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报功
第560章 报功
或许是一日下来,接收到的讯息过多的缘故。
当夜,在这异乡的驿站里,夏瑄横竖有些睡不着。
脑海里所浮想的东西,竟和自己自幼所见所闻全然不同。
此时他不由得又想起一个人来。
邓长吏。
这邓长吏的生平,其实夏瑄一概不知。
可从他的言谈举止来看,应该并非是寻常的山野之人。
只是……话虽如此,他又不像一个纯粹的读书人。
就好像一个……被人强行揉搓在一起的怪胎一样,既有读书人的一面,却又与那些所见的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邓长吏给他的印象颇好。
或者说……处于驿站这个环境,整个驿站,好像都是这样的氛围,许多人可能性格有所不同,可所表现出来的气质,大抵也如邓长吏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一日下来的耳濡目染,本有些想要打退堂鼓的夏瑄,却决心继续坚持下来。
说也奇怪,氛围对于人的影响,就是如此。
似邓长吏这样‘古怪’的人,若是在以往夏瑄的交友圈里,定是会被大家一起嘲笑滑稽可笑。
可在这里,却仿佛一切这样的自然,哪怕是夏瑄自己,竟反而有了一丝丝的敬意。
次日,依旧还是继续带着邮包送信。
这一次去的地方又不同,似乎觉得夏瑄对于邮政司的章程不甚了解,所以沿途,邓达着重说了一些。
他们今日所行的,乃是崎岖的山路,大明的官道,只供应大城与省城和京城的连接,其余的道路,大抵都是人走出来的。
甚至你可以凭借着走出来的这些路的宽广以及泥土的夯实程度,甚或者是野草的生长情况,大抵能判断出前方的人口数目。
邓达性子倒是豁达,此时道:“你别看每日这样行走甚是枯燥,可走的久了,却也有许多有趣的地方……以往平潭不过是闻所未闻的地方,这样的偏乡,实在不值一提,可你能想象,这里似你我这样,几日下来都未能走完吗?又能想象,这里有这么多的各色百姓?”
顿了顿,邓达带着几分感慨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可能你我读书未必及得上别人,可在此,行万里路,却能做到。”
夏瑄也开始谈性渐浓起来。
二人各自草草谈及自己的际遇,当然,也只是浅谈即止,夏瑄不敢谈自己的父亲夏原吉,其实昨日的时候,夏瑄觉得自己浑身筋骨疼痛难忍,尤其是双腿,回到驿站时就好像灌铅一样,可今日……竟稍好了一些。
却又见邓达步履如飞,不由得自叹不如。
而在此时的京城,却已是渐渐入冬了。
天色渐寒,即使一点微风,也显得寒风刺骨,文渊阁里,不由得升腾起了一个个炭盆,有着热气,总算令人好受了许多。
其实当初营建新的文渊阁时,张安世是想过直接给这文渊阁建一条地龙的,也就是在这建筑之下掏空,而后每到冬日烧炭,其原理大抵和后世的地暖差不多。
只不过……这地龙,在大明也只有历史上搬到了北京之后,才建设出来,被人称之为暖阁。
问题是,张安世要是在这里头搞出一个地龙来,只怕朱棣知道,非要掐死张安世不可。
一个个炭盆,此时散发出热度。
可文渊阁这儿,却终是喜气洋洋起来。
连续数月的功夫,似乎辛苦没有白费。
各地送来的奏报,成果都颇为喜人。
最新是北平送来的奏报,北平府原先有户两万九千户,现如今,追查出了九千隐户,户口的增长,增加到了三万八千户。
而这,则代表了北平府纳税的人口,增长了四分之一。
除此之外,其他各府县,大抵也都是如此,成绩最显著的,竟是赣州府,从原先的九万户,增长到了十三万户。
解缙几人凑在一起,倒也一个个乐呵呵的,张安世与他们喝茶时,几人还在谈及此事。
张安世看了看众人一个个脸上带着欢喜的表情,忍不住道:“查出来的隐户,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
张安世这一盆冷水,居然早就在诸文渊阁大学士们意料之中了。
杨荣耐心地解释道:“一方面,是陛下震怒,朝廷催促的紧。另一方面,都察院也派出大量的巡按四处督查。自然,漏网之鱼可能会有,天下这样大,牵涉的人这样多,若说没有漏网之鱼,我等若也相信,那么就真是尸位素餐,不配为大学士了。”
杨荣解释得很直白,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这些人真的能将隐户全部揪出来。
张安世道:“这样的话,还藏着多少隐户,陛下不是要将所有的隐户都揪出来吗?”
几个大学士面面相觑,而后,连解缙也不由得抱起茶盏道:“话是这样说,可是朝廷要这样干,那可不成。”
张安世的神情认真了几分,道:“还请解公赐教。”
解缙便道:“朝廷的本质,是在一定的范围内,将事情大抵干好,有一句话,叫水至清则无鱼,这倒不是要给谁开脱,而至于,一件事,你干到六成,可能只需费十万两银子,可你要干到八成,那么可能要费的银子就是百万两之数了。若是你八成还嫌不足,要干到九成,那么就需更多的心力,也需动用更多的人力物力,那么……这样的费,可能是三百万甚至是五百万两。至于……如殿下所说的,想要干到十成……那么……”
解缙在此笑了笑,接着道:“那么……可能就是千万两,需动用的各种巡按以及其他的人力,可能就是千万两的钱粮还不够……如此一来,倒是天下的隐户都揪出来了,可问题是……这样做,朝廷和天下各州府就别的事都干不成了,而从隐户头上,所征来的赋税,也远远及不上朝廷所要付出的成本,所以啊……很多事,能像现在这样,干个六七成,其实已算是至善至美,若真要逮着水至清则无鱼去,非不能,而是实不能为也。”
张安世眯了眯眼道:“这下我懂了,越是接近完美,费不是直线增加,而是几何式的暴增。”
“……”
书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张安世的话,他们不懂。
张安世想了想,道:“可问题在于,诸公怎么确定,这是六七成呢?”
“这……”解缙无词,其实解缙等人,也有点心里没底。
沉吟了片刻之后,倒是金幼孜道:“事情这样严重,各州府的父母官,不可能敢到这个时候还敷衍,当然,为了促成此事,都察院所派遣的巡按……亦是不少……”
张安世道:“倒是颇有道理。”
解缙随即道:“诸公,先将这隐户梳理一下,待会儿去见驾,奏报此事吧,无论如何,此次的黄册户籍大增,倒也是奇功一件。”
这话一出,倒又把大家从方才的沉重里拉了回来。
此时,连胡广也很高兴,他兴冲冲地道:“是,是,是,哎……此次……论起来倒是皇孙立下了大功,若非他在南昌府,揭开了此事,我大明又如何能增加这样多的百姓,历朝历代,人户倍增,乃王朝兴隆的征兆。”
到了正午,诸文渊阁大学士便前往觐见。
众人对朱棣行礼后,解缙便奏道:“陛下,数月以来,天下各州府竭力追查隐户,今已颇有成效,臣计算过,我大明百姓,新增之数,乃往年之七成,去岁,天下户口八百二十七万户,而今,则增至一千二百七十万户,可喜可贺。”
黄册又称之为赋役黄册,也就是通过这黄册,来征取赋税以及徭役的主要来源。
现在人口大增,朝廷的腾挪空间也就大大的增加。
朱棣听罢,眉梢微微一动,他道:“这样快就有结果?”
“此数月以来,下头州县,个个尽心竭力,尤以都察院最是尽心,挑选巡按,稽查四方,其中巡按陈正,还有赣州知府王文慧,都是其中翘楚。”
解缙说罢,胡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解缙一眼。
他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跟解缙这些人厮混久了,就算是木头,也能开一点窍了。
说起来,人口大增,本是大功一件,说是大功一件都算是小了,放在历朝历代,都都是居功至伟的事。
依着他对解缙的了解,但凡有过,这位解公都能腾挪推拒出去,可若是有功,往往会往身上揽一些,就算不明里揽在身上,可至少也要滔滔不绝的大谈此次清查工作的辛苦,可今日的回答,却十分简短,只稍稍提点了一下,甚至没有提及自己和文渊阁的功劳。
朱棣听罢,饶有兴趣,道:“过几日,将黄册奉上,朕要好好看一看。”
“遵旨。”
朱棣又道:“如此成效,往年倒也罕见,卿等总算也干了一件令朕欣慰的事,所有在此过程中尽心竭力的官员,都要予以恩赏,除方才解卿提及的巡按和知府加官进爵之外,其余之人,若是功勋甚大的,也要加官;出了力的,赐予钱粮,切切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朱棣前头这句干了一件令朕欣慰的事,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他认为这上上下下的人,都不甚令他满意。
可在这不满意的情况之下,这些人总算有功,那么也不吝赏赐,无论如何,朝廷总是要依赖这些人的,既然如此,那么该赏还是要赏,而且还要重赏,这样一来,这些人,可能更加肯出力了。
于是解缙道:“臣等这便责令吏部,为其叙功。”
朱棣点点头,又道:“卿等的功劳,也是不小嘛,这些时日,也是有劳了。”
解缙忙道:“臣在这过程中,不过是奉陛下的旨意,承上启下而已,实在不敢称功。”
朱棣眼皮子微微一抬,深深看了解缙一眼,随即颔首:“嗯。”
这毕竟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朱棣又想起了邸报,于是道:“邸报也要刊载,这是重中之重,自我大明开国,难得有这样的喜事,历朝历代,户籍大增,都是盛世的征兆……”
说着,朱棣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会意,立即道:“臣……回头去交代。”
朱棣道:“就如此吧。”
他虽掩饰不住喜色,却还是显得矜持,等众臣告退,朱棣则落座,神色渐渐轻松下来。
亦失哈给他上一杯茶盏。
朱棣呷了一口茶,这才露出了喜色:“总算……大功告成了,倒是不容易,难得……他们还肯办事。”
亦失哈堆笑道:“奴婢也贺喜陛下。”
朱棣微笑道:“如今朕已老迈了,能给子孙们,留下这样的江山,总也算是说的过去。”
朱棣说罢,一副感慨的样子。
亦失哈笑了笑道:“陛下龙体康健着呢,能活一百岁。”
朱棣摆摆手,哼了一声道:“入你娘,休要说这些废话。”
可若是仔细看,不难看到他那嘴角上扬的弧度!
…………
解缙回到了值房,走在最后头的胡广,见左右无人,一溜烟地跟着解缙进去。
“解公……”
解缙见了胡广,立即露出笑容。
身为文渊阁大学士,解缙无论和杨荣、金幼孜同僚多久,亦或者是否是同乡,哪怕平日里再怎样说笑,说什么彼此交心的话,其实在骨子里,解缙对杨荣和金幼孜,或多或少,还是有所提防的。
毕竟大家都是聪明人,即便是解缙,也不敢说对此二人有十足的了解,聪明人的心思,实在太难揣测了。
可唯独对胡广,就如杨荣总能对胡广推心置腹一样,解缙对他,倒无提防,何况二人的渊源极深,更是天然比其他人要亲近许多。
解缙坐了下来,对胡广示意坐下,便道:“胡公,似是有话?”
胡广坐下便道:“今日陛下龙颜大悦……很难得见陛下这样高兴了。”
解缙的表情也轻松下来,微笑道:“是啊,圣心难测,陛下这样高兴,确实少见。”
他将圣心难测四字咬得很重。
胡广感慨:“可今日奏报,我倒是见解公有所保留,却不知何故,怎么?解公有什么忧心的事吗?”
解缙别有深意地看了胡广一眼,随后慢悠悠地道:“宋王殿下最近在做什么?”
“啊……他?”
突然提到张安世,胡广有点奇怪,但还是道:“近来,倒是深居简出,神神叨叨的,他……不太合群……”
解缙却是道:“这却未必。”
胡广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还请解公赐告。”
解缙道:“隐户这事……太大了,这样的大事……宋王殿下却不闻不问,你说这合情合理吗?”
胡广听罢,眼眸随即微微一张,醐醍灌顶一般,道:“解公的意思是……对呀,宋王最喜欢争功了。”
解缙露出微笑,道:“这不是争功,这是为陛下分忧。”
胡广道:“其实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解缙笑道:“干的是一样的事,可解读不同,就天差地别了,为陛下分忧的乃是忠臣良将,争功的是乱臣贼子。”
“……”
解缙继而道:“隐户的事太大,功劳也太大,现在倒是颇有几分成效,但是难保……不会有错处,所以这个时候,可不是邀功请赏,而应该想尽办法,和此事撇清,天下的功劳,那也该给陛下,是给下头那些用命之人的。”
胡广就算是傻瓜,此时也大抵能明白解缙的意思了,恍然大悟道:“这么大的事,难免会有一些错误……只要有错,将来……哎呀,多谢解公提点。告辞!”
他这头说完,便立即兴冲冲地要走。
解缙呷了口茶,却在他快走出门的时候突的道:“回来。”
胡广回头看他道:“解公还有什么见教?”
解缙放下茶盏,微笑道:“胡公这样兴致勃勃,可是要兴冲冲的去寻杨公,将这一番理解相告?”
胡广老脸一红,眼神心虚地飘了飘道:“只是探讨。”
解缙叹了口气:“劝你还是休要去提才好。”
胡广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解缙道:“你这样随口一说,可能会显得你幼稚。”
胡广:“……”
解缙道:“老夫能想明白的事,这文渊阁里,大家都大抵能想到,所以……这等事,是彼此都已意会,其实没有探讨的必要,不然,徒增人笑的。”
胡广:“……”
他感觉他已尴尬得可以抠出一个房间了!
…………
邮政司。
一车车的文牍,已送到了京城的邮政司里。
这邮政司因隶属铁道部,因而其衙署,便设在铁道部部堂一侧,规模比之铁道部要小一些。
可因为业务颇广,这上上下下的人员却也不少的。
单单在这司里,办公的官吏,就有数百人之多。
而这铁路司,专门设了几处库房,负责接受来自天下各处驿站以及报亭的文牍,这些文牍,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多个文吏进行整理。
他们将文牍的情况进行核实,而后,再分门别类,从府至县,再至乡、村,都进行了整理。
第561章 可怕的真相
整理这等堆积如山的文牍,绝对是一项大工程。
因为这边在整理,另一边又会有小山一样的文牍,一箱箱地送来。
何况每一份文牍,都需核验,所有经手的驿卒,都要签署自己的名字。
而到了驿站这里,驿站的驿丞亦要进行抽检和核实,在确定驿卒所记录的情况属实之后,再进行签字画押。
驿站再呈送各省的邮政局,邮政局亦进行比对,确认无误,送邮政司。
所以每一份的文牍,上头除了密密麻麻的记录,还有许多的签字画押的印记。从驿卒到驿丞,再到邮政局的印信。
而落到了这里,这里的文吏,依旧要进行比对,确认无误,或者确保没有记录有误或是描述遗失的地方,同样也要签署自己的姓名。
这一层层下来,每一个都沾带了责任。
当然,虽有责任,可邮政司这边,内部章程里的功劳也是实打实的,年底双俸,来年加一级薪水,对卓有成效的人员,另外进行特殊的奖励。
单凭这些,就足以让大家卖力了。
邮政司的薪俸本就不低,足以养活妻儿老小,若是再加一个双俸,加一级薪水,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
邮政司里有两种人,一种是纯粹是看着驿站待遇好的,这追加的薪俸,足够令他们满足。
另一种则是一些读书人,渐渐参与进邮政司中效力的,这些人渴望功名,此等事,将来可叙功,自然也就更加的卖力。
可送来的文牍实在太多太多了,犹如雪片一般,络绎不绝。
数月以来,每日都是一个个箱子,以至于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不得已之下,邮政司采取了直隶这边常用的老办法,直接从官校学堂、算学学堂等几大学堂抽调学员协助。
起初让他们打下手,等他们渐渐熟悉,便也教他们各自独当一面。
不过接下来遇到的问题是,邮政司的库房已经不够用了,只好向一旁的铁道部部堂里借用库房。
部堂那边,不得不腾挪出一些仓库来,甚至为了让邮政司的人进出方便,索性,在部堂与邮政司相邻的高墙凿穿,供人出入。
张安世来巡查了几次,起初是兴趣盎然,表示要做一个表率。
谁晓得一看这里的架势,还有那如山一般的文牍,便觉得自己的身子有点不听自己使唤了,忙是点头表示对大家辛劳的赞许,却绝口不提自己也要亲力亲为了。
这件事,是邮政司当做头等大事来抓的。
正因为是头等大事,所以张安世和胡穆对于里头的事都要过问。
在邮政司里,甚至专门设了一个邮编局,也是拨给了大量的钱粮,让他们对这一次清查提供资源。
从年中一直到了入冬,在这寒冬时分,风似乎都带着刺骨之感,可就在此时此刻,胡穆终于拿到了一份简报。
而后,胡穆细心地看起这简报来。
越看,面色越加的狐疑,他皱眉,久久沉吟不语。
“大使……上午的行程……是去栖霞,与马氏船行的东家会谈邮船的事宜……”
文吏在旁低声道。
可胡穆却看得认真,没有反应。
“大使……”
胡穆突然抬头,道:“取消今日的行程。”
文吏愣了一下,不由惊讶地道:“今日的都取消?可是下午,是邮政学堂的一次巡视,这邮政学堂……大使您一直念叨很久了,说是想看看诸学员。至于现在的这一场行程,马氏船行的东家,理应也已预备好了招待,若是这个时候取消,那边只怕……”
相较于文吏略有几分激动的反应,胡穆反而平静地道:“推后吧,推到明日……不,推到三日之后。”
文吏又诧异地看了一眼胡穆。
作为主官的胡穆,其实一直尽心竭力,几乎所有的行程,哪怕有时身体不适,也会坚持参加,毕竟这一桩桩的事,都拖不得。
像今日这样,直接临时改变主意,推迟行程,这在往日是根本不存在的。
文吏自也不会多问,只连忙道:“是。”
无论再如何意外,文吏也断然不好继续规劝了。
倒是胡穆此时似是想起什么来,随即又道:“对了,邸报,邸报……半个多月前的邸报,立即给我取来!是关于那一篇……旌表天下各州府清查赋役黄册的。”
看着胡穆略带几分焦急的脸,文吏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去取。
不多时,这邸报便寻了来,摊在额胡穆的案牍上。
胡穆随即便低头,细细取看,他看了里头被视为典范的赣州府的情况,而后便又取了简报,认真去比对。
越看,胡穆的眉头皱得越深,却越觉得匪夷所思。
他一直低垂着头,似乎生怕错漏了什么,一遍遍地确认之后,终于狠狠一拍案。
文吏吓了一跳,慌忙道:“大使……”
胡穆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便露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备车,去宋王府……”
他话说到了一半,却又觉得不妥,随即道:“不对,这个时候,宋王殿下该在文渊阁,只是……宫中去见,只怕多有不便……你去传知消息,给宫里的宋王殿下递个话,请他立即出宫,来此邮政司,禀知宋王殿下,十万火急。”
文吏听罢,立即也意识到很不简单了。
宋王殿下是何等人,去拜见都要小心翼翼,怎么还敢轻易呼唤他来邮政司,这明显是有悖礼数的。
事有反常即为妖,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了。
于是文吏不敢再有半点迟疑,忙道:“学生这便教人去传信。”
他的话,其实胡穆已经没有心思在听了。
因为交代完之后,胡穆却已开始心不在焉地继续低头比对着邸报和简报。
…………
张安世在文渊阁得到消息,竟没有恼怒,反而兴冲冲地往邮政司去了。
胡广觑见张安世不辞而去,还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不免悄然去寻杨荣,低声道:“杨公,宋王殿下,好端端的,跑了……却不知何故。”
杨荣抬头看胡广,苦笑道:“胡公倒是总是喜欢新鲜事。”
“倒也不是。”胡广想了想,道:“老夫发现一个问题。”
“说罢。”
胡广一本正经地道:“与其每日绞尽脑汁去想天下大事,不如将心思放在解公、杨公和宋王的身上,或许能从你们身上看出一点端倪,这样的话,反而对天下的事更通透了,不说做一个能臣,但也能确保不犯错。”
杨荣瞠目结舌,竟是说不出话来,他虽晓得胡广这大学士,颇有几分水份,但没想到,这胡公摆烂起来,还能划水到这样的地步。
胡广看杨荣一脸奇怪的反应,便道:“杨公……我这是肺腑之词,应该没有错吧?”
“倒也没有错。”杨荣哭笑不得地道。
胡广又兴致勃勃起来,随即就道:“那么杨公……你说……这宋王殿下……”
杨荣却是盯着胡广看了半响,突的道:“胡公,你不会跑去解公那儿,求教我与宋王的心思。再去宋王那儿,求教我与解公的心思。亦或又在老夫这里,求教这宋王和解公……”
胡广老脸微微一红,嚅嗫着没有没有回应。
杨荣:“……”
似乎真相了?
胡广憋红着脸老半天,终于咳嗽一声道:“杨公,所谓三人行……必有吾师……”
杨荣却是默默地低下了头,取了笔墨,拿出奏疏继续拟票,一副对他置之不理之态。
胡广看着杨荣半响,心里纳闷,感觉讨了个没趣,只好泱泱告退出去。
他心里不由得感慨,做事难,做人更难啊,宦海浮沉,还真是步步如履薄冰,实是艰难无比。
这般感叹一句,不由的想起了自己那在邮政司里的儿子。
做老子的尚且如此,这做儿子的,还不知如何能应对呢,这般一想,便觉自己的儿子其中的艰辛苦楚了,不禁默默心疼起来。
…………
而此时,在另一头。
“殿下,请过目……”
“还有这里……”
“这简报,下官圈出来的地方,不只如此,还有上一次朝廷在邸报中明发的诏书,这诏书之中,下官所圈定的数目……”
张安世来之前,胡穆早已将数据进行了一定的整理,将一些重点的数据全部圈了出来,以达到直观的效果。
而张安世只需定睛一看,立即便可看出端倪。
此时,张安世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朝廷所清查出来的隐户,和邮政司所查出来的对不上?”
胡穆道:“何止是对不上,简直就是差之千里,除了数目,其中最可怕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却又取出一份文牍,接着道:“殿下看这里,就知晓了。”
张安世取了那文牍,细细一看,眼眸猛然张大,禁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虽然有所预料,但是张安世却预料不到,有人竟玩的这样的。
张安世皱眉起来:“此事……何人知道?”
胡穆便道:“清查的事,是邮政司内部在查,应该也有人知晓,不过……邮政司毕竟负责的只是驿站,天下人看来,这算不得什么紧要的事,并没有引起人太多的关注。可即便有人关注到了冰山一角,可这具体的数目,即便是下官,也是刚刚拿到的,自是觉得事态严重,所以请殿下速来此奏告。”
胡穆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所有经办的文吏,大多都是各大学堂毕业,亦或者是当初铁路司或者栖霞钱庄里抽调。因为事情繁杂,所以……几乎所有人,都是日以继夜,应该此时……暂时只有殿下和下官知道这些消息。”
张安世垂眸深思了一下,口里边道:“邮政司这边核验过了数目吗?本王要求的是数目准确无误,否则你可知道,这样的东西抛出来,可不是小事。”
胡穆道:“核验过,每一个户籍,责任到人,从驿卒到驿丞,再至核验的邮政局文吏以及邮政司文吏,所有经手之人,都签字画押。”
张安世细细想了想流程,点头,而后欣慰地看了胡穆一眼,道:“你比你父亲强。”
胡穆一愣,随即忙道:“下官……下官……”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似乎无论如何回应,都是错的。
张安世随即道:“那么……本王来问你,倘若现在这个情况,你会做什么选择?”
胡穆只犹豫了一下,便道:“昭示天下。”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为何?”
胡穆道:“事关国本!”
张安世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道:“这一点也比你父亲要强,既如此,你这邮政司的转运使,当即奏报吧。”
胡穆一愣,诧异地道:“殿下不负责奏报吗?”
张安世立即就道:“这是邮政司辛苦所得,本王不好邀揽这个功劳……”
胡穆却忙摇头:“下官人等,都是尊奉殿下的诏令行事……”
张安世摆摆手:“你立即入宫请见吧,本王这边……自然策应你。”
胡穆点点头。
…………
文渊阁里。
有宦官匆匆而来,请文渊阁诸公入见。
这宦官一到,倒是让解缙人等都不由得有几分狐疑。
于是解缙道:“不知公公,发生了何事?”
“邮政司转运使奏见,说有大事觐见。”
解缙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而杨荣下意识地看一眼胡广。
胡广倒是不由得担心起来。
邮政司转运使,听上去不小,可实际上,到了宫中这个层面,其实不过和盐运使司一样,是个从三品的官罢了。
当然,再加上这邮政司是新的衙署,且主官又不及盐运使乃朝廷公推出来,其含金量更是大打折扣,这从三品,甚至论起来,还不算正式的大臣,大抵相当于传奉官。
所谓传奉官,是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由皇帝直接任命。
这违反了朝廷正常的手续,却只是为了满足皇帝或者后宫中某个妃嫔或宦官的愿望,因而……并不被世人所接受。
正因如此,现在胡穆主动跑去面圣,胡广自然担忧了。
解缙则是直接看向胡广道:“胡公,令郎今日要奏之事,胡公可事先知情吗?”
胡广面上不红,心里却有尴尬,也不好说儿子的事,自己一无所知,便嚅嗫着嘴,想说知道一点。
却又怕解缙追问,既如此,自己的儿子奏报的是什么事,自己又怎么答不上来?
便顿时耷拉着脑袋,只好沮丧地道:“不知。”
解缙颔首,一副了然的样子道:“这就大抵有数了,应该是宋王殿下的授意。”
说罢,解缙看向那宦官道:“公公,只唤了我等大学士吗?”
“还有都察院……”
解缙面上便没有什么表情了,只风轻云淡地颔首:“去觐见吧。”
众人心情各异,默默地鱼贯前往文楼。
文楼里头,朱棣还未升座,不过张安世和胡穆却已到了。
熟人见面,不过是在这种时候,不免大家都有几分尴尬,这里头人际关系之复杂,本就颇有几分外头戏曲的味道,一时难以道明。
所以大家都好似小心翼翼的侯驾,所以谁也没有吱声。
直到此后,是都察院诸官浩浩荡荡来了数十上百人,这些人显然心里也都有疑窦,不知为何蒙召。
可见这里气氛凝重,便也都大气不敢出。
良久之后,朱棣才徐徐而来,升座,他得了奏请,说是邮政司转运使胡穆觐见,转而,张安世又来奏见,所要奏请的,乃是黄册之事。
朱棣觉得蹊跷,便同时传召了诸大学士和都察院诸御史。
不过朱棣这些时日,显然气色颇好,心情也有几分愉快,天下太平嘛,人到老了,做了这么多大事,道一声圣君,应该也不为过,将来还给儿孙们留下这么大的家底,心里也就更踏实了。
换一个角度,就算什么时候,去见了太祖高皇帝,将自己的功绩摊出来,太祖高皇帝应该也不会锤打自己。
总而言之,此时朱棣的内心深处,还是颇为满足的。
朱棣含笑道:“哪一个是胡穆?”
胡穆站出来。
朱棣打量他,颔首道:“上一次见卿家的时候,卿家有伤在身,不能细看。今日见了,倒是器宇轩昂。说罢,有何事要奏,这样大张旗鼓?”
胡穆便道:“陛下,邮政司自成立以来,多蒙陛下厚爱……”
朱棣微微皱眉,不悦地看一眼胡广,道:“胡卿家。”
“啊……臣在……”胡广方才还在出神呢,突然被点名,此时回过神来,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朱棣冷冷道:“你这儿子……和你一样,喜欢啰嗦。”
胡广觉得自己有点冤,好好的,怎么从儿子说到他了,只能无奈地道:“万死。”
胡穆听罢,却立即领会,随即毫不犹豫地道:“邮政司稽查天下黄册,如今得到了一个数目,只是这数目过于骇人听闻,臣自觉地事态重大,特来觐见。”
说罢,拜伏余地,他身躯或许因为紧张的缘故,微微在颤抖。
第562章 杀手锏
胡穆说罢,朱棣已是皱眉,他显然已听出了话外之音。
于是朱棣将手掌撑着御案,竟是缓缓站起来。
朱棣没有想到,这邮政司的胡穆,居然也会牵涉进黄册中去。
黄册的事,朱棣是大抵满意的,因为此次增加了天下七成的人丁,这对于朱棣而言,实是难得的喜事。
就在朱棣表情凝重的当口。
众大学士,虽都有所错愕,不过很快,他们也就平静了下来。
尤其是解缙,竟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倒是胡广,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
他心里不由得暗骂自己的傻儿子,好端端的不去做他的邮政司转运使,偏要蹚浑水,自己这个爹的优点,真是一丁点也没有学到。
单凭胡穆这一番话,就已将天下人都得罪尽了。
不只如此,黄册一事,陛下难得龙颜大悦,可就在这个档口,任何奏言,一旦应对不好,都可能引来反噬。
不但陛下不喜,这百官也必要群起而攻之。
是以,胡广甚至有直接站出来,出言‘提醒’的冲动。
好在我知道这御前,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至于都察院上下,却一个个露出诧异之色的时候,也不由得心里生出了警惕。
黄册的事,都察院上下,都得到了皇帝的旌表,且不少人因此而叙功,现如今,却突然有人提及,足以让人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朱棣依旧是脸色平静,看似风轻云淡的模样,只笑了笑道:“黄册?黄册有何事?”
胡穆看了一眼张安世,好像从张安世的身上,汲取到了勇气一般,于是继续道:“邮政司记录了天下的户口,由此而得……得出天下户籍总数目。”
朱棣道:“朝廷刚刚经过了清查,怎么,这邮政司也清查了一遍?”
这话其实不是问胡穆的,而是问张安世。
张安世心领神会地立即回答道:“陛下,并非是邮政司主动清查,而是既要传送书信,还有邸报的订阅等等业务,就必须查清天下的千家万户。若是不知其人,不知其址,那么如何高效快速的投递书信?”
朱棣颔首,他随即笑了笑,道:“区区一个邮政司,数月的功夫,就已清查出来了?”
要知道,这一次朝廷的大清查,虽也是数月的时间清查出来,可毕竟动员了朝廷、三司、府、县还有数不清的甲长和保长,等于是天下的官吏,都动用了。
再加上,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在府县中对本地的情况知根知底的父母官亦或者甲、保长,可即便如此,也费了数月的功夫。
邮政司虽然也耗费了不少的钱粮,可这毕竟成立也不过半年多而已,绝大多数人,都是新近招募,至于这个胡穆,也是年轻,资历也很浅薄。
若说他们效率比之天下府县还要高,这是朱棣不能想象的。
胡穆回答道:“确已清查出来了。”
朱棣笑了笑,凝视着胡穆,道:“好,那朕倒要听一听,清查出来了多少人丁?”
胡穆便道:“回陛下,当今天下,两京诸省,所清查出来的人户……为……”
胡穆在这儿顿了顿,随即道:“两千二百七十万户。”
此言一出……
殿中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的目光,从方才的平淡,转而变得炯炯有神起来。
甚至他的虎躯,也不由得一震。
继而用咄咄逼人的口气道:“多少?”
“两千二百七十万……”胡穆此时也很是紧张,似乎害怕朱棣认为自己虚言,所以回答得更细致:“又九千四百五十九户。”
朱棣:“……”
殿中依旧寂静。
文渊阁诸大学士们,已是一个个将脑袋别到另一处去了。
此时,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比较有安全感!
胡广却要窒息了。
很明显,数目是对不上的。
不,何止是对不上,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原先天下的户口是八百多万户,此后经过了清查,大涨到了一千二百七十万户。
可现在……在此基础上,几乎翻了一倍,竟达到了两千二百万户……
这其中的差额,足以让千万人人头落地了。
问题就在于,到底是谁要人头落地,是百官,还是他这傻儿子?
无论是任何一个,都不是胡广希望看到的。
胡广此时,心里已开始打鼓,转而用幽怨的眼神看一眼张安世。
他历来知道张安世乃是混世魔王,总是语出惊人死不休。
现在好了,他张安世自己这样干也就罢了,还拉了胡穆下水。
在这担心和恐惧的交杂情绪之中,终于,殿中开始出现了窃窃私语。
御史们已是色变。
他们即便再愚蠢,也清楚这个数目一出,可能引发的可怕后果。
而朱棣的脸上的微笑,却早已是消失不见,他的目光,已开始变得更为锐利起来。
“两千二百七十万户?”朱棣似乎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确认。
胡穆口气坚定地道:“正是。”
“可是虚言?”
胡穆只好道:“臣……不敢欺瞒,这才入宫觐见,报知陛下……”
朱棣似还是有一些不信,因为其实若是出现了漏报,他是可以理解的。
朱棣并非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也知道……在实际过程中,必有一些不法和漏报的情况。
可他本也自信自己在龙颜震怒之下,百官们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必定要卖力一些,给他这个皇帝一个交代。
因而,此前报上来的一千二百万户的结果,他是能够接受的。他以为,就算还有误差,那应该至多也在百万户上下而已。
可朱棣没有想到,这个漏报和不法隐瞒的情况,会出现千万以上的规模。
朱棣似乎也希望,能从胡穆身上,寻到什么蛛丝马迹,借此来做出判断,便道:“你可知道,欺君罔上是什么后果?”
胡穆道:“臣知道,灭族!”
胡广浑身颤栗。
朱棣肃然地看着他道:“既知后果,还敢虚言?”
胡穆道:“臣若是报错,宁愿灭族!”
朱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胡广。
事实上,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胡广的身上。
胡广人已麻了,只有心跳得极是快!
大概是吓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澄清几句,不过张口,可喉头却好像堵住了一般,一时发不出声音。
朱棣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缝隙,继而又将目光落在了胡穆的身上。
他质问道:“两千多万户?可为何朝廷清查出来的,只有一千二百万户?”
“陛下,事实比表面上的数据差距,更加可怕。”胡穆显然也已豁出去了,居然比之方才的时候更镇定了一些。
更加可怕?
朱棣惊疑地道:“可怕在何处?”
胡穆越发淡定地道:“事实就是,近来在许多的府县,出现了拆户的情况,甚至……还出现了,家中父子二人,原先本为一户,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却不得不拆作两户。更有一汉,有子二人,长子不过九岁,次子七岁,却被人拆为三户……而长子的年岁,竟被擅改为了十七岁……”
朱棣听到此处,眼眸微微张大了些许,没来由的,竟也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朱棣这样的人,乃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胆魄非凡。
往日里,即便是尸横遍野,他也绝不皱一皱眉头。
可听了这话,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朱棣端坐着,似是在调匀自己的呼吸,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紧紧盯着胡穆道:“这些……从何得知?”
胡穆立即道:“邮政司清查到户,也要清查到人,自然而然,就可以知晓。”
“陛下!”
就在此时,有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声。
众人下意识看去,却是左都御史史仲成。
说起左都御史,是最是清贵的,自从当初的左都御史陈瑛获罪之后,史仲成便取代了他的职位,从此成为御史之首。
作为主持都察院的主官,史仲成虽名声并不显赫,可地位却颇高。
毕竟,这左都御史表面上只是正三品,官位甚至低于工部侍郎和刑部侍郎,可一旦要升迁,却绝不会屈就于工部亦或者刑部侍郎,往往都是兵部侍郎起步,亦或者是户部尚书,甚至是吏部尚书也未必没有可能。
史仲成此时脸色十分难看,平日里都是都察院弹劾别人,可今日,这胡穆一番话,却等于这人将整个都察院都弹劾了,更遑论还有牵涉此事的天下州府。
史仲成绷着一张脸道:“陛下,此子之言,不足为信,在清查过程中,有一些不法行径,臣是相信的,可此次清查,朝廷各部不但都尽心竭力,文渊阁亦是日夜督促,下头三司、府县,就不必提提了!这天下,何来的两千二百万户?至于什么分户之言,或许……未必小部分徇私舞弊之人,弄虚作假!可若是……说……天下多是这样的情况,臣……以为,此言不过是哗众取宠,不值一提。”
他侃侃而谈,可即便是胡广,也一下子听得出来,这话里话外,杀气腾腾。
一方面,史仲成大谈这一次清查,乃是皇帝、文渊阁、各部还有天下百官一同努力的结果,也就是说,这胡穆胆敢推翻这个结果,就等于是………向天下所有人宣战。
另一方面,他则也留下了一丝余地,有这样的情况,当然不足为奇,可拿局部的一些情况,想要借此攻讦清查,那么……足见此人狼子野心了。
其他御史有了这位左都御史的带动,也纷纷点头,也有人立即站出来,开始振振有词。
一时之间,场面竟一度失控。
毕竟……胡穆的话一旦使陛下相信,后果是难以预料的。
就算不为了逞口舌之快,单单为了自己的脑袋,也不能干休。
或许是因为胡穆的奏报过于恐怖,以至于朱棣一时也无法分辨,于是索性默不作声,干看着都察院的御史们开始质疑,他却借此,看出一点端倪。
因而,朱棣对此并未制止。
张安世这时却道:“为何不请邮政司转运使……将话说完。”
史仲成却是倨傲地道:“老夫未闻有什么邮政司转运使,只听闻过盐运司转运使,不知这位转运使,科举时名列几甲,入朝之后,资历几何?”
张安世顿时火了,大怒道:“他乃大学士胡广之子。”
胡广:“……”
胡广人又麻了,此时,他彻底心乱了,一听胡广之子四字,他下意识地想要争辩,却发现,这是事实,是实辨无可辨之理。
史仲成此时已是勃然大怒,气腾腾地道:“就算是胡广这样口出污蔑之词,老夫照样要仗义执言,老夫只看是非,不看是何人,即便为大学士胡广,他又有什么资历,又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胡广:“……
张安世冷笑:“到时自有凭据,何须你在此故意想要借机造次!”
史仲成脸色铁青,双目更是瞪大,龇牙裂目之色,毕竟……这已关系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了,此时哪里顾得了其他,谁惹他,他便咬谁。
当下,史仲成禁不住大笑道:“好一个凭据,既有真凭实据,那老夫,倒是有话想要向这位胡广之子请教。”
他的口气里尽是嘲讽之意,甚至已不屑于称呼胡广为胡公了。
到了这个份上,你胡广纵容儿子想要将大家伙儿置之死地,没喊你胡广是胡广老狗就算是客气了。
史仲成说罢,殿中的嘈杂声音方才勉强消停一些。
史仲成当即,气势汹汹地朝胡穆道:“你既敢奏报,那么……敢问,你凭什么说天下有两千二百万户?”
“邮政司……已记下了数目。”胡穆的声音明显的没有方才的足气了。其实此时的胡穆,也有一些胆怯了,毕竟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大场面。
史仲成却觉得他是在硬撑,于是大笑道:“记一个数目就可以吗?”
胡穆道:“每一个数目,也都有依据。”
“每一个?”史仲成本还想步步紧逼,可听到每一个的时候,似乎立即找出了胡穆话里的漏洞:“你的意思是……这两千二百万户人,每一户,你都有凭据?”
胡广一听,已是急了,他被左都御史辱骂,其实胡广不在乎,因为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自己父子二人如何脱身,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可现在,他显然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儿子,实在愚不可及,这还没多久呢,一下子就被史仲成抓住话柄了。
史仲成此时已是平静了不少,倒是气定神闲地抓着自己的胡须道:“好,老夫倒要看看,这两千两百七十万户,怎么做到每一个的!倒还想请教,这些人……籍贯何在,年岁几何,子女多寡,父母安在,形貌如何……”
“有……”胡穆一听这个,居然人也镇定了,毕竟……辩论不是他的专长,可恰好问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可不就人都抖擞起来了吗?
“有的,都有,年岁、籍贯、姓名、形貌,且每一户,家中都悬挂了报箱,有他们的编号……”
史仲成:“……”
他骤然之间,脸色难看起来,眼中飞快地略过一抹迟疑。
其实在史仲成的理解之中,只是数月功夫,区区一个邮政司,显然不可能有这样细致的清查的,至多,也只是算了一个数目,拿来哗众取宠罢了。
可没想到,他的问题,恰好问到了人家擅长的领域。
于是史仲成只好继续摆出镇定态度道:“哼……两千二百万七十万户的情况,都有?”
“有,都有!”胡穆回答得十分笃定,一丁点犹豫都没有。
史仲成的脸色,也开始变得稍稍有了一丁点的不自信。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道:“在何处?既如此,何不取来一验即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只好如此了。
胡穆却皱起了眉头,开始变得左右为难起来。
一见胡穆面带疑色,史仲成似乎又有了信心,整个人抖擞精神起来,自觉得这必是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点,当即冷言嘲讽道:“怎么……拿不出?”
“不是拿不出……实在是……太多了……”胡穆为难地道:“足足数十个仓库……即便是搬来宫中……怕一时半会……也……也……需要一两日的功夫……何况那些文牍,大多已进行了分门别类,若是擅自搬动,只怕……到时又要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清理……”
史仲成:“……”
朱棣一直冷冷地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此时看胡穆的模样,倒觉得……此事未必没有可能。
恰在此时,有御史道:“这不过是推脱之词而已,此人鼓唇摇舌,绝非善类,切不可听他胡言乱语。”
朱棣心思微微一动,于是道:“文牍都在邮政司?”
胡穆道:“禀陛下,都在邮政司。”
朱棣扫视了一个个脸色沉重的百官一眼,才道:“兹事体大,若不亲自核验,如何服众?朕今日,非要辨明出是非曲直不可,来人,摆驾,前往邮政司!”
第563章 立杀无赦
朱棣一言而断,算是彻底地打破了眼下的争议。
而此时此刻,对于那史仲成而言,也算是彻底地闭上了嘴。
眼下这个时候,多言无益,倒不如索性,大家将事情摊开来看看便知。
对于史仲成等人而言,其实他们是打心底里不相信邮政司能有什么真凭实据的,即便是有一点,也大可以彻底找到漏洞推翻掉。
倒不是他们如何自信,而是他们心底深处便已认为,这必是胡穆想要借机上位,挑起来的争斗罢了。
朝廷对于传奉官的印象都十分糟糕,认为都是投机取巧之辈,不足为虑。
何况身为传奉官的胡穆,连资历也不过尔尔,不过是在铁路司干了一两年下层的官吏而已。
这样的人,能干成什么事?
再者说了,清查户籍,乃是天下最繁重的工作,朝廷动员了十数万的官吏,才勉强办成,邮政司又何德何能?
文渊阁诸学士们,却远不如史仲成人等这样的乐观。
不过,显然也不至于认为,邮政司当真能有什么真凭实据,大抵……应该是邮政司找到了这一次清查的漏洞,进而拿出一些证据进行攻击,借此机会,希望朝廷能够重新清查罢了。
只是解缙还是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思考得更深。
胡穆这样做,背后必定是张安世,可无论如何,胡穆也是胡广的儿子,这件事的背后,会不会还有胡广?
若还有胡广,那么胡广就太不简单了,此前的人畜无害,莫非只是烟雾弹。
而一旦这样去想,那么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了。
一个人……人畜无害了数十年,这么多天下最精明的人都看走了眼,这样的人,该有多可怕。
而更可怕的是,一个隐藏了自己数十年的人,却突然之间,在这地方发力,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事有反常即为妖。
越往下头想下去,就越令人觉得可怕和恐惧了。
朱棣是个行动派,当即便摆驾出宫,随驾的大臣们,虽心思各异,可也老实地纷纷在后步行。
胡广在队伍之中,心里却早已是七上八下了。
倒是张安世与胡穆走在前头,二人低声窃窃私语着什么。
等到抵达邮政司的时候,这邮政司上下猝然无备,谁也不会料到,竟会皇帝亲临。
于是当即……司中上下的官吏,纷纷诚惶诚恐地来见驾。
朱棣只扫视他们一眼,见他们都是寻常官吏的装扮,不过比之其他的衙署和部堂,这些官吏的年纪,都要小了许多,多是一些年轻人。
朱棣阴沉的脸,稍稍有了一些缓和,温声道:“不必多礼。”
随即,回头看向张安世和胡穆道:“证据在何处?”
胡穆上前道:“陛下,就在后头的库房。”
朱棣当即一马当先,率先进去,其余随扈,鱼贯而入。
于是胡穆领着众人,进入了一处库房。
起初的时候,君臣们倒不觉得稀奇,而这库房,从外头看,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直到进入之后,眼前却是一亮。
这是物理意义的眼前一亮,因为在此,挂着一盏盏的马灯,以至于整个库房,虽是封闭,却是亮如白昼。
在这里,除了一排排办公用的案牍之外,便是一眼看不到头的书架。
每一个书架上,都有柜子,柜子上,又挂着锁,除此之外,还挂了一个又一个的牌子。
“这是……”
朱棣背着手,认真地看着,其实他对于案牍的事,不甚感兴趣,只不过,对于这样的规模,朱棣觉得有些诧异罢了。
胡穆道:“陛下,这是邮政司的邮编库房。”
“邮编库房?”朱棣对于这个名称还是觉得挺新奇的。
胡穆便道:“投递书信,寄送包裹,甚至是牵涉到汇款的事务,必须要确保,驿站能够精确到人,正因如此,所以……各地的驿站,要掌握当地人口户籍地址的情况,驿站掌握本乡以及下设的村里,邮政局掌握本省的情况,而邮政司,自然要掌握天下的情况。”
朱棣道:“是吗?”
声音淡淡,他只听得云里雾里。
胡穆便继续解释道:“这一处库房,寄存和保管的,乃是福建布政使司所有文牍。”
“福建布政使司……”朱棣念叨着,随即便又问道:“这又有什么不同?”
胡穆便指了指远处的一处书架,道:“那地方,乃是福州府,而那几排书柜,则是泉州府。隔壁是建宁府,再远一些,乃兴化府。漳州府在这里。”
胡穆边道,边信步走到了福州府的十数排书架面前,接着道:“这一处书柜,乃闽县,那一处,则是长乐县,还有这里……陛下,此乃福州府福清县。”
其实这里的保存情况,十分有序,可以说是一目了然,所以即便朱棣不通文牍的事务,可经胡穆的指点,却能立即看明白了。
而这种案牍事务,条理清晰到一个门外汉竟也可以一点即通,可见这里头的情况,是多么的井井有条。
朱棣也快步走到了福州府福清县的书柜面前,这里头,却是一个个整齐的柜子,每一个柜子上头,却又书写着各乡的牌子。
朱棣随手指了指其中的谭南乡,道:“福清县,还有一个谭南乡?”
“是的。”胡穆侃侃而谈道:“陛下您看,这谭南乡的前头,还有06261的编号,也即是,所有这样编号的书信,直接可以投递去福清县谭南乡去,这样一来,分拣信件之人,也就可以做到一目了然了。甚至……哪怕是大字不识的人,在掌握了简单的数字之后,也可以胜任清捡的工作。这书信和包裹,除了寄送需要大量的人手,实际上……分拣所需的人手更多,哪一个信件和包裹应该送往哪里,单单这个,就需无数的人力。”
顿了顿,胡穆接着道:“若是没有编号,单以地址而论,这就需邮政司招募数万的清捡人员,而这些人,却还需擅长识文断字,这对于驿站而言,实在太难了,即便是粗通文墨之人,恐怕也不愿在这暗无天日的库房里,每日重复清捡,哪怕是薪俸高一些,也没有人愿意肯这样干。”
朱棣深以为然地颔首。
这其实是实情。
邮政司的待遇不错,现在随着新政的铺开,倒也有不少读书人愿意进入邮政司。
可这些人,无论是干文吏也好,甚至是去干邮差也罢,这样的工作,毕竟是总还有一些意义,大家也肯尽心尽力。
可若是这些幸运的读书人,你却让他们每日在库房里枯燥的清捡信件,分门别类,怕是连鬼都不肯来了。
有了邮编,情况就可以大大改善,甚至可以对大字不识之人,进行简单的培训之后,便可胜任。
朱棣道:“原来如此……”
接着他便道:“这谭南乡……里头,又是什么?”
胡穆朝一旁的文吏使了个眼色,文吏会意,便取了钥匙,开了锁,打开了这谭南乡的抽屉。
随即,便是一沓沓的文牍映入朱棣的眼前。
胡穆当即取出了一张,边道:“陛下请看,这一份,乃谭南乡八柳里的情况。”
朱棣抬手接过,只低头一看,眼中透出惊诧之色。
只见这上头,却是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一村里足足七十九户,三百九百五人的讯息。
从年龄,到籍贯,再到姓名,特征,甚至其读书和家庭的情况,竟也记录的详尽无比。
朱棣一愣,他目不暇接地一个个看下去,眉头却是皱得越来越紧,而后,他指了指这一份文牍道:“你说的两千两百万户,就是从这儿来的?”
胡穆面不改色地道:“正是,里头记录的很清楚,臣进行了统计,总计是两千两百七十万户。”
而此时,其实随扈的大臣们,已看得十分真切了,他们诧异于这库房中的精巧和井然有序之余,也突然意识到,这邮政司……竟当真干成了一件……无法想象的事。
这里的情况,甚至比之户部的黄册还要详尽。
那史仲成以及众御史,也纷纷色变,眼中再看不到方才的信心满满。
原以为胡穆不过是从从前的清查中,找到不合规的地方,进行挑刺罢了。
可没想到,人家居然另起炉灶,真的搞出了一个全新的户籍体系。
更可怕的是,还如此的详尽。
史仲成下意识地道:“话虽如此,可户籍如此复杂多变,想要尽数记录,谈何容易?朝廷数十年来,记录黄册,尚且有许多的遗漏之处,此次清查,更是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也不敢说完全可以令人信服……”
史仲成已开始以退为进了,他承认了清查的事,或多或少有一些瑕疵。
可接下来,他却道:“只是……谁能确保,你这所记的,可以让人信服呢?或许是下头的驿卒欺上瞒下,随意填报,也未可知。”
胡穆却是镇定自若地道:“这个容易,因为每一处,责任都可到人即可。”
他随即对朱棣道:“陛下请看,这谭南乡八柳里下头签字画押的情况。”
朱棣便顺着看下去。
胡穆解释道:“陛下你看,负责登记的人,乃是福清县谭南驿站的驿卒邓达,邓达在此签字画押,而再下,这是当地驿丞,在进行抽检,确定合格之后,亦进行了画押。此后,还有福建邮政局的文吏刘和的画押,每一次画押,都连带了责任,这驿卒邓达,若是出错,自有惩罚,而驿丞则负责抽检,确保情况属实之后,自然也需画押。还有……”
他讲的头头是道,其实说到了这个份上的时候,大家心里也就有数了,更何况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凭实据!
胡穆继续道:“何况每一户,都有邮编,若是记录错误,那么书信的传递,也可能出错,到时……一旦出错,便可确认哪一处出现了错误,这当初负责登记的驿卒,也就无所遁形,届时,邮政司自有惩处,记录错一个,罚俸;错了两个,自有处分。记录错三个,则可能革职……倘若规划脸谱,一经察觉,甚至可能治罪。”
“陛下,既有责任,且一旦疏忽,很快便容易察觉,不只如此,从邮政局到驿丞再到驿卒,都有相应的惩戒,臣当然不敢担保所有的记录都准确无误,却敢拿项上人头作保,这其中的误差,必是百不存一。愿立军令状……”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朱棣则是继续细细看下去,他眼前,这个叫邓达的驿卒,忠实地记录着整个村里的情况,甚至……还有一些补充的说明,譬如……这八柳里,某人属于赘婿的身份,又有某人,乃是寡妇,家中已无男丁之类。
朱棣看的极认真,看了半响后,他才收回了视线,随即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是非曲直,若是再分不清,那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朱棣慢吞吞地道:“邮政司这上上下下,尽可以担负责任,甚至胡卿敢于拿人头作保,那么……诸卿……可敢拿人头作保吗?”
他这话,很明显是向史仲成询问的。
他的声音听着并不严厉,却令史仲成脸色骤变。
后头的众御史,已是惊得大气不敢出。
朱棣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目光渐渐发冷,接着道:“天下这么多的官吏,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又有各部协助,更有都察院派出了这么多的巡按,尔等的俸禄……朕该给的都给了。你们要清贵,朕赐尔等清贵之身,给予你们高官厚禄,可……是……这其中竟差了一千万户……”
朱棣将手头的文牍,小心地收了,而后放回了柜子里。继续慢悠悠地道:“一千万户,几乎等同于,当初太祖高皇帝时,天下所有的在册人丁,可……若非是邮政司,他们却一下子,不见了。卿等来告诉朕,你们清查出了什么,都察院的巡按们,又稽查出来了什么?”
说到这里,朱棣脸色已变得极是难看,声音也越发的高昂起来,道:“朕令尔等巡按天下州府,教你们做朕的耳目,可朕实在惭愧,朕竟被你们这样的蒙蔽,成了瞎子,也成了聋子,竟还对你们深信不疑,因为你们清查出了些许的隐户,而对你们大肆的褒奖,你们之中,有不少人,都受了朕的旌表吧,这些旌表……朕想问问你们,你们当真……可以受之无愧吗?”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可能对于许多御史们而言,羞愧或许是没有的,可是恐惧却是多得不能再多了。
当即,众臣纷纷拜下,跪地道:“臣等有万死之罪。”
朱棣却看向史仲成,道:“方才,史卿家不是振振有词吗?不是侃侃而谈,说的教人哑口无言吗?现在……只一句万死?史卿家方才的底气呢?”
史仲成脸色已是惨然,一时之间,竟已无法回应。
迟迟疑疑了好一会,才期期艾艾地道:“陛下……臣……臣……等……也是受了下头州县的蒙蔽。”
“哈哈哈……”朱棣大笑起来,紧紧地盯着他,眼带讽刺地道:“下头州县,报功的时候,你们也报功,甚至……你们的巡按,更是显得功劳更大,这些功劳……朕难道没有优厚的赏赐吗?现如今出了岔子,却又成了……遭受了蒙蔽,这样说来……就和你们全无干系了吗?”
史仲成诚惶诚恐,一时之间,竟越发的恐惧起来。
他是了解朱棣的,朱棣跟你讲理的时候,可能……也预示着灭顶之灾的到来了。
他心慌极了,忙道:“臣责无旁贷,此次臣确实有大过。”
朱棣唇角勾起,却是带着冷意,慢悠悠地道:“现在说这些,还早。朕只是有一个疑问,朕派出去的巡按,为何好端端的,到了州县,却好像聋子和瞎子一样,却能这样轻易的被蒙蔽呢?你们之中,有不少人……都曾担任过巡按吧,来讲一讲吧……”
朱棣抬眼,却看到一个较熟悉的御史,道:“周卿家,你来讲。”
这周御史听罢,早已吓得身如筛糠,身躯下意识地抖了抖,期期艾艾地道:“陛……陛下……臣……实在糊涂,到了地方……到了地方之后……对州县官,过于信任,因而……因而……”
“哈哈哈……”朱棣的双目,猛地变得无比的锐利了起来,他面上突然掠过了一丝杀机,厉声道:“到了现在,还想推诿了事,还敢如此的不老实,真是罪该万死!来人,拖下去,用金瓜锤死!”
这周御史听罢,早已是魂不附体,不等他反应哀告,便已有随驾的禁卫,将他按住,拖拽出去。
不消片刻功夫,外头便传出一声惨呼。
众人清晰地听着这声音,无不色变。
与众人的惶恐相比,朱棣却怡然自得的样子,此时,他眼眸微微眯着,却是透着令人刺骨的锐光,口里冷酷地道:“朕想听的是实话,谁再敢不老实,此人便是尔等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