼下,单单这个,就已比现在的快马传递,要快上千倍百倍了。在臣看来,鼓捣出这么一个东西,其实不难,难就难在……”
朱棣沉默着,他和张安世完全是两个思维。
朱棣还沉浸在世上竟真有这种只有神话才出现的东西上。
而张安世的心思却是,这玩意结构太简单,真正想将这电报,甚至将这电磁铁衍生出发电、无线传输甚至是收放音的功能,其实却需一个围绕在此周边的一个巨大产业。
只有百万槽工衣食所系,才会有无数学童,开始学习电磁铁、电力、机械相关的知识,更会有无数聪明人,进入这个体系,不断的研究精进,更别说,数以十万计的维修、养护人员了。
而当这个世上,有无数人都开始仰赖于此,通过这种便捷的消息传递,来进行生意往来,亦或者传递讯息的时候,那么……这天下所有人就都回不去了。
因而,结构简单与否不重要,哪怕是有许多问题还需改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需要立即开始着手,将这东西推广开。
“陛下,陛下……”
朱棣回过神,此时,刚刚回到现实的他,脸色已胀红,紧紧盯着张安世道:“你说,朕听。”
张安世道:“臣以为,要在邮政司之下,设立电报局。除此之外,还需设立一个联合电报商行,预备大规模的投入,将这电报,铺设至天下各处,甚至……若是有条件的话,甚至可以推广至各处藩镇去。”
朱棣倒是直接问道:“需多少银子?”
张安世想了想道:“费无以数计,不过……臣以为,这笔银子,可以想办法筹措资金。”
朱棣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眸微微一张,道:“就像卿家方才所言的那样,教各大商贾入股?”
张安世颔首点头:“讯息对于朝廷而言,当然是紧要的,可对于商贾而言,也是如此,谁掌握了讯息,谁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朱棣却是带着疑虑道:“朕只怕,他们未必肯破费这笔银子。”
对于这个难题,张安世却是淡定,笑了笑道:“那臣就只好忍辱负重了,先在这交易所里,再多挣一些银子,给大家做一个表率。”
朱棣:“……”
此时,张安世那双明亮眼眸掠过一丝狡黠之色,道:“臣以为,眼下还是先不要泄露出消息,需再等一两个月功夫,现在外间,已经流言满天飞,这其实是一个好现象,这等事,其实让大家多议论议论才好,议论的人越多,天下人越多关注,等到将来,朝廷明发筹建电报局消息的时候,大家才更知晓这电报的厉害,到了那时,谁还肯不掏银子?”
顿了顿,他胸有成竹地道:“就算现在不掏筹建的费用,等到将来,少不得……这电报的业务,各家商行,还不是要乖乖给银子?”
朱棣认真地沉思良久,一时之间,竟也挑不出张安世话语里的漏洞。
你说他徇私吧,他确实说的振振有词,合情合理。这等事,越多人关注,就越多人晓得电报的厉害,对于将来筹建各州县的电报,就越有利。
可你说他铁面无私吧,却又谈不上,这家伙……前些时日,已靠这个挣了不少银子,现在居然还想继续捂着消息,再大赚一笔,实在是黑心。
朱棣却是突然一笑道:“张卿……你手中的银子可够,若是不够?也可从朕的内帑里拿出一些,既要给天下商贾一个教训,朕自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胡广:“……”
他人麻了。
本来胡广听到这里,还啧啧称奇于世间竟真有这样的宝贝,又大大松一口气,原来自己的儿子,不过是张安世顺带着发一笔财罢了。既得了财,将来一旦宣布出去,天下人也无可指摘,可谓是名利双收。
正在他觉得可以长松一口气的时候。
谁料,张安世这边,希望捂着消息,陛下这边不制止不说,竟还要助一臂之力。
他胡广可没有天真得那么彻底,毕竟是内阁大学士呢,一下子就想到了这里面的关键!
内帑的银子,是这么好拿的吗?这内帑的银子拿了去,到底算是借的,还是算投资?
若算投资,那么就意味着,张安世这些人挣了多少,就必须得按着利润奉还回去。
横竖陛下才是最黑心的那个。
当然,胡广也只能默默地在心底吐槽,这些话是没法摆出来说的。
张安世当然也是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了,于是尴尬道:“陛下,其实早先的时候,臣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可后来……却以为不然,毕竟此事……虽算得上是名正言顺,可终究……还是与民争利!”
“将来若是真相大白之后,臣等还好,虽是合情合理,可也不免被人说几句借此事由敛了一些财。可若是教人晓得宫中也参与,难免会影响到圣誉。所以……臣以为……此时还是不劳烦宫中为宜。”
张安世说的情真意切,倒也说的过去。
朱棣免不得有几分遗憾,不过随即,他收拾了心情,却振作道:“张卿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朕也就不掺和了,卿等也要注意一些,不可竭泽而渔,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即行明发旨意,至于今日之事,诸卿不可泄露,违者以欺君论处。”
张安世忙道:“臣遵旨。”
朱棣此时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他满面红光地接着道:“这一下子,许多事都有办法了。是了,这些东西,是何人所制?”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栖霞研究院,徐景昌等人为首,上上下下上百人,费了一两年的功夫,才算完善。”
“那个小子?”朱棣其实有些意外。
这徐景昌,乃是朱棣的外甥,何况这家伙的父亲徐增寿,作为朱棣的大舅子,更是因为靖难时支持朱棣被当时的建文朝廷所诛杀。
故而从前,朱棣对这个外甥也甚为照顾的。不过后来徐景昌跟随张安世做事后,朱棣已极少关心徐景昌的消息了,此时经张安世提醒,猛地想起,忍不住大笑道:“这家伙现在何处,将他召来?”
张安世如实道:“他领着十数个伙伴,这些时日,一直都在王府里住着,就是为了测试这电报,搜集问题,好做改进。不过他们平日里,多是昼伏夜出,只怕现在还在休息呢,臣这便命人去请。”
徐景昌出现在朱棣面前的时候,朱棣险些有些认不出来了。
他显得成熟了不少,面上已没有了此前的幼稚,似乎因为眼睛有些不好,因而戴上了一个玻璃镜。
“臣徐景昌,见过陛下。”徐景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朱棣上下打量,不由道:“平日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见你,已是不认得了。此番……你鼓捣出了这个,可谓功勋卓著……”
徐景昌道:“陛下,这是宋王殿下提出来的构想,且大抵的原理都已阐述,而臣等,不过是进行完善和改进而已,说不好听一些,其实就是试制出一些成品,进行一次次的试验,确定出一个最忧的方案,而后,再进行一次次的测试,寻找出测试过程中的问题,并且持续的改进。”
“这电报所涉及到的机械、电磁学以及材料学,也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不过臣算是领了个头,论起功劳,那也是上上下下这数百人的成果。”
徐景昌一点儿也不好大喜功。
倒是谦卑的很。
当然,一方面是他如今醉心于研究,知晓想要继续带着大伙儿往这个方向深入下去,不给大家一点甜头是不成的。
另一方面,身为世袭国公,还真未必将这些功劳放在眼里,说难听一点,这算啥?
朱棣听罢,满意地颔首道:“那么,朕当如何赏赐你们?”
“这个容易。”徐景昌倒是很是直接地道:“给银子,给更多的经费!现在研究院,最缺的就是经费,要招募人手,可不简单,寻常的薪俸,只能招募到寻常的人,若要招揽英才,这费可不小。”
想了一下,他接着道:“除此之外,还需有各种从作坊里特殊定制的许多仪器,专供研究和试验之用,臣一直想扩充研究院,设电磁所、材料所,还有原有的机械等所,也需扩充,眼下,这研究院,不过数百人,从前有不少培养出来的人,却被作坊和商行招揽跑了,若是再多给一些经费,臣便可高枕无忧了。”
朱棣不由道:“这个好办,这些银子……朕给。”
张安世在旁也忍不住道:“臣这边,其实隔三差五也想办法,请各大商行的东家,与研究院的上下人等,进行一些座谈,其实也是解决经费的问题,让他们彼此交流,或许可以彼此之间,有所合作。研究院闭门造车是不成的,许多项目,都要有实际的产出才成。”
朱棣深以为然地点头,接着道:“依朕看,这著有成效者,还应该敕封学官,此事,可以归教育部来管。”
说罢,朱棣看一眼解缙:“解卿要有一个章程。”
解缙道:“遵旨。”
顿了顿,解缙道:“宋王殿下说到不闭门造车,臣也感触良多,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研究院上下,偶尔也要隔三差五,教他们四处走走才好,或许对他们,能有启发。”
朱棣看一眼解缙:“解卿莫非是……想请人去爪哇?”
“只是游历……”解缙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臣没有其他的意思。”
朱棣颔首:“你先拟章程吧。”
“遵旨。”
朱棣随即道:“对于外间的流言蜚语,就不必管顾了,大家各行其事,做好手头自己的事。”
随即又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张卿实乃朕之子房,有张卿在,朕即便现在驾崩,也可无忧了。”
张安世慌忙想要说点什么。
朱棣却将手搭在张安世的肩上,语重深长地道:“好好保护你的项上人头,你这脑袋,可是宝贝,金贵的很。以后若还有什么这样的想法……可和朕说……朕给你做靠山,不要总是藏着掖着,以免滋生误会。”
张安世道:“其实说到想法,臣这儿还有不少,只是……却都需研究院的配合,不过方才定国公方才说的对,眼下研究院随着研究的深入,早已细分出许多的学科,单凭这几百号人,人数还是太少了,就算有了想法,想要实践,也不容易。说穿了,这世上没有平白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没有投入,是绝没有产出的。”
朱棣饶有兴趣地微笑道:“那就给银子,想要多少,朕便给多少,张卿还有什么想法呢?”
“这……”张安世搜肠刮肚起来,想了老半天,才道:“臣得再想想,过几日去研究院好好走一趟,看看……是否能有什么启发。”
第582章 分红
研究院,张安世暂时是没有去的。
不过交易所却是去的勤。
当然,他去交易所倒并非是为了交易,毕竟交易需在幕后进行,自有许多人暗中代劳。
他的露面,更多像是一次次的烟雾弹。
每一次交易所的人见这位殿下又来了,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否又有什么变动。因而,在绞尽脑汁之际,猜测着此次可能会出现的涨跌,而背地里,张安世早已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一直以来,商人们对于张安世是极信任的,毕竟……张安世真能带大家发财。
可这一次,显然这位宋王殿下是在吃独食,再加上各种关于张安世幕后操纵的消息传出,以至人心开始散乱起来。
而张安世却不管这样多。
依旧我行我素。
刘记商行。
刘鲁每日清晨起来,依旧还是先看当日的邸报。
一般这个时候,一副茶喝完,这邸报也就看完了,紧接着,他便要出门,巡视自家的产业。
他正预备出门,此时,管事的匆匆而来,带着几分焦急道:“老爷,价……前些日子大涨之后,今日突然跌去了不少……现在交易所那儿,许多人看风向不对,纷纷都在抛售,价格一跌再跌。现在才知道,其实昨日,就有人趁着纱还在高位的时候,悄悄的出货了,今日才有人察觉……老爷……咱们……”
刘鲁一听,大惊失色。
因为前些时日,纺价格大涨,许多人吃进了不少纱,毕竟这玩意,适合存放,而且这些年,对于纺的需求也是越来越高。
刘记商行的其中一项业务,就是缝制成衣,以及供应被褥!刘鲁见眼下行情这样的好,自然而然,也就让人购置了不少,只是购置的价格,却在高位。
他皱眉起来,看着管事道:“现在是什么价了?”
管事的苦着脸道:“已到了昨日挂牌价的九成了。”
别看跌的是一成,可对于大宗的纺而已,这已算是暴跌了。
刘鲁顿时露出了肉疼之色,这转眼之间,自己就亏了四万多两银子了。
当然,四万两银子对于刘记这样的大商行而言,并不算什么,可这也是真金白银啊,这真金白银对于商贾而言,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哪怕是搁在手里,都不知能解多少燃眉之急。
最紧要的是,原本刘鲁一直判断,纺品这些时日只怕还要涨,哪里晓得,居然跌了。
于是刘鲁惊疑不定地道:“可有什么其他的消息吗?难道就突然下跌?”
管事的便道:“现在还没有消息来,不过坊间流传,应该是有人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所以赶紧抛售了手中的纺,这才引发了大跌。”
“又是提前得知了消息?”刘鲁的脸色白了几分,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心头竟有几分无力感。
做买卖……刘鲁没有怕过谁,他也算是白手起家,不过是寻常佃农出身,此后给一个小客栈的东家做伙计,因为相貌好,人又精明,被东家看中,便将自己的女儿嫁予了刘鲁。
此后,刘鲁靠着客栈积攒下来的一点银子,借了新政的东风,再加上自己的商业眼光,迅速开始扩张,从成衣到客栈、酒楼,再到车马行等等买卖,他都有涉及,如今,他已算是这栖霞的商业巨擘,至少也算是数得上的一号人物。
刘鲁对于生意的自信,绝非是空穴来风,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买卖,眼光独到,有着一种特殊的敏感性。
再加上这么些年在商界的打拼,也算是经过不少风浪了。
可现在……他却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
就好像,他明知道市场上有一个对手,可这个对手,看不见摸不着,自己无论如何的算计,怎样的精明强干,就算使出浑身的解数,做出再怎样精准的判断,可对方就好像有仙法一样,总能预知明日发生的事,以至于刘鲁处处慢人一步。
就如这纺下跌的事,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得知消息,拼命抛售,若只按市场行情而言,刘鲁或许过几日,就能判断出在纺热之后,这纺的价格,可能会出现一定的调整,因而,过几日……他也就可能会抛售一些,出一些货。
只可惜,现在有人更快更精准的判断,迅速出手,直接抛售,而这个时候,刘鲁即便后知后觉想要出货,也已来不及了。
因为价格已经下跌,若是低价出货,那便是血亏,可继续死撑,未来的行情,在对方的抛售之下,又变得不明朗起来。
刘鲁满心纠结。这是他第一次,滋生出这种毫无头绪的无力感,而这种无力感,并非是出在他一人的身上。
此时此刻,栖霞许多的商贾,都能感同身受。
原先的商业嗅觉,已经毫无用武之地了,所有的算计和手段,都好像儿戏一般。
刘鲁心疼的不是四万两银子,他所痛心的是,自己引以为傲的生意经,如今形同废纸,现在几乎被人牵着鼻子走,动弹不得,颇有几分英雄迟暮的滋味。
“哎……”刘鲁幽幽地长叹一声。
一旁的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老爷,是不是咱们也抛一些?”
刘鲁脸上尽是疲累之色,想了想,便摆摆手道:“不必了,这时候,已经迟了。”
见东家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管事之人,不免也露出遗憾的表情,道:“外间都说……这是宋王殿下的手笔,据闻这些时日,宋王殿下一直在交易所里头,挣了许多的银子,老爷……这宋王殿下他……”
这管事的话还没说完,刘鲁就又摆摆手,随即道:“都说义不掌财,照理来说,商场之上无父子,可无论如何,宋王殿下,于我这样的人有恩,这些话,就不要提了……”
他顿了顿,接着:“何况损失也不大,刘记商行,也不靠这个发财。这些时日,下头的各掌柜,让他们行事都谨慎一些,一些没有必要的采买,都停一停。”
听到刘鲁如此吩咐,管事的一愣,却苦笑点头。
要知道,刘鲁这样的大商家,之所以能有今日,完全出于他的激进。毕竟,人在风口上,都说猪都能吹起来!可实则不然,人人都隐约能感受到风口,可有人敢押上全副身家,追求超额的回报。寻常人却是左顾右盼,顾虑重重,直到与机会失之交臂。
由此可见,像刘鲁这样的人,一旦抓住了风口,会有多激进。
可现在,这管事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老爷,一下子好像断脊之犬一般,再没有了此前的意气风发,如今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管事的只好点点头。
他忍不住喃喃道:“这事……太蹊跷了,怎么说涨就涨,说跌就跌,总是能在消息出来之前出采买或是出货,这……宋王殿下,难道就这样手眼通天?”
他这样说了,见刘鲁心事重重,面露烦躁,也晓得刘鲁不爱听这话,便只好噤声。
倒是他突的想起了某件事,随即道:“是了,老爷,过几日,陈记商行的大东家,想要联合一些人,去拜访宋王殿下,老爷……去不去?”
“拜访宋王殿下?”刘鲁挑了挑眉,显得很是诧异,他看了一眼这管事,而后道:“去做什么?”
管事道:“明里说……是希望能够拜谒宋王殿下,感谢这些年来的提携之恩,不过暗里……”
管事没有说下去,可这话已足够不言而喻了。
刘鲁心念一动,眼眸微张道:“修一封书信去给陈兄,就说,算老夫一个。”
“是。”
…………
文渊阁里。
却是比往日热闹一些。
胡广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总是能传出爽朗的大笑。
这开怀大笑,显然是和文渊阁的风气不符的。
这儿毕竟是天下的中枢所在,能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具有极高的涵养,喜怒不形于色,行事缜密之人。
文渊阁里的几位大学士,一到闲下来的时候,大家都会来这书斋里看邸报。
此时,胡广便翘着腿,却是捡起了一张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商报》。
这商报乃是栖霞发行的报纸,张安世上奏刊发的。其目的,除了登载一些商业学识还有行情变动之外,某种意义,也是希望能够发行天下各府县,让各府县之人,大抵清楚不同商货,在天下各州府的行情变动。
一见胡广大喇喇地拿起那商报出来,施施然地翘着腿,脸贴着报纸,细细的看。
一旁同样在此看邸报的杨荣,觉得很辣眼睛,便直接撇过脸去,来个视而不见。
解缙则只微笑,显得气定神闲,依旧踏踏实实地看着他的邸报。
金幼孜不同,他平日里喜欢清早在当值的路上,在车马时便将一日的邸报看完,反而在这时候,他往往是在沙发上小憩的。
至于张安世,则安安静静地呆在另一处的长桌跟前,练习书法。
这也是没办法,作为文渊阁大学士,他要进行票拟,可他的行书实在辣眼睛,甚至被朱棣气呼呼的骂了几次,如今,也只好乖乖地练习书贴,免得写出来的字总见不得人。
莫说朱棣不认得,有时召了张安世去询问,张安世竟也不知自己写的什么字。
这令张安世不禁有些佩服那些医学院的大夫,文渊阁的字,毕竟是给皇帝看的,这字皇帝看不懂,自然要挨骂的。
可那医学院的大夫们,他们的字却是给病人看的,哪怕再潦草,即便是鬼画符,也无碍,毕竟这病例和药方,只要抓药的大夫看得懂就成了。
张安世认真地练字,似乎完全没有顾得上另一头的几人。
突的,胡广啊呀一声。
在这静谧的书斋里,吓得张安世的手一抖,顿时书贴上留下了一滩墨迹。
张安世恼怪地看了一眼胡广。
却见胡广悲天悯人地放下了《商报》,叹息道:“京城居,大不易啊。”
杨荣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鼻音,目光又落回了手上的邸报上,没搭理他。
倒是解缙抬头微笑着看向他道:“胡公怎的发出如此感慨?”
胡广一副惊诧的样子道:“解公,你瞧,东市的价格,现在一个宅子,占地才十七亩,价格就已十七万两银子了,解公,你说……这谁买得起?”
解缙便道:“京城就这巴掌大,城内三十七亩的宅子,如今是越发的少了,何况还是东市那儿,倘是钟鼓楼,只怕价格需二十五万呢。”
胡广感慨地道:“对对对,哎,现在这世道……遥想当初,老夫来京城参加科举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这东市那边,这样的宅子,也不过两三万两银子。如今……真是不同了。”
解缙笑道:“有人肯卖,自然有人肯买,胡公怎的对此有兴致?”
胡广轻描淡写地道:“只是看了一眼这商报的副版,恰好看到有人登报售卖,因而……感慨而已。”
金幼孜笑了,道:“胡公,看报别看副版,都是各色的商家售卖的告示,这东西,看了有什么意思?”
胡广眼睛一斜,继续架着脚,却是慢吞吞地端起了茶盏,舒服地呷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道:“这不是老夫正要买宅子吗?”
金幼孜:“……”
胡广哀叹了一声道:“还是太贵了,老夫得寻一个价格更低廉一些的,十七万两贵了一些,若是十五万两,倒是未必不能承受。”
金幼孜:“……”
解缙连忙低头,不语。
胡广则是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诸公,这东市是不是远了一些,毕竟离午门有一些距离,每日入宫当值,沿途怕是要走小半时辰……可惜钟鼓楼太贵了一些,不然咬咬牙……罢了,这东市离宫中虽远,却是离邮政司近一些,就让吾儿便利一些罢,咱们啊……都老了,还有什么念想呢?无非只好自己吃吃苦,教儿孙们得利罢了。”
“当然,吾儿也是孝顺的,前日他还说,索性就去钟鼓楼买,老夫年纪大,一入冬就腿寒,他也看中了钟鼓楼的一处大宅,占地六十余亩,楼台亭榭,雕梁画栋,足足四十多万两银子。”
胡广放下了茶盏,眉毛一竖,气呼呼地接着道:“老夫当时就骂他,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有了一点银子,就不知收检,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且不说这样的贵,可就算是买得起,也不能这样糟践,咱们是诗书传家,又不是效仿那东晋的石崇去斗富,说出去,也有碍观瞻……你们说,现在的年轻人……”
胡广拼命摇头,唉声叹息,显得很是无奈。
张安世面不改色,继续低头认真写字帖。
解缙终究又忍不住的抬起来头,他咳嗽了几声,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接茬,干脆也不吭声了。
杨荣索性收起了邸报,假装闭目养神。
只有金幼孜想同情胡广,怕胡广冷了场,面上不好看,因而想接句话,可话到嘴边,又不禁想,我同情他,谁同情我来?
于是他也索性不吱声了。
胡广却依旧摇头晃脑地道:“所以说,人啊,一定不可得意忘形,咱们是过来人,都懂的。可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了,年轻气盛,骄奢淫逸,要吃亏的。”
他自顾自的说着,又捡起了商报,继续开心地看下去。
张安世这时总算写完了一幅字帖,对着自己的字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候,终于有心思抬头看向胡广,却笑着道:“胡公方才说要买什么?”
胡广眼眸微微亮了一下,立即道:“殿下,殿下,买宅子,买宅子……”
张安世眯着眼,认真深思了一下,便道:“说起这个宅子,我倒有个想法。”
胡广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还请殿下赐教。”
张安世含笑道:“哈哈哈,赐教可不敢当,只是一些想法而已。”
胡广看着张安世,却见张安世气定神闲的样子,继续道:“这京城内拥堵,且这些年来,说实话,进京的人太多了,这京内诸门之内,人满为患,可不是好事。”
胡广便皱眉道:“话是这样说,可有什么办法呢,其他人且不论,就说老夫这样的人,每日都在入宫当值,吾儿又在邮政司,不在城内居住,难道还要去城外吗?”
张安世笑了笑道:“嗯,胡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确实也是一个麻烦。”
胡广道:“宋王殿下,若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我等洗耳恭听,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眼下,还不好说,等我的新政新章出来,到时再将这想法拟列进去吧。”
胡广不明所以地挑眉道:“新章?”
这个又与新章有何关系?
张安世却不再搭理他了,继续低头,又抽出了一张白纸,继续练习书贴。
可胡广显然对此,来了极大的兴头,颇有几分百爪挠心,想继续追问,可张安世这家伙偏又不肯吐露的样子,不免遗憾。
第583章 众建诸侯
张安世现在需要银子。
他人在京城,心却在新洲。
如今新洲的人口增长了不少,许多产业,确实也算是兴旺。
可相比于广袤的新洲而言,这点开发的面积,其实不过是杯水车薪。
何况新洲的右下角,那南岛和北岛的位置,面积也是不小,如今已被发现,新洲设置了四个郡县。
只是真正要开发,最重要的还是人力。
倒是现在,大明的军民百姓,已经不似从前那样抵触前往藩镇了。
毕竟……在诸藩王们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至少在舆论层面,确实有了极大的改善。
偶尔也会有一些衣锦还乡之人,回乡之后,拿出大把的银子修建宗祠,给乡中修一些道路,算是人虽在海外,却在乡中多几分寄托。
问题就在于,空有人是不成的,这样广袤丰腴的土地,若是没有足够的基础设施,是不可能开垦出大量的土地,修建一个个牧场,建立起一处处的集市。
何况,因为基础设施的欠缺,土地又极广袤,这使得有一些不法之徒,妄图深入进新洲各处,不服新洲宋王府的管辖,时日一久,极有可能产生割据的局面。
因此,张安世和远在新洲的杨士奇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订立下了一个巨大的计划。
新洲铁路环线。
是的,沿着广袤的新洲,顺着海岸线,修建一条铁路,再借以连接各处的港口,使整个新洲,成为一个整体。
如此一来,更多的矿山可以发掘,而且也可以轻松地运输,沿线可以开垦无数的土地,新建无数的牧场,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市集。
这个计划一旦开始实施,最大的坏处就是需要天量的资金,可其好处和收益,却是难以想象的。
要修建铁路,本身就能带动新洲本地大量作坊,且采矿、冶炼、伐木、机械也都随之兴旺起来,除此之外,就是需要数不清的匠人和劳力,在劳力有限的情况之下,也必然带动薪俸的上涨。
而薪俸的上涨,定然会吸引更多人前往新洲。
甚至无数的商贾,也必然蜂拥而入。
那么,为了修建铁路,各处港口,就需要负责运输大量的原料、货物,势必……会大大增加对海船的需要!眼下新洲大力发展的,便是造船业,对造船未来的利好,几乎是可以想象的。
可以说,这是一个惠及新洲所有人的计划,对于王府而言,自然也是大大利好的,朴实一点而言,这就叫做加强了统治,使原本诺大的疆土,处于无序的状态,渐渐借着便利的交通,可以开始向郡县制过渡。
宋王府在新洲,也手持着大量船坞、作坊、矿山的股份,将来这些行业的兴旺,必然会使宋王府在未来有足够稳定的收益。
更不必说,这新洲的土地,几乎都在宋王府手里,任何一片土地的开发,对于宋王府而言,都是黄金万两的买卖。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也是张安世痛下决心的原因。
那就是趁着眼下,新洲人烟并不稠密,绝大多数的迁徙人口,还只处于几处新建的城镇周边,此时建设一条环洲铁路,几乎可以无视沿途村镇和农田的影响,这也意味着,迁徙人口以及规划的成本可以降至最低,甚至到忽略不计的地步。
而宋王府对于新洲的规划,也可做到随心所欲,只需考虑地形的影响即可。
这一点,却不是大明可以媲美的,大明各布政使司,铁路新建,哪怕可以征用士绅们的土地,进行建设,却也有不少区域,有着大量的百姓栖息,因而不得不选择修改方案。
如此多的好处,照理来说,早该开干了。毕竟能带来资金的流动,能带来大量的人口迁入,能加强统治,能开发大量的土地,扩大税源,带动各种行业的发展,说是十全十美也不为过。
只是可惜,新洲修建铁路,甚至远不是各布政使司修建铁路可比的,哪怕是近日安南的铁路计划,在张安世的大计划面前,也不过是小儿科。
新洲的土地实在太广袤了,甚至可以与大明关内的疆域相媲美,如此广袤的土地,要沿着海岸线修建出一条铁路,这样的工程,几乎等同于眼下大明铁道部的铁路修建计划。
一个如此巨大规模的计划,就意味着天量的资金。
而这资金,也只能张安世自行筹措。
张家有的是银子,这些年,可谓是源源不断地将大量的收入,解送新洲。
可这依旧,无法满足这个计划的需求。
杨士奇那边折算过,眼下的资金缺口,至少还在九千万两纹银上下。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非要趁着此次电报的缘故,低买高卖,借此大赚一笔的原因。
此次,倒是赚了三千余万两,可算是把商人们坑苦了。
可眼下,依旧还有不小的资金缺口。
于是乎,张安世不得不打其他的主意了,毕竟……不能总是逮着一群人往死里薅吧。不管是什么,张安世更倾向于细水长流!
次日清早,张安世便拿着一份章程,进宫觐见了朱棣。
朱棣细细看过了章程,点点头,随手将章程搁下,便道:“大理寺与刑部,律令勘定?怎么,眼下大明律,有什么不足吗?”
张安世道:“陛下,不是不足,而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其律令是针对当时的情况,可如今,天下的许多情况,都已改变。正因如此,所以依旧沿袭太祖高皇帝时期的律令,只恐不合时宜。臣了解到,眼下不少的商贾之间发生纠纷,亦或者雇主与伙计滋生了纠纷,官府竟没有发条可以引用……”
朱棣露出几分不悦,皱着眉头打断张安世道:“这就是你糊涂的地方,什么叫太祖高皇帝的律令不合时宜?太祖高皇帝何等的圣明,他的律令,如何会不合时宜呢?朕至孝,你这样的说法,叫做对子骂父。”
也就是说这话的人是张安世,若换了其他人,朱棣早就暴起了。
张安世自然明白这算是触到了朱棣的底线,于是忙道:“臣万死。”
朱棣摆摆手,随即神色认真地道:“你要多向解卿学习,更要多学一学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平日,最擅就是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所谓东西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太祖高皇帝以布衣而取天下,其可贵之处,就在于此。所以,你这章程,回去重写,不要写律令不合时宜,而该写:依太祖高皇帝祖训,世无不变之法,后世子孙,当常念太祖皇帝圣德,效太祖高皇帝爱民如子之心,当修订大明律,以惠天下军民……”
张安世很实在的有错就改,悻悻然地道:“是,是,是,臣真的糊涂。”
张安世的态度总算让朱棣的脸色好了起来。倒是朱棣此时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道:“还有你这行书,现在也没什么长进。”
张安世便苦着脸道:“臣实在惭愧,臣近些日子已加强练习了。”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回头,臣便请太子殿下,好生管教臣苦练行书。”
朱棣本还想逮着这行书的事斥责几句呢,不过张安世这样说,朱棣一时却是哑口了。
请太子管教的意思就是,张安世毕竟是东宫长大的,这行书不好,也是当初太子管教不当的缘故。
那么追根问底,这太子又是谁管教的呢?
再继续追究,岂不是要追到他朱棣的头上来?
朱棣无奈地摇摇头,要说这张安世糊涂,这张安世在这章程上头,就远不如解缙这些大学士这般圆滑。
可若说这小子愚笨,这小子为了不练行书,少受责骂,却也是各种套路飞起。
朱棣便轻轻地道:“嗯……”
张安世看陛下的脸色,便知道陛下不再追着他的行书了,笑了笑道:“这新章程之中,还有一些东西……”
朱棣便下意识地又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不解道:“还有……朕怎的没瞧出来?”
张安世愉快地岔开了话题,道:“臣这些时日,听大臣们抱怨,说是这京城……居不易……”
朱棣挑眉道:“是谁呱噪?”
张安世道:“胡公……”
朱棣脸拉了下来。
张安世却道:“陛下,其实……这也情有可原,胡公已算是位极人臣,每年的俸禄也不算少了,连他都有这样的感慨,其他的大臣……哎……”
张安世幽幽地叹息一声,脸上透出几分怜悯之色。
朱棣道:“他们可快活的很……”
张安世道:“大家都不容易,其实……臣倒以为,还是想办法解决一二,何况……若是让栖霞商行来办此事……臣以为……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大赚一笔。”
朱棣对前头的话,显然不甚感兴趣,可唯独对后头的一席话,却突然滋生了兴致,他眯着眼,道:“何意?”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朱棣冷脸道:“你胆子越发大了……”
张安世摇头:“有些事,臣若是不说,那么即便是将来被人诘难,那也是臣的错。可若是陛下知道的太多,只恐有损圣誉。陛下,这不是方才陛下教授臣的吗?太祖高皇帝……陛下方才还教臣要学一些人情世故。”
朱棣听罢,细细看了张安世一眼,良久才道:“努力罢……朕意在海外诸洲,诸藩镇之中,于诸洲设藩镇长,节制诸王……”
朱棣说完这么一番话,张安世的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要知道,眼下大明的宗亲藩王还不多,所以…理论上而言,只需要朝廷来约束诸王即可。
不过可以想象的未来之中,随着宗亲们开始开枝散叶之后,于天下各处开拓筑城的藩王,只会越来越多。
不说其他人,单说周王朱橚,就有十五个儿子,除了一个儿子要继承亲王爵位,另外的十四个,可都是郡王。
照着眼下的分封制,必然这十四个郡王,也要放出去,进行开拓分封的。
这本就参照了当初先秦时周王朝的体系,天子的儿子兄弟们封诸侯,诸侯的儿子们封大夫,大夫的儿子为士。
就算到了海外,即便是大夫,也大多都有自己的封地。
这就意味着,不久的将来,这天下各大洲,会有诸多亲王和郡王的藩镇,甚至还可能,会有不少郡王的子嗣们,封于各处的港口。
朝廷管理十几个亲王没有问题,管理数百个亲王和郡王,可能就要勉强了!
何况,将来的皇帝,还要封出许多的藩王出去,天知道,将来天下会有多少的藩镇。
照理来说,譬如周王,他既有了一处藩镇,他的十四个儿子,又分别往各处筑城建藩,照着以往的规矩,应该是周王来管理下头的郡王,这即是所谓的宗亲制度。
可很明显,朱棣看出了其中的风险,若是让血亲来管理的话,势必会导致,数代之后,这些血缘关系更亲近的亲王、郡王、奉国将军们抱成一团,假以时日,这天下可能变成一个个巨大的武装实体。
想要确保整个天下的藩镇,都乖乖对朝廷俯首帖耳,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能沿用这种血亲的管理制度,而是将天下划分为一个个区域,在某个区域之内,此处的藩镇,归某大藩镇节制。
这样的做法,好处就在于,表面上大藩镇节制了小藩镇,可毕竟,这大藩与小藩没有过于亲近的血缘,大藩的统辖权力,不是来源于血脉,而来自于朝廷的授权,因而,平日里大藩的命令,小藩们不得不遵从,可若是大藩有其他的野心,小藩们就会毫不犹豫的站到朝廷一边。
这其实是一种十分简单的驾驭之术。
其实张安世一听,就晓得,这十之八九,不是解缙的主意,就是杨荣秘密上的奏疏了。
张安世心里倒是火热,细细一想,觉得自己若是当真能为类似于周王朝时,类似于诸侯长之类的角色,不说以后子孙们能在海外作威作福,想要进行管理,就必然要设立许多的机构,而各藩不得不在新洲驻扎大量的人员!单凭这个,就足以让新洲诞生出一座巨城,成为某一区域的政治和经济中心了。
可转了一个念头,陛下这番话,似乎有些耳熟,皇帝总是最擅长画大饼的那个人,且陛下是有前科的,要知道,靖难时,朱棣连自己的儿子,汉王朱高煦都坑呢,由此可见,陛下实在擅长此道。
这事……先别急,还是打听清楚再说。
张安世于是,按捺下内心的激动,却是面色平静,古井无波地道:“臣遵旨。”
当即,便告辞出去。
张安世却并没有立即回去他的宋王府,而是兴匆匆地来到了文渊阁。
他细细一想,若是真有此事,那么,必是解缙与杨荣二人之中其中一人出的主意了。
此二人城府都很深,想从他们口里套话,自是不容易。
于是思量片刻,张安世最终否决掉了杨荣,解缙这个人……比杨荣好就好在,这个人最讲利益,从他口里套话,最是容易。
只要确定是否是解缙的提议,那么就可以将杨荣排除掉了。
于是张安世来到了解缙的公房,落座后,先笑了笑道:“解公。”
解缙眼神从票拟中抽出,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神色平静地道:“殿下……方才见驾去了?”
张安世道:“是关于大理寺和刑部的事。”
解缙颔首,却没有多问,只是道:“殿下足智多谋,必然又上提了不少好主意。”
张安世便道:“岂敢,岂敢,和解公相比,实在惭愧。”
解缙微笑,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张安世突然如此谦虚,足以引起解缙的警惕。
解缙便慢条斯理地道:“不知殿下来此,可有何事?”
张安世想了想道:“是关于藩镇的事,本王有些事,想和解公商议。”
解缙道:“愿闻其详。”
张安世边打量着解缙的反应边道:“这安南开始修建铁路,我在想,若是铁路开建,是否会壮大藩王们的实力,若是蒸汽机车的技术扩散出去……”
解缙突然打断张安世:“难道殿下,不也是藩王吗?何以对此如此提防?”
张安世道:“这不一样,本王乃是忠心耿耿的藩王,当然一切要以朝廷考量。”
解缙微笑,接着道:“殿下是听说了其他的事,所以拿此来试探老夫吧。”
张安世一愣,解缙的直接倒是令他意想不到。不过他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解公说的……”
解缙从容淡定地道:“西汉时,文景为了削藩,于是采用了贾谊众建诸侯而其力的办法。也就是说,只要分封的诸侯越多,某种意义而言,反而更加确保了朝廷的地位。所以,在此基础上,老夫确实上了一道奏疏,为的……就是在这众建诸侯之上,引入一些解决藩镇多如牛毛,而朝廷难以顾忌的办法。”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解缙,微微张目,道:“还真是解公提的?”
第584章 百倍千倍的回报
解缙看着跃跃欲试的张安世。
却显得颇为谨慎。
毕竟这是密奏,若是陛下知晓张安世从自己口里套了话,张安世肯定无罪,自己就不同了。
可张安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承认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只点点头。
张安世顿时兴奋的搓手,笑道:“解公此举,只怕也有自己的心思吧。”
解缙微笑,不语。
这心思还不明白吗?
所谓的藩镇长,不就是为了爪哇量身打造的?
赵王殿下,乃是皇帝的嫡亲儿子,现在在爪哇,也算是风生水起,这藩镇长显然是志在必得,这解缙可谓是人在京城心在爪哇,说他是赵王派遣在京城的细作都不为过。
张安世便继续道:“解公这般良苦用心,莫不是……为了赵王殿下?”
解缙忙道:“宋王殿下言重,老夫此举,乃是一片公心,何况这个建言,表面上是选贤明的亲王,约束诸王。可实则,殿下……海外不比关内,这海外诸王都是披荆斩棘,创业之艰苦,实非寻常人可比。正因为如此……”
解缙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即便朝廷任命了贤明的亲王约束诸王,只怕其权限也是有限,诸王可都是草头王,哪里会听你使唤?无论如何的命令,怕是对方都有拒绝的理由,老夫久居海外,对此深以为然!”
“譬如,你若召他来爪哇,他若是称病不来,你能奈何?伱若是教他拿出一些钱粮来,他便哭告叫苦,说自己多么的艰难,所在的藩地如何的困苦,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又能奈何他?说到底……诸王于海外镇守,本就是为了没有约束,单凭朝廷一个册封,又如何能约束呢?”
其实这话……解缙说的并没有错。
解缙苦口婆心,倒是一副张安世委屈了他似的模样,换做是其他人,可能已生出了惭愧之心,觉得自己对解缙产生了误会,这解缙,确实没有私心。
可张安世是谁,他和解缙,算起来是同行,既同朝为官,都是文渊阁大学士,同时,其利益也都在海外,怎么可能就轻易地被解缙糊弄过去?
于是张安世意味不明地盯着解缙,微笑道:“以我看,解公的用意不在此。”
解缙面色平静,只轻轻道:“噢?”
张安世道:“对赵王而言,其本质不在于辖制天下诸王,而在于,迁徙百姓。”
解缙面色颤了颤。
张安世接着道:“就说当今江西布政使司吧,九江府与南昌府各有千秋,可如今,南昌府却更胜一筹。这是为何?九江府大可以说,自己水路纵横,依庐山而靠长江,乃通衢之地。可南昌府却是省城。九江府可以说自己因借助于地利之便,商贾云集,码头上人流如织,其赋税与钱粮,都不在江西布政使司诸府县之下。可南昌府地利不及九江,交通不及九江府,其所依托的赣江,亦不如九江之长江远矣!”
“可对南昌城而言,它是江西布政使司的治地,就足够了,因而,现在在天下人的眼里,是知有南昌呢,还是知有九江?”
解缙脸色微微一变,似乎一下子被戳中了心事。
张安世笑吟吟地继续道:“只怕爪哇所打的也是这个主意,百姓只要出海,就必定要择地而居,爪哇不及安南那样陆路联通我大明,也不及马六甲一样,乃海路枢纽。更不如苏门答腊那样地域广阔,不如暹罗那般资源丰富。论起来,爪哇确实有许多不如人之处,甚至不如比邻而居,隔海相望的吕宋。可若是这爪哇借助所谓‘藩镇长’的身份,成了‘省城’,对于有志于迁徙的军民百姓而言,却成了首善之地,有了人,就有了钱粮,有了一切。解公………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咳咳咳……”解缙拼命咳嗽。
张安世则是道:“解公真的对爪哇太费心了。”
解缙缓了口气,才苦笑道:“这叫因势利导,眼下藩镇诸多,也确实需要有相关的制度,当然,若是赵王殿下能够在藩镇长之中,位列其一,确实对爪哇有莫大的好处。宋王殿下,老夫也就不隐瞒你了,老夫以为,诸藩不可能永远无序下去,就如关内一般,有了京城,就会有省城,会有府城,会有县城。迟早,这四海诸藩,也是如此,眼下这样,其实是未雨绸缪。”
张安世大笑,随即道:“这就好像,有一群人遇到了老虎追赶,你未必要比老虎跑的快,却只要比其他人先行一步,那么……你就是笑到最后的人。”
解缙道:“宋王殿下……可是得了陛下的某些许诺?”
他看着张安世,心里颇为紧张。
他其实很清楚,某种程度而言,宋王也是赵王的有力竞争者。
张安世只道:“陛下叫我努力。”
解缙颔首:“四海太大,容得下四位藩镇长,看来宋王殿下,极有可能已经位列其一了。”
张安世却没有回应。
解缙道:“赵王也需努力。”
说了一会儿闲话,张安世自是告辞而出。
张安世在文渊阁里,有了心事,他显然也开始关心起了张家的命运。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做过准备,而如今来看,似乎……一切都已成熟了。
等到下值,他便立即回到了王府。
将张三叫到了面前,询问道:“长生现在在做什么,没有惹出事吧?”
张长生如今已有十六岁,在这大明朝,这个岁数已算得上是成年了,马上就要娶妻,亲家也已找好了,是陛下亲自定的,乃是周王的女儿。
这家伙一直在宫中呆了许多年,被朱棣照看着,到了十二岁才出宫,随即便被张安世塞进了模范营中磨砺,四年的时间,渐渐从一个寻常校尉,蜕变为队官,此后,却被张安世又召了回来,教他去江西,跟在朱瞻基的身边办事,据闻,已到了副站长的位置。
不过似乎也没有惹出什么事,平日里也会有书信回来,不过书信都是给他母亲徐氏的,和张安世这个父亲所通的书信却不多。
这小子有点怕张安世。
张三平日里作为打理张家事务的人,自是清楚家里许多张安世不知道的事,于是如实道:“王世子还在江西布政使司呢。”
张安世直接道:“召他回来吧。”
张三诧异道:“可听说王世子在南昌站,干的还不错,如鱼得水。”
张安世只淡淡地瞥了张三一眼道:“不要啰嗦,到时我对他有大用。”
张三不敢多嘴了,连忙称是。
紧接着,张安世却又召了朱金来。
吩咐朱金,栖霞商行,整平一块土地,准备营建宅邸。
朱金却是有些为难地道:“殿下,现在京城,哪里还有什么好地方?但凡是有地,早就被人占去了。”
张安世没有多想便道:“那就寻一些歪瓜裂枣的地方,不要嫌远,也别嫌地势不好。”
“这……”朱金更不懂了,苦着脸道:“这么个地方,真要建了府邸,还卖得出去吗?”
张安世则是勾唇一笑道:“这你就不必管了,山人自有妙用。”
朱金满心的不解,却也只好应下。
又过了小半月。
张长生才姗姗来迟,回到了宋王府,先是去给母亲徐氏问安,而后便乖乖地来书斋里等着张安世。
张安世下值,到了书斋,并不意味的看着张长生,背着手道:“回来了?”
“父王……”
张安世则是阴沉着脸道:“江西那儿,怎么样了?”
张长生道:“今年年末,吉州府的铁路应该能够贯通,表兄他……”
张安世板着脸道:“要叫皇孙。”
“是,皇孙现如今,亲往赣州府勘探地形,那一段,是最难修的,只怕费不小,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也是最多,可又不能不管,这是通往岭南的重要通道……”
张安世道:“只要有主要的钱粮,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这些……都只是时间的问题,许多的难题,迟早要迎刃而解。”
“是。”
张安世认真地看他一眼,随即又道:“你呢,你在那儿怎么样?”
“我?我干的还好。”
“有什么收获。”
“收获……”张长生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些收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陛下跟我讲了许多的道理,可当时虽能记住,却不甚理解。此后去了模范营里头,每日打熬身体,吃了不少的苦头,可许多事,依旧没有想明白。去了江西布政使司,与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方才渐渐能体会当初陛下的教诲了。”
张安世认真地听着,此时终于露出了笑容,道:“人都是这样磨砺出来的,前些时日,皇孙也修书来,好好的夸奖了你一番,看来,你真的学进去了不少的东西。”
张长生暗暗松了口气,眉宇间也不免有几分欣喜,随即道:“这一次,父王召我回来,是为了什么事?”
张安世这才收敛了笑容,道:“这些时日,我可能会有一些变动,当然,这变动怎么样,我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新洲那边,杨士奇修来书信,倒是条件开始成熟了,我们张家……是该干出一件大事出来啦。”
“啊……”张长生有些讶异。
张安世道:“新洲那边,修建了这么多的船坞,这造船业能发达,一方面,确实对海运有极大的需求,另一方面,也是宋王府这边,一直都在下达订单,你可知道,新洲这些年,王府里头订购的各色舰船,有多少?”
张长生道:“儿子倒确实听说,了不少的银子。”
张安世幽幽地道:“四千多万两,这是这些年来,陆续的开支。”
张长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张安世忍不住有些肉痛,道:“这可是银子啊,是为父辛辛苦苦,一文一两攒出来的,你以为这么多的银子,只是为了支持新洲的造船业这样的简单?”
张长生的面容忍不住肃然了几分,道:“还请父王示下。”
“现如今,新洲有大小舰船四百余搜,其中价格高昂的铁甲船,有七十艘之多……这么多的船,该让它们有一些用处了,朝廷这些年,一直都在下西洋,我们新洲,则要预备下东洋。”
张长生一愣:“父王的意思是……下倭国?”
张安世轻蔑一笑,随即道:“倭国算老几,我的意思是……东边的大洋,你还记得你的邓叔公吗?他不远万里,从天涯海角之地,带回来的那些作物?”
张长生点点头道:“这……小时候,就听父王和母妃说过。”
张安世道:“目的就在这一处大洋,所以新洲这边,要整备人马,招募大量的水手和兵卒,数百艘舰船,带着物资、武器、药品、粮食出发,规模要在万人以上,寻到地方之后,先在沿岸筑城,站稳脚跟,而后……”
后头的话,张安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是深深地看了张长生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我张安世有两个儿子,可真正张家的藩地,却只有一处,若是将大洋洲,一分为二,不免不妥,你是嫡长子,将来必能继承家业,可你的兄弟,可能就没有这样的福气了。”
张长生想张嘴说点什么,却又听张安世继续道:“可若是看着你,只继承一个家业,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你已是男子汉了,当初你爹这样大的时候,却是披荆斩棘,从无到有,才攒下的这个家业。你若是有志气,这天高海阔,自有你的用武之地!你自己思量着吧,若是想混吃等死,自也由你,可你若想效仿为父,不妨……就自己开创一个家业,舰船、人员、武器,需要多少,我给多少,除此之外,还有你的邓叔公,以及当初横跨了大洋的诸多勇士,也可请他们给你提供一些帮助,甚至可以招募一些人,为你做向导。”
张长生一听,顿时明白张安世的意思了,这是陛下将诸王丢去了海外,让他们自己创业。而自己,却也被自己的爹,丢去了海外的海外,让他自己创业。
他微微低头,轻皱眉头,一时不语。
张安世道:“怎么,胆怯了?”
张长生摇摇头:“倒也不是胆怯,只是有一事想不明白。”
张安世道:“你说罢。”
张长生先是抿了抿唇,似乎再酝酿着什么,而后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爹,你说实话,是不是……你打小就不喜欢我,所以才对我这样苛刻?”
张安世一听,一时哑然,其实他也说不清楚,没有成家立业的时候,他下意识的认为,自己将来若是有了孩子,必定会与孩子亲近,绝不似其他的父子一般,彼此生分。
可直到自己成家立业,却不知怎的,但凡只要在长生面前,便必定下意识的会摆出不苟言笑的做派,好像无形之中,建起了一道隐形的墙壁。
张安世沉默了许久,他竟不知如何应对。
于是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张安世好似恼羞成怒一般,骂道:“入你娘,这是什么话,难道为父对你二弟就好了吗?我对你们兄弟二人,何时厚此薄彼过,不都一样的对待?”
张长生:“……”
张长生细细一琢磨,居然被说服了,父王说的很对,好像他对自己兄弟两人都是一样的,谁都没有更好一点,这样说来,似乎也不像是单独对自己的厌恶。
因而,张长生心里稍稍得到了些许的安慰,憋屈的心也似乎好受了一些。
于是他板正了心思,脸上认真起来,道:“有这么多的舰船,咱们张家又有银子,只要肯下气力招募人手,有足够的补给,哪里去不得?只是……那地方……不是说很远吗?也不晓得……是不是不毛之地,了这么多的气力,横渡了大洋,倘若到头来,可能只是一个不毛之地,亦或者……只有吕宋一般大小,会不会吃亏?”
张长生虽说年岁不大,如今也算是有见地的人了,故而想到的也是很实际的问题。
张安世便道:“这个你放心,此地谁先占了先机,就一定有百倍千倍的回报!这点儿舰船和钱粮算什么,这些时日,你还是先回南昌站,继续磨砺吧。新洲那边,会继续做好准备,等到时机成熟,你就选定一些人手出发。”
张长生听了张安世的话,便再没有质疑,道:“父王放心就是了,我在模范营的时候,也有不少袍泽,都是过命的兄弟,将来真要去,等他们退伍下来,我便教他们做我的左膀右臂!”
“还有在南昌站那儿,儿子也结识了不少文吏,哪些人有胆魄,哪些人缜密,哪些人能独当一面,儿子虽不敢说有什么独到的眼光,可看出个七七八八的本事却是有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先不要吹嘘,既然回来了,在家多待两天,好好陪陪你的母亲吧,她一直挂念你。还有,今日说的事,你先别和她说。”
张长生如蒙大赦,兴匆匆地便去了。
……
昨天忘了跟大家请假,非常抱歉,因为有特殊情况,耽误码字了,所以凌晨才码的字,然后赶紧更新,让大家久等了。
这两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实在没有精力码字,本月欠四章,老虎争取等闲下来,本月之内一起还完。
第585章 监国
这些时日,张安世前去觐见的时间特别的勤。
颇有几分无事献殷勤的味道。
朱棣近来身体有恙,他确实有些老了,连说话时中气也欠缺了一些。
不过垂垂老矣之人,总是希望身边有人陪伴的。
因而每次见着张安世来,都不免喜出望外。
天色渐寒。
文楼里却是热腾腾的,温暖如春。
朱棣只裹着一件薄衫,没有端坐,却只是偎在一处小椅上,这椅上铺设的乃是一张虎皮。
此皮乃朱棣亲自在辽东时射杀,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朱棣,龙精虎猛,而如今,却已青春不在。
张安世则坐在锦墩上。
朱棣看着张安世,慢悠悠地道:“这些时日,朕的身体有些不济了,不过前些时日,看了不少奏疏,朕的臣工……哎……真是一言难尽。”
张安世道:“臣在文渊阁里拟票时,也见了不少的奏疏,倒是没有什么大逆不道之言,陛下又何故感慨?”
朱棣笑了笑道:“平日教你多看文章,朕虽然知晓,那些文章大多是没有用处的。可是……”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教你看文章,不是教你从文章中寻找出什么道理和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教伱怎么去看懂写文章的人,文章不过是文字的组合排列,可写文章的人,却会不经意的将自己的小心思藏在文章的背后,这自古以来,文人最擅长的就是春秋笔法,他有时明里是在夸你,实则却是在讥讽你呢。”
张安世心头一震,道:“还有这样的事?”
朱棣却自顾自地道:“哎……张卿,这些年来,朕也算是兢兢业业,于天下的百姓而言,想来也是有益的,当然,偶尔脾气有些不好,却也大抵,只要百官和大臣没有坏心,便总也还算宽容,相比于太祖高皇帝,已算是亲厚了。”
顿了一顿,朱棣又道:“只是朕发现,似乎无论如何,这些人都要和朕对着干,从前是明着来的,而今,却是暗中来,这人心真是可怕。”
张安世认真地看着朱棣,此时越发的感觉,朱棣已经老了,从前朱棣的老态,只是身体结构上,而如今,却是在心理上的。
陛下如今是越发容易发出感慨,也越发的喜欢絮絮叨叨起来。
从前出生入死一般的枭雄人物,执掌天下,果敢勇猛,霸气外泄之人,如今,却和寻常人家的老翁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张安世的心头感觉有点堵堵的,不禁为之感慨,也不由得叹息岁月消磨的可怕。
想了想,张安世才回答道:“陛下,臣是个现实的人。”
朱棣挑眉,不明所以地道:“现实的人?”
张安世道:“臣这些年,跟着陛下学习,倒是学到了一个道理,那便是,判断事物,都要从现实出发。”
朱棣微微张目道:“噢?朕何时有这样的道理?”
张安世则笑了笑,继续道:“臣相信,上下同利,才可上下一心。陛下之所以如此感慨,无非是百官,与陛下不能同利而已,陛下所要的,乃是江山稳固,是大明的万年基业。可对百官而言,今日事陛下,与他们的祖先侍奉元朝皇帝没有分别,都不过是领一份薪俸,不过是得到朝廷的任命,去治理百姓。”
“正因为有这样根本的分歧,所以彼此之间,难免会有同样的事,有不同的看法。”
朱棣歪着头想了想,才道:“这话,倒是有一定的道理。”
张安世接着道:“历朝历代,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大力的推崇儒术,是妄图想用君君臣臣来弥合这种君臣之间的根本分歧,不过这在臣看来,似乎效果并不妥,虽然一直以来,天下人都在推崇忠臣孝子,可自古以来,真正肯效死忠的又有几人,凭借所谓的三纲九常来约束一部分人,虽有一些用,可关键时刻,用处却不大。”
朱棣一愣,细细思索了片刻,才道:“从历朝历代的结局而言,张卿说的不无道理,那么长治久安之道,在于君臣同欲吗?”
张安世道:“有一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陛下何须对此继续念兹在兹呢?其实孔圣人有不少话有道理的,江山的稳固,在于是否能令天下百姓得到恩惠,这就是儒家所谓实行仁政的根本。”
“不过当今天下,不少儒生对于仁政二字的理解,实则却可能与其他人有一些偏差,所谓的仁政,并非是无度的免赋,也并非是动辄宽刑大赦。朝廷要运转,必然需要大量的赋税,根本的问题,不在于免赋,而是应该针对有钱粮的人尽力的多征税赋,而对穷困者尽力少征取税赋。至于对待罪犯,应该严厉的打击,只是却需尽力去甄别是否有冤狱的情况,而不是一味的所谓宽刑,动辄进行赦免。”
朱棣点了点头道:“这些道理,朕当然知晓。朕登极这二十余年,摒弃了儒术,便是在此。朕年少时,太祖高皇帝给朕择取了良师,教导朕。可朕最光彩的,却是数十年的戎马生涯,就学问而言,可能远不如百官,可以见识而言,寻常人岂能与朕相比?现如今,天下总算有一番的模样了,可朕依旧还是有些不安。”
张安世便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棣道:“不知陛下有何不安?”
朱棣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才道:“这个……朕可说不好。”
张安世便道:“不过臣听说一件事,任何的不安,都可以依靠银子来解决,可能陛下的内帑,还是太少了。”
此言一出,原本正正经经的君臣奏对,却好像一下子有点歪了,朱棣眼睛突的一亮,竟一下子从萎靡,变得精神起来。
朱棣的目光明显的比方才要亮了几分,道:“是啊,谁会嫌银子少呢?有了银子,后世的子孙们才有福气啊。”
张安世露出笑容,却是话锋一转道:“臣听说,太子殿下,前些时日都督河南、关中等地新政,这几日就要回京了。”
朱棣道:“这些年来,他在河南、关中,而皇孙在江西,朕是打算好好磨砺他们,不过现在,朕精力越发的不济,天下的繁琐事已实在没有精力去解决了,所以下诏,命太子回京。”
这话的言外之意,张安世却是听懂了,接下来,朱棣显然已经开始着手于太子监国的事了。
虽说从永乐七八年开始,朱棣就开始尝试让太子朱高炽监国,可实际上,朱棣一直将手中的大权抓的很紧,可现如今,朱棣的年岁至此,显然让太子真正的参与天下大事的决策,已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
张安世似有醒悟,却面色如常。
虽然心里清楚,他却是不能直白的说出来的。
朱棣却是
眉头轻轻皱起,带着几分忧心忡忡道:“太子这些年,倒也渐渐懂得了如何治理一方,对新政和天下的真实情况,也有了自己的理解,朕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他的性情。”
张安世一时不明,便道:“陛下所谓的性情是……”
朱棣叹了口气道:“当然是太子的性情过于温和,行事还是有些优柔寡断。历来圣明的天子,尽都能做到杀伐果断,那些妇人之仁的,如何能做到惩恶扬善,使天下大定呢?”
对于朱棣的这个担忧,其实张安世知道朱棣的心里是很早之前就存在的,于是道:“既然如此,陛下何不拭目以待,看看太子殿下此番回来,到底是何手段呢?”
朱棣沉吟片刻,没有再多言语,只颔首点头。
过了两日,太子朱高炽果然回京了。
此番回来,他的身体居然大好,整个人显得越发壮硕,再不是以往那样的肥胖了,人也显得精神不少。
朱高炽回京,先是入宫觐见朱棣,接着又往后宫前去拜谒了自己的母后,直到天黑,方才带着几分倦意回到了詹事府。
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的感情深厚,不过回到了詹事府之后,虽说心里记挂妻子,却没有立即进入后庭,因为他知道,张安世此时,一定已在詹事府的殿中等候自己了。
果然,如他所料,张安世自正午就在此候着了,此时已有了几分乏意,见着了朱高炽,才强打精神,露出几许笑容道:“姐夫。”
见到许久没见的小舅子,朱高炽也高兴,朝他颔首,面容随和,同样微笑道:“就晓得你会在此,来,坐下吧,本宫有些饿了,教人去熬一些粥喝,你也一起吃一些。”
张安世点头,接着便直截了当地道:“此番姐夫入宫,陛下可有什么说辞?”
朱高炽对张安世自是信任的,直接道:“父皇一再言称自己老迈……”
张安世便叹息道:“姐夫……接下来可能姐夫当真要做好治理天下的准备了。”
这些话,自然是大逆不道,不过在朱高炽的面前,张安世倒是没有什么避讳的。
朱高炽却是点点头,道:“父皇龙体欠安,已下诏,命本宫监国,只是这监国,谈何容易……”
张安世看着朱高炽道:“姐夫的意思是……姐夫没有这个信心吗?”
朱高炽摇头,却是道:“若是做的太好,不免要遭猜忌,可若是不好,又不免教天下人失望。”
“姐夫,我倒以为不然,这绝非是陛下对姐夫的试探……”张安世顿了顿,道:“更可能是陛下当真希望,姐夫此番能够经受住考验,好教陛下喜悦于江山后继有人。”
朱高炽内心很复杂,他没有担心是不可能的,自己父皇的性情过于多变,他今日可能拉着你的手,发自肺腑的说你是我的儿子,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好好干,努力。
转过头,却会突然开始怀疑起什么,于是下旨,将你身边和你亲厚的詹事府的臣子给宰了。
伴君如伴虎,对大臣是如此,对太子而言,更是如此。
朱高炽又在心里幽幽叹口气,便道:“那么,你有什么看法?”
张安世想了想道:“我的看法,都在这里。”
说着,张安世掏出了一份章程,交给朱高炽,道:“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接下来,是该教陛下和天下人,看看姐夫手段的时候了。”
朱高炽随手翻阅了章程,冉冉的烛光影射在他的眼里,他沉吟着,良久之后,道:“依你所言。”
张安世回以一抹浅笑!
…………
京城里真正热闹的事,其实反而是栖霞商行近来的举动。
他们突然之间,开始在城西开始营造起了宅邸。
此处本是皇帝的林苑,不过时日久了,也就渐渐的荒废,从前还驻扎着一卫人马,可现在,这一卫人马便被调拨走了。
今时不同往日,以往需要大量的兵马,来拱卫京城,因而,五军都督府下设的五军营,在南京附近,设置了大量的军队。
按照太祖高皇帝的的设计,整个京城附近,都设置了大量的军屯,以供给当地卫戍的兵马耕种,如此一来,既可使大量的军马拱卫京城,又可节省了兵饷,可谓是一举多得。
可如今,模范营出现之后,大明已开始逐渐倾向于募兵制,对于原有的军户,虽没有立即解散,却也开始准许其自谋生路,这样的诏书下达之后,天下其他各处的军户,倒还在犹豫不定,毕竟,祖孙数代都在从军,现在突然要自谋生路,难免令人生怯。
只是京城的军户却大不相同,京城最先开启新政,商贸最是繁华,无论是各处的商号,亦或者数不清的作坊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相比于在军屯之中耕地,且一直生活困苦的军户们而言,只要有一把气力,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找到一口饭吃,且日子比之从前要好上许多。
正因如此,诏令一下,天下其他各卫尚没有什么动静,倒是这处于京城的诸卫,却几乎是一哄而散。
当然,若只是任其自生自灭也是不可能的,尤其对于武官们而言,毕竟好不容易立了功劳,得了一个武职,亦或者靠着祖荫,世袭了官职,寻常的军户,自然巴不得遣散,可对他们而言,这不啻是灭顶之灾。
为了减缓这种抱怨,所以武备学堂,不得不对原有的世袭武职进行一些倾斜,譬如,朱棣特意创建了一个武备小学堂,准许世袭武职的子弟们自幼可免钱粮入学读书,所学的,大抵也是武备学堂里的一些知识,为他们能够真正考取武备学堂提供较好的条件。
一般情况,但凡只要在武备小学堂认真操练和学习,考入武备学堂是没有多大问题的,至于那些实在烂泥扶不上墙的,却也只能怪他自己了。
除此之外,若有武臣愿意往海外的,朝廷依旧给予他们原来的官职,让他们至各藩王府效力。
自古以来,所谓的新政,本质上就是分饼的游戏,一旦打破原有的格局,必然遭遇巨大的阻力,毕竟这么多士绅和武臣,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匹夫之怒不过血溅五步,可似这些掌握着权柄之人一旦发怒,后果是极其难料的。
这一项项的举措能够成功,除了朱棣本就是马上天子,有足够的威信之外,其中最紧要的原因,却是因为随着海外的开拓,大明急需大量的文臣武将,因此,这个饼变大了。
所以本质上,这个饼,从你吃一口他没得吃,却变成了他多吃一点,你少吃一点,虽然也会滋生出不满,却也不至于让人急红了眼掀桌子。
军户被遣散,那么在京畿周遭的大量军屯,自然而然,也就重新落回了皇帝的手里。
这些土地,虽能长出庄稼,可随着农业的发展,粮产的增加,再加上新政之后,人们对于耕地的需要不再迫切,所以这些土地,实际上却没有太大的价值。
栖霞商行,直接从宫中购置了大量的土地,随即便开始营造宅邸,一时之间,却也热热闹闹。
此时,文渊阁里头,张安世正与诸公闲坐,施施然地呷了口茶,接着看似不经意地道:“城西的羽林卫的那一块地,陛下贱价售给了栖霞商行,这羽林卫那一带,与宫中离的不远,和京城,也只是咫尺之遥,这样的地方,陛下有意开辟出来,修建宅邸,分赏给在京的文武诸公……”
他这般一说,众学士都下意识地支起了耳朵。
张安世口口声声说什么咫尺之遥,可实际上,那儿距离京城,还是太远了。
倒不是直线距离远,而是在南京城的规划之中,为了防卫的需要,羽林卫那一片,是远离了城门的,如此一来,想要入城,就得绕很远的路。
杨荣等人,也都细心听着张安世的话。
却在此时,突然有宦官匆匆而来,焦急地道:“诸公,太子殿下有诏,命文渊阁大学士随扈,往羽林卫。”
此言一出,杨荣等人面面相觑,甚至有人神色复杂地挑了挑眉。
他们显然意识到,似乎……眼下有什么事要发生。
………
这几天身体大概太累了,所以前两天都不大舒服,所以没有更新,现在才来跟大家解释,很是抱歉。
第586章 分赃
太子殿下此次监国,显然和从前是不同的。
从前朱棣每次出京,都下旨令朱高炽监国,只不过对于朱高炽而言,都是束手束脚,任何的决策,都需快马送往朱棣处裁处。
表面上是监国,实则却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可这一次,显然很不一样,至少文渊阁的诸学士们能感受到这样的气氛。
几次太子下定的决策,送往宫中,都被亦失哈挡驾,表示陛下需静养,一切都请太子殿下便宜行事。
对于文渊阁送来的票拟,陛下也是视而不见。
这其中透出来的讯号显而易见,陛下已放手令太子来治理天下了。
得了宦官传达的诏令,诸学士不敢怠慢,随即先往东宫侯驾。
朱高炽大驾出来,众臣行礼,朱高炽只颔首,随即摆驾领着诸学士往羽林卫。
羽林卫处,既是荒废,又显得欣欣向荣。
荒废的乃是当初羽林卫驻扎的营地,大明的军卫,是以营地、操练场,还有大量的军屯组成的。
其中占地最多的,恰恰就是军屯,士卒们在此屯田,需要大量的水源、耕地,还有山林,因此,此地与其他京畿所在地不同,在羽林卫裁撤之后,并且另行招募军队,组建羽林模范营之后,这羽林卫模范营不再进行屯田,官兵的编额也大大减少了不少,且募兵之后,家眷也不必随军居住,因而,只在另外一处,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军营即可。
此时,大量的军屯,早已荒废,杂草丛生,可令人欣慰的却是,在另一处,大量的土地又开始在劳力和匠人的辛劳之下,开始平整土地,修筑路基,到处都可见一个个的工棚,新建起来的砖窑冉冉冒着烟尘。
朱高炽一到,便有当地的项目负责人慌忙上前迎驾。
朱高炽只看过了规划的草图,又询问了工程的进展。
这人便道:“进展还算顺利,殿下,现在的工作量,是建起砖窑,铺平土地,打下地基和路基,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等打下了这些基础之后,此后的进展,便可神速了……”
朱高炽听罢,点点头,道:“如此甚好,要加紧一些,此番本宫将这诺大的工程交给卿等,切莫教本宫失望。”
说罢,他回头,便对张安世道:“张卿可有什么补充?”
大家也下意识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殿下,臣没有什么可补充的。”
朱高炽颔首,等那项目的负责人退下。
朱高炽才叹息道:“此次栖霞商行,费纹银五百余万在此地,营造宅邸,诸卿一定对此,颇有疑虑吧。”
大学士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解缙道:“殿下,这既是商行营造宅邸,毕竟与朝廷无涉,臣等……倒也没有多想其他。”
朱高炽笑了笑道:“如何会与朝廷无涉呢?此次大兴土木,乃是本宫听闻,大臣入京当值,在京城之中居不易,因而,现如今,羽林卫的大量土地有了空余,此地占地便有三十七万亩山林和耕地,现如今,天下粮食充足,又有源源不断的海外藩镇送来粮食作为补充,所以,本宫打算在此,营造大片宅邸,就是为了解决朝廷命官的居住问题。”
此言一出,众学士里除张安世之外,其他人的面上讶异之余,不禁陷入了深思。
从前的皇帝,历朝历代以来,每日想的可能都是给自己营造宫殿,却从没有听说过,会有皇帝,会想着解决大臣的居住问题的。
再者,京城里的大臣这样多,若是真解决居住问题,这得费多少钱粮?
朱高炽却面色平常,好像早已猜测出了大学士们的反应,他依旧道:“百官为朝廷效命,实是不易,本宫也早已体谅他们的辛苦,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也不好轻易吐露,现在既已开始大兴土木,那么本宫也就直言无妨了吧。大抵,这里的规划,已是有了,可如何解决,却还需斟酌。过一些时日,廷议那边,拟出一个章程来,各品的大臣,需多大的宅邸,这些,卿等自行商议着来办。”
听了这话,解缙、杨荣、胡广等人,方才知晓,太子殿下这是动真格的了。
朱高炽又道:“这里距离城门,确实远了些,本宫在思量,是否在靠近这羽林卫的地方,新辟一处城门,好大大缩短入城的距离,不过此事,还需商榷。现在,这也不是当务之急的事。”
他说着,解缙、胡广人等,倒是个个面露喜色,忙是谢恩。
朱高炽随即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今日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紧接着,这京城之中,宛如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
在文渊阁里,胡广见张安世不在,便连忙趁此机会,请解缙、杨荣人等,至书斋来。
胡广道:“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解决大臣的居住问题?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诸公可有什么看法?”
其实这话,胡广问出的时候,其他大学士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可能已有了答案,可没有人愿意说。
见诸公都沉默以对,胡广心里不由得失望起来,于是心里更加犯了嘀咕。
既然大家都保持沉默,大家便很快散了。
等到大家各自回自己的值房办公,胡广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杨荣的值房。
“杨公,杨公……”胡广进了杨荣值房,便立即将门关上。
“又是何事?”杨荣刚刚坐下,听到声音,才抬头看向神神秘秘地走进来的胡广。
胡广在杨荣的跟前坐下,便道:“杨公难道没有什么看法吗?”
杨荣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胡广顿时挑眉道:“杨公,这是什么话!这文渊阁里,一向属你最聪明,若是连你都没有看法,那么此事就更蹊跷了,事有反常即为妖,要知道,宫中可是一向吝啬……”
“胡公……”杨荣打断胡广,带着几分语重深长的意味道:“胡公还是慎言吧。”
胡广却是理直气壮地道:“这不是你我私下之间说话吗?杨公若是有什么念头,何须瞒我?你是晓得我的,我觉得蹊跷的事,心里便放不下。”
杨荣叹了口气,道:“你啊,真是越发的大逆不道了。”
胡广无辜地看着杨荣道:“哪里的话……”
杨荣却道:“不过你可以口不择言,大逆不道,即便教人知晓去了,陛下和太子殿下,也只当你是‘憨厚’,不会与你计较,总不至猜忌到你有什么企图。可若是老夫有什么话,传出去,可能就要遭来灾祸了。”
胡广顿时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道:“杨公放心吧,我胡广是什么人啊,此事,出得你口,入了我耳,便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杨荣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似乎……对于杨荣这样心思深沉之人而言,若是连胡广都不值得信任,那么天下,就真没有值得信任之人了。
看胡广一直追他到值房里来问,便知胡广今日是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于是杨荣道:“你猜为何方才,在书斋里头,其他诸公,都沉默不言?”
胡广拧着眉,想了想道:“我所疑虑的就在于此,平日里,诸公对天下的事,都是各抒己见,可唯独对于今日的事,却如此的沉默。”
杨荣笑了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胡广一脸懵道:“什么话?”
杨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陛下突然彻底放权,令太子殿下监国,而太子监国,办的第一件大事,则是要解决大臣居住的问题……难道,这其中没有什么牵连吗?”
话提醒到这上头,胡广就是一头猪,大抵也能猜测到什么了。
于是他迟疑地看着杨荣道:“你的意思是……陛下即将有什么不测?”
杨荣立即一本正经地道:“老夫没说。”
胡广紧紧盯着他道:“不,杨公就是这个意思。”
杨荣则道:“老夫也未必是这个意思。”
胡广道:“可我听出来了。”
“哎……”杨荣定定地看了他半响,叹息道:“老夫只是觉得有一些可能。”
胡广于是道:“若是这样说来,也就解释的通了。倘若,陛下当真可能要大行,那么新皇也将不久登基,而新皇登基,不免要邀买人心。这些年来,因为新政,百官倒是受害不少,有不少人,对朝廷离心离德。对陛下而言,这当然不算什么,陛下乃马上天子,即便离心离德,又如何?可太子殿下,若是仓促登极,此时尚无足够的威信,因而,借此机会,收买人心,倒也未必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胡广眼眸微微一张,道:“杨公,我明白啦。此举……是太子殿下,想要缓和朝廷与大臣之间的矛盾,为将来的安稳过渡,做万全的准备。不知杨公是否是这样认为?”
杨荣面无表情地道:“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这言下之意就是,你知道就好,非得要说出来吗?
胡广却笑了:“太子殿下,毕竟宽厚,采用这样的办法,于大臣和宫中而言,都有好处,如此……倒也不失为善举。”
杨荣怕胡广后面还会吐出更吓人的话来,于是道:“好啦,这些话,可不能胡说,猜测宫中,这是大罪,就算有一日,你真忍不住说出来,届时,也切切不可牵累至老夫身上。”
胡广道:“杨公将我当做什么人?”
胡广好像一下子,醍醐灌顶,他心里颇有几分对朱棣的可惜,毕竟君臣这么多年,虽然不至君臣相知,可感情还是有的。
此外,他现在发现了一片新大陆,也不由得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起来。
得到了答案,胡广便回到了自己的值房,他其实颇有几分沾沾自喜,想到这样的隐秘的事,自己既已察觉,而天下人却蒙在鼓里,颇觉有几分高明。
可随即,却有舍人来,这舍人道:“胡公,兵部那边,有大臣打将起来了。”
胡广一惊,一脸不悦地皱眉道:“真是放肆,这成什么体统,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舍人道:“金公已去处置了,说是……兵部那边,有人议论……宫中可能要生变!说什么,新君登基,正在争议着太子是否更为圣明,有人发生了口角……”
胡广一惊,道:“这些事,这些小小的兵部郎官们如何知晓。”
舍人道:“胡公不知,这些事,早已人尽皆知了,连街头巷尾,都开始在议论。”
“啊……”胡广一愣,道:“这是谁传的?”
舍人道:“又是监国,又是解决大臣居所的问题,这……还需传吗?连三岁稚童,也晓得的吧……”
“够了。”胡广顿时觉得心口憋的难受,一时间一股子火气突突地冒,大怒道:“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是这样可以说的吗?真是岂有此理,这天下的事,坏就坏在这些人的一张嘴上,什么妖言都敢说出口!今日敢传这个,明日岂不是还要造反?”
舍人大吃一惊,慌忙拜下,结结巴巴地道:“万死,万死,学生其实也是见大家都在说,所以才如此口不择言,请胡公恕罪。”
胡广也不是个特爱为难人的,见舍人吓得不轻,便叹息道:“哎,罢了,以后要记得慎言。”
他好像一下子进入了贤者时间,顿时觉得人生少了许多的乐趣,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到了次日,崇文殿中,一场廷议开始。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巨大的争议,竟在眼前。
户部那边,拟出了一份章程,这章程群臣大抵看过,本来倒也没有什么争议的。
无非是根据品级,来确定宅邸的大小,虽只是草拟出来的章程,许多地方,还值得商榷,却也一时之间,挑不出毛病。
可廷议的诸公们刚刚大致地确定了这章程,可很快,到了下午,就好像天下大乱了一样。
原来若是按着章程来看,一个一品大臣,宅邸可能要占地十亩,而二品则为九亩,以此类推,若是到了六品、七品,则可能只剩下了可怜的一亩不到了。
参加廷议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臣,自然乐见其成。
可那些没有参加廷议的大臣,却跳脚起来,闹得厉害。
要知道,大明的官制,可不是看品级的,比如一个三品、四品的鸿胪寺少卿,看上去品级高,可在某个部堂里,一个六七品的兵部给事中,却有监督部务的权力,甚至可以封驳圣旨,其权力,甚至远在部堂里寻常的郎中和主事之上。
至于监察御史,更是可以监督百官,别看品级低下,可实际上,即便见着了侍郎都未必心怯。
当然,更不必提,其他的清流官了,他们的特点就是品级低下,却有很高的话语权。
现在你给他们分小宅子,然后一群老家伙们想住大宅子?
平时,这些低级的清流,见了老家伙们,总还会表示出敬意,可对于清流而言,他们绝大多数,都在京城租住,自然远不如其他人油水丰厚,真到了这个时候,谁肯轻易低头?
于是乎,几乎所有的部堂,都闹得一派鸡飞狗跳。
一日下来,从给事中到御史,再到修撰、编修等官,抬手便是进行弹劾。
俱言眼下居不易的问题,多为清流,因为品级低,官俸不及他人,因而生活拮据,反观那些大学士、尚书之辈,个个家中奴仆成群,若是照着现下的章程来拟定,不但不公,反而无法解决居不易的问题。
这一下子,连文渊阁里头,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了。
因为,居然连胡广都能察觉到,往日里这些低眉顺眼的舍人,现如今,却也表现出了极大的怨气。
于是不得已之下,文渊阁只好让户部重新拟定章程。
又出了一份章程,可依旧争议还是巨大,因为高品的大臣,确实宅邸规模小了一些,可依旧还是比低品的大上不少,有了前一次胜利的经验,清流们自然不依,于是开始大肆地攻讦起来。
一开始,可能还只是表示自己生活困难,可大学士和尚书们比较奢靡。
后来发现这一套还不够猛,转过头,有人先打起了第一炮,直指能参与廷议的高品大臣们有人敛财,家中早已积蓄了不少的财富,这样的人……哪里还有居不易的问题。
而攻击的对象,便是礼部尚书刘观,刘观吓坏了,没想到从前自己吃相这样难看,也不曾遭人诘难,现在这好好的分宅子,却教自己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慌的连忙告病。
可有了这个启发之后,局面就开始越发的不可收拾起来。
各种攻讦满天飞。
就是连胡广也深受其害,因为……他有钱。
甚至还有人,蹲在胡家的门口,去计算胡家每日采买的数目,一笔笔的账,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借此俱言胡广生活奢靡,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胡广是死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个清清白白之人,居然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第587章 斩立决
闹哄哄了许多日。
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倒是这个时候,东宫却是出奇的安静。
朱高炽看着眼前的乱象,也不由得叹息。
这如雪片一般相互攻讦的奏疏,更是教他难免发出感慨。
年轻的时候,他受不少的良师教导,总认为读书人所追求的乃是圣人道理,可结果一个宅邸,就将天下的英才闹成了这个地步!
一个个搜肠刮肚,引经据典,就为了自己多分一些房产去找理由。
实在教人觉得滑稽可笑。
可真细论起来,当真滑稽吗?
朱高炽已不是从前的朱高炽了,尤其是此番前往河南布政使司和关中之后,他开始用另一种全新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于是等了几日,眼看就要不像样子。
太子终于下达了一道诏书,平息了争议。
依旧还是按品级的高级来区分宅邸的规模,只不过,一品为两亩,而七品为一亩二分,将彼此之间的差距,直接拉到最低。
这诏令一出,虽未必能让所有人心悦诚服,却也大抵能够接受。
在此之中,张安世几乎每日都来东宫。
自小,张安世就是在这东宫之中长大的,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清晰无比,只是二十多年过去了,终究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朱高炽处置着手中的奏疏,有时也会和张安世商议。
不过其中一份奏疏,却令朱高炽眉头微皱。
朱高炽不只朱瞻基一个儿子,第二个儿子朱瞻埈,乃侧妃所生,而三子朱瞻墉,也是太子妃张氏所生。
这两个儿子,也已成年,至于其他未成年的儿子,亦是不少。
对于那朱瞻埈,张安世几乎很少打交道。
不过自家姐姐所生的三子朱瞻墉,这小子也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儿,平日里,连自己的舅舅张安世都敢捉弄,不过他毕竟不是长子,所以平日里也由着他,张安世懒得去管教。
现在许多大臣,纷纷上奏,希望太子能够早做谋划,为二子朱瞻埈以及三子朱瞻墉早早选择封地。
很明显,这些奏疏,绝不是空穴来风,大明的臣子们,都是人精,一个个精的很。
现如今,太子彻底监国,且又开始分宅来邀买人心,这不摆明着新皇要准备登基了嘛?
按照大明的规矩,新皇一旦登基,那么除了未来的太子之外,其他的皇子,就最好赶紧送去藩地为好,免得留在京城,夜长梦多。
当初朱棣,就将汉王留在京城,闹出了不少的事端,有这前车之鉴,就更需要赶紧的将人送走,眼不见心不烦了。
而且,别看这只是一封平平无奇的上奏,可实际上,却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因为老皇帝还在呢,自然还未将朱瞻埈和朱瞻墉封王,就让世孙去藩地,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风浪越大,鱼越贵,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
这么一份奏疏,某种程度来说,其实也是向未来的太子朱瞻基靠拢,这事若是教朱瞻基得知了,不免会对上奏的人青睐有加,觉得这些人很懂事。
自然,这些奏疏,显然带有投机取巧的因素。
在朱高炽看来,自然现在此事也不急。
只是……急倒不急,无论是朱瞻埈,还是朱瞻墉,都还是他的儿子,将来封到封地去,也是必然的,作为父亲,未雨绸缪,为自己的儿子选择一些好的藩地,这样的私心,如何没有?
于是今日张安世来了后,朱高炽便将这奏疏递给了张安世。
等到他看完后,朱高炽便道:“安世。”
“诶……”
“这奏疏你怎么看?”
张安世抬头道:“陛下尚在,这奏疏有些避讳,我看,还是留中不发比较适合。”
朱高炽笑了笑道:“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本宫说的是……将来……”
张安世领会了朱高炽的意思,于是道:“现在西洋诸藩,几乎都已被诸王给瓜分殆尽。无论是爪哇还是安南,亦或者是真腊、吕宋……再远一些,连天竺也开始有人染指了,现在若是继续分封,只怕要去更远的地方。”
朱高炽听罢,若有所思,他沉吟着,良久之后道;“没有其他的好去处了嘛?”
若是再远,可能就是万里之外了,一想到这个,朱高炽也不免心疼。
张安世微笑着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好地方,这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高炽一愣,只定定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朝鲜国与倭国……”
朱高炽听罢,皱眉道:“此太祖高皇帝的不征之国……”
张安世道:“也没说征伐,不过是取一些土地,教他们分封建藩而已,那里很大,容得下许多王侯。”
朱高炽带着疑虑道:“只恐那边不肯,朝廷若是因此而兴兵,就实有些不妥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肯不肯,且不一定呢。不如就包在我的身上,此事我来办,反正时候还早,也不急着一时,这朝鲜王与倭王,素来温顺,我想他们会同意的。”
朱高炽沉吟着,虽有犹豫,却还是点了头。
显然,无论是朝鲜国还是倭国,距离大明,都算是咫尺之遥,若是将来,朝鲜国那边,再修一条铁路,就更近了。而倭国,与大明可谓是隔海相望,亦不算远。
何况此二地的民风,多用汉字,习俗与大明相近,这一点倒是与安南相同,确实是个好去处。
若是能拿出几块地方,给自己的儿子们建藩,显然,这往后的日子,一定教朱瞻埈兄弟比他们的叔公、伯公们要轻松一些。
只是……朱高炽依旧还担心对方不肯,若是不肯,也就不好动强了。
不过张安世说有办法,朱高炽素来知道张安世的能耐的,既然能说出来,那就先让他试一试看。
顿了顿,朱高炽话锋一转,则是说到了另外一件事,道:“羽林卫的事,你要抓紧一些,别看陛下现在撒手不理朝政,却对这里盯的紧。”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此番,只怕是对姐夫的最后一次考验了,未来这一年,姐夫是该给陛下看看姐夫的手腕,绝非在太祖高皇帝和陛下之下……”
“胡说八道。”朱高炽瞪了张安世一眼,斥责道:“本宫如何可以与太祖和父皇相比!”
张安世却道:“作为儿孙的,不敢与之相比,这自是孝心。可站在太祖高皇帝和陛下的角度,尤其是现在,陛下已经年迈了,对他而言,他最希望看到的事,是自己儿孙,比他要强。”
张安世在自己的姐夫跟前,也少了几分忌讳,道:“所以这个时候,反而不该是藏着掖着的时候,姐夫,该下猛药了。”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你那一份章程,再取本宫看看。”
张安世露出微笑道:“明日送来。”
朱高炽随即道:“哎,真没想到,一转眼,父皇老了,本宫年岁也不小了,而你……也这样的大了。”
张安世道:“姐夫好端端的,怎有这样的感慨呢?”
朱高炽道:“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安世,小时候你多顽皮啊,现在却已成了本宫的左膀右臂了。”
张安世笑了笑。
不过朱高炽随即又开始担忧起来。
因为,就如张安世所说的,张安世的新章程之中,下的乃是猛药。
除了接下来,开始继续加大铁路的修建,除此之外,还有电报的铺设,也直接开始。紧随其后的,就是将大量的地方官,进行轮换。要嘛送去藩镇,要嘛召回京城,取而代之的,则是当地的大量铁路司的官吏。
各地都需建设文吏培训班,招募来的文吏,一旦成为骨干,立即进行培训班中学习,随即便升任更重要的职位。
大学堂毕业亦或者是模范营中退役下来的人手,纷纷调往天下各处府县,充当文武吏。
新政还未推行的地方,要求士绅的土地不得超过每户百亩,超过的,则强令贱价售出,接下来,将掀起全国的土地清丈。
天下各处的水道需要清淤,所有分取了土地的农户,也需组织起来,要对水利进行修缮。
于各县设置农所、医学院、兽医所、水利、土地、教育等所。
建立一个统一的税务机构,深入县乡。
彻底取消军户,不再承认疍民,设立司法大学堂,开始培养专门的判官。
修撰新法典,除了行律之外,新增民法、商法。
打击水匪和盗匪。
这一项项的举措,颁发之后,立即实行,已不再是从前那般,犹抱琵琶半遮面了。
看着这洋洋洒洒十万言的章程,朱高炽显然是谨慎对待的。他沉吟良久,其中还有许多的细节,他已看过了无数遍,深思熟虑了很久很久。
可如今,他提起朱笔的时候,依旧还是觉得分外的沉重。
都说治乱世,需猛药。
可现在天下承平,倒也不至于非要彻底贯彻的地步,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大治天下也足够了。
而直接下这样的猛药,某种程度而言,其实还是有许多风险的。
这几乎是直接打破了千年来许多的惯性,将许多依赖于以往惯性的群体,彻底斩断了他们的生计。
可思量了片刻,朱高炽终究还是在这章程上头,画了一个圈。
随即交给了一旁随伺的宦官,吩咐道:“送司礼监。”
诏令发出,随即开始经由邮政司分发天下各地,邸报亦开始连日刊载。
诏书在各部堂宣读。
针对这诏令,又有许多的旨意,分送各部堂。
而至于非议和流言,朱高炽没有去理会,他甚至懒得让锦衣卫去打探。
只下诏厂卫,派出缇骑,以防不测。
这样的变动,显然效果是空前的。
至少在京城,就好像池塘里,突然砸下了一颗陨石,一时之间,激起了千层浪。
京城之内,有人哀嚎。
可朱高炽置之不理。
他甚至压根已不去见翰林和御史了,只召见几个大学士以及各部的尚书议事,敲定了一件事之后,直接教他们遵照办理。
若非是必要的奏疏,他也懒得去看。
而是签发一份份的诏令出去,很有几番乾坤独断的意味。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事,传入他的耳里。
文渊阁大学士奏曰,山西太原知府不肯接纳朝廷分派的官吏,而是领着本地的官员泣血上书,请求太子广开言路……又强令下头各县的县令人等,不得与朝廷派遣来的官吏交割县务。
解缙奏报时,抬头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只背着手,踱了几步,他现在越发有些酷似朱棣了,尤其是在思考的时候,那漫不经心地踱步,眉心轻皱,面色凝重的样子。
朱高炽此时终于站定下来,道:“这知府叫陈忠吧。”
“是。”
“本宫对他有些许的印象。”
胡广道:“此人倒算是好官,官声不错,就是……有些迂腐。”
朱高炽道:“本宫也听过他的名声……”
顿了顿,朱高炽接着道:“命锦衣卫下驾贴,锁拿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几个大学士却是吓了一跳,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讶,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严重。
于是,胡广提醒道:“太子殿下,他可能只是一时糊涂,只需下诏申饬……”
朱高炽淡淡地道:“太原府的情况,本宫知道,这几年,一直遭灾,此人官声确实好,军民百姓虽然饥馑,饿死的人,倒也没有这样多,至少比元末时十室九空要好一些,现在也不过一年一万七八千的饿殍,倒没有到血流漂橹的地步……”
顿了一下,他才接着道:“所以,他才有了好名声,许多军民百姓,都称颂他乃是青天。只怕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敢如此吧。”
胡广则是底气不足地道:“是,是,此人确实……算是……算是……”
朱高炽道:“算是青天?”
“这……”
朱高炽道:“青天尚且每年饿死万人,百姓衣不蔽体,人有菜色,就这样的地步,百姓尚且还要称颂他,可见旧制之恶,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而维护这旧制之人,又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天下的事,坏就坏在这些所谓‘君子’上头,本宫倒指望少一些这样的青天,多几个治世良才。现在他这是抗诏不尊,这是十恶不赦之罪……”
朱高炽说罢,冷冷一笑,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不但要锁拿这个陈忠,还有他的家人,也一并锁拿。其他听从他的府县官吏,也一个不留,统统下詔狱治罪。本宫今日要诛的,就是这些青天。”
朱高炽的话说的并不严厉,却带着寒意。
以至于连解缙等人,都开始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越发的教人看不懂了。
以往温良恭谦的太子,如今似是早已不见踪影。
“殿下。”解缙皱眉,似乎觉得惩罚还是有些重了,于是道:“只怕这样的话,太原府的军民……”
朱高炽却是没有让他说下去,打断道:“太原府的军民,今日所想什么,思什么,并非是本宫现在要顾虑的事。本宫要顾虑的,是如何教这太原府的军民百姓什么时候能够填饱肚子,能够一年添置一两件新衣。”
朱高炽扫视了众人一眼,才继续道:“你们啊,不要总是用礼义去满足军民百姓,不妨想着该如何将他们喂饱,教他们穿暖吧。忽视饿殍,不重实际,却只念着所谓的名节和道德,本宫倒是想知道,人都死了,这些有何用?”
朱高炽说到后面,话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之意。
解缙听罢,忙道:“臣明白了。”
朱高炽收起了脸上的冷意,这才又道:“这陈忠押解入京时候,立即治大不敬之罪,斩立决,其余人等,也不可轻判。再有这样的,也一概遵照此判例处置。”
“是。”
朱高炽随即又道:“接下来,凡有阳奉阴违的,有对诏令置之不理的,统统都要严惩不贷,就如此吧。”
在场的大学士们,不知道是被朱高炽今日的果决所震慑,还是打心底认同了朱高炽的决定,此时几乎是鸦雀无声。
朱高炽则是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张卿似乎有话说?”
张安世道:“殿下,臣要上奏的,倒不是太原府的事,而是监察御史王闻洪有弹劾……”
朱高炽听到弹劾,下意识的皱眉。
便道:“弹劾什么,弹劾谁?”
张安世道:“弹劾应天府……”
朱高炽道:“应天府怎么了?”
张安世便道:“关于兴建城门的事,兴建城门,大大有利于京城的扩张,尤其是城西的羽林卫那边,每日大量的匠人和劳力需要出入,结果……应天府对此视而不见,到现在,还没拿出一个开辟城门的章程出来!”
顿了一下,张安世振振有词地接着道:“如此敷衍,视民生于不顾,实在罪该万死,所以这位王御史希望朝廷申饬应天府,并且立即进行改善,他走访过靠近羽林卫的几段城墙,也提出一些关于新城门的建言……请太子殿下过目。”
朱高炽:“……”
第588章 君臣相得
此时,这太子的宫殿中,说不出的安静。
大家的反应有些奇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良久之后,朱高炽才道:“既是监察御史所奏的话……那么……”
顿了顿,朱高炽才又慢悠悠地接着道:“此事,要应天府抓紧着办。”
张安世道:“殿下,此御史,还恳请陛下,在羽林卫附近的城墙段增设两门,此两门的位置……”
话说到了这个时候,张安世都觉得有点脸红害臊了。不得不说,这话,他也是硬着头皮说的。
朱高炽见张安世面色有异,一时间不明所以,于是道:“嗯?说下去。”
张安世只好道:“殿下自己看吧,这位监察御史,还贴心的画了一副舆图。”
朱高炽:“……”
张安世取了舆图,交朱高炽。
朱高炽心里也是好奇,立即命人摊开,教大家一起看。
胡广一看,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
胡广性子直,忍不住道:“殿下,羽林卫本就与宫城相隔,即便增设城西的城门,那也需尽量设在外城附近,可现在,要增设的这两处城门,几乎都与宫城贴着,臣担心……这会不会……对宫城的卫戍有所影响,尤其是这一处增设的承恩门,此处若是开设,就等于是羽林卫,直接入城,便几乎进入了宫城的御道,这若是每日有无数军民百姓出入,只怕……只怕……”
解缙、杨荣等人,倒是俱不做声。
只抬头,都默默地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也皱眉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这样增设城门,倒是方便了出入羽林卫的百姓了,可显然……对于紫禁城而言,反而留下了一个隐患。
张安世在旁笑了笑,道:“是啊,臣也觉得大大不妥,不过此御史倒是巧舌如簧,似乎也知晓会有人提出这个质疑,因而在奏疏中奏曰:拱卫社稷者,在礼义也在人心,而非区区城墙,唯有念百姓所想,对百姓的衣食住行念兹在兹,才是江山永固的良方,天子乃万民表率,也是百姓的君父,父亲爱自己的儿子,唯恐他们绕路辛劳。而圣明的天子,则更不忍百姓跋涉辛苦……殿下……大抵……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其他的还有一大段,臣记不清了。”
殿中又陷入了沉默,说实话,道德绑架真的很管用,只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反正他不脸红,脸红的就是你自己。
朱高炽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这套路他懂。
可套路之所以是套路,而且反复有人去用,本质就在于,它确实有用。
你这个时候拒绝,就等于是表示我管你们这些刁民去死,这要传出去……
朱高炽思量片刻,便道:“只是,既如此,那么为何还要增设两处城门?”
张安世道:“奏疏之中,也有阐述,说的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出入城门的军民和商户不多,如今京城百姓人口日益增多。因而,拓宽和增设城门,本就是刻不容缓的事,为君者,不谋一时,而应谋长久之计,增设两处城门,是为了长治久安,而非眼下……一时之需。”
朱高炽:“……”
看朱高炽久久不语,张安世道:“殿下的意思是……”
“咳咳………”朱高炽看了众人一眼,道:“诸卿怎么看?”
朱高炽绝对算是合格的储君,他很精通这种道德绑架的套路,当然,也擅长于如何解绑这种套路。
一般情况之下,若是对此有所疑虑,或者不太认同,身为监国太子,是不能亲口反对的,而是询问左右大臣的建言。
这个时候,就该有一个文渊阁大学士来做坏人了,表示殿下不可。
而朱高炽自然顺坡下驴,表示采纳大学士的建议,此事非当务之急,嗯……再等等看,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可大学士们,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没吭声。
一度胡广想开口,却眼角的余光陡然发现,杨荣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胡广猛地……好像一下子醐醍灌顶,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立即三缄其口。
前几日,他胡广还被士林抨击呢。不少的大臣,尤其是御史居多,蹲在他家府邸门口,记录他的一言一行,坊间不知多少人对他破口大骂。
一世清白,差一点毁于一旦。
而此时,胡广也算是聪明了,他显然意识到,这一份御史的奏疏背后,绝非是一人的想法,而可能是……许多人想要促成的结果。
他胡广这个时候若是跳出来反对,只怕……大家就不是就事论事了,而是纷纷想的是,如何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
太祖高皇帝所创下的这个内阁体制,其本质就是以外制内,以下制上,将监督职权,放任给清流,给予品级低下的大臣,制衡身居高位之人的权柄。
这制衡之道,属实是被太祖高皇帝给玩明白了。
而对于身居高位者而言,他要收拾几个低级的官员,易如反掌。
可一旦触犯了众怒,那么便会遭来群起攻之。
地位越高的人,越爱惜自己的羽毛,唯恐自己的名节遭受污染,可恰恰,那些清流往往都是清议的代表,这些人一旦开始四处散播各种言论,亦或者针对你写各种歪诗,编出各种的段子,亦或者,开始寻找你的错处,蜂拥弹劾,就算你再清白,也洗不清了。
正因如此,所以大明历史上,许多身居高位的大臣,哪怕是到了宰辅,绝大多数时候,也不得不顺从‘民心’,没办法,谁也不想做一个官,做到遗臭万年,连自己的儿孙都遭万世耻笑的地步。
再者说了,真若开设了城门,对他胡广,也不是没有好处。原先分宅子,对胡广而言,是鸡肋。毕竟这宅子,距离京城有些距离,他胡家,现在也非寻常人家了,内城的宅子,难道买不起?
可现在增设了城门,就大大不同了,路途一下子缩短了一大半,而且入了城之后,直接就抵达宫城,居然入宫当值也便利了不少。
杨荣等人,显然就是很快看出了这份奏疏背后的明堂,故而没有轻易选择质疑和反对,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倒不是真想要什么好处,而是……这等细枝末节的问题,跑去站在百官的对立面,最后遭来无数人的攻讦和抨击,实在不值当。
“怎么,诸卿都无话可说?”
朱高炽皱眉,略有一些失望,左右四顾。
可大学士们依旧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高炽只好叹息道:“张卿,工程上,这样可行吗?”
张安世道:“可行的……”
朱高炽:“……”
张安世接着道:“开辟城门,确实是未来的趋势,殿下也晓得,现在京城内外的人流和车马实在太多了,许多的城门,现在都很拥堵,迟早……这城门是要开辟出来,以方便军民百姓。现在……就当是从城西开始,先行试点。至于卫戍的问题,臣反而不甚担心,如今和从前不同了,火器的威力强大,宫城足以自保……”
“好了,好了。”朱高炽点点头:“既如此,那么……就令应天府行事吧。”
张安世点点头。
朱高炽道:“其他的,还有没有问题?”
张安世道:“没有问题了。”
朱高炽颔首,随即道:“既如此,那么今日就议到这里。”
一场奏对,就此结束,大家各自怀揣着心事,自是散了。
…………
鸿胪寺少卿周炎下值后,照旧打道回府。
这鸿胪寺,算是有油水的衙门,不过……周炎和自己的上官不睦,平日里多有口角,虽为少卿,乃鸿胪寺的佐贰官,在寺中行事却出奇的谨慎。
这也没办法,现在他成日盯着自己的上官鸿胪寺正卿,就等着狠狠弹劾那么一下,而对方显然也一样,二人都在寻找机会,随时给对方致命一击。
今日当值,又被那该死的正卿阴阳了一通。带着糟糕的心情,回到自己租住的府邸时,天色已渐渐黑了。
刚刚进门,自己的儿子便信步上前,道:“爹,米行那边,又来催讨了。”
周炎一听,眉一沉,脸拉了下来,顿时露出了不悦之色。
朝廷虽几次涨了官俸,可对于周家而言,依旧还是很拮据。
一方面,是在官场上他须有防范,所以不敢轻易动什么手脚,鸿胪寺里的账目,周炎可谓是清清白白,就怕有什么陷阱等着自己的跳进去。
没有额外的油水不说,可毕竟是堂堂四品的大臣,出门在外,面子还是要的,例如有乡人来投靠,给一点细碎银子接济一下;例如哪里有酒宴,身为四品官,人家随多少礼,自己也不能少。
作为堂堂鸿胪寺少卿,总还得雇车马出行,家里得养一个门子,自己的妻子,乃是官眷,总也不好下庖厨,总还得有个厨子。
这七七八八下来,虽然俸禄不少,可架不住自己的儿子,还是个败家子,隔三差五的在外赊欠银子,外头的人,晓得他爹乃是鸿胪寺的少卿,不怕找不着正主,也乐意给钱。
这一来二去的,在这京城里头,不但宅邸是租借来的,外头还有一些债务,近来总有一些人上门,真是一点体面也没有了。
“别人读书,你读书,别人扬眉吐气,你却丢人现眼,你这该死的败家子……”周炎勃然大怒,此时心中火起,对着自己的儿子便破口大骂。
他这儿子,显然平日里是被骂习惯了,也摸透了周炎的性子,非但不逃,也绝不红脸,只是赔笑着道:“诶,诶,诶……儿子该死,真是罪该万死,再也不敢了。”
周炎看着他的样子,眉一挑,顿时心生警惕,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一次,又是什么事……你又干了什么?”
“哎呀,这一次可不怪儿子,是前门街的米行,爹,您忘了,当初刘主事家嫁女儿,爹和他乃是世交,且又是同年,你自个儿说,刘主事的女儿,就是您的女儿,这女儿出嫁,也要随几担米肉去……当时……不是您叫儿子去赊的吗?”
周炎总算想起来了,可显然没有让心情好上一点,他沉着脸,皱眉道:“上月的事,现在不是官俸还没发,这么急着就来催讨?此人真不懂事。”
周炎不悦,是有道理的。
他也不是借了不还的人,照理京官赊欠,往往商户都是在发放官俸之后来结算,这是京城里头的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
可现在还没到时候,就登门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于是周炎恼怒地道:“以后不要和这家人打交道,真是无商不奸,哼……”
他这儿子便道:“爹,其实人家也不是来催讨银子的,只是借着这个由头……”
“由头?”周炎露出狐疑之色。
“爹,您忘了?咱们周家,分了一个宅子。爹您是四品少卿,是一亩六分的宅……”
“这又如何?”周炎依旧不明白跟这事有何关系。
周炎的儿子便道:“那米行的东家的意思是……看看,是否能将这宅子,转让给他……”
周炎讶异地道:“什么?这宅子不是还没分吗?”
“儿子也是这个疑问,对方却笑着说,等分好了,再来谈,不是已经迟了吗?”
周炎抿唇,心思一动,他倒真的是没想到这个,于是背着手,低垂着头踱步起来。
良久,他才抬头,沉吟道:“他出价几何?”
“说是愿给一万四千两。”
周炎眼眸微微一张,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这么多!”
很快,他自觉得失言,忙收起脸上的震惊,端着脸道:“这宅子,这样值钱?羽林卫那儿,不是荒地吗?”
“今日的时候,不是应天府那边去拆城墙了嘛?听说有两处城门,近邻宫城,而后直通羽林卫,这样一来,这羽林卫虽然没有在城中,可大家都晓得,以后出入要便利了,不只如此……还听说,这是栖霞商行建的新宅,现如今……”
周炎听罢,似乎也隐隐想到,今日在鸿胪寺,有人谈论起拆城墙建成门楼子的事。
只是他当时正忙着事,没心思细听,现在才知,竟与此息息相关。
他这儿子,却还道:“爹,您是不晓得,这是监察御史王闻洪所奏请的,几经周折,太子殿下才恩准。现如今,大家都在称颂王闻洪为民请命呢,要我说,这位王御史,确实很有担当……”
周炎人都麻了,突然觉得身体发飘,既有些懊恼自己后知后觉。对呀,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上这个奏呢?若是自己上奏,引来了大家的称颂,以后在鸿胪寺,自己更不必看那该死的正卿脸色了,挟此声名,那该死的家伙能奈我何?
心中后悔之余,可又突然有些欣喜。
一万多两银子啊,对于那些大商户和大学士们而言,可能不算什么。
可对于他周炎而言,简直就是一大笔横财,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他这儿子看周炎脸色几度变幻,久久不言,不免忐忑地道:“爹,您说,咱们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周炎认真地想了想,却是摇头道:“不能答应,咱们周家,在京城没有置产,一直租借着别人的宅子,每月的租金,也不是小数目,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住所,怎可卖了?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再者说了,那商人奸诈,他肯提上一万多两银子来购,可见必定也是看出了这宅子的价值绝不在这个价格之上,咱们周家,还没到山穷水尽,没了银子就要死绝的地步,怎可便宜了他?”
说着,周炎低头细思了一番,才又抬头看着儿子道:“明日,你找个时间去马氏船行。那马氏船行的东家,和老夫当初也算是同年,当年还曾一道进京赶考呢!只是他无心仕途,后来决心经商,如今买卖做的大的很,有几次,他曾提及,若有什么困难,大可以去船行里寻他,他和掌柜交代过,若要支取银子,随时都可以。”
“只不过,老夫终究还是顾着自己的一张老脸,反而不好登门去。看来眼下……是该舍下这一张脸皮了。”
说到这,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吩咐儿子道:“你明儿报为父的名号,去支取五百两银子来,将咱们家赊欠的账,该还的都还了,余下的,莫乱,且现留着免得再出去赊欠,丢人现眼。”
周炎的儿子惊讶之余,顿时欢喜道:“是,明白了。爹,你为何不早说啊!”
周炎见儿子喜滋滋的样子,本就郁郁的心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气呼呼地道:“你倒还觉得这是光彩的事!呸,你这败家儿,哪里晓得此等事最是开不得口,今日就因为你这败家儿,却教老夫往后见了故旧,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这儿子听罢,虽被骂惯了,可看父亲有火冒三丈的趋势,倒也不犯浑了,立即噤若寒蝉,再不敢吱声了。
第589章 中兴之主
新政要贯彻,要处理的事实在多如牛毛。
各地的奏报,犹如雪片一般的飞来。
太子朱高炽,此时恰是最忙碌的时候,文渊阁诸公,自也脚不沾地。
好在太子有大学士辅佐,而大学士又有众多舍人辅佐,倒也井井有条。
此时,这文渊阁里,却迎来了一批新人,这些人,大多都是各大学堂的优秀毕业生,此后分配至各府县里担任文吏,磨砺一番之后,入文渊阁。
他们乃是舍人的身份,其性质还是文吏,所负责的既有接洽各部,传达旨意,亦或者协助大学士票拟,当然,更多时候,还是提出建言,并且备询。
这也是朱高炽的意思。
新政推行天下,现在天下各地的奏疏,大多和新政有关,有的是关于铁路的,有的则是商税的情况,也有的涉及到作坊、邮政等等。
这些奏报,其实不但原有的那些舍人们不懂,很是抓瞎,便是大学士们也是两眼一抹黑。
因此,在精挑细选之后,足足一百一十二个自直隶各府县,还有铁路司、邮政司,亦或者海政部、铁道部的文吏进入中枢,成为舍人。
而其中一人,张安世觉得面熟,便将其招来,道:“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学生夏瑄。”
听到这个名字,张安世猛地想起,不免道:“你瞧本王的记性,是夏公之子,上一次还立了战功。倒没想到,你竟来了文渊阁,怎么样,习惯吗?”
夏瑄道:“禀殿下,还算习惯。”
张安世便又道:“你父亲年纪大了,如今重新起复,成了教育部尚书,你不要教他失望。”
夏瑄道:“是。”
张安世道:“对了,给本王草拟一份奏报。”
夏瑄点头,当即拿出了主板,开始记录。
张安世背着手,深思了一番后道:“臣张安世奏曰……倭国王、朝鲜国王为我大明藩屏,名为异邦,实为父子之国。今我大明承平,理当召二王进京觐见,沿途所有开支,由朝廷付给……”
夏瑄记下,而后道:“那学生去拟定了。”
张安世点点头道:“去吧,写好之后,再给本王过目一二。”
夏瑄匆匆而去。
这份奏疏,很快便送到了太子的手里。
只是太子朱高炽见了,皱眉起来,脸上若有所思。
上一次的谈话,还历历在目,可转眼之间,却不曾想,这张安世却一改从前的样子,居然对朝鲜国和倭国甚是友善,狠狠地吹捧了倭国和朝鲜国一番。
论起来,朝鲜国恭顺,倒是说的过去的,可倭国嘛……却不尽然了。
若是再召二王进京,此二王当真来奏见,态度甚恭,那么……朝廷就更没有办法提出苛刻的条件了。
大明毕竟是礼仪之邦,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总不能凶残到效仿勤王,将楚王骗到了咸阳之后直接软禁,而后伐楚吧。
倘若继续这样友善,关系更是亲密,那么……此前打算这倭国和朝鲜国的封地……
细细思量之后,太子朱高炽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提起笔,恩准了这奏议。
于是礼部和鸿胪寺开始忙碌,一面火速派出使节,宣读大明朝廷的旨意,一面做好迎接二王可能进京的准备。
张安世则好像很快就将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一般,再没有提及此事。
这些时日,要处置的奏疏太多了。
隔三差五,就有新的奏疏来,今日是某郎官恳请治理城西的河道淤泥,认为有碍观瞻。
过几天,又有人上奏,表示城西那儿,树木盗采过于严重,需要严惩。
仿佛这城西的羽林卫,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地方,竟是总能劳驾这些朝臣诸公们的关注。
这样的做法,即便是没有回过味来的人,其实大抵也晓得,这城西是个风水宝地了。
因而,便有不少的商户开始临时起意,开始想在城西附近做一些‘买卖’。
可买卖还没做,很快他们便铩羽而归,因为……此时他们才察觉到,这买卖……早已轮不上他们了。
这城西的地,围绕着那些营造的宅邸,早已绝大多数掌握在栖霞商行手中。
到了岁末,却又有人来奏。
朝鲜国王,以及倭国国王皆以启程,而大明的船队,亲自前往迎接,横渡了汪洋之后,不日即将踏足中土。
这个消息传出,其实并不意外。
朝鲜国王一向比较恭顺,既然大明朝廷相召,他不敢不来。
而朝廷所册封的倭王,则不同了。
明初的时候,倭寇便已开始在东南初见端倪,肆意劫掠和杀戮。
太祖高皇帝大怒,于是打算与倭王联手,对倭寇采取前后夹抄的攻势。
于是在洪武二年,太祖高皇帝派出使臣远赴日本。
当时在位的倭王叫怀良,当明朝使臣到日本后,怀良竟然不承认明朝的地位,将七个使臣监禁,随后处死五人,只留下杨载和吴文华两个使臣。
后来当得知大明已经彻底地扫除了北元的残余势力,威震天下之后,这倭王便立马派遣使臣送回被监禁的明使,并且为了表示歉意,又归还一些被倭寇掠夺走的明朝百姓。
但对于剿灭倭寇,他却是表示不合作。
朱元璋得知小小藩国竟然敢违逆上意,于是再派使臣面斥怀良,并威胁说大明军队枕戈待旦,随时都能渡海讨伐。
倭王不为所动,写了一封呈表让使臣带回南京。
其原话是:臣居远弱之倭……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作中华之主……常起灭绝之意。大明纵有精兵良将,而臣论文有孔孟,论武有孙吴,陛下起精锐之师,来侵臣境,于倭国而言,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
这番书信,其实连大明君臣们都看的有点懵逼。
这倭国抵御大明的武器,竟是文有孔孟之学,武有孙子和吴起这样的兵法。
只是这个时候,当国书传回南京时,朱元璋的气,也早已消了,他对于征讨远在天边的倭国没有太大的兴趣,最终还是选择了怀柔,重新册封了倭国国王,又将倭国列为了不征之国。
这倒不是因为嫌渡海作战麻烦,而令太祖高皇生出疑虑。而是从太祖高皇帝生前的种种言行来看,在他看来,大明的心腹大患,永远都在北方,其余无论是倭寇,亦或者西南边陲的土司,永远都是癣疥之患,哪怕即将驾崩时的遗诏之中,也再三重申这一点,教子孙们牢记,不可轻易靡费国力,而应将精力放在北方异族的监视和分化上。
当下的倭国国王,实则乃是足利义教。
当然,这种国王的说法,其实并不准确,这足利义教,真正算起身份,理应是倭国室町幕府的第六代将军而已。
可就是这将军,却是把持了倭国几乎所有的大权。
而幕府将军把持倭国之后,便垄断了和大明的外交,自称自己是倭国之主了。
而对大明而言,其实也懒得去理会这里头有什么名堂,反正也不是自己家的,有个做主的就行,照例颁发倭王的金印即是。
这足利义教算起来,应该是幕府的中兴之主,他接替自己的兄长,成为征夷大将军之后,立即开始严令其他诸大名不得私下与大明交往,垄断贸易权力。
与此同时,不断地强化幕府的权力,并且打击僧侣!
短短十年之间,这室町幕府的权力就已达到了空前。
作为一个有见地的领导者,对于外头所发生的变化,足利义教绝非是不知的。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海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出入京都海域的大明商船,规模越来越庞大,样式越来来新颖,早已引起了足利义教的警惕。
此番他渡海而来,目的既是要试大明的深浅,与此同时,便是想要亲自探查一番大明的情况。
当然,大明朝廷相召,此时也不得不来。再者,这足利义教当然也深信,大明断然不会斩杀来使,对他这位征夷大将军采取什么措施。
此番,倭国的使节团,大概是因为这位大将军亲自前往,规模尤其的浩大。
他们登上的,乃是大明接应他们的船队。
一见这船,足利义教便已被震撼了,如此规模庞大的舰船,给了他巨大的影响。
紧接着,一路渡海,平安无事,只有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在即将进入松江口口岸的时候,他几乎是眼缭乱的,又开启了他的新一轮震惊。
要知道,在这航线上,隔三差五的,便可见到张挂大明旗帜的舰船出入,那满载的货物,无以数计,巨大的华亭港,人流如织,接驳进入内河的舰船,随即开始带着他们逆江而上。
这数十日以来,这整个倭国使节团,几乎已经无暇去见识风景和风土人情了。
因为他们所见所闻,已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更可怕的是,当他们抵达直隶,亲眼看到了在铁轨上呼啸奔跑的钢铁怪兽时,这种震撼,可想而知。
随来的贵族和武士,素来自认为身份高贵,可见到这些从前没有见识过的事物,从前高傲的他们,尽都沉默不言了。
而此时,大明宋王张安世,奉诏亲自迎接足利义教人等入城。
足利义教见着了张安世。
彼此见礼,张安世格外的热情,嘘寒问暖一番。
而足利义教虽不是汉人,可汉话却十分纯熟,准确的来说,大家的教育背景几乎是相同的,无论是大明,还是足利义教亦或者倭国的贵族和武士,大家都是从牙牙学语开始,就开始学习汉话,读四书五经,学孔孟之学。只不过足利义教学的比较好,张安世是出了名的学渣,属于半吊子。
客套地寒暄一番之后,张安世便笑道:“太子殿下可一直盼着你们来呢……”
只是这话才说出来,足礼义教便道:“宋王殿下,不知皇帝陛下……是否身体有疾?”
足利义教笑盈盈的,可直接抛出了一个极敏感的问题。
他原本以为,召他来此,乃是大明皇帝的意思,可现在他隐隐的感觉到,似乎这可能和大明太子有关。
当然,当今太子,已是监国太子,同样掌握着巨大的权柄,和大明皇帝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让敏感的足利义教认为,这南京城,可能要成为是非之地了,于是他心头,不免谨慎了几分。
张安世含笑道:“陛下龙体康健,只是近来极少过问俗务。”
足利义教见张安世的神色不像有假,但显然他是不会轻易相信这个说辞的,不过,却没有再提出更多的质疑。
足利义教微笑着道:“此番来中土,大开眼界,方知中土物产之盛,绝非敝国可比。”
张安世客气地道:“足利殿下言重了,其实啊……这与物产之盛,有什么相干?说到底……不过是新政的成果罢了。”
足利义教对这番话倒也不感意外,这一路而来,他倒也听说过不少新政的事了。
现在张安世主动提及,他反而渐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乃中兴之主,自非庸人,自登上大将军之位后,几乎费了十年的手腕,方才勉强强化了幕府在倭国的权柄。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与这大明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此时再细思量,自己挖空了心思所干的事,竟颇有几分可笑。
这就好像,你跟着人家学开车,辛辛苦苦,砸锅卖铁的买了一辆七手夏利,自以为自己只要勤加苦练,便可成一代车神,十年苦功,好不容易靠着对对方的学习,练就了一身的本领。
于是颇想试一试老师的深浅,就当你兴冲冲的开着七手夏利进入赛道,自觉地对方虽然性能可能比你好,可我学大明的《孔孟》、《孙吴》比你更刻苦,就未必能输你多少。
结果,就在你沾沾自喜,觉得即将修成正果的时候,对方……直接一个按钮下去,他的车……飞起来了。
是的,飞起来了,因为……人家的版本……又更新换代了。
……
最近因为太忙太累,老虎牙疼复发了,脸也肿了,这种痛苦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感受到,故而最近更新偶尔不尽人意,希望大家能谅解一下,谢谢。
第590章 宋王的杀手锏
张安世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足利义教闲谈。
他能看得出来,足利义教表面漫不经心,可实际上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倭国不如大明,这一点想来足利义教肯定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只是差距已到了一日千里的地步,甚至看着眼前的一切,犹如天国与地狱的区别,这种感觉,怎不教人震撼呢?
此时,足利义教道:“听闻天朝实行新政二十载,成果斐然,却不知这新政到底是什么?”
倭人有一个习惯,那便是效仿,毕竟是贫瘠的岛国,因而,从汉朝开始,便疯狂的与中央王朝派遣人员,而到了隋唐,则达到了高峰。
这种学习,几乎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譬如对孔孟的完全照搬,文字的全盘接受,再到风俗的各种借鉴,甚至是他们所营造的京都,也与唐朝时洛阳的都城完全复刻,简直就是一般无二。
至于其他土木、文化、歌赋,乃至于兵法,以及服饰,就更不必说了。
只是借鉴和学习,本质上是不可耻的,历朝历代,世间绝没有任何一个文明,可以做到全方位无死角的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保持领先,总有不如人的地方。
不过倭人的学习和借鉴的程度比较严重,几乎达到病态的地步,或者说,他们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
这种路径依赖,是数百上千年的成功经验逐渐养成的,起初的时候,学了一点,发现管用,于是大喜,继续学习和模仿。
于是乎,在学习和模仿的过程之中,倭人的经济文化以及技艺都获得了长足的发展。
正因如此,倭人越发的深信,这种学习和模仿,实是妙不可言,已成为上上下下的共识。
因此,模仿文化更为盛行。
现如今,来此大明,方知这才数十年没有深入的学习和模仿,中原却又变了一番新的模样。
此时,无论是足利义教,又或者是他的随扈,第一个念头,怕就是赶紧学了去。
张安世微笑道:“新政……嗯……这个说来,却是不简单,大明辛辛苦苦费了二十年,才稍稍有那么一些些的进步……”
二十年……
足利义教听罢,心里却是乐了,才二十年就能如此,这可比当初效仿中原学习孔孟的成效还要惊人啊!
于是足利义教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请宋王殿下赐教。”
张安世微笑着道:“咱们一衣带水,要倾囊相授,也容易的很。大明新政,开的乃是先河,这干的第一件事,便是辨经。”
“辨经?”足利义教露出不解之色。
张安世道:“孔孟之学,已不堪为用,因而新政首要的,就是推翻孔孟!是以,这辨经,乃是最紧要的。”
足利义教大为震惊,随即道:“天朝已不效孔孟了嘛?”
这种内心的震撼,是可以想象的,咱们跟着大哥学了上千年的孔孟,研究了这么多年,从文字到诗词,再到论语、周礼几乎全盘接受,多少人费无数的心血,好不容易学到了那么点凤毛麟角,一代又一代的武士,醉心于此。
结果大哥你说不学了?不只不学,还要反?
张安世依旧微笑道:“所以说,新政很难,哎,难如登天!只是,不破不立,这个……这个……不好说……”
足利义教内心震撼之余,却还是不免道:“既不学孔孟,那么当学什么?”
张安世吐出两个字:“新学!”
足利义教挑眉道:“新学?”
张安世边点头边道:“这样罢,过几日,本王命人送一些新学典籍至殿下处,殿下看了自然明白。”
一听有典籍,足利义教顿时精神一震,内心轻松了一些,当即道:“多谢。”
足利义教入住鸿胪寺,而朝鲜国王也早已抵达,就住在不远,只是倭国和朝鲜国彼此之间历来不和睦,倒也没有什么交往。
足利义教几乎每日都命随行的武士外出,搜集情报,采买书籍。
不几日,张安世果然命人带来了几本书经。
其实这些时日,新政的成果,足利义教早已熟谙于心。
只是,对于足利义教人等而言,那一个个蒸汽火车,亦或者是无数的作坊,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幸好总有东西,是在他的理解范畴之内的。
譬如……《新学概览》、《理学本质》等等典籍,他能看懂。
不但能看懂,而且看的很透彻。
简直就是手把手的教授你学习新政,他毕竟学习了多年的儒学,对于儒学了如指掌。
而能看得懂儒学典籍的,那么这新学的典籍,自然也就能触类旁通!
因为,这新学的典籍,本身就是跟儒学反着来的,你拿儒学反着去读,这新学也就大抵能读通了。
整个使节团,上至足利义教,下至随扈的武士,现在几乎人人捧着这些新学典籍,如饥似渴的诵读。
毕竟,在巨大的震撼过后,人的内心是脆弱的,当现实世界推翻掉了你过往的认知,这就好像溺水之人,首先要抓的就是救命稻草。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倭人本就以学习和借鉴天朝为荣,这倒不似天朝这般,总还想着端着天朝上国的架子。
这些所谓的新学典籍,几乎都是当初的大儒所作。
儒家随着新政的冲击,开始越发的摇摇欲坠之后,在面对直隶新政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已经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大儒,不得不承认,这新政的巨大效益。
正因如此,所以不少的大儒,在经过了反思之后,开始提取新政之中的一些观点,而后开始著书立说。
随着大量的大儒,开始信奉新学,一套新的理论体系,也渐渐诞生。
这些大儒,原本就有极深厚的功底,他们能从早已被人看烂的四书五经之中,哪怕是从一个个字眼里,就衍生出一套理论,著出一部宏论,其理论功底之深,可见一斑。
现如今,开始对儒学的反思,以及对新学的著书立说,更是不在话下,许多书籍,连张安世看了,都不禁眼睛一亮,颇有几分,原来竟是这样,很有一番醐醍灌顶之感。
又过十数日,太子于崇文殿召朝鲜国王以及倭国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觐见。
张安世作为前导,进入了午门,足利义教尾随其后。
此时的足利义教,早已是焕然一新,他忍不住上前对张安世道:“宋王殿下……新学……我已知悉了。”
“哦?”张安世特意摆出一副惊异之色,道:“竟这样的快。”
足利义教似乎完全看不出张安世的夸张,显得不无得意,随即道:“此等浩瀚的学问,我奋力学习,不过初窥门径而已,可即便如此,也受益匪浅,今日方知,世间竟有如此真知,倘我日本以奉此学为圭臬,推行新政,或可受益无穷。”
张安世道:“那我考考你罢,这新学的本质在什么?”
足利义教立即道:“在反思,在反抗,儒学禁锢人过久,所以非要大破大立不可,非如此,不可破茧而出。”
张安世又道:“那么如何破茧而出呢?”
足利义教道:“在于精神。”
张安世道:“是何精神?”
“先欲立志,其次需不畏险阻,先行废儒,再次便是实干之精神,宋王殿下,我现在就很有精神。”
张安世见他神采奕奕,果然很有精神。
张安世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大明的那些大儒,他们怎么说都有理,朝廷推行理学的时候,他们著书立说,一个个阐述自己的观点,将这理学的学说,弄的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现如今,下海弄新学,亦是很快总结出了一个滴水不漏,教人看了之后,便为之拜服的新学理论体系。
就不能有多大的说服力,可对足利义教为首的这些倭人,简直就是震撼弹。
这一路,他们结伴而行,从午门行往崇文殿,一路交谈甚欢的样子。
足利义教道:“宋王殿下,倭国欲行新政,可否?”
张安世道:“当然可以。”
足利义教道:“我虽看过许多典籍,可如何着手,却不甚了然。”
张安世道:“这个容易,倭国多派遣明使来大明,学习十年二十年,再回贵国,殿下就有人才可用了。”
足利义教不禁震惊,派遣使者进行学习,这一点,倭国是有经验的。
只是,要费这么多的时日,他却无法接受。
“真是教人苦恼啊。”
于是张安世道:“殿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为何欲言又止?”
足利义教叹气道:“我此时正处壮年,十年二十年之后,只怕就要老迈了,可是光阴却已追不回来,可国中上下,依旧困苦不堪,实在不愿因此而耽误太久。”
张安世居然还真的认真细思起来,沉吟着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这样过于耗费时日,若是如此的话,倒不如……新学概论,你可看过吗?”
足利义教不明白张安世的用意,却依旧道:“正是拜读过。”
张安世道:“这新学概论,乃是我大明一等一的大儒郑晨所著,此公治学三十载,桃李满天下,著作等身,此前也曾信奉儒学,此后幡然悔悟,如今,痛定思痛,专治新学,对新学的理解,远在本王之上,他的《新学概论》,更犹如灯塔一般,横空出世,若是有这样的大贤帮助,或者……倭国可以立即开始实行……”
足利义教听罢,身躯不禁为之一震,这个叫郑晨之人,自看了他的书,足利义教便钦佩无比,只觉得,此公乃是儒学之中孟子、荀子这样的人。
只是……这样高贵的大贤,会肯屈就于倭国嘛?
就在足利义教疑惑之际。
张安世笑道:“这位大贤,我听闻他儿子要买宅,置办宅邸,缺一些银俩。你也是知晓的,新学提倡金银合理据有,若是殿下肯多付薪俸,提出优渥的条件,拜为国师,本王再亲自代殿下为之说项,此事或可。”
足利义教倒是惊讶道:“大贤者也缺宅邸?”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道:“贤者平日里只顾着著书立说,心无旁骛,等到儿孙们不成器,需要宅邸的时候,已是悔之晚矣。”
足利义教眼眸微微一张,似乎看到了希望,于是激动地道:“如此,当三顾茅庐,却不知殿下还知哪一些大贤吗?”
张安世看着眼前的建筑,笑道:“这……咱们容后再说吧。”
足利义教随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便也点了点头,可脸上显然比方才多了几分喜色。
二人互看一眼后,便一并走进了眼前的崇文殿。
太子朱高炽,只走了一个过场,他对朝鲜国和倭国国王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不过是张安世将人请来了,必要走的过场罢了。
闻知朝鲜国和倭国欲效大明新学,朱高炽便命人敕下典册,当即,朝鲜国与倭国国王拜谢不提。
…………
郑晨近来很不愉快。
他被商人坑了。
他此前著书无数,与一些书商也有一些稿约,只是……杯水车薪。
可没办法,作为从前的大儒,他身上没有其他的特长,家中的田地,也因为新政,如今也已化为乌有。
可京城居住昂贵,家里人口又多,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不过,他也渐渐幡然悔悟,像很多的大儒一样,渐渐开始心向新学。
其实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事实就在眼前,且天下人都在议论新学,儒学已经越来越没有市场,各种质疑的声音,已是多如牛毛。
无论是考虑实际情况,还是眼见为实所带来的立场转变,这郑晨,也算是穷经皓首,每日都在琢磨新学的理论。
渐渐的,有了一些名气,问题坏就坏在,他与书商签下了契约,约定要修出一部书来,价格是九十两纹银。
谁晓得,这一部《新学概论》,突然大热,据说销量极高。
可此前与书商约定的价格,却已定死,这等事,也算是买定离手,现在跑去寻书商毁约,也已不可能了。
此时的郑晨,心有憋屈,也只好徒呼奈何。
就在此时,却突然有了一些传闻。
说是宋王殿下,欲推举郑晨入倭国为国师。
这些流言蜚语,郑晨觉得不太像真的,现在日子紧巴巴的,一家老小,都指着他吃饭呢,为了他的新书《新论》,他又不得不大量的银子,购置许多的书籍,作为参考。
就在他哀叹连连的时候,突然之间,家里唯一的一个老仆匆匆而来,带着焦急道:“老爷,老爷,有人来拜访,门贴上,写着的乃是征夷大将军,日本国王……”
此言一出,这郑晨身躯一震,心下吃惊。
电光火石之间,许多的事涌上心头,他突然想到,好像……好像此前确实有传闻……难道……这是真的……
老夫……潦倒窘迫了这么多的时日,竟也有发迹的一日?
现如今,在新学畅行的情况之下,其实人们对于出海,是没有太多反感和抗拒的。
何况,似郑晨这样的读书人,每日想的就是治国平天下,哪怕是他现在对儒学已不再推崇,可孔圣人早已将这个理念深入人心,骨子里都已经铭刻了,这对于此时落魄的郑晨而言,简直就是天上掉了馅饼。
“我要入倭国为相了……我竟要入倭国为相了……”郑晨一时间就像失了魂一般,喃喃地念叨着。
又想及,自己新学大儒,终于可以一展拳脚,且还可以解决自己窘迫的生活问题。
就在这一刹那,郑晨几乎一蹦三尺高,口里大呼:“哈哈,哈哈……吾竟有今日……这倭人,也算识相,雇请老夫,必教其三五年内,成为首屈一指之新政模范。”
…………
“殿下。”
陈礼匆匆而来。
张安世依旧坐着,依旧平静地道:“打探了嘛?”
陈礼道:“已经打探了,倭王,确实登门去见了郑公。”
张安世勾起一抹浅笑,似乎并没有半点意外,道:“怎么样,相谈如何?”
倒是陈礼略有几分激动,道:“相谈甚欢呢,倭王乃是子夜才回的鸿胪寺。”
张安世不由道:“这郑公,竟有这样的口才?”
陈礼便道:“殿下,郑公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儒,虽是命运多舛,可教这倭王奉为圭臬,却也是不在话下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嗯,这样很好。”
陈礼看张安世的反应,其实心里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又道:“还听说,这郑公,同时还向倭王举荐了不少的新学人才,俱是京城里,较为著名的贤才……殿下……这样会不会……会不会……”
张安世抬眸看他,皱眉道:“你怎么说话支支吾吾的,有话就说吧。”
陈礼犹豫了一下,最终道:“卑下担心……这倭人请了这么多新学的大贤回去他们那里,这些可都是人才……使他们流于海外,岂不是等于是李斯这些人奔秦?若是这样的话……只怕……只怕……”
陈礼的话没有说完,可是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第591章 全完啦
陈礼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对新政是死心塌地的认同的。
正因为认同,所以当得知张安世要支持倭国和朝鲜国新政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便是有些抗拒。
这若是让这些藩国给学了去,岂不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至于为何不认同,倒也不是陈礼这个人有什么完备的理论体系,亦或者有什么别样的思想。
这只出于一种最朴素的情感反应而已。
于是陈礼道:“殿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看朝鲜国与倭人恭顺,可他们恭顺,是建立于我大明国力鼎盛的缘故,倘使……”
张安世自是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些本王都知道,本王心里是有数的,你自管放心就是。陈礼,什么时候你也这样啰啰嗦嗦,犹如妇人一般了。好啦,你拭目以待便是了。”
陈礼听到这番话,才稍稍放心,担心是一回事,可不得不说,对张安世,他素来是信服的。
顿了一下,他便道:“殿下,卑下还需继续打探鸿胪寺那边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不必打探了,就如此吧。”
“喏。”
……
鸿胪寺。
在这里,这些日子几乎每日都有酒宴。
群贤毕至。
诸多贤才,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其中尤以郑晨最是风光。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新学大家,竟一下子翻了身,如今已成了倭国贵宾。
不只如此,连朝鲜国的使者也暗中与他接触!
不过郑晨此人,似乎还是颇有气节的,忠臣不事二主。
今既已答应了倭人,如何还能与朝鲜国暗通款曲?
今日又是一场酒宴。
倭人已定下了归期。
此番雇请的贤才足有三十九人,一个个,都是在大明如雷贯耳的人物。
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大喜,这些时日,早已搜罗了许多大明的情报,越发知道,天朝上国推行新政之后,国力之盛,已至历朝历代的巅峰。
此番入朝觐见,却是没有白来。
随来的武士,也个个摩拳擦掌,倭人学习惯了中原,所以并不会有任何的心理障碍。
这一次回国,这新政便要迫在眉睫了。
众人心身愉快,喝了个大醉。
足利义教握着郑晨的手,亲昵的道:“新政之推行,我已博览群书,颇得章法,只是如何拟定日本国革新,却还需请教。”
“这个轻易,老夫早已胸有成竹了。”平日里,郑晨其实是很谦虚的,可现在,郑晨因为吃醉了酒,不免有些不含蓄了。
此时春风得意,笑容满面,道:“新政之要,有三。其一,分田,其二,开海,其三,革除旧弊。”
分地、开海,这些尚还好说,可是革除旧弊,却令足利义教有些不解,便道:“何为革除旧弊?”
“既要反儒,亦不可使僧侣胡作非为,此前种种旧制,概要废黜。如此,这新政的地基,便算夯实了。”
“噢。”足利义教点了点头,又继续道:“此三者之外,还有什么分教?”
“建模范营,振兴工商,制造火器……”
他如数家珍一般,说的如痴如醉。
足利义教则也听的不禁高兴起来。
看着这中土的繁华,再听这郑晨口若悬河,足利义教不禁心潮澎湃,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只是……殿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建言后,郑晨却板着脸,道:“以上种种措施,都不过尔尔,新政成败,却不在于。”
足利义教虽满身酒气,可此时听了郑晨的话,顿时认真了几分,道:“还请赐教。”
郑晨道:“新政成败,在于殿下是否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倘若殿下退缩,也不失为公侯,这破釜沉舟的事,但可留待殿下儿孙们去解决。”
此言一出,足利义教便立即露出了毅然之色,恨不得立即抽出刀来,斩断自己的手指明志。
于是他慨然道:“宋王可以,我亦可也。还请先生与诸贤,随我东渡扶桑,不吝赐教。”
“好。”郑晨也当机立断。
这郑晨满面红光,面带得意之色,此时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我唯恐的,就是新政不成……贻笑大方。”足利义教感慨道。
他虽心中激动,却也略有几分忧虑。
郑晨便正色道:“宋王可以,殿下如何不可?这些时日,我与殿下朝夕相处,殿下之才,胜宋王十倍,必能成功,就请殿下放下顾虑。”
足利义教听罢,更是心潮澎湃。
好听的话,谁听了都心里服帖,其实他也对张安世有一些耳闻,推行新政,确实是万世之功,可张安世的诟病和缺点,却是不少,又贪,又懒,又馋,可谓是五毒俱全。
而这一点,他自认胜张安世不少。
数日之后,朝鲜国与倭国各自返程。
来时是浩浩荡荡的使节团,回去时,规模更胜。
朝鲜国雇请的大明群贤,就有三十五人,而倭人更多,足足有百人的规模。
此事……自然也就传出不少的风言风语。
“陛下……”
宫里头,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文楼。
朱棣本是闭着眼眸在小歇,听到亦失哈急匆匆的声音,他只轻轻地打开了眼皮子,瞥了亦失哈一眼。
“倭人和朝鲜国的使节,已离京了。”
“嗯……”朱棣只嗯了一声,脸上依旧平静。
这些时日,他不问外事,不过亦失哈就好像他的眼睛和鼻子,对于天下的事,依靠着亦失哈,朱棣尽都掌握。
这一次,他似乎不只是考验着太子,同时也在考验朝中的百官。
亦失哈接着道:“朝中对此,颇有非议……”
他本是低垂着头,说这番话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亦失哈是不愿意背后说人是非的。
可现在……情况有些不同,至少亦失哈是十分担忧,这位宋王殿下,对朝鲜国和倭国似乎好的过了头,这已经超过了朝贡予以赏赐的范畴了。
亦失哈希望这个时候,趁着朝鲜国和倭国的使节尚未登船时,将这些贤才截住,免得将来留下什么隐患,到时……他张安世只怕更要遭人非议了。
朱棣终于微微张开了眼睛,看着他道:“非议?”
亦失哈道:“许多人说……宋王殿下……如此鼎力支持藩国新政,虽说倭国与朝鲜国恭顺,可终究……”
“哎……”朱棣点点头。
他自然晓得这些道理,人心险恶,何况是外邦,即便再如何恭顺,可说到底,许多人连自家的兄弟以及近邻尚且不敢轻易信任,却对外邦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感。
所谓远香近臭,大抵就是如此。
朱棣是这辈子,有着数不清的阅历,自然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在他看来,连宗亲的藩国,也要有所提防,朝廷对他们要有所制约,何况是朝鲜国与倭国呢!
退一万步,朝鲜国且也罢了,倭人可是狼子野心,明初时的倭患,也曾闹的人尽皆知,死伤了不少军民百姓呢。
朱棣皱了皱眉头,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起来,显得心事重重。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最终道:“要不陛下下一道旨意,将人给请回来?听闻似郑晨这样的大贤,对新政了如指掌,乃是天下对新政了解最透彻的人。他所著的书,被人视为新政的宝典。此番入扶桑,不啻是让李斯进了关中,至于其他的贤才,奴婢也教人打探过,无一不是满腹经纶,乃是近来新学最有力的推手。”
“这些,可都是京城里久负盛名的人物呢,他们的书,十分高深,奴婢拜读过一些,虽看不甚懂,不过却也为之折服。奴婢在想,陛下……”
朱棣听到这里,却是沉眉,摆摆手道:“这就不必了,朕既教太子监国,此事也是太子准了的,此时若是将人召回,岂不是多管闲事?朕现在只看结果,其他不论。倘若当真因此而滋养了朝鲜国与倭国,这个损失……朕还受得住。”
亦失哈迟疑了一下道:“奴婢担心的是宋王殿下,一旦如此,千秋之后,必得骂名。”
朱棣笑了笑道:“你这奴婢,倒是连人家的名声,都已顾虑到了。”
亦失哈一脸真挚地道:“陛下,奴婢侍奉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便是奴婢的主人,太子便是奴婢的少主,至于宋王殿下,既是陛下的腹心,自然而然,也是奴婢的……”
朱棣摆摆手打断他道:“好啦,好啦,朕知道,朕都知道,只是眼下……还是再看看,看看再说吧。”
亦失哈只好道:“奴婢遵旨。”
朱棣却是突的感慨地道:“朕啊,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今日可以召回一次,亡羊补牢,可过不了几年,等朕真的要去见太祖高皇帝时,谁又能亡羊补牢呢?”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所以朕才如此,若是实情办好了,朕心里放心。即便太子和张卿家事情没办好,也借此可以让他们吃一个教训。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教训更值钱了,人不栽跟头,就会目空一切,妄自尊大的。”
亦失哈一脸敬佩地道:“陛下深思熟虑,奴婢实在钦佩……”
朱棣却不吭声了,顿了顿,他坐回了御桌跟前,随手取了一份亦失哈送来的东厂奏报,又开始细细看了起来。
…………
张安世近来发现,这文渊阁之中,倒有不少人看他的眼神竟是怪怪的。
他心态好,倒是不以为意。
可一连十数日,张安世倒是忍住了,可胡广却是憋不住了。
于是胡广趁着机会,拉扯了张安世的袖子,叫到一边,鬼鬼祟祟地低声道:“殿下,近来听说过一些流言吗?”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从不听流言。”
胡广顿时便摆出一脸苦口婆心的样子道:“有些流言,听一听也很好。”
张安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胡公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这个……嗯……”胡广歪着脑袋,努力地想了想说辞,才道:“太子殿下,难道就没有告诫殿下一点什么?”
张安世直接道:“别绕弯子。”
胡广便带着感慨的口吻道:“太子殿下太仁善了,居然连责备都没有,哎……老夫若有这样的姐夫……”
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立即打断他道:“胡公,你想的倒美。”
胡广顿时尴尬一笑道:“咳咳……咳咳……言笑了,言笑了,殿下勿怪。”
张安世这才道:“你方才到底想说什么来着?”
胡广这才板正态度道:“殿下,听闻倭国和朝鲜国,也要开始新政了。”
张安世微笑道:“新政好,推行新政,有什么不好?”
“这个……这个……”胡广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地道:“殿下啊……别人都说胡某人妇人之仁,没想到殿下……居然才是心善的。”
张安世无奈地看着他道:“胡公,求求你,别绕弯子了。”
胡广直直地看着他道:“老夫不绕弯子,只恐殿下承受不住,小心眼……”
张安世收敛了笑意道:“什么意思?说本王睚眦必报?”
“没,没有这个意思。”胡广道:“老夫的意思是,此番朝鲜国和倭国开始新政,这只怕……对我大明而言,未必是好事?”
“为何?”
胡广道:“朝鲜国与倭国,一旦新政,必定一日千里。到时……想要约束,只怕不易。尤其是倭人,虽说朝廷视他们为不征之国,可殿下有所不知,早在数十年前,倭寇肆虐,侵袭东南,不知多少军民百姓,被倭寇肆意杀戮,沿岸的不少村落,几乎人人披麻,家家戴孝,因而……在江浙、山东一带,人人对其恨之入骨,可此时,殿下非但如此善待他们,还举荐不少贤才,襄助他们推行新政,这……可对殿下您的名声……”
张安世道:“原来胡公说的是这个,你早说嘛,一句话的事,非要啰嗦一大堆。胡公若是去茶肆里给人说书,只怕要被看客们打出x来。”
胡广一愣,仿佛一下子受到了奇耻大辱,双目一瞪,忍不住道:“殿下怎好出如此恶言,老夫也是好意提醒你。”
张安世露出笑意道:“他们成与不成,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怎么搞得好像我成了千秋罪人一样。”
胡广皱眉道:“这贤才,总是殿下举荐的,这么多的贤才,可都是我大明的宝贝啊……”
“好了,好了。”张安世道:“胡公,咱们还是喝茶,谈一谈风月吧。”
胡广道:“风月?老夫年岁大了,现如今小解都费尽,还有什么风月可言?殿下,老夫也奉劝你一句,年轻人这个时候,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如若不然,到了老夫这个年纪的时候,哎……”
张安世:“……”
眼看越说越远,这话题便不了了之。
转眼到了岁末。
此事似乎早已被人淡忘了。
可慢慢的,却又开始有了一些消息。
有一些往返于倭国和朝鲜国的海商,终于带回来了自倭国和朝鲜国的消息。
此二国,果然开始大刀阔斧,进行新政。
据说是气象为之一新,已有不少海商开始趋之若鹜,都说去了倭国和朝鲜国,便能大发其财。
这消息一出,连商报也开始疯狂的刊载。
一时之间,原先海外的明星,从爪哇,竟随之转到了朝鲜国和倭国上头。
几乎所有自倭国来的海商,无一不对倭国赞不绝口。
此事,倒是在江浙一带引发了一些小乱子,商报吹嘘朝鲜国和倭国新政,却不知如何,引发了一些反弹,竟有宁波的百姓,将一处报亭给砸了。
连夜有电报传来京城,朝廷责令严查,最终方才知道,原来倭寇肆虐时,宁波受害最深,不知多少人妻离子散。
虽说已过去了数十年,整整两三代人,可这些记忆,却终究还是有的,于是一群壮丁,义愤之下,一时寻不到正主,也没办法跑来京城里打商报的编撰和编修,索性拿报亭撒气。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朝廷也只好捏鼻子认了,压下了此事。
而开春过后,更是海贸繁忙的时节,那往来与倭国与朝鲜国的海船,更是蜂拥而去。
自两国的海贸统计,节节攀高,海政部甚至折算,贸易量,和去岁同月相比,居然增长了四倍有余。
由此可见,这两国的新政如火如荼到了何等的地步。
这也导致,郑晨等人的书,竟又重新在京城畅销。
直到岁中,进入了夏日,却在此时,松江口岸,一艘残破的舰船,晃晃悠悠,抵达了华亭港。
紧接着,竟有一个穿着倭人装束的人匆匆下船,此人双目无神,面带忧虑之色,宛如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和顾盼。
似乎有人察觉到了此人的异样。
口岸的一个巡捕,健步上前,大喝道:“尔何人……”
说时慢那时快,这人居然突的啪嗒一下跪下了,而后以手捂面,痛苦不堪地道:“完啦,完啦,全完啦……”
他虽是倭人装束,可竟是一口带着江西乡音的官话。
第592章 惊天消息
那巡捕一听,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蓬头垢面之人。
不过这等事,巡捕倒也见识过,随着大量的海船出海,经常会有海船倾覆的情况发生,这幸运者被人救起,回到了陆地之后,也是这般的疯疯癫癫。
“哪一艘船完了?是否还有救援的可能?”
这人摇头,发出好像无意识的笑:“罢罢罢,我……我进京……我要进京师。”
说罢,他摇摇晃晃的,径直跑开。
巡捕想要拦住,可细细一想,此人可能只是一个疯子,也不必去和他计较。
当即,也只是摇摇头,便转身离开。
而那人跌跌撞撞的,却好似是中了梦魇一般,依旧口里喃喃念着什么,疯疯癫癫的去了。
…………
文渊阁里。
张安世这些时日,倒是无所事事,所以每日偷偷溜去书斋里躲懒。
坐在厚实的沙发上,抱着茶盏,这一坐,就是老半天,真的不要太舒服了。
这样的好日子,可不多见。
这一方面,自是张安世偷懒的性子起了,而另一方面,则是近来新政的推进,似乎还算是顺利,确实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不过这几日,胡广等人,倒是够烦的。
每次在书斋里喝茶的时候,大家都会看报。
除了邸报之外,便是商报了。
最初胡广开始看商报的时候,其他诸公竟还嘲笑,可现如今,连他们都被感染了。
毕竟,他们也慢慢开始回过味来,这天下的事,越来越和工商有关,无论是朝廷修筑工程,还是每年工商所带来的巨额赋税,任何一个大学士,若是忽视工商的影响,而真妄图靠脑补来治天下,都要遭殃。
众人看着商报,其中一处副版,却又是关于倭国的情况。
已经有大商行放出消息,今岁大明与倭国的贸易,只怕还要创下新高。
盘踞于倭国的汉商,已不下百家,各种买卖,可谓是如火如荼,且听闻利润颇丰。
最先看到消息的,乃是金幼孜,金幼孜看过之后,忍不住沉眉,而后瞥了张安世一眼,随即就好像没见着一般。
倒是这时,胡广高声念道:“今岁倭国增长喜人,其海贸增长显著,新政推行,一日千里,实可畏也……”
他这么一念,便教其他人装傻装不下去了。
张安世也放下报纸,道:“胡公,近来对倭人的消息,怎么这样的热衷?”
胡广道:“倭人,虽非我大明心腹之患,却也是狼子野心,这东南沿岸的军民百姓,现在还惦记着当初倭寇肆虐之仇也。所谓十世之仇,犹可报也……大明视倭人为不征之国,这是因为海路艰难,征伐起来,不免劳民伤财,因而……朝廷才奉行以和为贵,不愿轻启战端。”
“可这并不表示,要滋养扶桑,使其开海贸!创新政,也使其因此脱胎换骨,犹如我大明一般,有今日之繁盛。现在不但扶桑开了新政,又得了许多贤才,更吸引了无数的商贾,长久下去,岂不教东南沿岸军民百姓,无不切齿含恨?宋王殿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要先知错,知错才能改正,当初的时候,殿下这样干,就引发了不少的非议,可殿下却非要一意孤行,如今怎么说?”
顿了顿,胡广语重深长地接着道:“胡某人,对殿下没有私恨,不过是就事言事而已,现今这个局面,怎不教人忧心呢?殿下,想一想办法吧,老夫思虑再三,不如……针对倭人进行海禁,如何?”
众人都默默地看向张安世,不露声色。
张安世挑眉道:“海禁?凭海禁可不成,这世上,只要还有利润,海商出了海,怎会对朝廷的禁令奉若圭臬?这是禁不住的。”
胡广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道:“那也要拿出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你瞧瞧这商报怎么说的,这些商贾……又怎么说的?”
张安世却是不以为然地微笑道:“商人的话,也不能尽信。”
胡广这下子竟是笑了,道:“殿下,当初的时候,殿下却是教大家不可尽信士绅,而信任商贾,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张安世眨了眨眼睛道:“本王的意思,谁都不能尽信。”
胡广道:“难道这些商贾,吃饱了撑着,非要撒下这弥天大谎?”
张安世道:“胡公,你就别总是瞎操心了,这倭国的事,本王心里有数。”
胡广瞪大了眼睛,道:“宋王殿下,你以为老夫是瞎操心?若不是怕……怕吾儿随着你一道身败名裂,老夫用得着……咳咳……咳咳……算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说着,吹胡子瞪眼,又晃着脑袋,便不肯言语了。
解缙也在旁微微皱眉。
爪哇等诸藩,海贸也都在增长,不过倭国的贸易增长,确实更为强劲。
这让解缙也颇为忧心。
士大夫,准确的来说,作为一个读书人,无论大家还信奉不信奉孔圣人,可骨子里有些东西,却是不会变的。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倭国毕竟相比于爪哇,占据了地利,且海船往返倭国,无论是航线的远近,还是地理位置,以及人口而言,都远远好于爪哇,一旦倭国新政成功,对于爪哇而言,伤害可能不小。
尤其是商贾还有商报似乎都对眼下倭国的新政评价极高,竟隐隐有成日占据头版的趋势,反显得爪哇只剩下边角料了。
长此下去,真不是办法。
只是解缙此人,不似胡广这样鲁莽,他决定再好好看看。
…………
“陛下。”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朱棣的身边。
朱棣手中则端着刚刚送入宫来的商报,正看得出神。
“何事?”朱棣倒是听到了亦失哈的话,一面看着商报,眼睛也没有抬一抬,只轻描淡写地问。
亦失哈道:“礼部尚书刘观,今日染疾,没有当值,告了病。”
朱棣只脸色淡淡地颔首道:“知道了。”
亦失哈便退到了一边,默不做声。
朱棣却是突然道:“倭国的新政,这样的厉害?”
“啊……”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道:“这倒令朕没有想到。”
亦失哈一时间没品出朱棣的意思,于是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道:“这些时日,朕看各处报纸,都有不少事关倭国新政的情况,据闻极好,甚至还有大超我大明的趋势,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亦失哈便坦然地道:“这……奴婢也有耳闻。”
朱棣失笑道:“你一奴婢,也关心这个?”
亦失哈解释道:“现在各大商行,有不少,都发行各种散股,供人投资,等挣了银子,便落地分红。正因如此,现在不少军民百姓,都极关心这个,从前大家关注的,都是一些奇闻轶事,现在反而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买卖的事。这倭国新近倒是热门的很,因而……有不少大商行,纷纷涌入,据闻确实回报惊人,所以……议论的很厉害。奴婢……自然而然,也听到了一些传闻。”
朱棣露出了几分兴致,道:“是吗,还有这样的事?这样说来,朕不少的臣子,只怕也从这贸易之中,挣了不少吧?”
朱棣可不是傻子,有些事,他也清楚得很,但凡只要挣银子的事,百官可都闻着味就似鲨鱼见了血一样。
别看平日里朱棣都将银子挂在嘴边,可论起来,谁不是如此呢?
亦失哈尴尬笑道:“据奴婢所知,确实不少大臣购置了一些散股。听闻在倭国,都挣了。”
朱棣突然恍然大悟地道:“这就难怪了,难怪这商报,如此大肆的颂扬,哎……他们啊……贪图这些小利,却殊不知,可能将来这些成为我大明的腹心之患。去岁的时候,你这奴婢倒是对朕有过提醒,教朕出手阻止此事,朕有所顾虑,现如今,倒是有些后悔不及了,这么多的贤才,统统都落入倭人之手,而这倭人……”
朱棣说到这里,拧紧了眉,摇摇头,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亦失哈看朱棣愁眉苦脸起来,便道:“这事……奴婢也听闻,东南沿岸,不少的军民百姓,对于宋王殿下也颇有非议,还有几个出身宁波的大臣,成日弹劾宋王殿下,说……说……”
“说张卿家通倭,是吗?”朱棣抬眸看他道。
亦失哈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朱棣抿了抿唇,显出几分不悦,便道:“张安世哪里有通倭的胆子?这家伙不过是犯了糊涂罢了,他要有胆子通倭倒也好,朕正嫌他胆小如鼠呢!堂堂男儿大丈夫,獐头鼠目的,做什么事都鬼鬼祟祟。”
亦失哈:“……”
好吧,这话题不是他适合掺合的。
朱棣随即道:“只是任这样的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朝廷不给张卿家定性,只怕这些御史,还继续闹下去,真可能……将这通倭坐实了。”
他皱眉想了想,便道:“你待会儿,去东宫一趟,和太子说,就说……给张安世一个申饬吧。”
亦失哈明白朱棣的意思,这等事,朝廷不给一个说法,那么各种非议就会甚嚣尘上,反而朝廷给一个处分,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一旦定性,若是继续还有人拿通倭来做文章,那便属实是不识相了。
亦失哈再一次确认了张安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没有妒忌,羡慕倒是有点的。
羡慕也就是纯粹羡慕,亦失哈没有再多想,便立即道:“奴婢遵旨。”
…………
朱高炽得了口谕,脸色也微微有些不好看。
却只好强打精神,勉强笑着应对亦失哈。
亦失哈道:“此事,殿下可要着紧,陛下还说,陛下并非想要干涉太子,只是……事情紧迫,所以,此番就算是陛下做一回主了。”
亦失哈对朱高炽尤其的恭敬。
而朱高炽道:“父皇的心意,本宫自然知晓,只是……算起来,当初召倭人和朝鲜国使节入京,是本宫的诏令,此后,举荐大贤给了他们,也是本宫默许。现如今,出了事,申饬张卿,这却不妥。公公,本宫还是亲自去向父皇请罪吧。”
亦失哈哪里敢阻止,忙笑着道:“这再好不过。”
亦失哈笑着答应,心里却不免对张安世羡慕又浓了几分。这太子……是真的一丁点的委屈,也不肯教那张安世承受啊。
这样看来,陛下更像是严父,虽也对张安世青睐,却偶也会狠狠教训一下。太子殿下却像慈母,处处袒护,务求周全。
不多时,朱高炽便入了文楼,拜下,叩首道:“儿臣特来请罪。”
朱棣抬眸看着朱高炽道:“是为了张安世的事?”
朱高炽道:“正是。”
朱棣沉眉道:“怎的你来请罪了?”
朱高炽道:“儿臣惭愧,此事……确实是因儿臣而起。陛下的几个龙孙,除了瞻基之外,儿臣一直希望,能够护他们的周全,将来分封到了海外,最好……妥善一些。因而,便命……”
这前因后果也算是老老实实交代了。
朱棣骤然之间,其实已经明白了,于是道:“所以主意打到了朝鲜国和倭人的头上?”
朱高炽如实道:“正是。”
朱棣却道:“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朱高炽露出一丝尴尬之色,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此事都出自儿臣的私欲,若非如此,如何……”
朱棣倒没有生气,反而带着几分感触地叹了口气,道:“朕辛辛苦苦,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你念兹在兹,也是为了你的儿子。咱们姓朱的,总要操儿孙的心。你起来说话吧。”
朱高炽站起,束手聆听。
朱棣道:“此事……”
朱棣手搭在御案上,下意识地打着拍子,若有所思。
却在此时,突然之间,鼓声如雷。
那远处的鼓声,竟传递到了文楼。
朱棣一听,脸色阴沉。
朱高炽亦是脸色微变。
这是设于午门之外的登闻鼓。
所谓登闻鼓,乃是太祖高皇帝,沿袭了前朝的经验,设于宫外的鸣冤鼓。
按照大明律,凡有冤民申诉,且这冤情重大的,皇帝听闻鼓声,便需亲自受理,官员如有从中阻拦,一律重判。
只是一般情况,寻常人是不敢跑去敲打登闻鼓的!
一方面,那儿有专人管理,且一旦敲打,就意味着是千古奇冤。
可这登闻鼓,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敲打了,此时猛然响起,对朱棣而言,这必定是出了大事。
而对朱高炽而言,这一年来,都是他监国,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登闻鼓一敲,朝野内外震动,这也说明他的失职。
朱棣当机立断道:“召百官,将人带至崇文殿,朕要受理。”
朱高炽心下沉沉,默默点头。
另一边,听闻了登闻鼓的鼓声,文渊阁大学士们,似乎也吃了一惊,随即很默契地等待,直到有宦官来传召,便纷纷往崇文殿去。
这崇文殿内,朱棣升座,百官就位。
太子朱高炽脸色有些苍白。
而大学士,以及不少尚书和侍郎们,也不由得有些担心。
一方面,这对监国的太子而言,确实是不小的打击。另一方面,也令不少的大臣惴惴不安,谁晓得,这一次会不会牵涉到自己?
紧接着,便见一蓬头垢面,依旧还穿着倭人服饰之人,被押解了进来。
只是他衣衫褴褛,显得极是不堪。
原以为是个不懂事的莽夫,可此人虽衣衫褴褛,入殿之后,居然行礼如仪,三拜九叩,又再叩首,才道:“草民蔡敏,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轻挑眉头,他立即察觉出了不寻常的地方。
他左右四顾,群臣亦是不由得多看了这叫蔡敏之人一眼。
因为这人外表虽像个无知的山野粗人,可言行举止,以及他的谈吐,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
“蔡敏……”
有人喃喃念着,越发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朱棣没做声。
却是刑部尚书金纯惴惴不安地出班,厉声道:“哪里人士?”
蔡敏道:“乃吉州府人。”
似乎有人开始对他有印象了。
因而,引起了一阵哗然。
“是那个修《新政笔谈》的蔡敏?”
蔡敏道:“正是。”
“你不是已去了倭国……”
一说到了这个,蔡敏显得格外的激动,竟在此时,突然萧然泪下,失魂落魄地道:“倭国……倭国……已经完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有人急了,显然是买了商行的股票的,当即便焦急地道:“这倭国……不是好的很吗,怎的……”
蔡敏哭丧着脸道:“已经完了,倭国内乱,一月之前,有人密刺征夷大将军失手,征夷大将军大怒,还未等待他下令追索凶徒,可城内兵卫,突然作乱,又有诸多武士,潜藏于町巷之内,连夜放火,攻打大将军府。大将军连夜平乱,杀了一夜,血流成河,又听闻各处都起烽烟,大明会馆之内,亦被乱兵围困,草民十分侥幸,这才逃脱……”
他说罢,似乎回忆起来此前的种种惨景,吓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森寒的语气,教人毛骨悚然。
第593章 大功告成
众人见这蔡敏断断续续的述说。
这蔡敏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声音颤抖着。
而君臣们也只能面面相觑。
显然谁也没有料到,短短一年之间,这倭国便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可问题就在于,不久之前,这倭国似乎还风调雨顺,蒸蒸日上。
岂会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般的模样?
胡广于是道:“蔡敏,你所言,可属实吗?”
蔡敏带着几分激动道:“属……属实……草民……草民岂敢隐瞒……此番草民来此,也正是恳请大明,立即驰援……驰援……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恩师郑晨人等,现在生死未卜……求……求朝廷营救……”
说罢,泪洒衣襟。
众人见他如此情真意切,却也知晓,他所言非虚。
胡广不由道:“既如此,可据……老夫所知,倭国……近来一向安定,怎会突然如此?”
蔡敏道:“起初的时候,学生随恩师人等,随倭王入扶桑。这扶桑上下,也确实热烈的款待,不只如此,不少的倭人,无论贵贱,俱都对学生人等,心生仰慕。这扶桑上下,对新学的兴致极为浓烈,莫说是那倭王,便是各处的大名,亦是纷纷想请恩师人等,讲述新学。”
他说到此,似是陷入回忆里,本是哀伤的脸上有着向往,口里接着道:“此后,新政开始,也一切都很稳妥,起先是那征夷大将军开了海贸令,命各处口岸,开放通商,又令各处,欢迎海商。效果也十分的显著,诸多海商,蜂拥而至。此后,又下命田亩奉还,要收缴各处大名和武士的田地,又组织不少人,至各州丈量土地……”
“这消息传出,倒有不少的争议,可争议虽大,却也还说的过去……再之后,又提倡新学,禁绝寺庙……”
他一通说下去,君臣们听罢,有人皱眉,似乎已经察觉出了什么。
也有人觉得……这岂不是和大明的新政一般无二?倒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指摘处的。
想来郑晨等人,对新政还是吃透了的……
蔡敏则继续道:“除此之外,又颁布了教育、商法等诏令……就在前些时日,又下了诏书……要建京都大学堂,谁料,这大学堂尚在筹备……便突然生变,到处都是叛军,四处杀戮,学生……学生……”
蔡敏说到此处,脸上浮出几许恐惧之色,接着又开始痛哭起来,泣不成声。
一直认真聆听的胡广,此时不禁道:“这些举措,无一不是好的,何况,既有叛乱,必有征兆,可此次……却又是何故?”
他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这时,张安世却笑道:“胡公……也太天真了吧?”
此言一出,胡广色变。
场面一下子有些尴尬了,胡广抿着唇,一时间无言以对。
幸好这时张安世缓缓地踱步而出,打破了这份尴尬,笑吟吟地接着道:“所谓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不知胡公听说过这番话吗?”
胡广一愣,方才被张安世羞辱一通,他虽脸色变了变,好在他性情温和,倒也不是睚眦必报之人,6此时听到张安世这话,先是愕然了一下,而后忍不住道:“还要请教。”
张安世道:“我的儿子长生,陛下和诸公应该知道吧?”
朱棣颔首。
百官纷纷颔首。
张安世接着道:“有一次,我教他读书,他苦读了几日,艰难才学到了一些。于是有一天,他便向我发牢骚抱怨,说是:父王,世上若是有一味药,吃了便能记下课文便好了。”
张安世笑了笑,继续道:“当时我便打了他一顿。”
“何也?”张安世四顾左右,自顾自地继续含笑道:“他这样想,是因为……他想走捷径,须知这天下,无论是读书,亦或者齐家,或是治国,亦或者平天下,人人都希望能够走捷径。”
“会有这样的心思,其实也不奇怪,毕竟无论是学习,亦或者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犹如这蜀道一般,行路难,难如登天。其中不知多少艰难困苦,亦有不知多少的险阻,因而,处处都可能险象环生,必须做到如履薄冰,才有成功的可能。我说的只是可能……”
说到此处,殿中出奇的安静。
不少人的心里都有疑惑,而且,显然张安世所言的,可能是新政的得失,而这一点看,论及新政,张安世确实可谓是真正的专家。
张安世耐心地继续道:“正因为艰难,所以人们下意识的会投机取巧。就如文景之治,文景尊奉无为而治,而与民休息,这才有了汉初的大治。于是人们便忘了,文景时,照样为了削弱诸侯,针对诸侯的各种平叛举措,也似乎忘了,当时应对各种局面时,文景二帝的种种措施。便只觉得,天下的事,只要无为而治,便可。只是后世看来,效仿文景无为而治的君王,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呢?”
“这其中的根源,无非就产生于人的惰性而已,正因为人有懒惰之心,所以在检验得失的时候,往往希望将一件复杂无比的事,浓缩成一两点经验教训,以为只要靠如此如此,便可如此如此,盲目的去忽视不同环境,不同地域,不同时机。此番倭人新政,也是如此,倭国想要富强,需徐徐图之,步步为营,一点点的解决掉眼下的麻烦和隐患,这没有数十年的苦功,没有一点一滴的积累,如何可能?”
“可数十年的苦功,谁有这样的决心?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可愿意自己二十年的苦劳,最终也不见什么效果吗?可他仰慕我大明新政的成果,恰在此时,又有郑晨这样的人,自以为只要总结一丁半点新政的经验,就可成事,需知……为政者与学者的思维,是不同的。学者闭门造车,只需去检验得失,却不知时务,偏偏学者提出的办法,其实恰恰最切合人心。”
张安世在这顿了顿了,才又道:“之所以切合人心,是因为学者忽视掉了做事的艰难,并不曾想到,新政的铺开,是先从财富的积累,一点一滴的剪除掉阻拦新政的隐患,还有无数人为之奋斗和辛劳的原因。却一味只盲目的认为,只要下达了某个政令,便可如何如何。此等学者,看看他的书,也就得了,还真有傻瓜照着他们的方法去做,岂不是比郑晨这样的人还要愚蠢?”
胡广:“……”
众人的面色在此时也不免起了一些变化,有人一脸顿悟之色,有人面露纠结,甚至有人认真细思起来。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只是足利义教这样的人,他绝不愚蠢,恰恰相反,据我所知,此人乃是中兴之主。可连他这样的人,却做出这样的蠢事,在我看来,其实……这都是贪婪和急于求成的结果!”
说到这里,张安世似有感触地叹了口气,随即又道:“人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从而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倘若足利义教来向我讨教新政,我对他言:新政要成,要数十年苦功,需要数十年的财富积累,需要悉心的培养一代又一代的人才,需要厉兵秣马,随时预备平定一次次的叛乱,甚至到时反对你的人,可能是你的至亲,到了那时,你也不能手下留情。完成了这些,在数十年之后,才有三五成成功的可能,可更大的概率,是身死族灭。”
“那么……这足利义教,还会愿意相信我吗?同样的事,他去求教郑晨,郑晨却告诉他,新政容易,只要修改律令,只要颁布一些诏令,那么很快就可水到渠成,短短数年之间,就有成效。这足利义教,会愿意谁?就说这辽东,辽东若是发生叛乱,那么有人提出,辽东苦寒,且各族林立,想要真正消灭一切隐患,就比如朝廷数十上百年不断的经营,才可最终消除一切隐患。可另一人却说,辽东的事,太容易了,三年时间,只要三年,便可平辽。那么……人们愿意相信前者还是后者?”
张安世道:“新政的难处,不身在其中的人,谁能知晓其中滋味,这二十年来,陛下这样的马上天子,排除一切艰难险阻,诛杀了多少不臣之人,又有多少文吏和校尉,前仆后继,即便如此,这二十年来,更不知遭遇了多少的风险,才有今日,这法令和诏书乃是新政的成果,是因为一件事,办成了,最终通过政令和诏书来予以确认,而非是因为有了诏书和律令,只要颁发下去,就可水到渠成。所以……这倭国内乱,其实早已注定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众人听罢,不管方才如何心情复杂的,此时都纷纷露出了苦笑。
就连朱棣也慢慢地琢磨出了味来,不由笑了笑。
倒是胡广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便道:“可前些时日,分明……倭国的消息……都很好……”
张安世道:“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胡公,我早说过,别人的话,不可尽信,士绅如此,商贾也是如此。其实恰恰是因为商报的好消息太多,我才断定,这倭国的内乱,已至刻不容缓的地步了。”
胡广皱眉道:“为何?”
张安世道:“很简单,开了海贸,大量的海商纷纷抵达倭国,从中牟取了暴利,若非如此的暴利,这商贾们,又怎会如此欢天喜地的赞颂倭国的新政,由此可见,倭国新政最直接的受益人,恰恰就是这些海商。”
“贸易的增加,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这倭国贫瘠岛国,岛上又没有太多的特产,生产的技艺,又远不如我大明,现在却是海商云集,那么必定是有大量的海商,将我大明的各种珍奇,运输往倭国,也必然造成倭国数不清的金银外流,也就是说,这样的贸易规模越大,非但不会使倭国更加富裕,反而会直接破坏倭国的生产,使大量人……彻底失去生业,唯一得利的,除了我大明海商,便是少部分依靠进口我大明商货的倭商,而真正受害的,却是倭人无数的军民百姓,人们只晓得海贸能带来财富,却殊不知,天下的财富,乃是恒定的,我大明的财富自海上得来,那么必定会有一方受损。”
“海商们得到了暴利,称颂倭人的新政,对其大家赞扬,又有什么奇怪呢?反正得利的乃是什么,损失的却非他们,何况,他们也没有欺骗,海贸确实是扩大了,而且,倭人也确实有不少商人,也跟着大发其财!乃至于……倭王也从中,借征税的手段,得到了好处。只是……他们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的消息,对于这些海商而言,他们既不在乎,也不会关心,甚至……对他们而言,他们只需和口岸里的少部分倭商打交道,其他的人,与他们何干?”
胡广微微张大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下意识地道:“原……原来竟是如此,这……这………哎……看来人都不可尽信啊。”
看着胡广一副意外惊愕的样子,张安世坦然地看着他道:“确实如此。可是胡公,其他的事可以先不管,现在的问题在于,倭国内乱,而朝廷册封的倭国国王,遭受了叛贼的威胁,大量大明学者,也生死未卜。何况许多的口岸,还有大量的汉商,极有可能,人身安全和财产都遭受了威胁。”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道:“陛下,诸公,现在情势,已经刻不容缓了,这些叛贼作乱,甚至威胁到了我大明钦定的倭王安危,若我大明无动于衷,一旦倭王被诛杀,这教朝廷的颜面,还有无数汉商和汉人的生死置于何地?所以,臣建言……大明水师要随时准备,抽调出来的一支模范营,亦要立即奔赴松江口岸,枕戈待旦。”
“另一面则是火速想尽一切办法,联络倭王!若是倭王已死,那么也想办法寻访他的同族子孙,重新册封,再请他们,立即发出求告的国书,恳请大明军马登岸,襄助剿贼,讨伐不臣。太祖高皇帝在时,曾下旨命倭国为不征之国,又授予足利家族金册,钦赐了金印。倘若他们有失,那么此前倭国年年岁贡,岂不成了天下的笑话?我大明天兵,保护倭国,也是理所应当。陛下,现在是立即下定决心的时候,若是再迟,就一切皆休了。”
这一番话,可谓震耳欲聋,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似乎一下子被拉进了另一场震惊里。
说实话,举荐郑晨等人,使倭国内乱,反手之间,又以保护倭王的名义,迅速进入倭国,这一手……实在是让人辣眼睛。
可偏偏,一切都如此的名正言顺,一切又都似乎很合理,以至于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朱棣回过神来,眼眸却是明显地亮了几分。可以说,他此时的心里正为之振奋呢,于是下意识的,他与太子朱高炽对视了一眼。
父子二人,已有默契。
说起当初,朱高炽就惦记上了倭国和朝鲜国,而如今,时机到了。
此时的朱高炽,不由得由衷地佩服起自己的这个舅哥了,这家伙……到底跟谁学的啊,总能想出一些出其不意的办法!
想到此,朱高炽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
而朱棣,自然也已了然,这入倭,关系到的是自己几个孙儿的前途,他们虽非嫡长孙,可毕竟也是朱棣的血脉,朱高炽心疼他们,朱棣又何尝不心疼呢?
如今,一切都水到渠成,该决断了。
这是上天给自己的孙儿们,掉下来的馅饼。
朱棣道:“命朱瞻埈、朱瞻墉、朱瞻垠三人都督倭国事,再下旨,命朱勇为讨逆大将军,节制水师,领直隶左路模范营,迅速渡海,征讨倭国不臣。”
朱棣顿了顿道:“事情紧急,而如今,倭王生死未卜,倭王足利义教,历来恭顺,朕岂可对他的生死坐视不理,再命张軏为荡寇大将军,率一精兵,先行突击入倭,寻访足利义教下落,保护他的亲族!”
此言一出,众臣似乎都觉得……这好像很合理。
朱棣又补充道:“一定要尽力保护郑晨以及汉商人等的安全,就这样罢。”
众臣道:“遵旨。”
朱棣红光满面,其实这个时候,确实该表现出一点哀悼之情的,毕竟……许多人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可没办法,朱棣实在掩不住心里的喜悦了,或者是年纪大了,内心的一些事,实在已藏不住。
他尽量地压下唇角的笑意,转而道:“此事,太子定夺,朕只要结果,如何进兵,粮草征集事宜,不必报朕。三个月内,朕要倭国的内乱平定下来。”
朱高炽心中暗喜,不过他也知晓现在这场面不是适合高兴的时候,面上摆出一副沉痛的样子,道:“儿臣,谨遵陛下旨意。”
第594章 出击
其实朱棣下达旨意之后,站在这里的群臣,就已经大抵明白怎么回事了。
以太子殿下的几个儿子来都督讨逆的事宜,这意思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再想到张安世当初举荐郑晨人等。
真是好家伙……
这哪里是襄助倭人,分明就是把那足利义教往火坑里推啊。
人家早就打上了主意了!
可笑的事,天下人竟懵然不知,还以为张安世是在通倭。
如今细细想来,此事从始至终,说到底,还是大家的认知问题。
郑晨这样的人,只擅长去总结经验和教训,可世上的东西,哪里只靠一些考据和纸上谈兵的研究,就可总结出来的?
任何事,无不充斥了艰辛,有无数的变量,真正实干者的血汗,又岂只是书斋里的人,几句空谈就可总结的?
似郑晨这样的人,表面为新学的大学者,可他的本质,其实和当初的大儒是没有任何分别的。
无非还是盲目相信只要总结出了教训和经验,而后就可拿出一些教条来,便可成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近年来,因为新政的成功,不少的大儒转而研究新学,他们的声量更大,且确实比别人更擅长阐述道理,正因如此,所以他们倒也风光体面,反观那些真正俯身执行新政之人,一方面实干之中本就不可能去争夺话语和声量,另一方面,也未必能讲的比郑晨这些人有道理。
这便导致,郑晨这些人,反而好像一下子成了主流,成就了新政,反而那无数灰头土脸,遍布于州县的执行者们,倒好像与新政毫无瓜葛了。
可某种程度而言,今日倒是让不少人受了不少的教训和令人细思,尤其是解缙,心里不禁一紧,脑子里却想着爪哇的事。
朱棣随即,便又看向那蔡敏道:“朕应你所求,即将入扶桑代倭王平叛,营救诸生,此番你也随军前去,代为领路,如何?”
蔡敏浑身上下依旧狼狈,可心也稍稍定了一些,倒是心安不少,当即也不敢推辞,诚恳地叩首道:“学生愿往。”
朱棣颔首,扫视了众人一眼,又道:“若无其他要奏,就都告退吧,太子与张卿留下。”
众臣便心事重重地退散下去。
等到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时候,朱棣眼里才露出了笑意,看着张安世道:“好你一个张安世,这样的胆大包天,举荐了这么多人去倭王,却把他们坑苦了。这些人现在还生死未知呢,倘若死了,泉下有知,必要憎恨你。”
张安世干笑了一声道:“陛下,臣不也没有办法吗?事情总有轻重之分,他们的命也是命,可一想到,臣的那些外甥们……臣也就不作他想了,倘若真有什么报应,便报应到臣的身上就好了。”
见朱棣露出欣赏的样子。
张安世继续道:“再者说了,前几年,不知产生了什么风气,人们纷纷去研究新学,寄望于总结出某些从前新政的得失出来,便可一劳永逸的将新学作为贯彻将来治理天下的章程。臣倒认为,这是极危险的事,殊不知,天下的情况,随时都在改变。就似儒学一样,放在两千年前,它所推崇的一统、君臣守礼、仁爱又何尝不是至理呢?只是到了如今,早已不切实际了而已。”
顿了顿,他接着道:“天下的事,万万不可用学者总结的一些皮毛经验,便认为亘古不变。需得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通过当今天下的情势,来做出相对有利的判断,抱守残缺,最终不过使新学的学者,成为当日的腐儒而已。”
说到这,他淡淡地叹了口气道:“可这些学者,无一不是声量极大,口若悬河,臣说又说不过,想要弹压下去,可毕竟他们研究的又是新学,对新政的推广,也不无一些好处。所以便只好咬紧牙关,挥泪斩马谡,借他们的人头一用,给后世的子孙们,长一长教训了,天下再动听的道理,无论多完美无瑕,终究……是讲不过血淋淋的真相的。”
朱棣:“……”
朱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也打心里认同了张安世这番话。心里略一细思,倒也觉得张安世此举发人深省,只怕经此一事,不少人也能从中领略个中道理。
看朱棣若有所思,张安世顿了顿,又为自己解释道:“何况臣虽料想,这倭人的新政必定失败,却也不敢有十成的把握,说不准,郑晨这些人当真能力挽狂澜于既倒,他们真有这样的本领呢?”
“如今,到今日这个境地,虽说臣也有一定的责任,可郑晨他们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责任吗?他们但凡有一丁点的本事,但凡少一些夸夸其谈,少一些盲从,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朱棣微笑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也是好心了,你心是好的,只是郑晨那些人本领不济罢了。”
张安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陛下知我。”
朱棣随即又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只是那朝鲜国……却不知如何了?”
张安世微微抬眸,胸有成竹地道:“陛下,依我看,也快了。至少现如今,是遍地干柴烈火,即便不滋生乱子,那朝鲜王怕也已吓破了胆,生恐重蹈覆辙,应该在这些时日,就会有朝鲜国的使节来,请朝廷派遣一些军马,以防不测。”
朱棣的眼眸亮了亮,随即眯着眼,颔首道:“此二国,分封四五个亲王,应该足够吗?”
张安世道:“理应是足够的,譬如倭国,可一分为四,再留一块,给那足利家。无论如何,这也是太祖高皇帝留下的不征之国,朝廷授予了金印,再者说了,天兵至扶桑之后,总还要有倭人能够出来,签订出一个保护倭国的契约……”
朱棣点头颔首道:“此事,你定一份章程吧,朝鲜国那边,也要给朕安置两个孙儿。如此一来,朕也就放心了。”
说着,朱棣的眼眸里溢出了笑意,可见此时心下的欢喜。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臣来定章程?”
朱棣慢悠悠地道:“怎么,嫌自己身上的担子太多?”
张安世慌忙道:“不敢。”
朱棣便又道:“努力罢。”
听到这熟悉的话,张安世有点恍惚。
朱棣此时却是将目光落在了朱高炽的身上,道:“你娶了一个好妻子啊。”
朱高炽正待回应,便听张安世道:“陛下,臣这点三脚猫的本领,都是打小太子殿下言传身教来的,若非太子殿下悉心教导,如何能有今日。”
朱棣只笑了笑,却也没有反驳,他带着几分感慨叹道:“朕老了,若在从前,总要将你这油嘴滑舌的家伙狠狠骂一通才好。”
张安世也讪笑起来。
一旁的朱高炽便也露出由衷的微笑来。
回到了王府,一份章程正在草拟。
说穿了,大明入扶桑,毫无难度,且不说在倭国之内,有足利家族的党羽策应,这些年来,水师和模范营也可谓是突飞猛进。
倭国乃是岛国,只要水师有压倒性的优势,那么便可随时袭击任何地点,且对于模范营的补给,也有极大的帮助。
倘若是内陆,土地广袤的敌国,这种优势可能并不明显,毕竟补给线过长,而模范营的武器优势,因为这漫长的补给线,未必能够得到完全的发挥。
可对这样狭长的岛国而言,想要低成本运输多少火药和炮弹,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源源不断的物资,充沛的补给,真要惹急了,任何所谓的堡垒,都可通过狂轰滥炸来完成。
可如何分利,恰恰是张安世觉得最头痛的事,单单那倭国,就得安置他的四个外甥。
这里头,其中成年和接近成年的皇孙之中,除太孙朱瞻基之外,便还有两个乃是他自己的亲姐姐太子妃张氏所生,一个乃是三子朱瞻墉,另一个便是第五子朱瞻墡。
可正因为如此,张安世反不好有太多的偏向,其他两个外甥,正因为不是自己亲姐姐所生,若是好处都给了自己的亲外甥,难免被人诟病。
关于这一点,张安世是最知道自家姐姐张氏的性情的,换做是她,至少表面上也会显得公正,断不会过于偏袒!
毕竟,将来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吃相过于难看,终究不妥。他作为她的亲弟,更不能给她留下话柄。
因而,为了这诸王的分封,张安世可谓操碎了心,尽力想要做到一碗水端平。
这头张安世为此头痛不已,那头,文渊阁在这两日里却是闹翻了天。
因为要出兵,且依着陛下的意思,是迅速讨逆平叛,因此,这两日,模范营已紧急出动,电报传至松江口,华亭口岸,水师能动用的舰船也俱都集结,大量的补给,疯了似得依靠水运和铁路运输,搬上海船。
解缙人等,与兵部那边,负责调度,生恐有失,所以几乎是不眠不休。
有许多的琐事,若是事先没有方案和章程,那么就可能拖慢整体的进度。
而关于这一点,却恰恰是文渊阁大学士们的拿手好戏。
他们可能没有张安世的前瞻性,也没有张安世的足智多谋,可论起事无巨细,还有拾漏补遗,调度和协调,却是张安世远远不如的。
自然,张安世也不得不被文渊阁大学士重新审视起来。
尤其是胡广,这胡广在当值时见了张安世,便喜笑颜开地道:“殿下,报纸你可看了吗?东南沿岸,无数军民百姓,都说殿下您神机妙算,哈哈……抬手之间,便为他们报了血海深仇,不知多少人,称颂殿下运筹帷幄呢。”
这一通夸,张安世可没有太当回事。心里则在默默地想,前些时日还骂我通倭呢,转过头,却又大肆称赞了,果然人心如流水啊。
张安世便虎着脸道:“没有的事,什么运筹帷幄,胡公在说什么呢,张某人一点也听不懂!我张安世当初举荐郑晨这些人,是为了倭国好,是为了推行倭国的新政,使这倭国可以国富民强,唉,只是我运气不好,可我本心是好的……”
“好了,好了。”张安世的这些话,胡广自是不信的。
他对着张安世挤眉弄眼道:“殿下要辩解,可自行去向天下人辩解,和老夫说这些,又有何用?难道老夫信了殿下的鬼话,别人也会深信不疑吗?”
随即,他收敛起笑意道:“殿下,笑骂由人嘛,你既要有受人非议的度量,有时候别人夸赞,也不必如此谦虚。我等乃文渊阁大学士,虽非宰相,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咱们肚子里……”
张安世摆出委屈之色,却叹着气打断他道:“哎……终究是世人不知我张安世的好心,也罢。”
“第一批的先锋,已是出航了。”这时,解缙迎面踱步过来。
他看了胡广和张安世一眼,接着道:“刚刚收到的电报,今日辰时,舰队便已先行出发,作为先锋,先行至倭国的一处港湾处登陆,那里……盘踞着倭国的一个豪族,号称是江户氏,他们与汉商联系紧密,一旦水师抵达,想来他们必要迎接天兵,等到登陆之后,先行占据住此处,进行布防,而后策应后续的大军。”
张安世抬头看解缙,点着头道:“有朱勇和张軏来,我倒是放心的。只是,我依旧还关心着足利义教的安危……”
正说到此处,突然有舍人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到了三人跟前,便焦急地道:“几位大人,电报,电报……最新的电报,自华亭港,有电报来。”
众人纷纷噤声,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舍人。
舍人道:“华亭港那边,又有汉商,自倭国逃回,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说是……足利义教,被叛贼拿住,连夜被人斩为了肉泥,不止如此,足利家……上上下下,七十三口人,也都同时罹难,其家臣人等,亦是或死或伤!叛贼汹汹,声势极浩大,眼下虽还有足利家的家臣以及其账下的武士尚在各地负隅顽抗,可此番叛乱极其凶猛……只恐,若是朝廷救援不及时,只恐都要凶多吉少。不过,倒是有几个大名,依旧愿意效忠这足利家……现在……只等朝廷的军马了。”
张安世听罢,哭笑不得。
好吧,他恨自己真是乌鸦嘴,怎么说到了足利义教,他就全家死绝了呢。
解缙和胡广人等面面相觑,解缙随即挑眉道:“足利家还有旁支吗?”
这舍人道:“倒是有的,这足利家乃是倭国大族,旁支倒是不少。”
解缙颔首,又镇定下来,沉眉思索了一下便道:“所谓功成不必在我,这足利义教全家惨遭叛逆杀害,可见这些叛贼,何等的凶恶!足利义教乃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倭王,他们如此诛杀我大明藩臣,便已算是触犯了天条,立即回电,教诸军对叛贼不必客气,务求要除恶务尽,为足利义教报仇雪耻,凡有负隅顽抗的,统统斩杀殆尽,我大明固然恩泽四海,却也有雷霆之怒。”
胡广在另一边道:“抵达倭国之后,依旧还是要寻访足利家的旁支,有了下落,立即通报,到时……朝廷不免要给予雨露之恩。”
解缙却捏着胡须,忍不住在一旁补充:“年长的就不必了,年长寿命不长,老夫怕还会出乱子,若是一个孩子,倒是很稳妥,孩子比较长寿。”
舍人在旁认真地一一记下。
此时,胡广看向张安世:“宋王殿下,可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张安世挠挠头道:“我此时悲愤交加,倒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传电报的时候,记得给朱勇和张軏将军带一声好,告诉他们,好好干。”
舍人道了一声喏,便又匆匆而去。
等这舍人走了,张安世便一脸唏嘘地道:“唉,足利义教真可怜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上次他来,我们还相谈甚欢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天人相隔了,哎……我心疼他啊。”
解缙的嘴角几不可闻地抽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我思来想去,如今圣命在身,不能亲往扶桑收敛足利义教的尸骨,不免心中惭愧,无论如何,总算是相识一场,倒是想给他写一篇悼文,至少也算尽一尽朋友之义。”
胡广道:“殿下倒是好心。”
他此时也没心思理张安世了,情况有变,接下来,可能有一些章程,需要进行一些删改的。
可张安世道:“胡公,你文章写得好,不妨这悼文,你来写吧。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我来署名,到时发邸报去。”
胡广脸一板,白了张安世一眼:“殿下,老夫很忙。”
张安世哀哀戚戚地道:“只是请胡公忙里偷闲,那位足利兄,可是全家死尽了啊,胡公难道一丁点的同情心都没有吗?”
胡广:“……”
第595章 一击必杀
好不容易从胡广那儿,讨了一份悼念足利义教的文章。
张安世也懒得去看了,直接请人送去邸报的报社,让其火速刊载。
另一面,张安世的章程,也呈送了上去。
张安世几乎将这倭国一分为五,再分割给四位皇孙。
朱棣看过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对于倭国的情况,也并不明确,思量片刻,便召太子、张安世,以及四个皇孙一并来见。
这四个皇孙,老二朱瞻埈,老四朱瞻垠,都是太子的其中一个妃嫔李氏所出,至于老三朱瞻墉和朱瞻墡,则都是太子妃张氏的儿子。
他们都大抵已经成年了,其实张氏还有一个儿子,却因为年幼,所以并没有参与此次的册封。
这朱瞻墉和朱瞻墡在入午门前,便与张安世会合。
二人见了张安世,分外亲昵,喜滋滋的七嘴八舌,朱瞻墉笑眯眯地道:“舅舅,母妃又骂你了,说你教坏我们。”
朱瞻墡道:“母妃的原话是阿舅成日不着家,人也不见……”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少来啰嗦这些。待会儿进宫,见了你们的皇爷爷,小心应对,你那皇爷爷凶得很,若晓得你们平日干的事,仔细扒了你们的皮。”
朱瞻墡吐了吐舌头,吓得不敢做声。
倒是朱瞻墉毫不在意,挤眉弄眼地道:“我再荒唐,能有我二叔年轻时荒唐吗?他都没扒皮呢,哪里轮得到我?”
张安世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子,不要背后辱骂汉王,我与他乃兄弟,听不得这些。”
朱瞻墉便更加气势如虹了,道:“好,那就撇开二叔不谈,母妃还说,阿舅像我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
张安世便上前一步,猛地用一只手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住口,少给我胡言乱语,乖乖跟我入宫,好生面圣。”
另一边的朱瞻埈和朱瞻垠二人却是远远地跟在后头,并没有凑过来,他们见张安世与朱瞻墉两兄弟如此亲近,眼里不由得有几分羡慕。
待宦官领众人入殿,众人对着朱棣行过了礼。
朱棣见这些皇孙们,却不似见着朱瞻基那般亲昵。
而是冷着脸,扫过他们的面容,打量了片刻之后,才道:“你们都已长大,都老大不小了,所谓成家立业,你们的叔父以及堂兄弟们,都早早地在海外建功立业,现如今终于轮到你们了。”
朱棣的脸色越发严厉地道:“皇子皇孙出镇藩国,乃本朝的铁律,而今你们既已成年,也该如此。”
这些皇孙们,面对朱棣还是挺惧怕的,四人大气不敢出,慌忙叩首,一个个恭谨地口称道:“遵旨。”
朱棣长身而立,背着手,又踱步,边道:“此番教你们出镇,只是还需等待一些时日,待大军入了扶桑,而后朕再赐你们军户、民户、匠户前往倭国安置,只是各处藩地,朕也已给你们选置好了……亦失哈,取给他们看。”
亦失哈听罢,不敢怠慢,连忙取了张安世进献的舆图,送至四位皇孙的面前。
这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只随意地扫视了一眼,便道:“孙臣遵旨便是。”
而那朱瞻垠看了一眼,自己的藩地,却是在倭国的北部一处大岛上。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叩首道:“孙臣遵旨。”
只有老二朱瞻埈,却是抿着唇,久久地迟疑不答。
朱棣便看着他,挑眉道:“怎么不做声?”
朱瞻埈道:“孙臣……孙臣……也没有……没有意见……”
朱棣皱眉起来,见他如此不爽快,便忍不住道:“可朕看来,你该是话里有话吧!有什么话,直言无妨,你在东宫之中,除瞻基之外,年纪最长,出镇了倭国,四位皇子之中,你便是他们的兄长,有什么话,是不可言的?”
朱瞻埈面露犹豫之色,想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地道:“孙臣的藩地,与朝鲜国隔海相望,照理来说,确实不错,可是孙臣却不敢接受。”
此言一出,朱高炽率先皱眉起来。
张安世则依旧笑容可掬的样子。
朱棣倒是面不改色,他是靠靖难才做的天子,自然晓得,当初太祖高皇帝,最大的隐患就是对待自己的儿孙们,虽是疼爱,可在对待儿孙的态度上,依旧还是有区别,这才埋下了祸根,以至于建文与藩王们产生了巨大的隔阂。
对朱棣而言,自己的孙儿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当,直言出来,比埋在心里要好。
于是他道:“你是瞧不上此处吗?”
朱瞻埈道:“是孙臣不敢专美。”
他这样说,好像是说自己的藩地很好,但是自己不敢接受一样,颇有几分孔融让梨的姿态。
可站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却已看出他的企图是说,他作为四个皇孙之中最年长的,却觉得自己的藩地并不妥当。
朱棣微微转目,便看了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此处的藩地,是最好的,瞻埈年长,所以臣才令他镇守于此……”
朱棣点头。
虽是这样说,不过显然,似乎有人不太相信。
毕竟……张安世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的亲舅舅,和老二以及老四,却是隔了一层,甚至往细里说,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瓜葛。
亲舅舅偏爱自己的亲外甥,将好处留给他们,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而对于朱瞻埈而言,却是另一回事。
他心知自己的母妃身份不高,而且前往藩镇,乃是定局,自己这一辈子,可能永世都不能回南京城了。
此次藩地的分封,关系重大,不但决定了他的一生,更是决定了他子孙后代的命运!
所以这个时候,他非常的清楚,能趁着有机会能够在自己的皇爷爷面前多攫取一些利益,便多攫取一些,如若不然,一旦成了定局,那么可能一辈子都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以他心里虽有几分胆怯,却下了决心,便硬着头皮道:“这样的好藩地,孙臣以为,还是让给三弟为好……恳请皇爷成全。”
三弟便是朱瞻墉,说起来,几个外甥,除了最为年长的朱瞻基外,朱瞻墉和张安世的关系最好,从朱瞻基独自出外历练,朱瞻墉稍长大后,平日里只要张安世去东宫,朱瞻墉就如同跟屁虫一样,时时找着机会跟着这个舅舅。
这朱瞻埈虽不知倭国的情况,却是知晓,这朱瞻墉必定是能得到最好的一块藩地,若是和他置换,是断不会吃亏的。
朱棣皱眉起来,他心中,自也清楚了所有人的心思。
张安世肯定亲厚自己的亲外甥,故而会偏袒朱瞻墉和朱瞻墡。
而朱瞻埈对此有些不满意,便要求置换封地。
而对朱棣而言,他们都是自己的孙儿,除了朱瞻基这是自己的希望,其余人也是自己的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却是同样看待的。
张安世却是道:“瞻埈是真这样想的吗?当真要置换?”
朱瞻埈点头。
张安世便叹息道:“这个藩地,可是得天独厚,一旦置换了,你可莫要后悔。”
朱瞻埈毫不犹豫地道:“无怨无悔.”
张安世于是对朱棣道:“陛下,瞻埈在诸皇孙之中年纪最长,臣原本是希望他出镇倭国最好的藩地,可他既然执意如此,那么臣也以为,将他的藩地,与瞻墉的藩地置换更为妥当。”
朱棣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而后颔首:“既如此,那么就这样的定了。”
只是这样的小插曲,多少令朱棣有些不喜。
虽然朱棣是靠砍自己的侄子起家的,可正因为如此,所以朱棣才格外注重子孙们的和睦,结果却因为藩地的事,闹的颇有几分不愉快,令他不禁的皱眉起来,好心情一下子给落了几分,便挥挥手,示意众人告退。
众人退出殿。
朱高炽脸色有些铁青,显然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禁为之失望。
只是如今的他太忙了,有许多事还得要处置,且心情醇和,倒也没有对儿子们责骂,只是摇摇头,带着几分不悦地走了。
那朱瞻埈便乖乖地上前,对张安世行礼道:“阿舅,是我孟浪了……”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无碍。”
于是张安世与等着他的朱瞻墉、朱瞻墡走了。
朱瞻墉看了看张安世的脸色,带着几分奇怪道:“阿舅,我瞧你似乎很轻松。”
“也谈不上轻松。”张安世笑了笑道:“其实阿舅也没有料到,最终,有人要置换你的藩地。原本阿舅是想要一点面子,显得自己大公无私,将那块风水宝地给瞻埈的,可哪里想到,他居然还不肯接受。”
朱瞻墉一愣,眨了眨眼睛道:“阿舅,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道:“以后你富贵了,且一定要记得阿舅对你的好。”
朱瞻墉更懵了,愣愣地道:“啊……这……”
张安世却道:“对了,你那藩地,将来要不要开发?若要开发,新洲那边,要人有人,要机械有机械,你可以雇阿舅的人,咱们一起合资……”
“合资……”朱瞻墉一头雾水,道:“合资做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当然是挣银子啊,我们强强联手,上阵亲舅甥,不出几年,我们便是天下最富庶的藩王了。”
朱瞻墉一脸不敢置信地道:“阿舅不会是骗我吧?”
他对张安世带着狐疑,毕竟……张安世有前科。
张安世摸着他的肩道:“哎……这事,咱们回头细论,倒是不急的,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先等着我那两个兄弟的好消息再说吧。”
…………
另一头,朱瞻埈与朱瞻垠二兄弟与张安世告别后,便直接回到了东宫。
朱瞻垠等到回到居所之后,才担心的对拉过来的朱瞻埈道:“二哥,怎的你这样的大胆,当着皇爷爷的面,敢说这样的话……”
朱瞻埈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兄弟二人,虽说也是皇孙,可皇孙和皇孙之间,却有天壤之别。我自然不敢和大兄相比的,他是嫡长孙,将来必是克继大统,谁也不敢有什么痴心妄想的。可不久之后,我们兄弟便要出海,各奔东西了,自此之后,流落天涯海角,这藩地……难道不应该争一争吗?若是不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朱瞻垠一脸不解地道:“可是阿舅分明说……原先给你的藩地最好……”
朱瞻埈却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朱瞻垠道:“你真是天下头号的傻瓜,我们虽要叫宋王为阿舅,可实际上,你我兄弟,和他并无真正的亲缘!平白无故的,他怎会给我们这样的好处?这只是一些说辞罢了!海外的事,我可能不懂,可是人心……我却是懂得的。”
朱瞻垠歪着头想了老半天,随即沮丧起来,道:“二哥说的有道理,哎……谁让我们的母妃……不如人呢……我们也没有这样的舅舅。”
他耷拉着脑袋,长吁短叹。
朱瞻埈道:“无论如何,此番我当面在皇爷爷面前提出了质疑,皇爷爷在这个时候,也无法和宋王一样偏袒其他人。既然答应了这藩地的置换,那么虽然这一次,可能会令皇爷爷、父亲还有宋王不喜,可至少达到了目的。等将来就藩,你我兄弟,永世都在倭国,他们也就鞭长莫及了,届时我们自己照顾好自己便好。”
说着,朱瞻埈心里不无得意,这一次确实有些冒险,可总算是达到了目的,得了朱瞻墉的藩地,必定是极好的,这应该是张安世选出来最好的藩地了,足以让他往后在海外容身。
…………
一支军马,正在一处港湾处登陆,此处确实是天然的港湾,十分优良,大量的海船直接抵近,而后,数不清的军马陆陆续续地登陆。
紧接着,便有当地的武士接应。
这些武士,早已得到了密报,知道明军即将进兵,有不少,都是拥护足利家族的人马,这足利家族,在倭国担任征夷大将军,足足有六代人,经营了接近一百年,他们的家臣,早已遍布在了倭国,虽然此番引发了整个倭国的反对,可他们的支持者,却也不在少数。
因而,这些家臣依旧在倭国各地,负隅顽抗。此时听闻到了明军大举襄助足利家族平叛的消息,自然而然,也都受到了鼓舞,在绝望之后,士气大振。
一群家臣和武士,早已聚集于此,等张軏等人登陆,随即便去参见。
为首一人,朝张軏行了礼。
张軏颔首,问及姓名,才知对方就是本地的藩主江户氏。
这江户氏,在此地可追溯至数百年,一直居于此,此时,也带了数百人来投靠了。
面对正事的时候,张軏还是一本正经的,再加上多年为将,还是很有威势的,此时板着脸道:“你们的人马集合起来,作为辅兵使用,为我们做向导,亦或者为我们疏通粮道。其余的时候,就不必劳烦了。”
这江户氏大为诧异,道:“将军,此番我们带来的,都是精兵,其中勇武的武士……就有三百七十余人,其余的兵卫……”
张軏道:“不必多言,打下手即可。”
张軏的跋扈,令江户氏为首的足利家臣和武士们,或多或少的有一些不满。
虽是一直盼着大明天兵来,可谁晓得,这大明天兵,显然对他们并不看重。
何况此番先锋来此的明军,规模并不大,不过区区三千人上下而已,这令他们更为担忧。
要知道,这一次的叛乱,规模太大了,此时的三千明军,应该在此暂守,而后等后头源源不断的大军登陆,再做打算。
可张軏却好像并不认同,认为兵贵神速,居然执意要立即开始进攻。
这更令江户氏愈发的觉得,事态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便是大明天兵,骄横至此,可能也无法挽回败局了。
当下,各自惴惴不安,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此前自己所想的,竟统统错了。
当叛军意识到大明的先锋抵达,亦开始集结起来,上万的精兵,气势汹汹地杀奔江户而来。
一场大战,已是迫在眉睫。
显然叛军也希望,能够迅速击溃这一支天兵,省得夜长梦多。
双方于是在江户一带,进行了一场大战。
战争刚刚开始,便是火炮轰鸣。
眼前可见的,漫天尽都是火雨。
叛军大惊,一身甲胄的武士们,看着这火雨落下,身边到处都是轰鸣和硝烟,更是教他们转瞬之间血肉横飞。
而很快,明军便在火炮的轰鸣之下,开始逼近。
这种步炮协同的战术,乃是模范营最重要的操练科目,利用火炮打乱敌军的阵脚,此后步兵进攻,足以使任何的敌人,毫无招架和还手之力。
而居于后队的江户氏人等,他们却见到了世间最恐惧的景象,那一万多的精锐叛军,只在瞬间崩溃,而后,还未开始战争,短暂的时间内,就成为了单方面的屠戮。
第596章 大捷
硝烟还未散去,战斗就已结束。
某种程度而言,张軏甚至懒得命人去统计战果。
无数倭人丢盔弃甲,疯狂逃窜。
张軏没有下令主动追击。
因为大规模的歼灭有生力量,是在双方实力还能有所匹敌的条件下的最优解。
尽快吃掉对方,才能在将来占据更多的优势。
可对于明军而言,他们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最优解,即便这些败兵重新集结,与其他各路叛军合在一处,其结果也是注定的。
何况对于张軏而言,他察觉到的情况却是,往往明军展示了实力之后,败兵越多,反而会将这种失败的情绪,迅速蔓延开,使其他各路的叛军也随之闻风丧胆。
于是他重新集结了军马,命人于江户附近驻扎。
那江户氏早已与其他的足利家臣还有武士,纷纷涌上来。
此时江户氏的脸色,显然很不好看。
甚至其他的足利家臣们,似乎面色也不甚好。
因为……对他们而言,利害关系已经变了。
他们作为足利家族的死党,自然绝不是因为他们亲近和真正忠于大明,方才希望天兵讨逆。
而是因为,他们与足利家族有着太多的利益关系,一旦足利家族彻底的不复存在,他们的利益就无法得到保障,所以只有维护足利家族的统治,才是他们的根本利益。
因此,消灭叛贼,拥立足利家族,乃是他们的最优解。
此时他们处于弱势,天兵愿意助战,那么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大明太远,又是渡海而来,千里迢迢,出兵的耗费惊人,且要维持对倭国的控制,天兵至少需要十万以上的大军,且需源源不断的补给。
这显然是天兵无法做到的。
那么,天兵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他们一样,选择与足利家族合作,可能……会从中谋取一些利益,这无可厚非的。
而真正扶桑的统治者,依旧还是足利家族以及似江户氏这样的足利家臣以及武士。
可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迎来的是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怪兽。
当天兵强的过了头,也就意味着,即便这只是数千天兵,莫说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会陆续而来,其实即便是这数千人马,可能也足以横扫扶桑,平定叛乱了。
那么……这可怕的事实就是,原先他们是有筹码的,这种筹码就在于,天兵需要他们的配合,也需要他们的支持以及合作。
可如今,江户氏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些人,在天兵眼里,可能只是累赘而已。
若是累赘,那么……平叛之后,凭什么天兵还需要他们呢?
他们甚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足利家族,对于天兵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
有数千上万这样的兵马,驻扎在扶桑,就足以控制全境,若是再有足够的海船,就足以弹压一切不肯服从的势力了。
如此一来,自己就不得不仰这些天兵的鼻息,因为人家随时可以一脚将你踹开,却不需承担任何后果。
这对于江户氏人等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因为……这是最坏的结果。
张軏落座后,撇了撇嘴,口里咕哝道:“本还以为,这些叛军,还能多打一个时辰呢,谁晓得,一触即溃,实在教人失望。”
江户氏人等,却一个个勉强挤出笑容,心却是凉透了。
张軏淡淡地扫视了他们一眼,随即就道:“足利家,可还有什么人……在世吗?”
一个江户氏忙道:“在四国,有一位足利义成尚在……前些时日,宣布了讨贼檄文,号召我等……”
张軏显然没心思继续听下去,不耐烦地道:“此人贤明吗?”
江户氏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张軏又道:“年岁几何?”
江户氏道:“三旬……”
张軏皱了皱眉,叹道:“怎么证明他就是足利家族的血脉呢?”
“这……”这个江户氏有点懵,一时之间,有点转不过弯,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道:“大家都知道……”
张軏道:“足利义教,生前可有什么公文,亦或者诏书……”
“这……应该是没有吧,不过……在幕府里头……可能会有……”
“玉蝶?”
“差不多……应该会有……将军家族的谱信……”
张軏道:“那幕府在何处?”
“此时已被叛军所盘踞,所以……”
张軏道:“那可就麻烦了,既是被叛军所盘踞,且不说这些谱册遗失,就算没有遗失,也难保,这叛军没有对其进行删改,你们也知道,叛军最是穷凶极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江户氏:“……”
张軏道:“我奉大明皇帝之命,既来此讨逆剿贼,也是来此,寻访足利家的后人,承袭王位,此事至关紧要,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足利家无后……”
江户氏道:“我想,那足利义成……”
张軏却是一挥手道:“问题就在于怎么证明足利义成是足利家的血脉,若是不能证明,我如何向陛下交代?诈称王族的事,历史上早有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这江户氏只好道:“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啊。”
“人尽皆知就是对的吗?”张軏怒道。
江户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发现不是对方无法沟通,而是自己没有找到沟通的办法,于是他便道:“当然,也不无这样的可能。”
张軏勾起一笑,道:“所以眼下,要放出消息去,悬赏四方义民,寻觅足利家族血脉的踪迹,不得有误。至于进兵的事,这倒不必没有担心,三月平贼,本将军说到做到。”
江户氏显然对此并没有什么疑问,因为他和其他的家臣和武士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时,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讨价还价是不明智的。
说的再难听一点,人家都可以轻易夺了倭岛了,却还费尽心思的立个牌坊,要寻一个足利家族的后人,这已经是很有道德了,说是万世流芳的道德楷模都不为过。
毕竟换做其他人,说不准,连样子功夫都懒得去干,你能奈何?
“是。”江户氏人等乖乖应诺。
张軏则又道:“这是谁家的地,这一处港湾,倒是好的很,极适合修建港口,实乃天然的良港,若我大明能在此修筑一处港口,以后海船进出,还有遮蔽风浪,也就方便了。”
江户氏几乎要窒息了。
这是他的领地啊。
世代居住于此。
此地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江户城,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这里还未开发,也并没有大量的海船在此贸易,只是一些田地和林莽。
张軏笑吟吟的样子,看着和气,却令江户氏汗毛竖起,后背冰冷。
其他的家臣和武士,则看向江户氏。
江户氏头皮发麻之后,白着脸,却依旧谦卑地道:“小臣世代就居于此,在此地,治理了许多年。”
张軏只淡淡地噢了一声,不置可否的样子。
江户氏沉吟片刻,又道:“若是将军不嫌,小臣倒可提供一些土地,供天兵修筑港口……”
张軏哈哈大笑道:“不必啦,不必啦,本将军现在只关心军事的事,其他的事,也不是本将军可以去管的,明日本将要继续进兵,今日要早些歇了。”
说罢,对他们挥挥手,便要闭门谢客。
江户氏人等只好心事重重地出了大帐。
走在最前面的江户氏面如土色,随行的武士江户正三低声道:“主公……为何这样忧虑?”
江户氏面色惨然,道:“糟糕了。”
江户正三一脸诧异,道:“可是……那大明天将,不是分明没有索取我们的土地吗?主公赠予他,他也坚持不受呢。”
江户氏摇着头,忧心忡忡地道:“这最大的可能是……他是瞧不上我们进上的土地,他们想要索取更多。”
江户正三一脸狐疑道:“真的是这样吗?”
江户氏皱眉细思,边道:“如果是我,有这样的军马,怎么会看上那一片滩涂呢……拒绝不是因为他们不贪婪,而是因为他们想要索取更多。”
江户正三的脸色变了变,接着惴惴不安地道:“这些所谓的天兵,比叛军还可怕啊,早知如此,主公应当……”
江户氏猛地瞪了他一眼,却道:“不,叛军将来的结局,只会更加可怕,他们强过了头,就意味着,他们根本无需招抚,就可以统御全岛。那么,一定会选择采取最严酷的措施。”
江户正三只好道:“既如此,那么主公有何打算?”
江户氏皱着眉头犹豫着,不置可否。
这江户正三激动地道:“何不如我们鱼死网破,与其他几位主公……先行……”
江户氏冷笑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们此次只来了三千人,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呢。若是我们背叛,即便能侥幸袭击他们,有万一的机会,能杀死他们的先锋。可后续的大军,一旦登陆,必然会进行更加严酷的报复!”
“即便我们再有万一的机会,能抵御他们的大军,大明皇帝,必定震怒……届时,我们已经没有任何侥幸之理了。任何挣扎都已成了徒劳,只会使自己陷入可怕的境地。”
江户氏的一番话,直令江户正三汗毛竖起,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江户氏此时显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叹了口气,幽幽道:“回去吧,回去搜集我们的田产,还有江户上下田町人口的户册……”
江户正三眼眸一张,下意识地道:“主公……这是要做什么?”
江户氏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随即道:“整理之后,献给天兵。”
江户正三一愣,摇着头道:“可是……”
江户氏痛苦地闭着眼,道:“献上前吧!献上去,表示我们的臣服,一切都交托给他们,那么……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出路,这在兵法上叫做金蝉脱壳,一旦我们主动献城,虽然一无所有,却总比他们动手抢夺要好。何况我们主动献土,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做了表率,所以无论如何,他们或多或少,会给我们一些补偿,将来的倭国,总还有我们江户家的一席之地。”
江户氏顿了顿,张开了眼睛,眼中带着忧郁之色,接着道:“可一旦我们舍不得这些,真等他们找了理由动手,为了名正言顺,必定要昭示我们的罪状,再进行诛杀。到了那时,为了防范未然,必然要斩草除根,世间就可能,再没有江户氏了。”
“时至今日,献土已是最好的办法了,这也叫以退为进,他日无论如何,总还会给我们江户家留下一个容身之处,会得到旌表,能足以得到善待。”
在这短短时间里,江户氏在心头衡量再三做出的决定,江户正三却依旧还是无法理解江户氏的行为。
他心头升腾着一股无名火,认为这样做,实在过于软弱,换做是他,必定要与这些天兵拼命。
何况这天兵不是还没有动作吗?又怎么看得出,他们对这些土地如此垂涎三尺呢?
故而他咬着牙,龇牙裂目,显得很不服气。
江户氏看出他的不甘愿,便绷着脸,脸色凝重地看着他道:“家里的所有武士,都不可轻易动刀,不得直面天兵,有敢不顺从的,就立即驱逐出去。”
江户氏的声音异常的严厉,江户正三听罢,猛地打了个寒颤,在江户氏冷冷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咬着牙道:“是。”
…………
次日,张軏继续进兵,短短数日之间,连破两城。
这倭国的城塞,其实更多的像是堡垒,往往一个军事堡垒附近,则是街町还有田亩,因为堡垒占地不大,往往不过数十亩至百亩之间。因而城墙极为厚实,军事设施也极为完备,一旦战时,他们便召集武士和兵卫搬运堡垒外的粮食进入堡垒,进行鏖战。
倭国最终会形成无数诸侯割据的局面,也与之有很大的关系,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堡垒,几乎是无敌的,而似这样的堡垒,散落于倭国,大大小小有数百之多,想要一一拔除,真比登天还难。
可这样的军事要塞,到了明军面前,却好像豆腐一般。
甚至,张軏懒得让人去炮轰城墙,而是利用抛物线,直接越过高墙,对堡垒内的人进行轰炸,如此一来,这种威力巨大的开弹,一旦打入要塞之中,威力却比旷野和平地更为惊人,只数十炮进去,便足以让里头生灵涂炭,变成人间炼狱了。
尤其是现如今,武备学堂毕业的炮兵武官,比之此前的炮兵实力更强了不知多少倍,他们熟知空间几何的原理,利用三角形、四边形、圆形等空间几何知识,来对火炮的定位、方角位进行计算。
尤其是三角学,可测算炮弹的射程,高度和角度等重要参数,几乎可以使炮击的准确性,直接提高十倍不止。
至于微积分,这也几乎是必学的,通过微积分,测算出炮弹的速度,加速度以及轨迹,也是炮兵的关键。
甚至……如何构筑炮兵的阵地,都会提前进行图纸作业,下达攻击之后,虽到不了指哪打哪的地步,却也几乎可以做到八九不离十了。
当然,数学的应用,还是离不开火炮的工艺。
若是火炮的制造残差不齐,炮弹的精度和装药量也都有巨大的偏差,那么所谓的计算,几乎就是笑话。
因此,大明的火器作坊,讲究的是制式制造,不断提高其制造的工艺水平,使其达到炮兵营所需的参数,方可采购。
这所谓的堡垒,对模范营而言,几乎毫无防卫能力,甚至反而给明军提供了极大的便利,等于是叛军自行的凑在了一起,而后轻易被杀伤。
攻取一个堡垒,只需短短两个时辰。
在堡垒内被炸得差不多了,里头伤亡惨重,自然有人乖乖出堡乞降。
到了第九日,这先锋的明军,便已距离幕府不过咫尺之遥了。
而后续,朱勇的大军,也已抵达。
一万两千的明军,浩浩荡荡地登陆。
张軏没有等着与朱勇集结,虽然朱勇连发数道军令,教他就地休整,可张軏却只回了一句不必劳烦二哥,到了两日之后,先锋明军便对幕府进行了狂轰滥炸。
而后一个又一个捷报,传到了朱勇的手里。
朱勇龇牙裂目,此时却气得发抖,道:“早晓得他不是好东西,亏俺当他是兄弟,这样好啦,什么功劳都抢尽了。”
骂归骂,可此时,也是无可奈何。
朱勇甚至还只能安慰自己,幸好此番先锋的不是丘松那个浑小子,这张軏,好歹还可能给他留一口汤呢,若是换做是丘松那家伙,可能连洗菜水都不会给他剩下。
朱勇心里虽有气,但总归不会耽误正事!
当即,朱勇便以大将军的名义,命人昭告四方,下令各处叛军归降,又命倭国各处诸侯,在限定时间内,抵达幕府,迎接天兵,等候大明皇帝处置的圣旨。
第597章 赐宴
“大捷,大捷……”
“模范营进展神速,直捣贼巢穴,倭国大定……”
一封封的捷报,几乎隔三差五就送入京城。
不只是文渊阁,便是邸报,也几乎隔三差五的刊载。
此次讨倭,实际上是万众瞩目的。
对于朝廷而言,这似乎关系到了几个皇孙的藩地问题。
而对于商贾们而言,这一次倭国引发的叛乱,让不少的海商损失惨重。
当初倭国的贸易暴增时,不少的海商都纷纷前往布局,真可谓是春风得意!
可反叛一起,不少的叛军,不只针对足利家族,更有不少,是因为海贸的发展,使他们陷入困境,因而这倭人叛军,甚至提出了攘夷的号令。
只是这里头的攘夷,就是针对海商。
因此,对于朝廷此番针对倭人叛军的打击,几乎所有的商贾,都格外的关注。
此时……模范营的快速进兵,顿时令众人心中大定。
原先还忧心忡忡的商贾,在此刻……却突然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尤其是商报,格外的明显。
从前商报对于海贸的担忧,大多在于打击海寇方面,刊载的不少消息,也是海外各藩镇遭遇了什么天灾,什么货物的短缺。
可这些时日,却变得越发的有些异常。
至少在张安世看来,事情的变化,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出乎了他的意料。
商贾们‘觉醒’了。
市场是可以扩大的,譬如这一次倭国的市场,就因为倭国的新政,而陡然扩大,使得贸易量暴增。
而扩大市场也是有风险的,新政现在看来,并非是人人都可以吃的补药,大明吃了可以强身健体,而对这天下万方而言,却也可能是饮鸩止渴。
这就必然导致,一旦开始新政,就势必会引发混乱。
而混乱的产生,也势必使大量的商贾蒙受损失。
那么……这个世上,是否有一种,既可扩大市场,使大家都能挣的盆满钵满,可与此同时,却又不必承担风险和后果的方法呢?
此次大明的讨逆进兵,显然好像突然之间,给了许多人答案。
若是明军可以借此针对叛乱进行打击,那岂不是变成了一本万利?如此一来,不但倭国的国门大开,亦可高枕无忧。
正因如此,此番进兵,商报对此最是关注,不只是关注,而且它叫嚣的最是厉害,可谓是上蹿下跳,喋喋不休地称颂明军讨寇如何合理合法,一面又各种指责倭寇叛军的野蛮。
这等言论,显然对天下的军民大有影响。
大明的诸多学者,似乎一下子反过来了。
以往以儒家为首,提倡与民休息的大儒如今销声匿迹。
而叫嚣要在天下四方讨逆的学者,他们的文章,几乎渐而成了主流。
倒不是因为,以往的大儒,他们的言论没有道理,儒家经过了千年的理论完善,他们的理论体系,显然要比新学的学者们,要扎实的多。
真正的原因就在于,现在几乎各大能够见诸报端的文章,几乎对于以往的大儒文章都拒之门外,而对那些提倡讨逆的文章,却极为青睐。
报纸的传播力,是从前讲学模式的十倍甚至百倍,而叫嚣讨逆,即可获得丰厚的稿费,得到巨大的声望,反观现在的大儒,却已开始穷困潦倒,费劲脑汁的写的文章,却几乎鲜有传播,此消彼长,可见一斑。
且随着一篇篇文章的出现,大量的学者,也开始在此基础上,拼命去寻找理论基础。
这就好像,在士绅土壤成长出来的大儒一样,虽是先射箭再画靶,因为土地需要大量的人力,而征发大量的士兵以及徭役,必然伤害农业生产,且四处征战,无利可图,因此大儒们开始渐渐抛弃汉时的大复仇观点,转而选择忍耐和不征。
而现在的这些学者,如今也在拼命的从各种古籍之中,寻找出古人的各种言论,用以充实自己的观点。
以至于,不少文章甚至大量引用孔圣人、孟子、荀子、董仲舒的话,表面上,话还是那些话,可解释权却完全变了。
在此前大儒们的诠释之中,圣人推崇的乃是垂拱而治,是温和的形象。
而新的学者,则也效仿此前的大儒,断章取义一般,直接摘抄这些古之圣贤们的只言片语,转瞬之间,圣人和先贤们,仿佛摇身一变,却又成了‘大复仇’、‘大一统’、‘威加四夷’的形象。
张安世看着,忍不住有些苦笑,他现在渐渐意识到,以往那个他推着天下,去实施新政的时代,已渐渐过去了。
而现在,似乎开始越来越多人,将自己乃至于是整个朝廷捆绑起来,为了达到自己的诉求,开始推动着朝廷和自己向前走。
这个新兴的新贵阶层,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而且越来越熟练于拉拢学者,建立新的理论体系,来开始为自己攫取利益。
张安世恰恰却处于这样的风口浪尖,因为大量的学者,开始大规模的引用张安世以往的一些措施,用以证明自己的观点。
甚至有些话,张安世分明没有说过,可经过杜撰,且经过一次次的艺术加工之后,却好像一下子,成了发人深省的警言一般。
以至于新的商报文章之中,直接引用张安世蛮夷即禽兽的话,借以来论证倭人非人的主张,尤其是不肯开化,敌视海商的倭人……
这令张安世自己都觉得有些言论有些过分,总觉得激烈的过了头。
可他想要跳出来辟谣,表示我张安世没有说过。
可显然,这是徒劳的。
在文渊阁里,胡广几人,看张安世的眼神,似乎也都变得怪异起来。
他们是经常读报的,万万没想到,和他们交往时,还算温和的张安世,竟是偏激到了如此的地步,有一些话,看了都教人不寒而栗。
终究,饱受儒学熏陶的读书人们,即便是摒弃了儒学,可骨子里,终究还是有温良的一面的,有些过分的言论,总是教人不寒而栗。
而张安世的眼里,却写满了委屈,颇有几分无处话衷肠的冤屈。
“电报,新的电报。”
文渊阁,又被新的电报,打破了沉寂。
一般有什么急电,才会有舍人,火速来奏报,不需通报处理。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大学士,都搁下了手头上的事。
“讨逆大将军,寻访到了足利家族的嫡亲血脉,此子乃足利义教幼子,居然躲过了叛军的杀戮,被其家臣小心收留藏匿,诸公……将军朱勇、张軏,恳请朝廷……册封其为倭王。”
众人定了定神。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哎,无论如何,总算是足利义教有后了。他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欣慰啊!”
胡广等人,没有张安世这样充沛的情感。
却是个个绷着脸,他们固然……对于过激的杀戮言论较为反感,可涉及到了倭国善后事宜,却是极为看重的。
于是胡广急忙道:“此子名姓,年岁几何,其母何人?”
舍人拿着电报纸,又认真看了看,却道:“叫足利义正,年岁嘛……有三个月大,他的母亲,是幕府的一名侍女。”
一时间,众人直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顿了顿,胡广道:“足利义教,死于何时?”
“这……”张安世道:“大抵,叛军杀入幕府,应该是在四五个月前的事……”
胡广挑了挑眉道:“这样啊……”
张安世道:“诸公怎么看待此事?”
胡广略显顾虑道:“会不会有些……难以服众?”
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解缙,此时突的微笑道:“宋王殿下有一句话,夷人畏威而不怀德,有时不必视他们为人,将其视为禽兽即可,对待禽兽,该用禽兽的办法……”
张安世色变,皱眉看向解缙道:“我没说过……”
解缙依旧微笑着,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其实,没有人在乎张安世有没有说过,任何人引用这些话,其实都是要阐述自己的主张,至于这是阿猫阿狗还是张安世说的,重要吗?有谁在乎呢?或者说……管他屁事呢!
解缙道:“这些话,固然有所偏颇,不过……如今我大明弹指之间荡寇诛贼,已是威加扶桑,只是眼下,倭人人心未附,所以才不得不册封倭王,以镇倭国……所以,册立谁为倭王,反而是次要的事。”
顿了顿,解缙接着道:“一些军报,老夫也看过,倭人对血脉,虽还算看重,却又不甚看重,他们素有收下养子,振兴门楣的传统。所以,这反而是次要的。”
“而对于足利义教那些家臣们而言,他们之所以效忠足利家族,是在于,害怕叛军彻底消灭了足利家族,使他们与足利家族陪葬,至于谁为这倭王,反而不甚紧要了。”
解缙想了想,继续道:“所以倭王是谁,其实并不是很紧要,若是年纪过长,此时我大明在扶桑立足未稳,几个藩国,也还未站稳脚跟,一旦此人有其他的企图,反而不利。”
“而这幼王,对我大明而言,利大于弊。至于服众与否,一方面,是要下旨命大军继续讨逆,继续追杀叛军余孽。另一方面,对于足利义教从前的那些家臣以及武士,则需进行安抚,只要做到了这两点,服众与否,有何要紧?”
杨荣似乎也默认地点点头。
金幼孜抚了抚长须,颔首道:“解公之言,不无道理。”
解缙又看了众人一眼,这才道:“我等这便奏报陛下,恳请陛下定夺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于是等奏报上去,很快朱棣便下了旨意,命文渊阁拟旨。
又过了数日,张安世被召入了宫中。
只是今日,并不是为了有事商议,却是朱棣举行的一场家宴。
故而今儿来的,除了张安世之外,还有太子朱高炽以及四个皇孙。
就在昨日,朱棣对四个皇孙进行了册封,朱瞻埈册封为郑王,朱瞻墉为越王、朱瞻垠册封为蕲王,而朱瞻墡册封为襄王。
此时他们的父亲,还是太子,此时册封他们为亲王,显然,这是朱棣已决心放权的意思了。
等于是向天下人昭告,现在的太子,与皇帝相差无几。
对此,朱高炽慌忙入宫谢恩。
而朱棣却显的平静,今日这一场家宴,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四个皇孙一并册封,这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就要就藩。
在四个孙儿离开京城前往扶桑之前,朱棣自然希望能够举行一场家宴,与这四个孙儿,进行最后一次的团聚。
家宴开始,朱棣端坐着,先定下了调子:“今日乃是家宴,不必拘泥,该吃吃,该喝喝!”
随即目光落在张安世头上,道:“张卿家……此番征讨倭贼,你居功至伟,朕的这四个孙儿,不日也将入倭,可他们年岁还是太小,朕思量来……你这做舅舅的,只怕要操心一二。”
张安世露出为难之色,忙道:“臣……在京城,只怕………鞭长莫及。”
朱棣含笑,道:“是吗?”
他顿了顿,随即道:“朕已给礼部下旨,教他们准备了。”
这番话,说的有点莫名其妙,令人听着有点摸不清头脑。
而张安世倒没有追问,只是多年君臣相处,他隐隐觉得,朱棣应该另有布置。
朱棣此时露出豪爽的一面,道:“好啦,好啦,休要啰嗦,都喝酒。”
几杯水酒下肚,朱棣面色带着红光,却见四个孙儿,十分拘束,便对朱瞻埈道:“瞻埈,你在众兄弟之中最长,朕来问你,你若就藩,如何治理藩镇?”
朱瞻埈忙放下酒杯,认真地道:“孙臣就藩,便要效仿皇爷,善待军民百姓……”
朱棣却似乎不甚满意,眼一瞪道:“善待个鸟,这天下骂朕的人多了。”
朱瞻埈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一时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回应。
朱棣看他如此,心头虽有一点不喜,可毕竟这孙儿快要离开,倒没有生气,反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到了藩镇,既是一国之主,也是一家之主,治理一方,就不要畏惧人言,心里要有自己的主意,也不要今日效这个,明日效那个,朕是你效的来的吗?”
“前些时日,张卿还在说,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这是何等的大道理,你却不曾仔细回味这些话,却在朕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朱瞻埈连忙要请罪。
朱棣挥着手道:“好了,好好坐着听着,你的确是应该做好表率的,毕竟你最年长,到了扶桑,你们四兄弟,作为骨肉,便要彼此提携!正因如此,你这兄长,才需更有自己的主意,提携你的三位兄弟。”
朱瞻埈忙乖乖地道:“孙臣都记下了。”
朱棣抿了抿唇,又道:“此次册封,朕赐你的钱粮和护卫也是最多,其目的也在于此,朕指望你能保护你的兄弟,他们终究还是太小了。”
朱棣说着,叹了口气,这四个孙儿里,朱瞻埈算是彻底成年了,而其他三个,虽也勉强称的上是成年,可在朱棣看来,确实还是过于年幼,他心头便少不得有几分忧心。
只是,法度在此,既身为皇家人,享受了这份殊荣,有些路难走,可也不得不走。再者,这也是为了大明基业考虑,对于朱棣而言,心里虽有几分心疼,可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不得不去做的事。
朱棣闭上眼,沉思片刻,才又缓缓张目道:“就藩地而言,你的藩地土地最多,朕也查阅过,你那边所领的倭人人口,也不在少数,你要做出样子来,这样才可给你的兄弟们做出表率。”
朱瞻埈自是乖乖地一直认真停训,一再称是。
朱棣说完这话,继而看向了老三朱瞻墉,道:“瞻墉,你这小子,可不要继续顽皮了,到了扶桑,要安分守己,不要以为有些事,朕不知道。”
朱瞻墉听了这话,脸色一变,顿觉得如芒在背,脖子一凉,吓得惊慌失措地看了自己的舅舅张安世一眼,便连忙道:“孙臣平日里,都循规蹈矩,受阿舅言传身教……”
“咳咳……”张安世拼命咳嗽起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抽了抽嘴角道:“怎么,得了肺病吗?这样咳嗽?”
张安世便笑了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喜欢胡说八道。陛下,臣平日公务繁忙,对于诸皇孙,疏于管教,实在该死。”
说着,张安世便又露出几分悲痛的样子:“当初太子殿下,那般用心的教养我,我真不是人,现在却不能效太子,在诸外甥面前以身作则……”
朱棣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有这个心,就再好不过了。今日召你们来,既是为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吃用一次膳。这其次,朕便也是将这些孙儿,托付你张安世的身上。”
顿了顿,他叹口气道:“世上哪里有做爷的不疼爱自己的孙儿的?他们这样幼弱,若是没有人教导,可怎么成呢?张卿家,你说是不是……”
第598章 龙颜震怒
朱棣感慨着。
似乎对于这几个孙儿即将的远行,带着万般的不舍。
所谓的天子,虽是号称孤家寡人,实则终究还是人,但凡是人,就免不得有喜怒哀乐。
此时,张安世恍惚之间,只觉得眼前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威名赫赫的永乐天子,也不是那杀气十足,总教自己害怕的大明皇帝,而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人罢了。
朱棣眼角的皱纹,褶皱愈盛,他继续感慨道:“张卿,朕就将他们托付给你了,无论如何,护佑他们吧。”
张安世正要答应。
却听朱瞻埈道:“皇爷,孙臣已年长了,阿舅平日里既要辅佐皇爷爷和父亲,又要顾着新洲,孙臣不敢劳烦阿舅,还是让孙臣自个儿来处置藩国事务吧。”
此言一出,顿时让这家宴中的温情,一下子荡然无存。
这些话,听上去十分得体,担心自己舅舅辛劳,本也无可厚非。
可坐在这里的,岂有一个是善茬的?哪怕是年纪最小的朱瞻墡,身为皇孙,也深谙这话里的话外音。
很明显,朱瞻埈对于张安世并不放心,此番他前往藩镇就藩,一方面是自认自己年长,又对自己的才能颇为认可。而另一方面,也害怕张安世对他进行操纵。
终究朱瞻埈不是太子妃张氏所生,虽然名义上,张安世是他的舅舅,可实际上,张安世其实和他无一分半点的血缘关系,更别说从小也并没有感情基础。
在朱瞻埈看来,在东宫里,自己是所谓的庶子,本就处处要低三下四,如今好不容易成年,即将前往藩国,若是皇爷爷再给张安世这个阿舅干涉自己的权力,且处处指导,那还有什么意思?这个阿舅是有私心的,自己如何能完全信赖?
故而,眼下必须坚定地回绝,也只有如此,将来才可让自己少了一个紧箍咒。
自然,他也绝不敢当着皇爷爷的面,说什么虎狼之词,这才小心翼翼,斟字酌句,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即保持着面上的和睦,又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
朱棣眯着眼,微微抿了抿唇,凝视着朱瞻埈,神色间似在衡量着什么。
坐在一旁的朱高炽,脸色也微微有些不好看。
而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没良心的,却似乎很乐于见着自己的阿舅吃瘪,居然面上挂着笑意。仿佛在说,阿舅也有吃瘪的时候。
倒是那与朱瞻埈同母所出的朱瞻垠,颇有几分担心的样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二兄。
张安世有些尴尬,忙是低头去喝水酒,掩饰着自己。
良久,朱棣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是吗?这是你的主意?”
声音不轻不重,就像说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可此言一出,朱瞻埈吓了一跳,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很显然,皇爷爷突然问出这番话,直接令朱瞻埈为之胆寒。
他料到的是,自己是陛下的孙儿,既是孙儿,此时又要准备就藩,就在这离别之际,自己即便拒绝了这‘好意’,皇爷爷也绝不会责怪。
可他百密一疏,却没想到,对于自己的皇爷爷而言,他的思维方式,却是超出了朱瞻埈的预料之外。
朱棣当然不会怪罪自己的孙儿,可朱瞻埈的这番话,却令朱棣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这番话的意思是,这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又或者是,有人教授了你什么?
而居住在东宫的朱瞻埈,又有谁能教授他什么呢?
那些教授他们读书写字的师傅们,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教授皇孙们的学者们,绝不只教授他朱瞻埈一人,也不可能对朱瞻埈有格外的偏向,他们没有这样的胆子,也绝不会有这样的意愿。
而至于那些宦官和宫娥,显然可能性也不大,一群伺候人的玩意儿,许多人大字不识,指望他们能说出什么话来,还能让朱瞻埈接受,这种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朱棣显然几乎是指着朱瞻埈的鼻子问,这是不是你的母妃李氏,在背后从中作梗?
因此,这朱瞻埈一听这话,骤然之间,便开始汗流浃背起来,他捏了捏已经生出冷汗的手心,努力地稳住心神,战战兢兢地道:“这是孙臣自己的念头,孙臣……只是心疼阿舅……”
朱棣勾唇,笑了起来。
张安世端坐一旁,看了朱棣一眼。
他是清楚朱棣的。
如果朱瞻埈这个时候赶紧认错,那么朱棣也不会在继续过问这件事,毕竟……他不会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可偏偏,朱瞻埈下意识的继续狡辩,却实在犯了大忌。
此等狡辩,也就是坊间戏文里强词夺理的水平,到了朱棣这样层次的人,拿这一套来狡辩,几乎等于是在侮辱朱棣的智商。
这朱棣一笑,却显然是动了真怒。
张安世倒不想闹得不高兴,于是忙道:“陛下,算了,瞻埈年纪还小呢,臣小时候,可比他还糊涂呢!”
朱棣冷笑一声,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大了更了不得了。”
这话里的嘲弄意味十足。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的劝说起了效果,朱棣面色虽冷,却道:“你既不必张卿家来护佑你,那也一切由你,朕已敕封你为郑王,那这郑国的事,自是由你自己拿主意。”
朱瞻埈心惊胆跳之下,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叩首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却又道:“你的母妃……可是李昭训?”
朱瞻埈打了个哆嗦,道:“是……是……”
太子的妻妾,亦有不同的等级,譬如有正妃,也有侧妃,除此之外,还有嫔等等,在这之下,则是奉仪、昭训、承徽、良媛、良娣等等封号。
历来母以子贵,而这李氏,为太子生下了朱瞻埈和朱瞻垠两个儿子,照理来说,即便不能升为侧妃,至少也可升格为嫔的,偏偏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昭训,可见在此之前,她的地位有多低下。(前面说到李氏是侧妃,现已改为昭训)
朱棣只吁了口气,道:“她身子如何?”
朱瞻埈道:“尚……尚好……”
朱棣道:“她的两个儿子,都即将要去扶桑就藩,只怕到时她心里也惦念的很,不妨如此,朕就开恩,准其出东宫,随你们兄弟二人,往扶桑奉养,颐养天年吧。”
朱棣说着,侧目看了朱高炽一眼,朱高炽端坐不动。
而朱瞻埈却是一下子五味杂陈起来,按理来说,前往藩镇奉养,本是恩典,可一般这种情况,往往是父亲死了之后,才会恩准的。
在父亲尚在的情况,带去藩国,这几乎等同于是流放了,这也意味着,此番去国,在大明,再不会有人和他们兄弟二人有什么瓜葛,也不会有人在皇帝,亦或者是太子身边,为他们兄弟二人说话。
可眼下皇爷爷做的这个决定,分明是对他们的母亲滋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心下沉了沉,却也只好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只虚抬了手,淡淡道:“好了,朕乏了,尔等……下去吧,后日便是黄道吉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露出疲惫的样子。
朱高炽在此时,慌忙起身,带着张安世和众子道:“臣等告退。”
…………
“哈哈……哈哈……”
朱瞻墉与朱瞻墡二人,几乎笑得东倒西歪,毫无皇子风范。
他们俩,可不就是心情太乐呵了?
从殿中出来,出了宫的张安世,瞪了他们一眼,一脸怒色道:“笑个什么,没良心的东西。”
朱瞻墉见张安世当真发怒了,便立即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道:“阿……阿舅……不笑了,我不笑了……”
张安世道:“哎,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怜我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满沟渠。”
“阿舅……别说啦,别说啦,你的话带着酸味。”朱瞻墉道:“阿舅再这样,我可又憋不住要笑了。”
张安世挥挥手,道:“你们两个家伙,可要争气,瞧一瞧人家的孩子,瞻埈那小子,虽是不识好人心,可至少听说他功课做的好,平日里也老实,再瞧一瞧你们两个,哎……我可怜的姐姐啊,生下来的东西是一个不如一个,愁死人了。”
朱瞻墉嘟了嘟嘴道:“待会儿我和母妃说……”
朱瞻墡则是狗腿地道:“阿舅,我没笑你。”
张安世接着道:“你们马上就要就藩了,到时阿姐不知该有多伤心呢。亏你们现在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也罢,这两日,你们的阿舅却是有的忙了,少不得……要给你们定下一个章程,好教你们将来就藩之后,有好日子过。”
“章程?”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阿舅,我们要的不是章程,倒不如阿舅,多给一些银子我们更痛快。”
张安世冷笑道:“你放心,你们不会缺银子的,倒是阿舅,还指望着从你们那儿打一点秋风呢。银子现在是小事,眼下紧要的,却是教你们怎么把银子好。”
说着,挥挥手,边走边道:“走了,明日再来看你们。”
说罢,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前来接驾的车马。
到了次日傍晚,张安世果然到了东宫。
老远的,便从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听到一些悲伤的声音,无非是一些母亲千叮万嘱的话。
张安世进去,行了个礼。
却见张氏此时眼泪婆娑,她见张安世来了,便收了眼泪,泪眼汪汪的,似乎有什么话要和张安世说,挥挥手,让跪在脚下的朱瞻墉和朱瞻墡下去。
二人此时也耷拉着脑袋,面上全无了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也哭过了,面上还残着些许的泪痕。
待二人一走,张氏叹息道:“嫁入这里,既是天幸,又不知是不是不幸,孩子还这样小。”
张安世宽慰道:“阿姐,都不小了,不说其他,这瞻墉的孩子都要生了……”
张氏道:“你不要总是我说一句,你便非要顶一句。”
“噢,噢。”张安世忙是点头。
张氏又道:“东宫这边,都预备的差不多了,你……你那儿也要有所预备,扶桑那儿……即便真如何好,也远不如家里,这藩国的事,我是妇道人家,也不甚懂,你这个做阿舅的,却要想的周到一些。”
张安世道:“阿姐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保管他们两个,将来必比其他的藩王快活无数倍。”
张氏瞪着他道:“你少来油嘴滑舌,我只望他们平平安安,快活有何用?”
张安世忙移开话题,道:“阿姐,那李昭训,也要去扶桑了吧。”
张氏此时平静下来,淡淡道:“正在准备呢。”
张安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幸赖陛下圣明,不然,我瞧着这李昭训,不是省油的灯……”
张氏端坐下,轻轻呷了口茶,却道:“但凡是在宫里头的人,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张安世被这一句话,直接给怼住了。
便悻悻然地道:“阿姐,其实这事儿,我面子倒没什么损失,就是担心……”
张氏却是笑了,道:“担心?你担心什么?我怎瞧着,你这是挑唆着什么。”
“不敢,不敢。”张安世忙道。
张氏随即道:“你一定在想,那朱瞻埈如此,定是她的母妃挑唆的吧?哎……你啊……倒是猜对了,你也不想想,你的阿姐,乃是东宫正妃,将来更要母仪天下的人,自己的孩子朱瞻基,将来更要克继大统,还有你这么一个兄弟,这东宫各院的妃嫔们,哪一个不是又嫉又恨?”
“这就是人心,一个人十全十美,怎会不教人记恨的?只不过,有的人面上能显得亲昵和恭顺,处处小心,不敢表露。而有的人,藏匿不住,不免露出一些马脚罢了。安世,人在世上,就是如此,有苦总有乐,你既要晓得别人的心思,不要被人轻易蒙骗过去,自然也要晓得,这世上一张张的面孔,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教你知晓别人的居心,不是让你因此而生出憎恨,非要觊觎别人的心思之后,因而生出愤恨和杀念,倘若如此,这天底下的人,你杀的完吗?有了洞察之心,只是教你能够随时警醒自己,不要被身边的人轻易用语言或者谄媚迷惑,使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这世上,能洞察人心的人不少,可洞察人心之后,反而能平和淡然的,却是少之又少,世上有许多人,倒也聪敏,总能猜测别人的心思,却正因为有此智识,反是陷入了偏执,总觉得人心如此可畏,因而越发的阴险毒辣,却浑然不知,他越发如此的时候,反而……真正贻害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了。”
“你方才教我小心,实则这些年来,下头那些人的心思,我何尝不知晓。可既知晓了他们的心思,却反而能平静以对了,你道是为何?”
张安世没料到,阿姐竟要和自己讲起了大道理,便道:“阿姐你说罢,别卖关子,咱们是姐弟,我又不是来听书的。”
张氏抿嘴,面上越发的平和了:“这是因为,真正能成大事,能高于众的人,往往需有容人之量,一些些许的小事,不必计较在心上,只要这上上下下的人,不碍着我的正事便是。”
张安世道:“阿姐的正经事是什么?”
张氏道:“说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这就夸大了。我啊,一介妇人,能有什么事呢?身边永远紧要的,不过是太子,是几个孩儿,是你这个兄弟!只要不要真正妨害到你们身上,其他的人,都可以装糊涂,也都可以宽仁去对待,可若是令自己着紧的人和事不能安生了,那么……”
张氏侃侃而谈,十分平静,却在此处,语气颇有几分高亢,道:“那么大明的太子妃,也不是柔弱可欺。”
张安世讪讪笑道:“哎……阿姐……和我一样,我平日也是如此。”
张氏道:“至于你方才说的李昭训,她是妇人,却太愚蠢了,跟这样的人,不能一般见识。你啊……你休要将昨日的事挂在嘴边,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我们张家现在到这个地步,做人做事,只要不触犯到根本,那么就不妨要敞亮一些,很多时候,我们姐弟行事,不是做给自己,而是给别人看的,知晓了吗?”
张安世忙道:“是,是。”
张氏道:“朱瞻墉和朱瞻垠两个兄弟,虽非我的骨肉,可论起来,终究也是皇孙,他们见了本宫,还是要叫一声母亲的,冲着这个,你可别给他们使坏。”
张安世忙道:“不敢,不敢。”
张氏随即又唤道:“来人。”
不一会,便有宦官蹑手蹑脚进来道:“娘娘有何吩咐?”
张氏道:“叮嘱下去的礼,可准备好了吗?李昭训身子不好,此番随子就藩,怕也不易,要多带一些药,既是尽了我这做姐姐的心意,也是教她沿途能够周全。”
“娘娘,都预备好了。”
“送去吧。”张氏道:“夜里我去看她。”
“喏。”
第599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
太子妃张氏说罢,却笑吟吟地看向张安世。
她徐徐道:“这四个孩子,将来到了倭国,却还要照拂着,你主意多,心思活络,他们终究还没有见识,总需有人帮衬的。”
张安世听罢,微笑道:“方才阿姐说的很有道理,人聪明可以,可是许多聪明的人,往往误入歧途。因为见到了人心的阴暗,所以也变得睚眦必报起来。正因为如此,所以真正的聪明人,定当要随时进行自省,免得自己也变得心胸狭隘之徒,既要看破,却也要能够淡然处之。”
张安世顿了顿,却又道:“现在阿姐教我好生照拂他们,这个,我却是办不到,倒不是因为睚眦必报,而是既然对方不肯承这个情,我怎好去吃力不讨好的?当初陛下教我照顾这四个孩子的时候,我也是心里有数的,知晓无论是朱瞻埈,还是朱瞻墉,毕竟都是姐夫的孩子,能帮衬一手的,自然也要帮衬,甚至因为和朱瞻埈没有血缘,我更该尽一些心。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反而出力要更大一些。”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才继续道:“可现在却不同了,现在他开了这个口,那么也就不能怪我现在只顾着自己的亲外甥了。我若是有心思,也只放在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血脉相连的亲外甥身上,其他的,顾不上,也没本事顾。”
张氏听了,却也不恼,只是含笑道:“你啊你,这样大年龄了,还发小孩子脾气。那么……我便劝太子殿下,此番他们就藩,这朱瞻埈两兄弟,还是多给他们一些东宫的赏赐吧。他们没有你的帮衬,那么……就让他们的父亲,多赐一些东西,免得到了倭国遭罪受苦。”
张安世自是心里知晓自己姐姐的性子,苦笑道:“阿姐,咱们也不能这样心善。”
张氏道:“这与心善无关!人啊,有时候,做好自己,至于其他人如何,反而是不紧要的事了。我做好一个正妃该当做的事,其余的笑骂由人!安世,人在世上,终不免会在一件两件的事上吃亏的,你不能因为一朝被蛇咬了,便处处怕井绳,风声鹤唳,自个儿吓唬自己。”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哪怕这一次你吃了亏,时日久了,天下的看客,自然也就晓得了你的为人,这样所带来的收益,何止是你吃的那些小亏的百倍千倍。”
说到这,张氏故意停顿了,呷了口茶,方才又道:“就好像古来的那些皇亲国戚,那些心术不正的,什么便宜都占了,每一次,都能得利,可这好处得着,得着,却最终,突然一朝之间就败了个干净,为何?无非就是这样的人,他输不起。走歪门邪道之徒,他能赢一百次,却输不起一次。”
张安世听着姐姐苦口婆心的训话,头皮发麻,怕自家姐姐没完没了的说下去,便忙道:“好啦,好啦,一切由阿姐便是。阿姐,我回去预备一下,明日送朱瞻墉他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这时候,还是溜之大吉吧,免得来一趟东宫都在这些话上头了。
张氏倒也知道自家弟弟没耐心听这些话,颔首叹道:“哎……怎么好端端的,孩子们就都长大了呢。”
张安世看姐姐又开始忧伤,便道:“依我看,瞻墉他们……还小着呢。”
张氏感觉自己刚刚还满腔的伤怀,却一下子给张安世打散了,白了张安世一眼道:“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你。”
“啊……这……”张安世诧异道:“阿姐现在才知我已长大了?”
张氏一阵唏嘘,倒也没有再对张安世啰嗦。
张安世倒也不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了,又安慰了姐姐一番,才告辞。
到了次日,张安世却精选了数百人,此番随朱瞻墉和朱瞻墡去。
那朱瞻埈身边,似乎也带着不少的属官,其中一人,张安世还认识,倒是一个人才,担任过知府,政绩很好,而且现在也在学习新政,是个颇有才干的人。
而此人,却是太子朱高炽,似乎听了张氏的话,特意向陛下奏请,朱棣下了旨意,将此人调任为郑王府长史。
因而此时的朱瞻埈,好不春风得意。
反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倒也有长史,不过声名却不显。
又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亲自去向皇爷奏请,给自己的二兄安排了这样一个人,反观自己,实是灰头土脸,不免有几分郁郁不乐。
等见张安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来,兄弟二人眼睛才不由得亮了起来,唇角隐着笑。
就算父亲不为自己做主,可自己还有一个好舅舅啊。
却见张安世信步而来,朝二人笑道:“没想到你们还在笑,真是没良心,倘若是我,非要哭不可,此番去……不知多少人在京城里记挂着你们呢。”
朱瞻墉却是好奇地指着远处的人道:“阿舅,这是什么?”
“噢。”张安世指着远处的人道:“为首的那个,姓盛,叫盛晨,是阿舅给你们精挑细选的一个掌柜,此人了不得,此前在栖霞商行,负责芜湖等县矿山的运营,很有经验,至于其他的,匠人和文吏居多……阿舅也就不一一介绍了,你们记好了,我可是给这盛掌柜下了令的,往后这藩国中的事务,除了军政之外,你们两个小子,都得听他的。倘若不肯听从,阿舅得了消息,立即便赶往扶桑也要狠狠收拾你们。”
朱瞻墉二人听了,不由得大失所望。
他们还以为,自家阿舅会给他们举荐一些贤才呢!
要知道,他们这阿舅可又是大学士,又曾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曾一度创建了模范营!可以说,他的门生故吏,可谓是人才济济,随便从指甲缝里头,漏出一丁点的人才来,那也足够二人受用了。
谁晓得,竟只举荐了一个掌柜,还有一些匠人和文吏。
自是感觉心头的希望,一下子落了下来。
张安世的心情却显然不同,说到此处时,甚至突然有点动情了。
虽说他最爱的外甥还是朱瞻基,自己下半辈子,也指着至亲至爱的瞻基呢。
可这两个外甥,终究也是自己的骨肉至亲,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有感情的。此时不由眼里也有些湿润,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们到了扶桑,可要稳稳当当的,尤其是注意,不要沉溺女色!要像阿舅一样,平日里多打熬身体。你们许多见识,还远远不够,要多听身边人的建言,不要鲁莽行事!有什么事,都送书信来,要和阿舅商量着来。”
二人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听着这话,眼眶也微微一红,顾不得阿舅的小气了,便都小鸡啄米的点着头。
张安世吸了吸鼻子,才又道:“终有一日,阿舅会去看你们的,去吧,去吧……”
虽说教他们赶紧走,却又不放心,又扯着二人千叮万嘱了一些事。
这才回过头,将那盛晨叫到身边,不忘认真嘱咐道:“交代的事,都记牢了吧?”
盛晨从十四岁起,先是做矿工,此后又自学,渐渐的在栖霞商行里崭露头角。
甚至因为自学了一些识文断字和算术之后,还担任了一段时间账房,此后,他似乎还不甘心,却又自考进了矿业学堂,此后,一直担任栖霞商行旗下的矿山和冶炼的掌柜迄今。
此番张安世教他去,他也是有所疑虑的,毕竟虽算不上功成名就,可在直隶这儿,他也算是如鱼得水,待遇丰厚,在栖霞商行里头的地位也不低。
可张安世将他亲自请来王府,唤他一声先生,而后毕恭毕敬地请他帮这个忙,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王殿下礼数周到到了这样的地步,若是不去考虑,那就真的不太礼貌了。
虽然宋王殿下没有许诺什么前程,可盛晨却也心知肚明,这位宋王殿下,其他方面可能有所争议,可对自己人,却一向是照顾有加的。
只是……终究是出海,单凭这个,还不足以让人直接舍得离家万里。
真正让盛晨动心的是……张安世他指明的几处扶桑巨矿,若是当真照宋王殿下的指示,那么单单这几处,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天下第一的富矿了,这样的富矿,一旦勘探采掘出来,是足以名垂青史的。
盛晨也是俗人,他一辈子和冶金以及开矿打交道,不知打理过多少的矿山。
可毕竟,这中原之地,曾经历经了不知多少繁华和沧海桑田,却也知晓,天下有数的金矿和银矿,其实早已前人们给发现和采掘了,即便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富矿,也必是采掘难度大,成本高的地方,做买卖嘛,讲究的是成本和收益,没有大利可图,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动力。
如今,他想去试一试,或许……他真能在这千秋史笔上,留下一个名字。
当下,盛晨也不免露出几分真挚之色道:“殿下放心,这对学生而言,乃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自然不敢忘了殿下的叮嘱。”
张安世继续叮嘱道:“这几处巨矿,都在那两个小子的封地上,所以……你安心带着人,勘探、开矿和冶炼即是,到了那儿,你虽非王府的长史,却也绝不在这两个王府的长史之下,但凡涉及到冶炼、矿产、运输转运等等的事宜,莫说是王府的长史,就算是那两个小子,也不能干涉你!”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至于前期所需的资金,还有咱们新商行的名目,以及所需的人力,这些都不会担心,我已命人,给新洲发了急报,那边已预备了几船的物资还有机械工具,随时供应。除此之外,还有码头的建设,咱们这个新商行,也要费心。”
盛晨道:“殿下放心,学生绝不辜负殿下。”
张安世点点头,叹息道:“好生用命吧,家里的事,本王会来照料。”
盛晨一一应下,又感谢了一番。
…………
另一边,远远看到宋王的大驾来了,随即便走。
乘舆里头,东宫的李昭训可谓是五味杂陈。
她乃朝鲜国上贡的美女,随即便随手被朱棣赏去了东宫。
原本只是一个宫娥罢了,谁晓得,却幸运的成为了妃嫔。
当然,说是妃嫔却是过了,论起来,她连妃嫔也算不上,她所幸运的,是给太子生下了几个孩子。
在这东宫之中,她自然知晓自己是不可能和太子妃张氏相比的。
可理性归理性,有时见张氏那般的派头,还有张氏身边的那兄弟呼风唤雨,再见朱瞻基这得了万般宠爱,还是不免心里嫉恨。
无数次,她心里想象着自己乃是正妃张氏,朱瞻埈乃是嫡长孙,沉浸其中,真不知该有多美好。
可一旦回到了现实,她便又好像一下子,被拉扯到了地狱。
人的嫉妒心,有时总是没有来由,越是这一份嫉妒掩藏在心里,不敢吐露,无法发泄,时日一久,便积攒得越多。
此时,见那张安世的大驾远去,竟也没有过来招呼,心里既松了口气,却又莫名之间,有几分低落。
她不愿面对张安世,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更高贵,论起来,她这小小昭训,可能还需向张安世强颜欢笑。
可张安世毕竟是后辈,竟不来见礼,又令她不免有些恼恨。
想到自己要随儿子远去扶桑,自己在东宫经营的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不禁有些惆怅。
于是,他将朱瞻埈两个孩子拉到了身边来,隔着乘辇的珠帘,她抓着朱瞻埈的手,带着几分凄切道:“儿啊儿,你一定要为我争一口气啊,即便你不如你的长兄,却也不能比你的其他兄弟差,你平日里好学上进,行事也很稳重,这一点,我极欣慰。因此,再怎样,也不能连那两个浪荡子都及不上。”
朱瞻埈虽隔着珠帘,无法看清自己的母亲现在的神色。
却从这稍微有些冰凉的手,能察觉到自己母亲的心境。
他定定神,宽慰道:“母亲放心,不出三年,儿子便要教天下人所知,让母亲余生宽心。。”
李氏收回了手,她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似乎朱瞻埈的回答,令她满意了。
朱瞻埈道:“此番娘娘……倒是好意,特意请了父亲,给我安排了一个长史,东宫此番赐予郑王府的财物,又是最多,母亲……”
李氏在乘舆之内,却显得格外的平静,只轻描淡写地道:“这只是最寻常的邀买人心的手腕罢了,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连这个也看不出?她这是想做贤妃,想教天下人都晓得她的好,是讨你皇爷还有你父亲的欢心。这些雕虫小技,吾儿反而更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切莫被这些小恩小惠给收买了去。”
朱瞻埈听罢,若有所思,口里道:“母亲说的是,细细想来,倒像我们是可怜人,受了施舍一般,反是娘娘她……教人交口称赞,儿子会牢记母亲的话的……”
乘舆中的李氏听着,显得满意了,她下意识地捻起了手中的玉石佛珠子,似在祈祷什么,却又好像想起什么,轻声道:“命车驾出发吧,早一些离了这里好,这二十年来,为娘的为了你们,在这里,不知遭了多少的委屈……”
朱瞻埈道:“是,儿子这便去知会……”
…………
四个皇孙就藩,就京城而言,也是一桩不小的事。
毕竟,从前就藩海外的,要嘛是太祖高皇帝的诸子,要嘛就是当今皇帝陛下所出的赵王和汉王。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在出海之前,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哪怕是小一辈的汉王和赵王,当初在靖难之役之中,也都是出彩的人物,最差的赵王,也曾镇守北平,手握十万精兵。
可对天下人而言,到了郑王等这一代的皇孙,却不同了,他们一直养于深宫之中,几乎没有经历过其他的事务,年岁又轻,用老话叫做‘养于深宫妇人之手’,这般的人,能否在海外立足,却也让人牵肠挂肚。
尤其是那倭国,不少的海商,已从倭国的新政中尝到了甜头,虽是因为叛乱而发生了中断。
可如今,叛乱已经平息,朝廷册封了藩王,却也不知能否稳住局面,若是能稳住,众多海商才可从此牟利。
而一旦稳不住,就等于失掉了一块巨大的肥肉,难免教人觉得可惜。
现如今,朝廷、藩王与海商,其实早已在不经意之间,通过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纽带,联系在了一起,朝廷依靠宗法驾驭藩王,藩王需借助海商来加强中原的联络,交换物产,才可在海外立足。而海商却又需仰仗朝廷的政策,才能放开手脚。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使三方都蒙受巨大的损失。
因此,当日的商报,几乎连续数篇,都是关乎于四皇孙就藩扶桑的文章,可见商贾们对于这四位皇孙就藩的关切,是到了何等的地步。
相比于天下人的关切,张安世反而不急。
他所制定的计划,还算是周密。
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
倒是入文渊阁的时候,提及了此事,胡广等人,那是交口称赞。
当然,他们称赞的角度却不一样。
“宋王殿下,太子妃娘娘实是贤德,听闻太子殿下奏请陛下加赐了郑王,命能吏周婵为长史,还多赐了许多的钱粮,增加了五百护卫,这些……应该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张安世微笑道:“有倒是有这么一回事。”
胡广听罢,红光满面,却是捋须含笑道:“这郑王殿下,并非太子妃娘娘所出,却能将其视为自己的骨肉,便连娘娘亲生的骨肉,尚且没有这样的宽待,这样的做法,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胡广说的眉飞色舞。
虽然即便是解缙等人,也晓得这只是太子妃张氏的手腕。
可话说回来,历朝历代的贤后们,谁知她们内心想的是什么呢?
譬如长孙皇后,又如本朝的马皇后,难道她们真就没有一点私念吗。
恰恰是因为人有私念,有自己的偏爱,却依旧能克制这种私心,不只将一碗水端平,甚至还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教别人受委屈的气度,反而教人觉得可敬。
以至于连解缙也不由道:“太子妃娘娘这般的气度,实非寻常女流可比,可敬可佩。”
张安世道:“其实也没到诸公这样追捧的地步。”
好吧,他不过是一声谦虚。
可几乎所有人都摇头微笑,不语。
胡广心里藏不住事,却道:“殿下啊,你平日只顾着为朝廷效命,确实办了不少的实事,却殊不知,此等做法,却实是教天下人都甘之如饴。”
张安世虚心求教道:“这是为何?”
胡广便坐下,端着茶,笑吟吟地道:“你们瞧,宋王殿下也有不聪明的时候。殿下你想想看,这历朝历代,但凡是天下有变,要嘛就是宗亲有了一些小小的争端,要嘛就是百姓们活不下去了。亦或者是……天下出了董卓。”
“如今我大明,自是没有董卓的。”
张安世本想问,你咋知道没有董卓?
可细细一想,董卓操持权柄,欺辱皇帝,拥兵自重。真要论起来,这大明最接近董卓权柄的人,可能就是他张安世了吧!
卧槽,这事可不能提。
胡广可不知道张安世的心思,兴致勃勃地接着道:“除此之外,就是民变,可如今海晏河清,哪里还有什么民变?”
“这最后,就是宫变了,这些话,本是不该说的,不过呢,这是咱们大学士们自己关起门来说的一些话,倒也不担心什么……”
顿了顿,胡广又道:“可宫中之变,说一千道一万,不在于总有人不公允吗?因为有长幼之分,有嫡庶之别,有人得的多,有人觉得自己吃了亏,因而心怀不忿!于是人心四散,最终总不免闹出一些是非来。”
“可太子妃娘娘今日这番气度,倒是教人甘之如饴,对郑王都如此,那么其他妃嫔的皇子,自然也不担心,心里也能够踏实了。”
说着,他带着几分感慨道:“很多时候,这天底下的事,坏就坏在猜忌上头,明明是一桩好事,可人心不同,却各怀着心思。最终,可能就沦为最坏的结果了。”
“本朝有幸,能先后有马娘娘、徐娘娘这样的贤后,现如今,太子妃娘娘亦是如此。老夫知晓宋王殿下最看重的乃是财货。可是宋王殿下却不知,实则这有口皆碑,也是一笔财富。一个寻常人,要办一件事,需搭进去多少财货,也未必能成的事。而那等有口皆碑之人,可能只需轻易许下一诺就可办成了。”
“就如太子妃娘娘,以后若是发生了其他的事,大家起了争执,可若是只要太子妃娘娘站出来,那么大家也就不闹腾了!何也?因为大家相信太子妃娘娘不会教自己吃亏。难道这不比些许的财货要强吗?”
张安世抽了抽嘴角道:“胡公,我怎听你说了这么多,却好像话里有话?”
胡广笑了,道:“其他的本事,老夫不如你,可是殿下,你已入值文渊阁,执宰天下,又深得陛下信重,却有一桩事,老夫不免有些诟病。那便是……有时候,人不能只看眼前之利……你懂老夫的意思吧。”
张安世一愣,随即心情有点不甚美丽了,直接道:“胡公的意思是,本王锱铢必较?”
有些话,意会就好,可不能捅破。
此时,胡广脸上无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尴尬,道:“咳咳……有些事嘛,大家随便聊一聊,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
张安世可不打算就此不了了之,道:“胡公说清楚。”
胡广显得有些无奈地道:“那老夫可说啦?”
他顿了顿,便道:“当初处理扶桑四藩镇的事,其实殿下就应该效仿太子妃娘娘,而不是只顾着自家人……”
张安世立即道:“藩镇?胡公的意思是,当初我分给郑王的藩镇不好?”
胡广捏着胡须,道:“也没有说不好,你别急。”
张安世道:“……”
做了好事还被人埋怨,他怎么就不急了。
胡广则道:“可若是好,郑王为何回绝?要求置换藩镇呢?你瞧,十几岁的孩子都骗不了。”
张安世不由道:“胡说八道……”
“都说了殿下别急……”
他张安世可不是那种没嘴的人,被人这么大的无解,就默默认了,于是道:“我分明给了他最好的藩镇,天地良心,我这样的为人着想,却不料,竟被人如此的猜忌,真是天可怜见。”
胡广微笑道:“都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嘉勉,急什么呢?”
张安世道:“这一次胡公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胡广迟疑地道:“这个……这个……松江那儿……传出来的……”
张安世眉一挑,心里却是警惕起来。
要知道,当时是一场家宴。
除了陛下,就只有亦失哈、太子以及四个皇孙,再加一个张安世之外,是没有其他人的。
陛下自然不会嚼这个舌根。
亦失哈向来稳重,他能陪伴在君前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心如明镜,这一点,张安世也有绝对的把握。
而至于自己的姐夫,他的性情,也绝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
再有就是四个皇孙了,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张安世倒是觉得可能性不高,不是相信他们的人品,而是这两个混球,没有这种害人的脑子,许多事,可能事后就忘了,粗心的很。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朱瞻埈两个兄弟了。
只是……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是因为反正要去藩地,所以即便说了也无所谓?
亦或者是,故意散播出这个消息,教天下人晓得他张安世厚此薄彼,反而不敢在朝廷层面亏待了他们?
再或者,只是纯粹的觉得他张安世对他们不公正,因而借此机会,小小的报复一番?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得了我张家的好处,反过来却是恩将仇报,实是愚不可及。”张安世气得哇哇乱叫。
胡广连忙劝道:“殿下,殿下,别急嘛,其实人都有私心,这又有什么打紧呢?以后注意就好了。”
张安世气呼呼地道:“我注意个鸟。”
胡广道:“你怎骂人?”
张安世此时是一肚子气,也不理会了,直接拂袖而去。
胡广不禁摇头苦笑,道:“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涵养不够,这一点也不如老夫。”
说罢,胡广竟有几分沾沾自喜。
…………
三月之后。
扶桑,出云国。
此地本是守护大名大内家族的领地。
只是,大内氏参与了针对足利家族的叛乱,明军随即进入扶桑,先是击溃了叛军的主力,此后,开始扫荡。
而这出云国的大内家族,自然也被定为了叛臣,所有族人,统统押解至幕府治罪。
至于他的家臣与武士,也大多沦为俘虏。
此后,一支庞大的船队前来,这出云国,自然而然,也就改换门庭。
毕竟足利的新家主暗弱,大明贴心的选择了四藩国守护,这一支庞大的船队,带来了许多的文武官吏,还有大量的匠人,满编的七千五百人护卫,除此之外,就是数不清的物资了。
而这出云县,自然而然,也就迎来了藩国所派遣的官吏。
驻扎于此的王府护卫,亦有三百余人。
紧接着,新来的县令开始召集本地的耆老和武士,大抵的申明了这大内家族的罪状,大内家族作为守护大名,参与对征夷大将军的叛乱,是为不忠,此等不忠无信之徒,自然而然,要斩杀殆尽。
而至于其主要的叛乱骨干,也大多予以了严惩,现如今,征夷大将军邀请了大明来此,取代了大内家族,谁有异议?
倭人大抵是如此的,起初的时候,听闻明军杀至,这大内家族号召人抵御大明天兵,招募了大量的武士和壮丁,大家也肯用命。
可拼了命,却被杀了个片甲不留之后,大内家族也已彻底的败亡,群龙无首之后,这出云国上上下下,无一不表示顺从,并且表示了欢迎。
这县令对他们倒没有太多的兴趣,随即便开始带人,抄没了出云国大内家族的一切产业。
而这一份巨大的产业之中,却有一处巨大的山脉,也在其中。
石见山。
紧接着,便是大量的人抵达于此,他们拿着罗盘,带着各种勘探的工具,雇佣了当地土人作为向导,随即便开始进山。
而远在江户的盛晨,则在两个月之后,得到了消息……这些勘探队,有了发现。
江户如今已成了越王朱瞻墉的藩国国都所在,此地临海,不过现在却是不毛之地。
而从前这里的主人江户氏,因为协助足利家族平叛有功,所以征夷大将军府,已将他召往幕府,授予了更重要的官职,还在幕府附近,重新授予了他一块土地。
如此一来,这江户,也就自然而然,成了越王朱瞻墉的基地了。
朱瞻墉原本对于这里重新筑城是颇有几分顾忌的,毕竟扶桑不比其他的地方,这儿有不少现成的城池,就比如从前出云国的出云城,就很不错,只要扩大一些规模,即可。
可真正抵达了这里,他才知此处的好处。
这里正好临考着一处大海湾,即便遇到了较大的风浪,船只在可在此地躲避风浪。
除此之外,此地乃是天然的良港,周遭的海域,几乎没有多少暗礁,且水深也足够,船只进出,不必担心搁浅。
这样好的地方,寻常地方可不多见,简直就是得天独厚。
朱瞻墉所带来的,虽没有什么能吏,可张安世给他的文吏不少,这些人迅速开始前往各处郡县,随即开始进行手头上的工作。
而此时,盛晨也带着大量的人,直奔出云县石见山去了。
数日之后。
盛晨进入这山涧之中,而后,看到一个简易的冶炼炉里,熔炼出来的银灿灿之物,他深吸一口气。
“周遭都探查了吗?”
“都探查过了,到处都是,此矿的规模,只怕………比殿下交代的……还要大,我等在直隶和江西布政使司等地,探查过这么多的矿山,还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银矿。”
盛晨眼前一亮,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矿石的品位如何……”
“定是富矿……盛掌柜,实话说吧,这地方……一旦大规模的开采,我敢保证,即便是全天下的所有银产量加起来,也未必能及得上此处。”
盛晨:“……”
他之所以不答,显然是在思考,对方是否有夸张的成分。
另一方面,是这个小子实在太震撼了,这……等于是捡到宝了。
“宋王殿下……宋王殿下……真是高明啊,实在高明啊……”喃喃念了之后,盛晨道:“暂时不要将消息泄露出去。眼下藩国新创,立足未稳,这消息传出,可能会引发什么事故也未可知……”
顿了顿,盛晨又道:“给宋王殿下密报,只怕原先计划的那些机械,还不够,得再想办法,从新洲订购一大批的工具和机械来,我们要在这山涧之中,修缆道,甚至……要铺设木轨,总而言之,前期的准备工作,一个都不要落下。再有,想办法,再从直隶,招募一批匠人来……放心大胆的招募,工钱嘛……好说,这工钱可以是两倍,也可以是三倍,若是稀缺的人,五倍十倍也无所谓。”
“是。”
盛晨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看来那些俘虏的叛军,可以派一些用场了,此事,且等一等再说,这几日,我随你们再探勘清楚再说,附近的山脉,都要勘探一遍。”
盛晨此时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他陡然意识到,一个天大的前程,就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很多时候,所谓的功成名就,既要依靠自身的努力,可实际上,这世上比你更努力的人多的是,努力不过是抬高人的下限而已,而真正能抬高人上限的,却是运气。
不,对于盛晨而言,他深知这不是运气,而是因为宋王殿下。
一个如此巨大的矿脉,矿石的品质还能上乘,这就足以让他在将来消息传开之后,见诸各报的报端了。
…………
冬去春来。
又过了一岁。
张安世叹息着时间如白驹过隙,自己还未回过味呢,便已匆匆而去。
年轻时,他自是恨不得时间过的快一些。
可如今,倒是舍不得了。
如今的张安世,倒像是一个闲人,新政上了轨道,似乎已不再由人催动,它便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的开始狂奔起来。
这上上下下,从陛下到监国的太子,再到文渊阁大学士,到各部的尚书和侍郎,乃至于商贾和寻常的军民,似乎他们对于新政,也已耳熟能详。
有时这天下的变化,张安世自己竟也觉得有些跟不上,各部尚书之间,彼此说的一些时兴话,张安世竟有时也不解其意。
张安世起初有些不适应,他一直是一个主导者,原本这上上下下的事务,非他不可。
可当周遭的人,似乎都开始越发的得心应手时,张安世才发现,现在的自己,似乎显得多余。
说到底,终究他的智慧和才能,从不比古人要高明多少。
无非只是……自己比别人多一些高瞻远瞩,晓得五百年之后的历史进程而已。
而如今,这些优势,也渐渐的开始逐渐丧失,或许别人没有察觉到,可张安世自身却清楚,自己已慢慢的归于平庸。
这大明永远都不缺智商超绝之人,这些人一旦开始熟悉掌握新政的脉络,便能迅速的举一反三,迸发出教人无法想象的创造力。
张安世如今倒是适应了,他习惯于成日漫无目的地去文渊阁里打秋风。到了正午时,便开始躲懒,寻了一个由头,表示自己有紧要事,便溜了出去。
这样的日子,平和又枯燥。
可细细回味,这所谓的枯燥,某种程度,又何尝不是这天下来去匆匆的芸芸众生们,所追求的终点呢。
第601章 献礼
因此,世间的事变得奇怪起来。
似乎天下之人,好像离不开张安世。
可细细去想,又好像,张安世变得可有可无。
匠人们暂且是满足的,因为从十年二十年前,还在饱一顿饿一顿,如今总算可以养活一家老小。
许多的青年,或成为学徒,已不甘心务农了,读书的也不少,不过更多人,则不甘心于这样麻木的工作,而愿从军。
各大学堂里,海政学堂永远都是青年们最青睐的对象,因为将来无论是进入水师也好,亦或者在各藩国里鼓弄风云也罢,这海洋上的财富,还有数不清的功业,似乎都在朝着那些不甘心日复一日的青年人招手。
眼下虽是太子监国,可几乎天下的工程,都掌握在了皇孙朱瞻基的手里。
这位皇孙殿下,相比于较为稳重的太子而言,却更激进一些,各大铁路的修建,港口、码头,桥梁,他的身边,已是人才济济。
因为人力的缘故,再加上大量的男子扬帆出海,亦或者外出务工,这就导致妇人就业的问题,摆在了台前。
最先鼓吹的乃是商报,商报此时几乎最是激进,大量的文章,都在拼命讥讽儒家对于妇人的戕害,从妇人的足不出户,到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知多少人撰写文章,大肆批判。
取而代之的,是鼓励妇人们出来工作,尤其是大大的颂扬妇人对纺织业的贡献。
甚至鼓励妇人读书写字看报,当然,这更是视为陈腐与开明的标志。
似乎在此刻,旧有的道德,开始被不断地冲击。
只是这种冲击,并非是异想天开式的,只凭借着一拍脑门的冲动。
而是随着生产方式的改变,一群新贵们在利益的驱动之下,开始有意识的建立一种新的理论体系,再借用报纸等媒介的工具,进行宣传。
尤其是纺织业,以及许多新的作坊,对于女工的需求已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
自然而然,既然想要鼓舞妇人们走出家门,那么……势必……这新的道德理论之中,自然开始将男女同工平等之类的摆到了前台。
在这个时代,显然这是进步的,只不过所谓的进步,绝不是依靠人的良心去推动。
而在于新的生产方式之下,人们出于对利益的渴望,于是不知不觉之中,开始投入这一股冲垮旧道德的洪流。
当然,这种道德体系,并不只是针对于妇人,眼下几乎所有的舆论倾向,几乎都如洪流一般,开始肆意的推崇着冒险主义以及武人。
分明在数年亦或者十数年前,人们还轻蔑的视武夫们为丘八,对于军户,带着天然的歧视。
可如今,情势却是大变,这市面上所有铺天盖地的文章,以及各大报纸,几乎都将冒险家和武人推崇备至。
尤其是在倭国叛乱之后,这种推崇,几乎以及抵达了巅峰。
以往的儒家,亦或者是士绅们,是厌恶战争的,因为战争就意味着乡村大量的壮力会被征募,使乡村的人力衰减,土地的租金必定暴跌。
何况,这也意味着,朝廷可能针对士绅们想尽办法征收钱粮。
所谓烽烟四起,海内虚耗,大抵就是如此。
而战争的收益,无论是大漠的土地,亦或是西南边镇的开拓,对于士绅们而言,其实是没有任何收益的,即便有收益,那也是朝廷。
可如今,战争对于新贵们而言却全然不同,技术的进步,使战争对人力的需求大大的减少,以往动辄出兵百万,真正的战兵可能只有十万二十万,其余的统统都是各种役夫和辅兵的情况也已缓解。
另一方面,相比于人力的减少,对于新贵们而言,开拓的新市场,才是重中之重,在尝到了一次两次的甜头之后,似乎……许多商贾,已经不只是鼓吹重商了。
现如今,他们开始热衷于建立起一种新的价值体系,即像倭国新政一般,将这新政,推及至天下万方,打开天下诸国的国门。
此时,可能这种意识,还处于朦胧之中,只是许多人无意识的想着,若是天下诸国都效倭国才好,可聪明的学者们,却已开始撰写他们的文章,开始不断的去完善这种理论体系。
而做到这一点,就意味着……大明必然需要有无数的冒险队,且有大量的武人进行保障。
因此,推崇武人,鼓励出海冒险,已开始如细语一般,开始浸润至天下的人心之中。
就在数日之前,来自欧洲的一支船队归国。
返航之前的许多时日,几乎许多的报纸,都在不断的鼓吹!喧嚣了足足半个多月,甚至有不少人,将这船队上上下下的人员还有他们的资历,都进行了搜集。更是将带队的船长,视为了古今罕见的英雄。
于是,就在三日之前,当这一支疲惫的船队返航至华亭港的时候。
这沿岸上,竟有数万人乌压压的在此进行了热烈的欢迎。
欢呼的声浪连绵不绝,为首的官吏、商贾们送上了大量的犒劳。
这些巍巍颤颤下船的船员们,宛如作梦一般,想来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天下竟已变成了这般的光景。
这就如有人出了一趟远门,结果回乡之后,却发现物是人非,本是家徒四壁的单身青年,回乡之后却发现,自己已有了新宅子,妻子居然也在这里等着了,还左右手各拉扯着几个大胖小子,一见了你便亲昵的冲上前来叫爹。
此等氛围,从开始之后,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自然,对于倭国的关注,却几乎是许多人最在意的。
一年过去,这倭国的情况,其实大家都不敢轻易论断,毕竟有了上一次叛乱,使许多人意识到,扶桑那边的情况比自己管中窥豹来复杂。
而到了永乐二十八年,当今皇帝的七十大寿已不期而至。
对于朱棣而言,人到了迟暮之年,他已不知自己还能享几年太平了。
天下的政事,几乎都放手给了儿子。
而对于监国的太子朱高炽而言,则决心大操大办这一次的寿辰。
一方面,显示为人子的孝心。
另一方面,则是内帑的盈余实在太多,即便操办一下,倒也无碍。
于是诏书一放,便令有条件的藩王们回京祝寿。
早在半年之前,各项事务便开始准备。
朱棣显然对于这样的事,并不热心,可想到自己的兄弟、儿子、孙儿们都可能回京祝寿,竟也没有反对。
毕竟人老了,就更念一点亲情,这些许久没见的亲人,朱棣还是想见一见的。
此时,最为忙碌的就是礼部和鸿胪寺了。
而不少的藩王,显然在此次,倒也都上了心。
且不说在海外这么多年,离乡万里,也甚是思乡心切,况且回来见一见陛下,哄一哄陛下开心,说不定还能捞一点好处,就算没有好处,好歹……购买的军备火器,多打一点折也是好的。
其次便是,趁此机会,去祭拜太祖高皇帝的陵寝!
人在海外,经常征战,对于征战的人而言,往往或多或少,都有几分迷信,总觉得……自己该多祈一祈太祖高皇帝的保佑才好,有他老人家保佑着,自己在海外方能顺利。
于是诸多藩王,纷纷回电,有的早早启程,有的即便因为战事,无法成行,却也派了自己的儿子代往。
天下各藩的特产,如今也成了寿礼。
而此时,赵王和汉王终于先行回京了。
方一到京,顾不上歇息,他们便先入宫,拜见了自己的父皇母后,在宫中住了一宿,次日则去了见自己的兄长,傍晚的时候,便来见张安世了。
“哈哈……”
张安世笑意盈盈地迎接二人,打量着这两个肤色黝黑的家伙,心头也不由地想起当初彼此之间的一幕幕情景,忍不住感慨道:“哎……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这么多年……真是沧海桑田啊。”
朱高煦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俊秀,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男子,笑了笑道:“倒是宋王没有什么变化的,哎……我在安南,日夜都在想念宋王呢!”
张安世勾唇笑道:“是想念我的火器吧。”
“这怎么说的,这说的什么话……哈哈哈……哈哈哈……”朱高煦干笑。
朱高燧眼睛则是滴溜溜的转,心说还好二兄比较蠢,性子总这样急,这一下子却是给自己蹚水了,这宋王没有变,还是这样心直口快,不吃讲交情这一套。
当下,三人各自落座,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说起自己在海外的际遇。
话锋一转,朱高煦道:“我在海外,听说了一些事。”
张安世道:“不知何事?”
“咳咳……”朱高煦的神奇带着点不自然道:“我若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张安世道:“说罢,说罢,要是这么容易生气,我早就气死了。”
朱高煦迟疑地道:“哎……听闻……我那几个侄儿的藩地……有人说……不太公允。”
张安世淡淡地挑了挑眉道:“这又是哪里来的话?”
朱高煦看着张安世的神色,似乎感觉张安世的反应还算平静,才放开了道:“只是道听途说,说是当初朱瞻埈那个小子,还在陛下面前闹了一场呢,最终才将原本是朱瞻墉的藩地,给了他。”
张安世道:“你在安南,也听到了这个?”
朱高煦道:“怎么没听到?这天下各藩,谁不晓得,是不是?”
朱高煦说着,看向朱高燧。
朱高燧却摇头,一本正经地:“我没听说过……”
朱高煦:“……”
张安世对这种事虽也听多了,但也忍不住道:“入他娘,这不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我怎么感觉有人想坏我名声?”
朱高煦道:“咳咳……这事嘛,你听我一句劝,宗室里的事,是最麻烦的,若是不公允,难免会有人说闲话……”
朱高燧这时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是啊,听二哥的劝。”
这时候提及这件事,一方面,张安世自然知晓,肯定是有人故意放了风。
而另一方面,对于宗亲和藩王们而言,他们之所以如此的关注这件事,显然也是利益相关!
这毕竟关系到的乃是切身的利益,毕竟他们远离朝廷中枢,张安世却就在皇帝面前,若是将来,还有什么分封和封赏,张安世却将好处都给自己的亲外甥,大家要吃亏的。
当然,大家心里有成见,不过一般的藩王,倒未必肯说出来,谁都晓得,将来张安世至少还在执掌中枢二十年呢。
汉王鲁莽,心直口快,何况他现在和张安世关系不错,此时便吐露了出来。
张安世自然开始大叫委屈,说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朱高煦和朱高燧便只好道:“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人嘛,谁没一点私念呢?换做是我,我也一样,好了,你别放心上。”
张安世倒也心里清楚得很,冷笑道:“等着瞧吧,一定是朱瞻埈那个小子造谣生事,别人治不了,还治不了他?”
他张安世是谁呀,他不惹事就不错了,居然还有人敢一次次地给他找事?
朱高煦和朱高燧面面相觑。
朱高煦道:“到时闹出事来,别说是我说的。”
朱高燧则立即道:“幸好我方才什么都没说,你可要记清楚,这是二哥说的。”
越来越多的藩王进京,几乎每一个藩王,所带来的随扈和护卫多则数百,少则也有七八十,因而,这京城里头,倒是越发的喧闹起来。
张安世刚听了汉王和赵王的话,一开始并没有多气,说他张安世坏话的人还少了?
可后来想想当初那事,自己实在冤,渐渐也气得牙痒痒起来,什么好心情都没有了,索性这几日,也没去见其他的藩王了,在家称了病。
直到大寿这一日,这病却不能不好了。
张安世穿了蟒服,随即便入宫。
白日是冗长的仪典,到了傍晚时,才稍稍松快一些,所有疲惫的亲王以及公侯们,被安排在了新建的承亲殿。
朱棣升座,随即便有宦官奉上了蔬果和水酒。
宦官们开始唱着礼单。
显然,朱棣对于寿礼还是很上心的。
“周王进献香料三百斤,象牙五十副………”
“吴王……”
朱棣满面红光,偶尔也会露出几分不愉快之色,而后眼睛瞪了一眼座中的某人。
而那人,不免要露出惭愧之色。
都说就藩海外,可藩国和藩国经过这十数年的发展,其实已有了区别,有的富庶,有的则是不毛之地,有的已扩地数百里,还有一些,则勉强只能控制方圆百里的范围。
大家的能力毕竟有限,只是此时,不免面红耳赤。
“郑王殿下,进献倭刀一百副,精甲一百副,玉璧三十……”
有人念到了郑王朱瞻埈的名字。
朱棣听到是自己的孙儿进贡,倒也留了心。
这些寿礼,其实并不值钱,不过……朱棣依旧还是笑了起来,表示满意。
毕竟,就藩才一年的功夫,能站稳脚跟就不错了,自己这个皇爷爷,不偷偷补贴一些,就算不错了。现在人家还能上赶着来送礼,已是难得。
念完了郑王朱瞻埈的礼单,朱棣不免得有所表示,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显然是对这个孙儿的认可了。
而朱瞻埈年级轻,自然是在叔伯们的后头坐着,此时听到皇爷爷的赞许,也不禁眉开眼笑起来。
众王纷纷朝这朱瞻埈看去,见这小辈倒也一派器宇轩昂,各自微笑。
气氛开始变得愉悦起来。
“越王殿下……越王殿下……”
就在这时候,突然之间,宦官一下子好像卡住了。
拿着新的礼单,却有些念不下去,若是近着一些的人仔细点看,还能看到他拿着礼单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这一下子,却将一旁的亦失哈给吓坏了。
这专门唱礼的宦官,是精挑细选的,绝不能掉链子的啊,如此一来,皇家威仪何在?
就在朱棣皱眉的时候。
那宦官才期期艾艾地继续道:“越王殿下,进献银一百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
此言一出,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脸色猛然一变,都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
一百八十八万多两银子,可能对于现在的皇帝而言,虽是一笔大钱,却也不至于震惊。
可对于一个藩王而言,这绝对属于身家性命了,绝大多数藩国,一年到头,只怕也没有这个收入。
更何况即便是勉强有的,这上上下下的王府里这么多官吏和军队要养活,哪里还能挤出一年的岁入来送一个寿礼?
这不是吃饱了撑着吗?
紧接着,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越王……
是朱瞻墉那个小子。
这个小子,不是才刚刚就藩吗?
他哪里来这么多的银子?
这小子疯了吧?
朱棣则满带诧异之色,一时之间嘴有点合不拢。
当然,直接送银子,他是高兴都来不及的。
问题在于……这似乎不太可能吧,倒更多像是恶作剧吧!
……
忘了跟大家说一声,昨天老虎没更新,是因为睡着了不知道,实在抱歉,最近老虎有点感冒,这几天都是瞌睡状态,有时候睡着也不知道,也听说很多人感冒了,大家也注意一点。
第602章
良久,殿中依旧是鸦雀无声。
只不过此时,那唱喏的宦官,却更加无措起来,他不敢继续唱喏下去了,只是惊慌失措地看向朱棣。
朱棣冷着脸道:“这倒是一份厚礼……”
说着,他顿了顿。其实这时候,朱棣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他终究是一个帝皇,很快就平息好了自己的情绪,特别是今天这样的场面。
于是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越王……”
“孙臣在。”
越王朱瞻墉乖乖地站了出来。
众人看向朱瞻墉,朱瞻墉的面上还带着一股子稚嫩之气。
在座之人,除了朱瞻墡和朱瞻垠之外,几乎都将他视作孩子一般看待。
可就是这么一个孩子,此时却成了最靓的仔。
朱棣慢悠悠地道:“这份礼……不是儿戏吧。”
毕竟是孩子,这个时候还是要确定一下的。
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皇爷爷觉得送的少了?若是少了,孙臣这儿……倒还可以再送一份,只要皇爷爷高兴就好。”
朱棣:“……”
朱棣感觉自己一时间又找不到言语了。
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因为这小子说话的口气,很有消遣的意味。
倒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是消遣陛下?
于是缓了缓,朱棣沉着眉道:“你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银子?”
朱瞻墉就等着这句话呢,他笑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银子的缘故,或者说,银子能够给人带来强烈的自信心。
所以这个时候,朱瞻墉气势很足,他道:“皇爷爷大恩大德,赐孙臣藩地,这诺大一个藩地,几百万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言一出,藩王们下意识的脸红了。
几百万两银子手到擒来,你这小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这银子是这么好挣的?
眼下海外第一大藩王,即最先出海,且占据了安南最富庶之地的汉王朱高煦。一年的岁入,也不过几百万两银子而已,等一年下来,军事、文治等等开销下来,一年能有个几十万两银子的盈余,就算是不错了。
至于不少其他的藩王,有的现在还捉襟见肘呢,甚至听闻,还有不少藩王,全靠钱庄的贷款维系的。
朱棣听罢,脸色缓和下来,倒是越发的好奇起来,于是道:“几百万两银子,手到擒来?”
朱瞻墉道:“孙臣到了藩地之后,除了修建江户城,便是阿舅协助孙臣派遣人四处挖掘矿产,两月不到的功夫,就发现了几处大银山!除此之外,还有一处金矿,于是孙臣命人,进行了大规模的采掘。现在单单一个银矿,每年的纯利,便有七百万两纹银。”
“当然,这不算什么,主要是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机械和设备还没跟上,大量的时间,虚耗在了修建基础的设施上头!除此之外,人员也还不够熟练,招募也困难,苦力倒是不少,可是资深的匠人,却依旧还奇缺。若不是如此,产量再翻几倍,也不在话下的。”
“……”
银矿……
这才一年,就直接上银矿了。
藩王们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一时也分不清真假了,不过他们此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惭愧之色。
大家还在挖木头,弄种植园,搞点铁和煤呢。
说实话,收益不是很高,可用的人力也很大,再加上,还需通过海船运输往大明等地销售,这人力、运输的开销,大家也只是挣一点辛苦钱,勉强糊口。
而朱瞻墉这小子就厉害了,直接挖金银。
朱棣不由一惊,随即道:“有这样多的金银?”
朱瞻墉乐呵呵地笑道:“臣的藩地,有一山,曰石见,此处石见山,富含了大量的银子,勘探下来的匠人们做过预计,眼下这石见山的银子……怎么说呢,就这么说吧,现在天下所有的银矿可勘探的储量全部加起来,也只和石见山相当,所以……单单这石见山,挖个一两百年没有问题,至于收益……”
“……”
要知道,在大明,银子本身就是货币。
虽然现在钱庄发行的纸币开始日益增多,可即便是发行纸币的钱庄,也是必须得用真金白银去做储备的!这纸币,是建立于真金白银的基础之上。
因而,银子乃是一切货币的基础。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金银的勘探个采掘,本身对于大明和各藩而言,乃是头等的大事。
这天下的银矿,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之多。
只不过绝大多数的银矿,有的含银量少,有的储量不高,还有的就是采掘困难,挖掘的成本高,提炼的成本也是不低。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扶桑的藩地,一座山里,就有可以和当今天下与之匹敌的银矿矿脉相较?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方才看朱瞻墉,还是一副这个黄口小儿的姿态,可如今,却全部肃然起敬。
能挖一两百年,每年……收益多少来着?
朱棣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匪夷所思地道:“去岁收益几何?”
朱瞻墉便道:“去岁收益少,一年才五百六十万两银子,今岁孙臣打算加大投入,再接再厉,这矿脉极大,可以多开一些矿井……”
朱棣沉默了,他抿着唇,一时有些愣愣地看着这个孙子。
他第一次,被自己的一个孙儿给弄得有些失语。
可朱瞻墉似乎还嫌当下气氛不够,此时不无得意地道:“不只如此呢……”
朱棣:“……”
朱瞻墉:“孙臣现在的王都,乃是江户,此处孙臣发现,这里乃是天然的良港。现如今,不少扶桑海贸,都可经由于此,此处能容纳的吞吐量极大,今年港口的收益,虽不多,不过过几年,只怕又是一笔大买卖了,孙臣现在正在扩建港口。”
“除此之外,便是修建货栈,孙臣者才刚刚就藩,所以许多地方都要银子,且现在的岁入,还是不高,等皇爷爷您将来八十大寿的时候,孙臣断然不会送这区区百八十万两银子祝寿了。”
朱棣:“……”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几乎所有藩王,都下意识的决定表现出充耳不闻的态度。
这礼的价值已超过了他们的十倍以上,居然在朱瞻墉的口里,还用的是区区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说辞。
这还教其他人活吗?
人成熟的标志,就在于不再热衷于去和人对比。
而之所以失去了与人的比较之心,来源于人渐渐随着年岁的增长之后,慢慢的被现实锤炼,在千锤百炼之中,渐渐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是万中无一的那个人,并且接受了自己平庸以及不如人的现实。
现在,藩王们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现实了。
此时,唯一能让自己心里稍安的心态就是,你瞧瞧朱瞻墉这个小子,他有多幼稚,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就这样的显摆。
倘若是本王……可一想到倘若是本王,又不免心里发酸,这样的际遇,怎的本王那儿采掘不出金银来?
朱棣听到朱瞻墉的话,随即,终于还是喜上眉梢。
无论如何,这个孙儿有孝心,最紧要的是,他能过的这样好,自己这个做皇爷爷的,也就安心了。
朱棣露出真诚的笑容,道:“吾孙有福啊。”
他说罢,眼里顾盼有神,看向一个个面上无光的兄弟和子孙。
朱瞻墉听了这话,却是偷偷瞥了张安世一眼,目光快速的相交之间,似乎掠过几分意味,而后笑嘻嘻地道:“皇爷爷……其实这本不是孙儿的福气。”
朱棣一时有些读不懂这话的意思,讶异地看他道:“嗯?”
朱瞻墉笑道:“皇爷爷,您忘了?这一块藩地,原本阿舅是打算安排给二兄的,只是二兄坚持推拒,这才将孙儿原先的藩地与他置换。所以较真起来……这本该是二兄的福气呢!孙儿惭愧的很,受二兄的恩惠实在太多啦。”
此言一出,又犹如落下一个炸弹……
殿中又骤然之间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猛然意识到,此事还真是……
说到这置换藩地的事,早就搞得人尽皆知。
但凡是宗亲,谁不知晓?
坐在角落里的朱瞻埈,原本看着朱瞻墉如此风光得意,送个礼都八百十万两纹银。
又听他说什么良港和银矿,早已听的眼睛发直了。
不真正的管理藩地,是真不知这其中有多痛苦。
他现在所在的那一块藩地,收益全靠对倭人的人头税,而扶桑那地方,土地贫瘠,粮产低的惊人,到处都是面黄肌瘦的饿殍,即便是扶桑的贵族,日子也过的苦巴巴的,这征税的难度,实属难的有点逆天。
要不是靠着皇爷爷和父亲当初赐下的不少钱粮来支撑,他哪里维持的下去?一年到头,能有十几万两银子的进项,对当地的倭人而言,已算是这郑王府横征暴敛,进行了最令人发指的残酷统治了。
可现在……
而这还不是可怕的,真正让他心头拔凉的是……原先那朱瞻墉的藩地,理应属于他的,原先那里的一切好处,都是属于他的。
可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还是他自己亲手送给别人的。
此时,许多人都看向了他。
朱瞻埈只觉得羞愧难当,一时间,只恨不能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除了损失巨大之外,只怕这事,要被人嘲笑一百年。
朱棣听到这番话,顿时露出了值得玩味的样子,看了看朱瞻埈,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张安世。
张安世的脸色,倒是平静。
不过朱瞻埈无论如何也是朱棣的孙儿,即便只是庶出,此刻朱棣也已洞察到,朱瞻埈此时脸色的难堪。
于是他便下意识地转圜道:“这……嗯……这说来说去,还是瞻墉的运气,谁能想到,这藩地乃是风水宝地呢?”
这话的意思是,当初谁也不晓得江户、石见这藩地如此丰腴,所以,只能算是朱瞻埈的运气不好了。
其实也就是安慰朱瞻埈而已。
可这话,朱瞻墉就不甚爱听了,他现在有钱,有了钱,自然胆气也壮起来,当即便道:“皇爷爷,这可不是运气,而是当初,这一块藩地,其实……阿舅早就知晓……”
朱棣下意识地道:“知晓什么?”
“知晓这是风水宝地啊……”
朱棣:“……”
朱棣顿时脸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看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这个时候,终究觉得藏不住了,当即便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朱棣行了个礼,道:“陛下……这个……这个……臣当初确实知晓。一方面,是早有緹骑,在扶桑进行活动,所以掌握了一些扶桑的情况。另一方面,臣……也是根据这扶桑的地形判断,位于石见一带,极有可能有大规模的矿藏。”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而那朱瞻埈终于忍不住了,若是承认了张安世早知道那地方是风水宝地,要将这藩地给自己,而自己居然拒绝,他岂不是成了傻瓜?
朱瞻埈下意识地起身道:“通过地形,就可知道矿藏吗?”
张安世道:“若不是提早知道,那么请问陛下,还有诸王,这银矿藏在扶桑,上千年来,倭人也没有察觉,反而是越王刚刚就藩,栖霞商行,这边便立即带了几个地质队前往勘探,并且提早就准备好了大量采掘的设备,倘若不是事先知情,为何要提早准备?”
此言一出,朱瞻埈骤然哑口无言。
张安世继续道:“还不只如此呢,越王就藩不过一年而已,大家对挖矿都是心知肚明的,想来诸王的藩地,都有矿藏,想来大家清楚,这一处矿脉,从勘探,到修路,再到采掘,之后提炼,此后售卖,这需要费多少的气力。若没有提前的准备,莫说是一年,便是两年、三年,也不可能有产出。”
众王下意识地点点头,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挖矿的事了。
朱瞻埈霎时之间,脸色惨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他已心知肚明,这一切……是真的。
张安世叹了口气,看向朱瞻埈道:“郑王啊郑王,你是我的外甥,你我虽非至亲,可你的父亲却养育了我,在我心里,我也是当你是亲外甥看待的。我们骨肉至亲,当初陛下要分赐扶桑给诸皇孙,瞻墉和瞻墡虽与我血脉相连,可我张安世怎会一味的偏私于他们?”
“这四皇孙之中,你年纪最长,所以当初我便认为,你的藩地该是最是丰厚,所以给你布置的这个藩地,既要又天然的良港,还要有富庶的矿脉……”
朱瞻埈听到此处,脸又骤然之间红了,事实已不容辩驳,这样一个风水宝地,张安世都肯给自己,反而是自己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张安世接着道:“可结果……得来的是什么呢?得来的是郑王对此心存疑虑,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挑拨,居然拒绝了如此的好意。不只如此,还教我蒙受了不白之冤,知道我张安世为人的,倒也罢了,某些不知道我张安世为人的,竟还以为我张安世偏爱自己的亲外甥,故意刁难你们。”
说到这,他幽幽地道:“时至今日,依旧还有人借此来调侃于我,使我是有冤无处申,有苦也说不出。”
这番话,张安世说的情真意切。
朱瞻埈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这不但证明了他是一个傻瓜,更让他无地自容的却是,张安世的这一番责备,使他根本不知如何辩驳。
到了现在,当着皇爷爷和叔伯们的面,朱瞻埈也只好泪流满面,下意识地行礼,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很宽宏地摆摆手道:“人心隔肚皮,做人有所防范,也是无可厚非,此事也就罢了,我是长辈,自然不会将此放在心上,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至少现在,我总算也沉冤得雪……应当不会有人继续在背后戳我脊梁骨啦。”
后面这话一出,朱瞻埈更是面色羞红,此时,却也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唯唯诺诺。
反是朱瞻墉得意洋洋。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其实到了现在,一切都已水落石出。
其实这样的风水宝地,给哪个孙儿得了,对朱棣而言,都无所谓,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只要这个人姓朱就可以了。
可现在细细思量下来,张安世这小子,倒是真有气度,他并非是朱瞻埈的亲舅舅,可当初,却还是打算将这藩地给朱瞻埈,世间能做到这个公允的人,又有几个呢?
这满天下的人,甚至有不少就在朱棣的身边,说起藩地的事时,都不免觉得张安世偏私。
偶尔,甚至朱棣自己也有所疑虑,可细细一想,人家自己的亲外甥呢,偏私也是情有可原吧。
可现如今……等到水落石出的时候,方才发现,张安世的品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了许多。
当即,朱棣道:“张卿家如此大公无私,实为宗亲楷模,这样的人,来处置宗亲事务,足以教人放心……你们说……是不是?”
朱棣眼神顾盼,目光灼灼地看向诸王。
当朱棣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但凡聪明的藩王们,其实已知道陛下的意思了。
大公无私四字在古时,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因为对古人而言,所谓的齐家治国平天下,于家而言,家中有嫡庶之分,有长幼之别。于国而言,国有远近亲疏;于天下而言,天下人分百种,种种不同,想要让人服气,而没有惹来怨声载道,那么大公无私就十分紧要了。
天下的事,绝不只是靠所谓的贤明二字就能够概括的。
因为你的能力再高,即便能够压得住所有的人,哪怕你文韬武略,有楚霸王的能耐,有诸葛孔明的智慧。
可再高明的手段和智慧,终究也只是暂时压制住大家的抱怨而言。
久而久之,这些抱怨不会消失,只是沉淀起来,直到最终爆发出来。
因此,以德治人,以德治国,以德治天下,这一些话,若是放在后世,似乎早已被人弃之如敝屣。
可实际上,之所以古人做出如此的选择,绝不只是他们愚蠢这样简单。
因为无论是大公无私,亦或者是其他的道德,其本质,就是让天下人对你产生信赖!
若是连基础的信任都做不到,那么一切的手段和智谋其实都是空谈。
就如朱棣对张安世大公无私的这一番话,本质就是,若是大家都信赖张安世!那么,张安世将来若是再进行藩地的分割,大家也愿意承认!又或者是藩王们产生了争端和矛盾,有一个大公无私的人出来斡旋,大家也能彼此愿意各退一步!因为他们相信,这个人绝不会偏私自己的对手。
反过来的话,倘若取得不了这样的信任,彼此之间都不肯服气,那么争端就永远不会停止,那么无休无止的内耗则会一直持续下去。
说穿了,古人的生产力较为低下,承受不了巨大的内耗成本,而所谓的以德治人,本身就是用最低限度的资源,去解决问题而已。
可此时此刻,众藩王们的心里却开始犯嘀咕起来。
其实他们虽在藩地,有些事,也颇有一些耳闻,可别小看这些藩王,他们虽在海外,却也有自己的亲信驻扎在京城,每日打探着各种京城里流传的消息。
陛下早有约束藩王的心思,以往的宗法,已经难以约束宗亲了。毕竟现在的宗亲们,都远在天边,且随着宗亲的日益增多,朝廷已经越发的鞭长莫及。
因此,垂涎这里头好处的人可不少。
对朱棣的兄弟们而言,他们辈分较高,这种事,自己当然当仁不让。
而对汉王、赵王这样的藩王而言,自己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做不得太子,却还不能管理宗亲事务吗?
谁晓得,现在杀出来的,却是张安世。
于是许多人心里头,不禁空落落的。
可细细思量,既是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好事落在谁的头上,大家的心里只怕都不舒服。
反是张安世这么一个‘外人’,居然勉强还能让人接受!
何况,张安世掌握着不少的军械和火药的订单,做买卖也是好手,不少往返四海的海商,几乎和他穿一条裤子,在这方面,大家还是对张安世有所求的。
更不必说,此次分割藩地,张安世确实没的说,最好的一块藩地,竟不是给自己亲外甥,而是先给了郑王!
当然……这郑王脑子不开窍,愚不可及,居然拒之门外,这就不是张安世的问题了。
想到此,大家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朱瞻埈。
这目光里的嘲讽之意还是很明白的。
朱瞻埈:“……”
可虽这样想,只是大家却依旧默不作声,毕竟这些心高气傲的藩王们,教他们勉强承认是一回事,可教他们欢天喜地地去附议和赞同又是另一回事。
便连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的心里,此时也都酸溜溜的。
这两个家伙,乃是心高气傲之人,当初可是企图大位的,只不过……都被吊打了而已。
可争不过大位,如今连宗亲府的位置都捞不着,这就有点尴尬了。
朱棣见众人默然无言,似乎早已洞察了他们的心事,却只淡淡一笑,温和地对朱瞻埈道:“瞻埈,你说是不是?”
朱瞻埈此时早已羞愧难当,且刚刚被人戳破,自己阿舅如何关照自己,且自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现在皇爷爷问到自己的头上,自己是断然不能再胡言乱语的,否则就属于是不识相了。
似乎正因为朱棣早已摸透了他的处境,所以让他开口说这句话,属实是被拿捏了。
当下,朱瞻埈道:“皇爷爷所言不差,宗亲事务,至关紧要……”
朱棣一唱一和道:“何止是至关紧要,自诸王分封海外,这宗亲的事务,几乎荒废了。”
朱棣语气顿了顿,接着道:“山高皇帝远嘛,大家伙儿都在海外热闹,朝廷这边,鞭长莫及,能怎么办呢?现如今,大家都是近亲,总还留有一些情面,所以……少有龌龊。可时日一久,再过两代、三代,出了五服之后,诸藩王……难道不会有争执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宗令府……要加强不可,宗亲的法令,以及诸王之间的调解,都得有。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的规矩,现在不管用,那就得用新的。就如这新政一般,天下的事都改了改,这事关宗亲的事务,也不能落下。”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诸王谁还敢有什么异议?
不过朱棣能有这番的忧患意识,果然不愧是历史上有为的天子。
他显然早已预料,将来的情况必然有变,现在大家还能其乐融融,其一是因为各藩国如今接壤的并不多,主要的精力,也在应付当地土人上头。其二便是眼下还属血亲。
可往后呢?往后可不好说了!
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所以得定下规矩!若是闹了矛盾,怎么调解?若是犯了罪,应该如何处罚?
于是诸王纷纷道:“陛下所言甚是。”
朱棣满意极了,趁机道:“这宗亲的法令,张卿联络人拟定,你是文渊阁大学士,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继续微笑着道:“除此之外,设宗令府左宗正,以宗王年长者居之,这左宗令府,就设在京城。此外,再设右宗令府,朕看哪,这右宗正,就教张卿来兼着吧,这右宗令府呢,就折在新洲。左宗正负责发布宗令的公文,核准宗亲的事务。右宗令府,则负责在海外督促诸宗亲,诸卿意下如何?”
众王听罢,鸦雀无声。
他们都是精明人,听了这个布置,大抵就明白,若说左宗令府负责核准和监督的话,那么就形同于大理寺。而右宗令府负责具体的执行,并且担负驾驭宗亲之责,其实就相当于是刑部。
一个是核准的,一个则是干活的。
至于这左宗正和右宗正,自然,名义上是左宗正的地位更显赫,可实际情况,却完全不同,因为陛下说了,以宗亲之中年长者居之。
现如今,最年长的藩王,已经年届七十,这样的精力,更多只是一个瓶!说穿了,是来镇着后辈宗亲的!
要指望他真干什么活,那是想都不敢想。
何况再过一些年,只怕年届八十,甚至若是有人长寿,来个年届九十的也未必没有可能,毕竟……年长者居之嘛!老朱家的后人,总会有基因突变的长寿之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凭着岁数,他就能把位置占了。
反是这右宗正,虽在宗令府地位次于左宗正,却因为远离中枢,这宗正府位于新洲,再加上左宗正年富力强,将来势必宗正大权,要操之右宗正之手。
这一双靴子,总算是落地了。
张安世连忙谢恩。
诸王亦纷纷附议。
朱棣倒是愉悦了起来,当日尽欢,随即众王带着微熏散去。
过了数日,旨意终于下来。
张安世接了旨意,只不过这一份旨意之后,却又有一份新的昭告,却教张安世始料不及。
大明永乐皇帝昭告天下,因皇帝老迈,不能视事,即行传位太子,归政退闲。于下月初三,举行内禅大礼,授玺,尊太上皇。
这个消息,张安世是没有丝毫察觉的,也就是说,此事只有朱棣一人敲定,且没有事先透露给任何人。
这诏书之中,却还有一些值得玩味的内容:朕有此高寿,乃穹苍眷佑,天幸也。朕乃戎马出身,身强体壮,可年至六十时,已倍感精力已大不如从前,以至贻误军机,延误国政!是以,朕当以此为子孙表率,大明天子,年至六十,当尊上皇。
这诏书看的张安世眼睛都直了,可细细一想,张安世却明白了朱棣的意思!皇帝到了六十,精力就开始不济了。
要知道,这可是人均寿命只有三十岁的古代,古人因为药物和营养的缘故,实际上,许多人到了三四十岁,其实就已经出现了早衰的情况。
而能活过六十的,可谓是少之又少,即便是皇帝里头,也算是罕见的。
可天下的军政事务,显然比之以往,反而更加繁重了,社会分工开始精细,朝廷开始甚至开始需要将触角延伸至乡村,海外的宗亲事务,也开始显现。
若是精力不足,即便有再多大学士、舍人、尚书、侍郎们辅佐,也是不够用的。
因此,年满六十退位,倒是合情合理。
当然,张安世隐隐觉得,朱棣这样做,显然目的不只于此,这分明,也是在为他最宝贝的孙儿朱瞻基做打算。
现如今,他家姐夫朱高炽的身体越发的强壮,再加上医学院愈发的完备,将来只怕寿命,未必会在朱棣之下。
朱棣心知肚明,自己的儿子朱高炽做了近三十年的太子,其中的焦灼,可想而知。
可若是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现在已接近五十岁的朱高炽,或许再做二三十年的天子,也未必没有可能。
若是明发诏书,将此定为定制的话,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孙儿朱瞻基,不必再三二十年,和他的父亲一样,等到年纪老迈之后,方才克继大统了。
故而在朱棣看来,自己的儿子虽然还不错,却显然也只是过渡的工具人!
他认为真正能光大大明,将大明代入进极盛之世的,应该是这个酷似自己的亲孙朱瞻基。
想明白这一层的张安世,只觉得哭笑不得。
喜的是自己的姐夫终于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可以克继大统了。
悲的是,这皇帝之位,只怕也只有十一年的时间。
这到底算不算是喜事呢?
不管怎样,授玺大典,如期举行,朱高炽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而朱棣,却已早早地搬离了大内,而是到别宫居住了。
他似乎不太想管理事务。
而对于臣子们而言,天下好像变了,却好像又没有变。
这在张安世看来,感受是最深的。
毕竟太子监国已这么多年,其实许多的事务,本就是自己这个太子姐夫做主了。
直到了岁末,张安世被朱棣召至了别宫。
在这里,亦失哈笑吟吟地等候着张安世,他也早已老迈了,一头发丝银白,走路都由一个老宦官搀扶着,不过精神还算不错。
此时,他道:“宋王殿下,上皇在候着你呢。”
张安世点头,徐步入殿。
朱棣正在端坐着,手上捧着一个茶盏。
张安世道:“臣见过……”
朱棣摆摆手。
张安世又道:“近来京城……”
朱棣又摇头道:“不必和朕说这些话,朕已不想听这些事了。”
张安世便道:“那上皇想聊一些什么?”
朱棣眼睛半阖,突然道:“栖霞商行,有游船吗?”
张安世一愣,下意识道:“倒是有的。”
朱棣道:“京城的事,朕不想管了。你啊,也该闲一闲了,朕老啦,行将就木,其他的已不关心,却想去这四海之地走一走,看一看。”
张安世忙道:“上皇,万万不可啊,上皇年纪大了……”
朱棣笑了起来:“你是担心朕会像那秦始皇一样,驾崩于巡行的路途上吧。”
不等张安世回应。
朱棣却道:“朕啊,其实这一辈子,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打小,奉太祖高皇帝之命,去凤阳,去了北平,出击过辽东和大漠。此后又经靖难之役,当了这么多年的天子。”
“朕有时细细回想,觉得朕实在不是做天子的料。如今天下已定,太子也已克继大统,朕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是该好好地呆在别宫里安享晚年了。
可是……即便到了此时,朕还是不想安分守己,总觉得……天下如此之大,该要去看一看。”
张安世沉默了。
老年旅行团……懂得都懂。
朱棣又道:“始皇帝之所以被人称之为天下第一帝,在于他乃皇帝之第一人,废天下之邦国,而置郡县,可谓万古卓绝。是以,秦祚固然短暂,却也称的上是盖世之功。”
“朕自然不敢与始皇帝相比,不过若是驾崩于海外,在某处岛屿,在某处海船上,这也未尝不可。张卿,古之君王,对汪洋大海视若无睹。可如今……我大明之财富尽取之于海,朕若临末了,能驾崩在这汪洋之上,想来也算是将这千秋功业,得了一个圆满吧。”
张安世叹息道:“陛下所言,倒不是没有道理。”
朱棣满意地道:“那么……就走一走吧,不必铺张,不必靡费,有几艘船,即可。张卿伴驾,其余尚在的功勋之臣,但凡身体还算强壮的,也都随驾。这是朕这上皇的旨意,不可辩驳。”
张安世听罢,只好道:“那么,臣……遵旨。”
朱棣道:“又要辛苦你了。”
“臣蒙陛下厚爱……”
朱棣一挥手:“好啦,好啦,少说狗屁倒灶的话。”
朱棣顿了顿,突然道:“张卿,你说,这万里江山,最终会是什么模样?”
张安世却不由得沉默了片刻,道:“臣答不上来。”
朱棣道:“是吗,平日里,你不是聪明得很?这新政这样艰难,都能够大功告成……”
张安世却道:“陛下,新政之所以成功,固然在臣的推动,也在于陛下的力排众议。可臣想,之所以能够成功……实则在于人心。”
“人心?”
“人心思定,可人心也思变。千千万万的军民百姓,都有一家老小能够果腹的愿望,天下的百姓,也都盼望着,来年比今岁要好,正因如此,所以只要有良政,自然而然,一切都可水到渠成。”
“即便有所阻碍,可再大的阻碍,及得上千千万万人的人心吗?所以,固然臣有推动之功,可最终,这新政成败,不在于臣。如今,新政在未来的成败,也不在于臣,而在天下人。”
朱棣沉眉,若有所思。
良久,朱棣叹口气道:“朕与卿家,已是尽力了,后世子孙的事,他们的人心如何,就由着去吧。”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朱棣半响,最终脸上露出了笑容。
朱棣也不禁为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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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新书:我的父亲太努力了时隔一年,新书《我的父亲太努力了》上传,是一个关于洪武三年开始的故事,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