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大捷
第571章 大捷
夏瑄说罢,疍民们轰然回应。
当即,冲杀便开始了。
没有任何的章法,也没有任何技巧和所谓的战术可言。
好消息是,对面的叛军,其实更加糟糕。
疍民们突的没命开始冲杀。
其他各路人马,也纷纷掩杀上去。
叛军顿时大乱。
各处虽有人负隅顽抗。
可绝大多数人,却纷纷丢盔弃甲,没命逃亡。
场面之混乱,更是教人无法直视。
叛军的大营,就在眼前。
这里的防守更为严密一些,眼看着疍民们就要杀至。
却在此时,那大营里,竟传出了炮竹声响。
就在此时,几声炮响,倒是教疍民们有点慌了。
夏瑄这时高呼:“这是炮竹,并非火炮,贼首就在眼前了。”
众人振奋精神。
夏瑄一把先砍翻一人,那人哀嚎,夏瑄将那人揪住,大呼道:“里头在做什么?你们的首领在何处?”
这人身上鲜血泊泊,早已是吓得面无血色,睁着充满恐惧的眼睛,期期艾艾地道:“在……在……在登基……”
此言一出,夏瑄一愣。
抬头远眺一眼那大营。
再低头看一眼这可怜巴巴的叛贼,道:“登基,登什么基……”
“登基做皇帝,说是……说是……登基之后,便……便……”
夏瑄身躯一震。
身后的吴二也露出怪异之色。
当然,这种情况,可能其他人不了解,可对于读过书的人,却能大抵明白。
许多叛军往往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反而会进行一些神操作。
比如……登基为帝。
这样的做法,无非是在临死之前,过一把皇帝瘾。
与此同时,似乎也希望通过这样的操作,扭转乾坤。
除此之外,便是借此进行大规模的封官许愿,如此一来,在这生死关头,招揽人心。
可无论是任何理由,这个节骨眼上,还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登基,还是让夏瑄觉得有点……滑稽。
吴二大呼:“杀进去……”
夏瑄突然道:“慢着,教弟兄们慢一些冲杀。”
吴二不解道:“夏先生……这是……”
夏瑄虽是少年,在家里的时候,也被自己的父亲视为轻浮放浪。
可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此时的他,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模样。
他一把拽住了吴二,道:“等他们登基完成了再说。”
吴二一愣,一时间给夏瑄这话给整的有些不明白了,于是道:“夏先生,就怕……错过了时机……”
夏瑄却摇头,声音颤抖,道:“斩首了一个叛贼的首级,和斩首了一个伪帝的首级,是不一样的……”
顿了顿,夏瑄继续道:“若是此贼再大肆封王,那么……斩首一群贼寇,和斩首一群王公的首级,也大不相同,哪怕他是假的。”
吴二:“……”
夏瑄道:“且教弟兄们缓一缓,继续在外围冲杀,等时机差不多了,咱们再冲杀进去,且教他们过一把瘾。你听我的,准不会有错的。”
吴二倒是实在,直接点点道:“夏先生比我脑子好使,必定周全。那就听夏先生的。”
于是吴二大呼一声,领着人在周遭扫荡。
这外头杀的越是厉害,大营之中的炮仗便越急。
直到小半时辰过去,贼人几乎被扫清,眼看着其他各路人马也要杀至。
夏瑄与吴二再不迟疑,一马当先,便直接冲入了营中。
而这大营之中,已是一片狼藉,那黄布包裹的营帐里头,早有人披头散发,手持一柄剑,却穿着一身戏服,显得格外醒目。
是的,这人身上的是一身正宗的戏服,用的是滑稽可笑的皇帝冠冕,当然……戏班子为了确保不犯忌,因而这皇帝冠冕更为夸张,与真正的皇帝冠冕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这人战战兢兢的,身后还有一群人躲在大帐的角落,也一个个穿着各色的戏服,此时居然都身如筛糠,大气不敢出。
夏瑄冷冷地扫视了众人一眼,踏前一步,见地上散落着一张‘圣旨’。
当即捡起来,眯眼一看,便见地上所谓大宋皇帝制曰、登基建元、奉天讨明、封功臣七十二,许以王爵。
又有左右丞相,六部尚书、大将军、大司马、大司空。
甚至还有太子、王子诸如此类的各种诏命。
夏瑄面无表情地道:“哪一个是里头所谓的大宋皇帝?”
那披头散发之人,一动不动,角落里却立即有人手指向这披头散发之人。
夏瑄很冷静,只瞥了这人一眼,见这人生的平平无奇,却依旧道:“这里头的归义王是哪个?”
话方落,就立即有人冲了出来,直接拜下,急匆匆地大呼道:“与我没有干系,是他非要封的,学生早说这归义王三字不吉利,晦气。”
夏瑄依旧没理睬他,又道:“那忠义大将军王呢?”
一个穿着明光铠模样戏服的人啪嗒一下拜下,低垂着头道:“不干我事。”
夏瑄道:“还有丞相,丞相是哪个?”
此前那被称为归义王的人战战兢兢,魂不附体的样子,却是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夏瑄脸色古怪,挑眉道:“你不是归义王吗?”
“这是兼任……是兼任……”归义王道:“人手缺乏……”
夏瑄没有再追究这个,而是道:“哪个是太子?”
这归义王面如死灰,却是沙哑着声道:“还是……还是学生。”
夏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披头散发之人,终究忍不住道:“你是他的儿子,可我瞧你们似是同庚。”
归义王要哭出来了:“我不知道啊。”
夏瑄随即瞥向那位所谓的大宋皇帝,又低头看一眼归义王:“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太监,这倒是稀罕,这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是哪一个?”
归义王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还是学生……”
夏瑄震惊了,道:“这是何故?”
说实话,到了这个份上,夏瑄内心之中,甚至连愤恨都没有了,虽说是这些叛贼,毁坏了驿站,闹的他和邓达潜藏了这么久,这些时日,教他憋了一肚子气。
归义王道:“陛下……不,他……他……”
他指了指大宋皇帝,而后道:“他说平日里和我关系熟,其他人不可信任,只好教我多担待……”
夏瑄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是很无语,便道:“你们还真是至交好友啊。待会儿囚车上,将他们关一起。共赴黄泉路的时候,总也有个照应。”
当即,一群疍民便将里头的人统统五大绑。
很快,那邓达便也领着一队人马来了,夏瑄将他拉到一边,取了圣旨,还有各种所谓的‘皇帝仪仗’给邓达看。
邓达竟也看得瞠目结舌。
“两位先生……”
正在这时,吴二却是兴匆匆地来道:“这儿有东西……差一点教人给毁坏了,幸好给我瞧见。”
邓达和夏瑄二人,便被吴二领着,又到了一处帐中,却见里头,摆着一箱箱的书信。
邓达皱眉起来,随手取了一封,只草草一看,心里便有数了,淡淡道:“这是一些官吏与士人通贼的书信。”
夏瑄今日遭遇的事太多,一时之间,竟还没有办法消受。
看着这么多的书信,他起初不理解,不过很快,也就慢慢了然了。
有人可能是真的心里向着叛军,指着叛军能打过来。
还有人,应该见声势这样大,认为大明可能气数已尽,所以事先进行投机。
自然也不免有人,想要脚踩两条船,一方面,做他的大明忠臣良民,可若是叛军杀至,却又给了自己一条退路。
当然,他们一定也想不到,这一位大宋皇帝,也是一个狠人。
这大宋皇帝,据说还是一个举人出身,也算是读书人,论起玩心眼,谁能比得过这读书人。
因而,所有的书信,他自然也都笑纳,而且还将他们储藏起来。
显然……就是为了等着有朝一日,用这些书信,来胁迫这些人跟着自己谋反。
可以说,彼此的双方,都在耍心眼,每一个人肚子里,都有一个算盘。
“封存起来,待会儿,一并解送京城。”
邓达交代之后,又道:“这些书信,一定要保密行事。小夏,你亲自去押送,沿途要快马加鞭,倒是这些叛贼,可以慢慢押送去。否则……一旦教人知晓,咱们掌握了这么多的书信,许多人怕要坐不住了,到时……谁晓得会不会又生什么枝节。”
夏瑄点头道:“那好,我明日出发。”
邓达却摇摇头,深深地看了夏瑄一眼,便道:“事不宜迟,迟恐生变,最好现在就出发,动用邮政局的快马,咱们是邮政司的人,调拨起来更便捷,这事太大,越是拖延,就越可能生变。”
夏瑄听罢,略一沉吟,也明白这时间上的重要性,于是道:“好,听邓长吏的。”
邓达却又道:“还有一事……”
他想了想,道:“当初咱们可是承诺了疍民和这么多百姓的,等你入京之后,若是能有幸见着宋王殿下,定要……将此事说清楚讲明白,你我的功劳事小,可失信事大。”
夏瑄颔首:“长吏放心,我心里有数。”
邓达不忘叮嘱:“沿途要小心。”
二人商议过了,夏瑄只去小憩了片刻,随即便开始出发。
另一边,邓达人等,奏请福州城内的邮政局,请邮政局这边出面,召集所有的驿卒,而后想办法安置随来的民团。
福州城内,许多人却是五内杂陈,有人自是松了一口气,有人内心不由遗憾。
可更多的,却是内心不免滋生震撼的。
这浩浩荡荡的反叛,却只转眼之间,便被平定。
如此大的风头,如今……却什么也没有剩下了。
至于城外的民团,固然称不上训练有素,却也都在城外安置,没有滋生什么乱子。
福建布政使司布政使,本还想召邮政局的人来询问事态,做出一副犒劳的姿态来,只可惜,邮政局并不想搭理他,自顾自的去维持秩序了。
而此时的京城,却因夏日炎炎,使人焦躁。
这种焦躁,更多来自于许多处的叛乱。
叛乱发生,朝廷依旧按兵不动,各种各样的坏消息传入京城,使许多本就躁动之人,越发的躁动。
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朝廷倒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
倒是张安世,虽说一直待在宋王府里,可现在却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盼着消息来,毕竟这一次,他也进行了一场豪赌,赌的就是,当地可以靠自己维持住事态。
毕竟……若是只依靠精锐的模范营四处弹压,不但费时费力,而且疲于奔命之下,必定会引发问题。
这会使朝廷在左右权衡之下,不得不对这些此起彼伏的叛乱,最终选择绥靖。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一直按兵不动。
可问题就在于,如果这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问题更严重呢?
一旦如此,到时,不但朝廷可能一改此前的弹压,转变成招抚,而招抚也必定会减缓新政的实施。
另一方面,张安世作为这一次平叛的总指挥,也可能因为坐失战机,从而被人弹劾。
张安世当然不怕弹劾,可放任叛贼做大,本身就难辞其咎。
“殿下,司卿胡穆求见。”
“哦?”张安世的眼眸顿时亮了几分,道:“快请。”
不多时,胡穆匆匆而来,他也深知张安世一直急于等待消息,见到张安世,便迫不及待地道:“殿下,有消息。”
此言一出,张安世猛地一张眼眸,振奋精神道:“什么消息?”
胡穆也不废话,直接道:“福建那边,传来消息,各处的驿站,已招揽人马平叛了,似乎事情十分顺利。”
“是吗?”张安世抖擞精神,随即问道:“是哪里的奏报?”
胡穆道:“锦衣卫那边,传了一些消息来,除此之外,泉州的驿站,也有人快马送来了消息。”
张安世听罢,却依旧面上带着紧张:“消息确切吗?”
“这……不好说。”如今的胡穆经历得多了,自也是很谨慎,想了想道:“眼下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来,不过……倘若消息确切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来更多的消息,加以印证的话,应该……”
张安世吁了口气,道:“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各种消息满天飞,锦衣卫那边也有类似的奏报来。不过,在没有消息确定之前,倒也不敢深信。”
胡穆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广西那边,也有消息……说是许多民团……已有动作了。”
张安世颔首道:“若是真如此,那么……就真的是国朝之幸了。”
“国朝之幸?”胡穆奇怪地看向张安世,一时间读不懂张安世这话里的深意。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道:“若是这些消息确切,这就说明笼络天下百姓,是正确的。”
胡穆皱着眉头道:“下官还是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张安世看着胡穆这一脸认真地样子,倒是欣赏胡穆这不懂就问的性子,便笑了笑道:“历朝历代以来,无论是什么朝廷,采用的治天下之术,或如先秦时那样,笼络诸侯,亦或者魏晋一样,笼络世族。到了大宋和大明,则是笼络士人以治天下。”
“之所以如此,这是因为,这样的办法,成本低,见效快。只要笼络区区一些人,便可使天下安定,有何不可呢?”
“所以才宋朝时开始,便有所谓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说法。即便到了本朝,太祖高皇帝以淮右布衣而定天下,愤恨士人,可最终也不能免俗。”
“可这样的做法,也是弊病重重,因为表面上,朝廷了较少的成本,便可笼络士人,可实际上,这些人的胃口,是欲壑难填的,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朝廷能给予他们的东西。朝廷给他们的土地进行税赋减免,可他们不会知足,却会选择隐藏土地。朝廷准许他们的家人不服徭役,他们便通过投献这样的方式,将大量的人口,都收入他们的府邸。朝廷教他们做官,他们便抱团一起,抵制一切危害他们的国策。”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欲壑难填,时间一久,朝廷付出的成本,只会越来越高。这时候,与其如此,那倒不如笼络天下军民百姓了,要知道,军民百姓虽众,可他们更易满意,你赠一个士人官职、田地、奴仆,他可能还会觉得,朝廷给的太少,非但不会觉得这是恩典,反而会憎恨你。可哪怕你赠百姓哪怕一亩的田地,给他们一口吃食,他们却会对你感激涕零。”
“这笔账,现在该好好的算一算了。”
说到这里,张安世脸上的表情渐渐地肃然了几分,道:“趁着这个时候,将这笔账给陛下算清楚,那么针对这天下的国策,可能要改一改了。”
胡穆更是不解了,不由道:“现在的新政,还有不足吗?”
听到这话,张安世脸上的肃然倒是消散开来,微笑道:“不足的地方,多了去了,世间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
…………
昨天带小孩子来广州治一下病,耽误了更新,这是昨天的,今天的还有。
第572章 战功显赫
张安世的话,令胡穆深思起来。
他当然清楚,宋王殿下的话,必然有他的道理。
只是道理在何处,却还需他细细思量。
毕竟这些东西,在四书五经中,是没有出现过的。
而今不少像他这样的读书人,曾经学过圣人之学,如今也都开始迷茫起来,便是这个道理。
当初的时候,天下的读书人,可以说是一面倒的反对张安世,倒未必是所有的士人都是十恶不赦,实际上,是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所学所知的东西,确实无法接纳张安世的行径。
毕竟,一个士绅们所创造的田园牧歌的社会,张安世的许多东西,可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只不过……如今新政推行,天下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在直隶,一船船的海外的商货流入,税赋也随之大增,许多的作坊拔地而起,各种大学堂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蒸汽机车奔驰在铁路线上,作坊林立,可以说属于士人的基础,其实早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此时,许多士人却惊异的发现,那本该亘古不变的圣人之学,已经不足以去解释眼前所发生的现象了,现实世界,好像已与他们彻底的脱节。
固然会有许多食古不化之人,对此无动于衷,依旧坚持己见。
却也有许许多多的士人,在迷茫之中,不得不去进行思考。
他们越发的察觉,以往那些现有的知识所解释不通的东西,渐渐的从张安世身上寻找到了答案,在不经意之间,那潜移默化之下,已有不少像胡穆这样的人,其实已经脱胎换骨。
很多时候,人就是如此。
起初的时候,他们会陷入自我怀疑之中,不得已之下,痛定思痛,才开始去慢慢尝试着接受。
可你只要接受了第一次,那么眼前就好像豁然开朗了一般,原先解释不清的东西,现在一下子明朗了,从前无法理喻的东西,你照着张安世的思路往上去套,却发现竟是这般的清晰。
这个时候,像胡穆这样的人,已变成了张安世的模样。
可怕的是,世间有一种心理叫做皈依者狂热,越是这样的人,他们在经历了迷茫,在慢慢开始对新的知识领域产生信服之后,往往这个时候,他们恰恰是最激进的。
以至于,有不少读书人开始成日琢磨着去砸烂孔庙了。
胡穆就是其中一个,只是他性子稳重一些,总不至偏激过了头。
于是他告辞而出,可心心念念的,却是咀嚼着张安世的话。
而张安世显然是不明白胡穆这种奇怪的心理状态的,他此时更盼望着来自福建布政使司和广西布政使司的消息。
数日之后,东华门。
此处乃是南京城的商业要道,此地专门设置了驰道,因而,大量的车马,源源不断地将供给京城的货物送入。
大量的商贾云集于此,与此同时,因为此地热闹,所以城墙内外,数不清的店铺林立。
有人的地方,就不免会有是非,因而,这里也几乎是南京城消息的集散地。
因为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大家聚在一处,不免在附近的茶肆和酒肆之中闲坐之余,看一看新近的邸报,交流一些时闻。
自然,比起邸报中的消息,某些街头巷尾的议论,自然也不免甚嚣尘上。
说起眼下的局面,不少人为之皱眉,这天下不太平,难免令人忧心,再加上各地叛乱的消息,更人让人揪心。
而此时,却有人每日都来此,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却是四处探听着什么。
来人是自夏家来的,正是夏原吉的管事。
夏家就这么一个少爷,现在生死未卜,虽然已派了人,想办法去福建布政使司寻觅,可实际上,这几乎等于大海捞针。
夏家的管事急的实在没有办法,晓得这里的客商还有游人多,人多嘴杂,虽未必能打探到准确的消息,却也忍不住想探听一些福州府的蛛丝马迹。
他这几日,探听的消息太多,说什么的都有,只是越听,他心里越乱。
就在他竖着耳朵,听着邻座几个士人,以及隔壁一桌的商贾们商谈时。
此时,有人上楼来,管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却不由得一愣,他口里下意识地喃喃道:“老爷。”
这声音很轻。
显然管事也万万没有料到,今日夏原吉竟也会来此。
这些时日,老爷可谓是茶不思饭不想,偏偏明面上却还倔强。
管事曾提及自己来此打探消息的事,前些时日,夏原吉也不吱声回应。
只是不曾想,今日老爷终究还是耐不住,也来了。
管事连忙起身,给夏原吉让座。
主仆二人,都默然无言。
只听到隔座的喧闹,有人道:“叛乱了这么久,为何宋王殿下还不提兵平乱?这样下去,可是要出大事的。”
“瞎说什么,宋王殿下自有他的道理……”
听到此,夏原吉的脸不由得颤了颤。
他觉得这些人……简直无法理喻。
此时,又听他们道:“听闻……大同都司,现在也有作乱的迹象,不过……却不好说……”
“哎,若是再不平乱,只怕不知多少贼子……磨刀霍霍呢……那些该死的贼,害我等担惊受怕,现在买卖也受影响,市场比此前低迷了不少,大家都怕啊……”
说着说着,又不禁有人道:“宋王府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鲜见。照理,宋王殿下最是见不得这些的,会不会是宋王殿下……病了……”
“病了,宋王殿下年轻,能有什么病?”
“这……不好说……老夫听说一些传闻……”
“快快说来……”
“听说啊……宋王殿下平日里并无什么恶习,唯独……深谙一些……哎,不好说……”
“你是说好色?”
“咳咳,这可不是我说的。”
“据闻有人在青楼里见过宋王殿下,当然……也只是一说,我随口说的,你莫信。”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不禁的竖起了耳朵。
这等事便是如此,你说宋王殿下每日看《春秋》,可能大家没兴致,可若说宋王爱逛窑子,那必定是津津有味了。
夏原吉一脸无语,这好端端的说着家国天下的事,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个上头去了呢?
却听那人又道:“我在想,会不会是……宋王殿下不幸因此而染了柳之症?据闻……此乃顽疾,便是医学院,也束手无策。”
“不会吧,会不会有误?”
“我只随口一说。”
“不过细细思来,倒是未必没有可能……哎,可怜的宋王殿下……该死的烟女子,若不是这烟女子不晓洁身自好,又怎会沾上柳,若非是沾上柳,又如何会染在宋王殿下身上,若不是宋王殿下也染上,又怎教这叛贼如此猖獗?说来说去,历朝历代,都是女子误国啊。”
夏原吉听罢,脸已黑了下来。
他越听越觉得荒唐,便下意识地长身而起,阴沉沉地冷哼一声,抬腿便走。
管事一见,忙是追了出去,出了茶肆。
夏原吉看他一眼道:“这便是你所谓的打探消息?真是滑稽可笑,就指望从这些人口里,能打探来什么消息?”
管事的苦着脸道:“他们平日里,也不全说这个……”
夏原吉长叹道:“哎,休要再说了,休要再说了……”
他心中苍凉,忍不住苦笑:“却不知做了什么孽,到头来,竟要做夏家的不孝子孙。”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夏原吉本就是老来得子,如今两鬓斑斑,这儿子却也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夏瑄但凡有一丝的闪失,夏家也就在此绝后了。
说出这话时,夏原吉的面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管事的便默默地跟着他,却是不言,脸上有着一样的哀色
却在此时,街上突有人飞马而过。
是三四个人马,穿着的乃是邮政司特有的短装,三四人飞马,背上各自背着硕大的包裹,呼啸而过。
转瞬之间,便越过了夏原吉朝着街的尽头去了。
夏原吉下意识地侧目,却见其中一人……竟有些眼熟。
他以为自己眼了,用力地揉搓了一下眼睛,等再次张眼时,那一队人马,却已绝尘而去。
夏原吉楞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睛挣得老大。
管事的看夏原吉这个样子,还以为他身子不好了,忙忧心地道:“老爷,老爷……怎么了?”
夏原吉则是愣愣地道:“方才,你可看清楚那几人的面容了嘛?”
管事愕然了一下,才道:“啊……小人……没细看,老爷,怎么……”
夏原吉抖了一下嘴唇,才道:“方才……有一人,像瑄儿……”
管事的惊讶道:“啊……”
管家的反应,倒是一下子将夏原吉拉了回神,他随即细细一想,便不由得苦笑道:“可能是看错了吧,哎……这些时日,总是恍恍惚惚的,总觉得……好像瑄儿回来了……”
他摇头,继续苦笑。
管事的安慰道:“老爷,少爷一定能转危为安的,他吉人自有天相。”
夏原吉只抿着唇,眼睛里的精神气也似是一下子的消散了许多,再不吭声。
…………
“报,报……”
张三急匆匆地闯进了张安世的书斋,边大呼道:“福建布政使司……福建布政使司……来人了。”
张安世正坐在桌案跟前看着书,听到张三人未到声先到的话,倒是依旧脸色平静,只道:“是哪一个府的?”
福建布政使司很大,实际上,这些时日,也陆续有福建的驿卒来京,只不过带来的消息都不确切。
这些日子,这些杂七杂八的消失听多了,张安世也就淡定了。
张三已经到了张安世的跟前,脸上有几分激动,直接道:“是福州府,福州府的驿卒,说有确切的消息。”
张安世一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个人骤然之间抖擞精神。
福州和泉州乃是叛乱的重灾区,若是这里来了人,那么消息就真的确切了。
没一会,张三便引了几个人进来。
张安世细细地打量着这几人,为首一人上前道:“卑下福州邮政局平谭驿三等吏夏瑄,见过殿下。”
“夏瑄……”张安世挑了挑眉,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不过耳熟的人多了,张安世此时自是没心情细思这个,劈头盖脸便问:“如今福州的情形如何?”
夏瑄很干脆地道:“叛贼已剿除干净了。”
听到这话,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也在一时间里鲜活了几分。
不过,他依旧还有许多的疑问,于是紧紧地盯着夏瑄道:“确切吗?”
“卑下有幸,参与了剿贼,是了,这里还有相关的奏报,请殿下过目。”
说着,夏瑄将一份奏报奉上。
张安世迅速地看了一眼,随即身躯一震,道:“大宋皇帝……”
夏瑄便道:“这些贼子,丧心病狂,居然自立为伪帝,又封王侯数十上百人,且还设内监,册封了太子……”
张安世气道:“入他娘的,不要命也就罢了,为何自封大宋皇帝,本王和他有仇?”
“这……”夏瑄有些紧张,却又有一丝丝的兴奋,想了想道:“可能是……他们也敬仰殿下吧。”
张安世骤然之间,目光狠狠地瞪了夏瑄一眼。
夏瑄立即意识到,自己这马屁是拍在了马腿上了,连忙抿进了嘴唇。
张安世咬牙道:“拿住了数千人,其余的……统统都降了,降者四万余?”
“是。”夏瑄道:“许多是无知百姓,被其裹挟,因而……一旦见真章的时候,或是冲散,或是举降,倒是负隅顽抗者,便是这两千余人……”
张安世颔首:“你们招募了十数万人……”
“人是多了一些,都是各州府那边招募的……”
张安世点头:“这奏报里头说,你的功劳还不小,没想到,真是后生可畏啊。”
“卑下哪里有什么功劳,都是长吏们教的好,除此之外……还有殿下……”
张安世大手一挥:“少说这些,待会儿,本王还有许多话问你,不过现在不是在这说的时候,本王教人备车,你与我同车,待会儿,路上再慢慢说。”
“备车…”
“入宫去。”张安世道:“既有确切的消息,那么该立即奏报,对了,那些书信,都带在身上吗?”
夏瑄道:“都背在身上呢……”
张安世看了一眼他们背着的大包袱,心里已是了然,中气十足地道:“一并带着。”
沿途上,张安世少不得又询问了许多的细节。
其实这些细节,与张安世此前所料想的差不多。
新政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是极有诱惑的。
可是单纯的诱惑,其实意义也不大。
根本问题就在于,需要有无数夏瑄这样的人,深入到村里中去,除此之外,要将邸报送至各村各里。
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有一群人,渴望知识,渐渐掌握一定的学问,其实认字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即便条件不足,可只要有印刷物,真有人痛下决心,再偶尔找人请教,一些基础的扫盲却是可以做的。
而偏偏,这些不甘心,且肯付出极大决心去认字的人,往往都不是寻常之辈,一个人有此毅力和决心,且脑子还好使,那么必然,本就是各村各里的‘能人’。
他们既是推行新政的骨干,也必然是邸报内容的传播者,且极有建功立业的意愿,所以,只需张安世的诏令一到,他们必定要鼓动自己的亲朋故旧们追随驿站。
当然,判断是一回事,可真正能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这其中,也可见邮政司上下,确实是尽心尽力了。如若不然,是断然不可能能有今日成效的。
张安世只细细地听夏瑄的陈述,一面心里五味杂陈。
很快,朱棣听闻了消息,火速召张安世与夏瑄人等觐见。
在文楼里,朱棣端坐,几个伴驾的大臣,在旁侧立。
张安世行礼:“臣……”
朱棣显然也有点焦急了,道:“朕的讨逆大将军,可算来了。”
一听这话,张安世心里苦笑,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想来陛下心里也憋得很辛苦,自从他主动请缨之后,却一直按兵不动,陛下催促不是,不催促又不是,今日总算是他张安世撞上了枪口了。
这讨逆大将军五个字,颇有几分幽怨呢。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臣此来,就是来奏报战果的。”
“战果?”朱棣打量着张安世,皱眉起来:“什么战果?”
“自然是讨逆的事。”张安世道:“陛下,福建布政使司大捷,尽歼贼子,这些乱臣贼子,胆大包天,聚众数万,裹挟百姓,甚至……甚至还自封为皇帝,大封公侯,幸好皇天保佑,陛下圣明,讨贼檄文一至福建布政使司,各处忠勇之士纷纷揭竿而起,奉天讨逆,不出数日,逆贼便土崩瓦解,全军覆没。”
“这都是陛下……平日里实行仁政,爱民如子的结果啊…………”
朱棣:“……”
……………
昨天实在抱歉,主要是昨天实在忙,老虎也实在太累了,但的确老虎错了!
第573章 入宫报捷
朱棣脑子有点没有转过弯来。
主要是张安世一番没来由的吹捧之词,教他有点不适。
因而,朱棣陷入了沉默,不自觉地去咀嚼张安世的一番话。
倒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随驾的文渊阁大学士诸公。
他们虽也听得云里雾里,却是大抵地听出了大概。
于是所有人面面相觑,心头都不由一震,张安世这个讨逆大将军,可是始终没有离开过京城的。
至于模范营,也不见任何的调动。
莫非是那些叛贼们,突然悔过不成?
可细细一想,但凡是叛逆,自是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要知道,一旦束手就擒的后果,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因而历朝历代,从未见过有反叛者轻易归降的事例。
既然如此,那么这福建布政使司,是如何平叛的?
这一次的叛乱,规模如此之巨大,又怎么可能在短短一月多的功夫,便传来捷报?
此事过于匪夷所思,即便是如今深深认可张安世的文渊阁诸大学士,亦已疑窦重重。
于是解缙当下便问:“殿下,方才所言,是否是说,福建布政使司,叛军已是平定?”
张安世立即道:“自然!”
自然二字出口,朱棣方才醒悟,他仔细端详张安世,沉吟道:“平定了?”
张安世也知道众人的心思,于是道:“陛下,确实已经平定,数万叛贼,已是灰飞烟灭,冥顽不化的贼子,也已尽数俘获。至于这些叛贼的骨干,如今也都已绑缚,随时押解入京,如今的福建布政使司,已是太平无事了。”
朱棣目光猛地掠过一丝精光,随即身躯一震,道:“当地卫所平定的吗?”
此言一出,朱棣又觉得有些失言。
大明在福建布政使司确实布置了不少的卫所,可随着天下承平,卫所的战斗力,下降极大,何况朝廷的精锐,大多拱卫直隶以及北平一线,福建布政使司这样的地方,确实没有防范外寇的必要。
此次,叛军起事十分突然,因而,突然袭击之下,许多的卫所都已损失惨重,勉强自保尚可,平叛却难有指望。
张安世便道:“陛下,这都是邮政司的功劳。”
胡广:“……”
朱棣更觉得匪夷所思了。
张安世扫视了众人一眼,一次性接收到几道难以置信的目光,于是道:“陛下,臣……还是从头说起吧。陛下,各地传出叛乱的消息之后,这朝野内外,人们都只在议论叛乱的规模,还有叛军的数目,以及他们所造成的损失,军民百姓,忧心忡忡的是叛军是否引发天下大乱。士林的读书人,则引用前朝的事例,借此来以古喻今。百官束手,即便是诸大学士,也只是担心,这叛军会引发什么后果。”
张安世娓娓道来,此时,君臣们已是安耐住了他们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所产生的激动,都耐下性子来,无比认真地听着。
张安世此话说的没有错,大家的心思,各有不同。
只是……
朱棣道:“这有什么不对?”
张安世道:“可臣当时却在想为何会发生叛乱。”
朱棣想也不想就道:“这还不简单,不正是清查隐户,使豪强不满吗?朕又要彻查到底,他们没有了后路,自要铤而走险了。”
张安世道:“陛下明鉴,果然一下子将这叛乱的源头,给寻到了。可是……豪强和不臣的士绅,毕竟是少数,那么……敢问陛下,他们如何能闹出这样大的乱子来呢?”
朱棣道:“他们在天下各地,经营数百年,树大根深,真要闹出乱子,裹挟百姓,岂不是轻而易举?”
张安世道:“一群处心积虑的叛贼,便可裹挟许多百姓,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由此可见,这些人,实乃我大明腹心之患。”
“可臣却在想……这也怪不到他们的头上。”
此言一出,君臣们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朱棣的脸色有些僵硬,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而解缙人等,却都不由得震惊于,张安世今日倒是胆大包天,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此时,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臣在想的问题是,为何百姓们会被轻易的裹挟,真的只是因为……这些豪强和劣绅,三言两语,便可说动他们吗?可据臣所知,这些豪强和士绅,恰恰平日里,作威作福,虽偶尔做做样子,摆出几分造福乡里的姿态,可说到底,若不是对乡里百姓的盘剥,怎会有他们这样的家业?”
胡广此时倒是较了真,认真起来,道:“可能是百姓愚昧的缘故……”
“胡公,非是我张安世对你不敬,可论起来,胡公的见识,不如令郎远矣,令郎尚且能知晓厉害,辨明是非,可胡公却为何如此糊涂。”
胡广向来好脾气,可听了这话,不由得脸色骤变。
胡广是个对自己有清醒认识的人,也就是说,他并非冥顽不化之徒,所以很多时候,你若是说他不如某某人,他可能也只是微微一笑,说一声啊……对对对。
毕竟,他早就认清了,躺平了,摆烂了。
可你若说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如,这就不一样了,做爹的不如儿子,这话没有自己说,你张安世一个外人说,这岂不知离间父子恩义?
再者说了,以后这个爹还怎么做?还要不要脸了?
胡广是急性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想要反驳。
倒是朱棣眼睛一斜,已看出了胡广的心思,便道:“听他说,不要打岔。”
胡广顿觉得委屈,却也知道事情轻重,只好道:“是,臣遵旨。”
朱棣则对张安世道:“张卿,胡卿所言,可有什么不对吗?现在来看,百姓被人所裹挟,竟是从贼,难道不是愚钝无知?”
张安世轻轻地摇摇头道:“问题就在于,为何百姓愚蠢!”
朱棣微微皱眉,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张安世则继续道:“士绅和豪强对百姓的盘剥和欺压,这些事臣早已说尽了,其中的恶行,甚至可以用罄竹难书来形容,那些恶劣的事,臣可以让人搜罗十万件。臣所恐惧的是,分明如此欺压,可最终,百姓们还是被裹挟,若只用愚蠢来解释,这固然也说得通,可臣却以为,这是偷懒的方法,不过是聊以自娱而已。”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臣从各处驿站接到的奏报,却另有一番说辞。”
朱棣没有想到,这驿站,竟也能收到各种反馈,于是他道:“奏来。”
张安世道:“驿站那边,奏报的却是,士绅与豪强虽在地方州县欺压,却也建立了秩序,这些秩序,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固然十分糟糕,可比之官府和朝廷要好的多……”
此言一出,朱棣有些懵了。
张安世道:“朝廷只在庙堂上,口口声声说爱民如子,可实际的情况呢?实际的情况却是,百姓们在日常生活起居之中,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官府和朝廷,陛下的爱民举措,一直都沦为一纸空文,一县之地,数万甚至是数十万的百姓,朝廷不过委任了区区一个县令,一个县丞,一个教谕一个主簿而已,区区寥寥无几的几个父母官,借以他们之手,莫说是治理百姓,便是治下有百姓多少,只怕也是两眼一抹黑。”
“更可怕的是,百姓不知有朝廷和官府,即便是知晓,这朝廷和官府的情况,也都是代由地方的豪强和士绅们所把持!平日里有事,见不着官,可朝廷和官府只有税赋和徭役才会想起他们。更可笑的是,即便是征粮和徭役,官府也是请士绅和豪强们代劳,教他们借之以朝廷和官府的名义,勒索钱粮,拉取壮丁。”
张安世叹口气道:“百姓最痛恨的事,朝廷和官府承担恶名,可百姓所向往的事,朝廷和官府却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胡广,随即继续看着朱棣道:“方才胡公说,百姓愚钝,可是陛下,百姓愚钝,难道不是朝廷和官府所带来的吗?朝廷任命的学官,教化的乃是读书人,而读书人恰恰是本身就有家财,可以读书的群体。而天下数不清的人,大字不识,也没有人去关心教养他们的子弟,朝廷可有举措?”
张安世说到这里,似乎故意地顿了顿,看了一眼众人变幻的脸色一眼,随即这才又道:“正因如此,若说要对比,那么真实的情况就是,相对于士绅和豪强们在地方上的恶政而言,朝廷和官府,甚至已经到了不存在的地步,根本没有任何施政的举措,更遑论什么良政和恶政了,庙堂上一切关于施政和惠民的举措,实则就是一纸空文,对于百姓而言,世间根本没有朝廷和官府,与近在眼前的士绅和豪强相比较,虽是士绅与豪强盘剥,可他们宁愿信任后者。”
朱棣听罢,竟没有大怒,反而一张脸上,颇有些苍白!
说实在的,他露出几分颓丧之色,一时间竟也哑口无言。
一旁也认真听着的解缙、杨荣人等,此时也不吱声了。
良久,朱棣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一般,叹道:“张卿所言,不无道理,平日里不闻不问,漠不关心,事态到今日这个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张安世道:“这天底下,凡事就怕较真,任何的事,若只以百姓愚钝搪塞过去,确实可以心安理得的解决眼下的问题。可若只要真正认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对症下药,即便是亡羊补牢,也不算迟。”
朱棣振奋起精神,随即道:“张卿可有想好该如何对症下药?”
张安世想了想道:“百姓既然愚钝,那就要教授他们的道理,让他们知晓,朝廷并非对他们不闻不问。这些时日以来,邮政司通过驿站和报亭,通过许多的驿卒和文吏,既负责邸报和书信的传递,却也通过走街串户,深入至乡里之中,总算是与百姓有了直接的联络。”
顿了顿,他接着道:“除此之外,驿卒和文吏,都是邮政司精挑细选,多是以读书人为主,有的乃是寻常的读书人,有的出自直隶的各处学堂,他们送去书信,可百姓不识字,他们便要为其代写书信。他们深入乡里,不免会有一些上进的青年,求知若渴,因而传授一些简单的识文断字的功夫,低廉的邸报,也给了读书写字,大开方便之门的机会,使许多的百姓,平生第一次,可以真正接触到印刷物。”
“哪怕只是驿卒们提点一二,教授一些最常用的字,这邸报,也勉强能看个七七八八。有了这些,臣不敢说使人明智,可至少……也足以教他们知晓,这天下是什么样子,远在天边的直隶,又是什么光景,这些事,其实可能只是举手之劳,甚至可能不值一提,却在这天下,埋下了一颗颗的种子。”
“因而叛乱发生之后,臣立即命邮政司下令,教福建布政使司以及广西布政使司的各处驿站,申明朝廷平叛的旨意,兴起各处义兵平叛,号令发出之后,果然响应者甚众……”
张安世说到这里,笑了笑,又不由得揶揄地看了一眼胡广,这才又道:“那么陛下是否认为,这些百姓愚钝呢?臣看不一定,但凡只要明晓利害,申之以大义,能取信于民,这天下多的是数不清的义士,为王前驱,继之以死……”
“因而短短一月之间,福建布政使司,兴起的义兵,竟有十万之众。陛下可知,其中最肯勠力的,是何人?”
在张安世说的这番话中,朱棣的脸色变幻了几次,等到张安世终于说罢,朱棣才算是恍然大悟。
他虽还是觉得,这一切来的太快,那些驿站,竟有这样的功效,实在教他无法想象。却还是下意识地问:“何人?”
“疍民。”张安世吐出这二字,接着就道:“恰恰是朝廷和官府,对其最为厌恶和漠视的群体,甚至视其为瘟疫一般,可偏巧是他们,得到驿站的驿卒们关心之后,反而最是奋不顾身,每每临战,往往冲杀在最前,几次鏖战,尽皆死战不退,使叛贼闻之丧胆。”
朱棣一时动容,眼中的欣赏之色尽显无疑。
他实没有想到在这件事情里,起了最大作用的,竟是从前从没有过多关注的疍民!
且不说其他,单凭这份血勇,也足以让这马上得天下的朱棣,为之侧目了。
朱棣嚅嗫了嘴唇,最终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吗?”
张安世看朱棣依旧满腹疑问的样子,于是耐心地道:“叛军能够迅速的瓦解,除了义兵四起之外,更是因为被裹挟的许多百姓,也渐渐被义兵所渗透,知晓了利害,尤其是新政的传播,使他们幡然悔悟,因而,士气皆无,每每义兵与之相接,他们绝不肯拼命,往往望风而逃。也正因如此,区区数万叛贼,顷刻之间,便被荡平,天下遂又归于安定。”
朱棣点着头,一脸感慨地叹道:“朕明白了,难怪张卿此前一直按兵不动……这就不奇怪了。”
朱棣随即笑了起来,此前心情有多着急,那么现在心情就有多好,道:“好的很,不费一兵一卒,便平定了叛贼,这些忠臣义士,朕要重赏。”
张安世却是立即摇头,道:“陛下,重赏了他们,固然使一部分人,得到了财物,又有一部分人,加官进爵,可是陛下……这些人固然千恩万谢,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呢?若是又有人裹挟无知百姓,又能如何呢?”
朱棣一愣,不由道:“张卿话里有话,不妨直言。”
张安世道:“现在义兵行将遣散,不久之后,即将解甲归田,可他们所盼望的,却未必只是赏赐,而是沐浴陛下的恩德,希望陛下,能够像当初对待士绅和读书人一样,给像他们这样的百姓,优厚的对待……”
朱棣听罢,面色一时阴晴不定,整个人陷入了深思之中。
论起来,大明优待读书人,却不是假的,除了免除徭役,田产免赋,见官不拜等等特权,还在天下设置大量的县学、府学、国子学等等,其实都是针对这些特定群体的优待。
可读书人,毕竟只是少数,这个……朝廷优待的起,想来这也是太祖高皇帝之所以肯优待的原因。
只是这天下百姓,千千万万……些许的优待,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张安世似乎看出了朱棣的心思,他脸色依旧从容,随即缓缓地从袖里掏出了一份章程,道:“臣斗胆,倒是拟定了一份章程,这份章程,是在新政的一些基础上,所拟定的一些举措,还请陛下赐教。”
朱棣回神,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随即反而从容了许多。
这一点,也是朱棣对张安世最为欣赏的。
张安世喜欢提出问题,却也总能拿出解决问题的章程来。
且这些章程,往往大多较为靠谱。
朱棣振奋精神,道:“取来……”
第574章 喜临门
朱棣接过了章程。
对此,朱棣显露出了旁人所没有的慎重。
他端坐着,细细看过,时而沉眉,良久才道:“只三件事?”
张安世道:“陛下,刘邦入关中,约法三章,在臣看来,许多事,不必冗长!很多时候,只办好两三件事,就足以了。”
朱棣颔首:“县学改为公学,广纳学童入学,教员由当地读书人中征召,各州县秀才人等,实行征召准考制,倘无效力公学两年者,则不予参加乡试?”
朱棣随即,看了张安世一眼。
解缙人等,听到此处,人都麻了。
这不但将作为保障读书人的县学给裁撤,转而将此转为供人读书的开蒙学堂,连这教师的来源,张安世也已经想清楚了,竟是来了一个乡试准入资格。
秀才想要继续科举,那么必须先教习两年,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大量且廉价的教师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朱棣又道:“各府县,需统计治地学童数目,每年进行考试,考试科目,以简单的识文断字以及算数为主,各府县根据其学童多寡,计算其学童通过率,借此功考府县学官……”
通过率……功考……
站在这里的人,都是人精,虽然里头有一些新概念的东西,可大抵,其实里头的意思,他们是心里有数的。
于是解缙下意识的道:“宋王殿下,每年进行考试,而以通过率来论定学官功考,是否过于严苛?”
张安世却笑了笑,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立嫡以长。”
此言一出,君臣便都哑口无言了。
跟聪明人说话,其实是不必浪费口舌的。
所谓的立嫡以长,其反义词就是立贤,这几乎是困扰了古人们数千年的问题!可最终,立嫡以长能够最终确认,并且得到绝大多数人的拥护,自然是因为,立贤虽在表面上,似乎更加美好,可在实践过程中,大家才发现,立贤简直就是灾难。
因为所谓的贤,是根本没有标准的,一个没有标准的东西,就必然有可操作空间,最终,这所谓的立贤,反而成了庙堂之上,人们实现野心的工具,以至闹的天下大乱。
而立嫡以长,虽非最好的选择,却确保了政权可以平稳的延续,而平稳,对于一个王朝而言,才是最难得可贵之物。
张安世以立嫡以长来回应,其实就是告诉解缙,其他的办法,可能都很动人,甚至理论上,更为美好,可若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来衡量,那么最终,也不过沦为废纸,变成一纸空文而已。
所以通过率的统计,本质上,就是建立一种标准,各府各县怎么去实施也好,怎样绞尽脑汁也罢,朝廷唯一做的,就是用一种统一的标尺,去衡量他们的成效。
而这种成效,就是考试,根据各府县通过识文断字以及算数的学童通过率,来衡量一个学官的好坏。
至于这学官们为了增加通过率,怎么样想尽办法招募更好的教师,又采用什么样的教学,如何鼓励学童们读书,甚至制定自己的奖励方法,以上种种,其实就与朝廷没有关系了。
这就意味着,在统一的标准之下,必然会有人各显神通,为了确保更多人进学,更多人可以通过考试,那么地方的治理方面,必定会有大量的资源向教育这一块倾斜。
张安世其实并不指望,天下人都可以进行为期五年甚至九年甚至是十几年的教育。说实话,这过于好高骛远,张安世的目标,是争取进行一定程度的扫盲,寻常的孩童,能进行两三年的教育,能够记下常用字,看的懂报纸,并且能够熟练的掌握简单的计算技巧,其实就已是烧高香了。
至于这些人学成之后,是务农也好,是务工也罢,甚至是因为成绩优良,得到官府的补助,进而进入各大学堂深造,张安世反而并不关心,因为他只相信,大规模的扫盲,必定能使量变引发质变。
哪怕这其中,一百人只有一人成才,对于天下的益处,也是不可估量的。
何况大规模的扫盲,就意味着,这些能够掌握算数和读书识字的人一旦进入人力市场,对于天下所带来的推动力,将会何其巨大了。
天朝上国,人口众多,可人口并非是催生社会发展的动力,人才才是,不进行大规模的教育,许多人大字不识,浑浑噩噩,只能从事最简单的劳作,而一旦因为天灾而使这样低下的劳动效率模式打破,则巨量的人口,非但成为福祉,反而成为了祸乱的根源。
可朱棣却是若有所思,他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已算是成本最低,却能给天下子民进行教育的方法了。
可问题就在于,大量启用秀才……
朱棣并没有立即应许张安世,而是拧眉深思,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用秀才教导天下的学童,倘若这些秀才,心怀怨愤,岂不坏人心术?”
作为一个帝皇,朱棣想的更多的是长远以及大局上的问题。
张安世自也是明白朱棣这里面的忧虑,却笑了笑道:“陛下,臣倒以为不然,固然会有人口出怨言,不过臣却以为,人的言行举止,断然不会只受授业恩师的影响,反而更多的,是结合自己的生活经历,以及自身的处境,其成长的所见所闻!这些学童,大多困苦,父母辛劳,怎会因为秀才们几句牢骚,而滋生他念?”
顿了顿,他接着道:“再者说了,他们能够读书写字之后,自会阅读报纸,退一万步,臣以为,陛下该召各大学堂的博士,制定出一个蒙学大纲来,从而规范天下州县公学的教学,以上种种,都可做到防微杜渐。”
张安世这话可谓说到了点子上了,朱棣听罢,脸色缓和起来,而后又道:“这第二条,却是要将新政推及至天下各府县……只是要推行天下,必然需要大量的文吏,这当如何妥善处置?”
张安世显然早有准备,立即就道:“以往朝廷只委任寥寥几个父母官,便希望能够治理一县之地,而如今在直隶等地,其实已经开始推行了新政,居然要推行天下,臣倒以为,从直隶那边,抽调一部分的骨干。除此之外,武吏那边,模范营今岁,也有七千六百余人退役,亦可作为补充……模范营中的校尉,都能识文断字,也已通晓算术,自然可以胜任……”
张安世想了想,突的又道:“除此之外,再另行招募一些,应该足够了。”
朱棣听罢,点点头,随即似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这些需多少钱粮?”
“不好说。”张安世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才道:“陛下,臣倒以为,账不可这样算,支出归支出,可贯彻了新政之后的收益,却是不可估量的。请户部那边,大抵折算出一个数目即是,臣对此,倒是乐观。”
朱棣表示认可,低头又扫了一眼章程,道:“这第三条,准疍民登岸,分发土地,容许他们下海捕捞,这……倒是容易……”
张安世笑道:“天下疍民,何其多也,此番立功者,虽只是疍民的一支,可天下最苦者,莫过于疍民。朝廷体恤疍民,率先改善他们的境遇,其实就是立木为信,毕竟天下的新政要推行开展,总需要时日,若是天下百姓见疍民的境遇都可大大改善,那就等于吃了一颗定心丸。”
想了想,他又道:“除此之外,臣以为,天下的土地,毕竟有限,以无限之人力,若是任其不得离开乡土,久而久之,那么靠这些贫瘠土地,如何能养活天下万万的百姓,这太祖高皇帝时所立的一些限民令……是否……”
“咳咳……”朱棣咳嗽,提醒张安世噤声,眼睛则是扫了扫解缙。
解缙立即会意,忙道:“陛下……太祖高皇帝的时候,确实有过不得百姓擅离乡土的律令,不过……臣若记得不错,此诏于洪武七年颁布实行,可在洪武十五年时,荆楚大灾,太祖高皇帝又另有旨意,准当地百姓远行避灾。由此可见,太祖高皇帝的律令之中,灵活多变,太祖皇帝是何等的雄主,开我大明基业,功盖万世,因而,臣以为,陛下也应效仿太祖高皇帝……”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道:“嗯,朕一直感念太祖高皇帝,今日解卿提及,这天底下,有谁可比解卿博学呢?那么解卿就来讲一讲,朕要效仿太祖高皇帝何事?”
解缙正色道:“太祖高皇帝施政,灵活多变,就说这不得擅离乡土,却也有事急从权之说,有此可见,太祖的祖制,其重在灵活,而不拘泥于一纸诏令,而是以苍生百姓为念,随时进行改善,绝不因历朝历代的昏君们一样,只为了所谓‘言出法随’,冥顽不灵,而不顾百姓的生计,陛下继太祖高皇帝之志,也自当效仿太祖高皇帝之言行,不拘一格,方才上不失敬天法祖,下为苍生立命。”
朱棣听罢,连连点头,欣赏地看着解缙道:“解卿之言,令朕醐醍灌顶,对对对,朕取的就是祖宗之法中的精髓,唯有灵活多变,才可应对当今天下的纷乱时局,解卿博古通今,通晓大义,那么,此番……颁布天下新政的诏书,就由解卿起草润色。”
解缙道:“臣遵旨。”
朱棣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似乎因为解决了一件事情,脸色也好了许多。
此时,他看着解缙,道:“解卿的子弟,还在爪哇?”
“是。”
朱棣道:“回吉水老家去吧,他们在外漂泊日久,也该回家了。”
这话有点突然,也似乎在情理之中。
解缙想了想道:“陛下,臣……也效仿太祖高皇帝,取其灵活多变之精髓,如今天下格局已经更新,臣怎好逆势呢?臣倒以为,爪哇没有什么不好,臣的子弟,留在爪哇,既可辅佐赵王,又可为大明藩屏,有何不可?”
他这一番话,令朱棣也肃然起敬。
朱棣一直以为解缙是希望家族回到自家老家去的,没想到……
胡广更是被解缙的这一番话,说的热血沸腾,一时间竟也有将自己的子弟们打包送出海的冲动。
只有张安世面无表情,他比别人知道的更清楚一点,晓得解缙把他的吉水同乡们坑惨了,这时候若是又蹦跶回吉水老家去,只怕祖坟都要让人挖干净,就怕解家人不抗揍呀!
可显然不明其中缘由的朱棣,此时一脸感慨地道:“解卿是忠臣啊。”
一番感慨之后,最终,目光落在了随张安世入宫的夏瑄身上。
他见夏瑄年轻,此时心情也还算不错,一时间也有着几分好奇,当即便道:“此何人?”
张安世道:“乃是此番入京奏报的驿卒,此番在福建布政使司,他的功劳也是不小。”
朱棣见眼前这驿卒,颇有几分不凡,便生了兴趣,询问平叛的细节。
夏瑄倒也胆大,当即便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听到大宋皇帝这里,朱棣既然开怀地哈哈大笑着道:“大宋皇帝……哈哈……这些贼子,也敢沐猴而冠。”
倒是张安世听到宋皇帝的字眼时,身子也绷住了,心里颇有几分紧张。
朱棣似有所感地看向张安世,道:“张卿,朕册封你为宋王,这里倒是有了大宋皇帝,他们竟还和你是连襟呢。”
张安世只感觉很心堵,咬牙切齿地道:“这些贼子,必是因为痛恨臣,才故意如此!此等贼子,实是居心叵测,狡诈至极,臣恨不得生啖其肉。”
朱棣捋须,居然道:“那好,朕满足你,等这些逆贼押解进京,朕便赐他们给张卿,张卿生啖他们的肉解恨。”
“啊……这……”张安世有点懵,脸色僵了僵道:“算了,算了,臣开玩笑的。”
朱棣微笑着用手点了点他道:“你啊你……”
“这个……这个……”
倒是此时,夏瑄道:“陛下,卑下倒以为,宋王殿下……实是赤胆忠心……”
朱棣来了兴趣,询问夏瑄道:“这是为何?”
夏瑄一本正经地道:“太祖高皇帝,讲的就是灵活多变,陛下乃是大孝子,自也灵活多变,宋王殿下是忠臣,亦是无时无刻不对陛下亦步亦趋,连这些都效仿了去,这难道不是赤胆忠心?”
一时之间,天被聊死了。
殿中出奇的安静,没人说话。
夏瑄面上则依旧还是有板有眼的样子,让人一时分辨不出,这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出言讥讽。
朱棣沉默了片刻,方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夏瑄道:“卑下夏瑄。”
夏瑄二字一出,却引起了解缙等人的瞩目。
当初夏原吉在建文朝和永乐初年的时候,解缙、杨荣、胡广、金幼孜人等,因为是晚辈后进的缘故,没少受夏原吉的照顾,尤其是胡广和杨荣,说是有通家之好,也不为过。
这夏瑄,他们其实是见过的,只是那时,夏瑄年纪尚小,再加上此番夏瑄去了福建布政使司,因日晒雨淋,容貌已有了不少的改变,即便只觉得依稀有些面熟,却也不会想到,站在御前的此人,就是故人之子。
可现在他自称夏瑄,如今细细端详他的五官,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胡广第一个没忍住道:“陛下,此子……乃夏公之子。”
“哪个夏公……”看胡广这等惊讶的反应,朱棣满是疑窦。
胡广立即道:“太子太保……”
这四个简洁明了的字眼出来,朱棣顿时恍然大悟,随即下意识的看向夏瑄道:“你既是夏卿之子,为何去做驿卒?”
夏瑄倒是十分坦然地道:“家父顽固,卑下与之争吵一番,负气离家,又听闻邮政司里可有一番作为,便稀里糊涂地去了。”
但是显然,他这回答,却惹得君臣们发笑起来。
朱棣倒是没有调笑,而是微笑着道:“你倒是老实,比你的父亲强。”
夏瑄不卑不亢地道:“卑下不是老实,只是不敢隐瞒而已。”
朱棣颔首,眼中透着欣赏之色,道:“你与义兵的平叛之功,朕会命吏部与兵部为你们叙功……”
说罢,朱棣看一眼风尘仆仆的夏瑄,身上所穿戴的,乃是寻常驿卒的青衣,只是一路鞍马劳顿,竟是有些残破。
当即,朱棣道:“亦失哈。”
一旁的亦失哈立即道:“奴婢在。”
“先赐他一件飞鱼衣,这样的功臣,岂可教他这样寒酸?天下人要取笑的。”
亦失哈笑了笑,却已是领会了朱棣的意思。
其实这意思,解缙等人也已领会了。
理论上而言,朝廷是没有官服的,亦或者,一般得到了授官的官员,都是自己置办官服。
可有一种情况,却是例外和特殊,却是宫中往往会对近臣亦或者立下功劳的臣子赐衣,可赐衣又有严苛的区分,既有钦赐的蟒服,也有钦赐的麒麟衣以及鱼服、虎服、豹服等等。
第575章 风向变了
能获赐服的,无不是近臣,朱棣所言的钦赐飞鱼服,实际上也需三品的武臣才有机会获赐。
自然,夏瑄并非是三品官,即便立下了汗马功劳,也并没有三品。
只不过……一旦皇帝赐服,即便现在不是,那么往后,此人必定累迁之下,只要人还能蹦跶,混个五年十年,大抵也能累积资历和功绩,升为三品了。
朱棣在封功臣方面,向来大方,这一点也是张安世所钦佩的地方。
某种程度而言,朱棣能靖难成功,本身就在于朱棣在赏赐方面从不吝啬,大家也都愿意跟着他干。
但凡抠抠索索一些,说难听的,别着脑袋在裤腰带上跟着朱棣这样的藩王造反,没有超高的收益,傻瓜才跟着朱棣干。
即便是张安世,也愿意跟着朱棣后头拼命,这拼命当然会有一些作为穿越者的情怀成分。另一方面,则是……别看朱棣成日骂骂咧咧,毫无素质可言,平日里也爱财如命,可到了关键时刻,陛下是真的舍得给,且永远都是超出平日的规格,说赐就赐,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夏瑄忙是谢恩。
不多时,那亦失哈便回来了,取了一件赐服来,因在这殿中,不便更衣,朱棣便索性将这赐服,披在夏瑄的身上。
夏瑄颇为感动,道:“谢陛下。”
朱棣只微笑,却转而对解缙道:“其他人,封赏都要加一等,切切不可寒了义民的心!封爵、赐官,即便是随军的义民,没有功劳却有苦劳的,也该赐银,银子……就从朕的内帑里出,而今人心操之于朕手,是该给那些读书人和士绅一点颜色看看了。”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所有牵涉叛乱的骨干,统统抄没家产,三代亲族充沛新洲,为首者,斩首示众,其余无知百姓,命人安抚即可,新政该赐的土地,也要一体同仁!别人赐多少,他们也赐多少。”
“上一次,杨卿请朕大赦天下,当时朕觉得不是时候,可现在,时候却是到了,下旨大赦,除贼首以外,其余从逆者,统统无罪。”
此言一出,连杨荣也不禁钦佩,忙道:“陛下圣明。”
朱棣道:“朕可不是圣明,而是张卿说的没有错,在军民百姓眼里,朝廷除了征粮和徭役,才能想起他们,平日里,却对他们不闻不问,现在他们被贼子裹挟,这难道不是自然之理吗?”
“与其苛责这些无知百姓,倒不如,细细想一想,历朝历代这样多的疏失,古来贤臣无数,却无一人,肯致力于真正教化百姓,而只顾征取税赋,对民生放任自流。既如此,那么这些被裹挟的百姓,又有什么错呢?”
说罢,朱棣又道:“如今新政推行,不只势在必行,且推广府县公学,亦是至关紧要……只是……”
朱棣在此顿了顿,却道:“此事,礼部……”
他扫了一眼,本想寻礼部尚书刘观。
只是礼部尚书并不在此,朱棣便皱眉:“召刘观。”
等待刘观的过程之中,自是又谈了一些公学的细节。
无非是用各地县学和府学的校舍进行改造,师资是现成的,只是课纲,却也是重中之重,需令相关的衙署,召各大学堂以及翰林院编修人等,共同修缮。
而主导此事的,必须得由文渊阁大学士来主持。
别小看只是简单的课纲,可实际上,这等推行天下的课纲,决定了这公学所传授的知识和内容,不容马虎。
最终主持此事的,便又落在了解缙的身上。
解缙既是文渊阁大学士,最紧要的是,他有主持修书的丰富经验,永乐朝的文献大成,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永乐大典,就是他主持编撰。
而此时,礼部尚书刘观入见。
刘观一入殿,行了大礼,朱棣瞪他:“可知道何事召卿来见吗?”
刘观心里一哆嗦,一时也没办法揣摩圣意,便叩首:“臣万死。”
朱棣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召卿来此,只为一件事,便是督促天下学官,制定天下府县军民子弟读书事宜。”
说罢,努努嘴,亦失哈会意,取了张安世呈上来的那章程,送至刘观的面前。
刘观心里既狐疑,又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贪赃枉法的事,又被人弹劾了呢。
当即,细细看过之后,刘观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若如此,只怕要增设学官。”
朱棣道:“原有的学政、教谕,难道不足?”
刘观道:“原有的学官,其实不过是和当地寥寥无几的一些有功名的读书人打交道罢了,只承担教化,却不承担教育的职责,所以完全足够。可若照着这章程来办的话,事情可就不同了,需有学官总揽事务,又需有学官负责考核,还需有学官管理教师们的钱粮,有人需负责校舍,还有……督学……此类种种,只怕单凭教谕是不足的,至少需有左右教丞,得有主簿、典吏人等。”
他一口气,说了一箩筐,道:“不只如此,还需有不少的文吏,卑下细细论来,这学官,就要增设数倍有余,只有当地的公学……暂时可能只能设一处,可将来……却不好说,区区一个县学改成的公学,如何能够供应全县的子弟呢,何况,许多县的情况不同,有的乡里,被大江阻隔,有的,有高山为障,陛下,总不能教子弟们跋山涉水读书吧,所以,可能现今,只有一处公学,可若要真的达到章程中所言,天下军民工农子弟,尽都入学,一县之地,没有三五个,甚至七八个公学是不成的,有了公学,就必定要有学监和校长,又需有人负责学中的钱粮开支,需有人督导校风校纪,再加上教师,这……又是一大笔的人力了。”
他侃侃而谈:“不只如此,既然县里有了公学,府里必定也得有,而这些子弟读了书,不免会有一部分人脱颖而出,想去大学堂里继续深造,那么……如何确保各大学堂与府县中的公学接洽呢?总不能,大学堂说谁合格便谁合格吧?因而……想要使这章程落实,就难免需要在朝廷,增设一处总揽大学堂和天下各处公学的衙署,以确保,公学所学的子弟,所学恰是各大学堂所需的人才,又需使各大学堂,能够确保天下公学进学的学员数额了……”
朱棣听罢,下意识地点头,道:“礼部历来管理学官,现如今,这交给礼部,如何?”
“啊……这……”刘观面露难色,迟疑地道:“以往礼部确实管理教化,可以往的教化并不繁重,因而,教化确实只是礼部的职责之一,可现如今,这教育成了重中之重,倘若还延用以往的办法,臣以为不妥,倒不如将这教化教育之责,从礼部之中剥离出来,另外增设一部。一方面,彰显朝廷对此的重视,而另一方面,专事专办,亦从容一些。”
“增设一部?”朱棣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刘观。
此时,大家都不禁对刘观有点无语了。
其他的尚书,若是能扩充本部的职责,只怕早就喜笑颜开了,哪里有将这等好事往外推的?
也不知道刘观是否注意到大家的神色,他面不改色地道:“不妨就再增设教育部,任命尚书、侍郎,专办此事,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听了,颇觉得有道理,于是沉吟道:“此事……朕再斟酌,不过刘卿所言,确实发自肺腑。”
原本朝廷六部,如今却又增设了海政部和铁道部,若是再增设一个教育部,那就是九个部堂了。
不过现在细细去想,却也未尝不可,毕竟,教育的规模将来必定迅速膨胀,而教化只是礼部的职责之一,这礼部管着这么大的家业,却还需负责天下的外交事宜,以及各种祭典事务,更不必提,天下的僧道,也是礼部管理,难免会有疏失。
增设新的部堂,也显出朝廷对此的看重,确实无可厚非。
朱棣道:“张卿,你这章程,回头再改一改,参考这刘卿家的建言,而后交廷议论处。”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呼出了一口气:“区区福建布政使司的叛贼,转眼便灰飞烟灭,想来广西布政使司那边,也会很快传来捷报,这天下其他府县,朕倒看看,还有谁敢心怀异志,既如此,速速推行新政吧,文渊阁那边,大学士这几日都辛劳一些,与各部尚书、侍郎,至直隶各府县走一走看一看,既要看这各府县新政的得失,也要想一想,天下其他的府县,新政如何推行,到时拟定出一个总章,朕直接颁布天下。”
解缙人等纷纷接旨。
不过朱棣却还是忧心忡忡,于是道:“事情倒是尘埃落定,唯一令人担心的,终究还是此次叛乱,却因为叛军阻了交通,使朝廷对于叛军的情况,竟是一无所知,便是厂卫的消息,亦是无法通畅……”
说罢,朱棣皱眉,幽幽地叹了口气。
即便是有大捷,可依旧还是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朱棣对此有所担心,倒并非是讯息通畅的问题,而在于,一旦新政推行开,朝廷开始亲自管理天下的百姓,那么,势必事务开始繁忙,而一旦出现讯息不通畅的问题,下头发生了任何事,朝廷无法做出反应,都可能带来无法预知的后果。
众臣倒是都看出了陛下的忧虑,大家都是聪明人,当然心如明镜一般,自然是知晓,历朝历代为何不直接去管理百姓,反而将百姓打包给世族,或者是士绅,也就是后世所谓的政权不下县,其本质是因为,这样的事务过于繁杂,而朝廷和官府,根本没有及时应对的时间,许多事,若是不能及时处置,必定会引发祸乱。
当然,现在有了铁路,情况已是大好,可这一次叛乱,却依旧暴露出了不少的问题。
张安世扫了众人的表情一眼,而后道:“此番消息不畅,是臣的疏失,臣责无旁贷,甘愿领罪。”
朱棣摆摆手:“此番讨逆,你功劳不小,朕赏赐还来不及,何罪之有。消息不畅,这便是天王老子也无法能够解决的事,与你何干?只是此事,不免还是祸根,还是需想办法改善才是。”
张安世道:“臣这边,一定想办法改善。”
朱棣只笑了笑,大抵也明白,其实锦衣卫和邮政司,已算是消息灵通和快捷了,至少比历朝历代相比,说是神速也不为过,若是还要改善,也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罢了。
当即,朱棣颔首,回头对解缙人等道:“张卿的功劳,也要论一论,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也是战功,廷议要拿出一个结果来。”
事情既已谈妥,朱棣也觉得累了,自是罢朝。
…………
中途被召见的刘观,从宫里出来后,是后怕的。
自打回了礼部部堂,他就很不自在,宫中的消息,传得很快,礼部不少人都知晓了此事,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尚书,居然将此等肥差,给推了出去,宁可增设部堂,也不愿增加礼部的职责。
而刘观在所有人异样的眼神之中,依旧摆出一副淡泊的样子,只有回到家,他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大兄……”一见刘观回来,便有人匆匆上前。
这是刘观的亲兄弟刘喜,在尚宝监里当值。
“嗯……”刘观只朝他颔首,显得心事重重。
“大兄,听闻今日……”
刘观苦笑道:“这京城,果然是个漏斗,四面都在漏风,这才两个时辰,消息就已人尽皆知了。”
刘喜却道:“大兄,这么好的肥差,你怎么还往外推呢?你是不晓得,许多人……都在说大兄您……”
刘喜脸上满是不解。
刘观却是板着脸:“是在说老夫是天下第一字号的傻瓜吗?”
“这这这……”
“他们懂个什么?”刘观道:“不过是一群蠢人罢了。”
刘喜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大兄为何将这等美事,弃之如敝屣。”
刘观道:“这正是所谓的彼之蜜饯我之砒霜,在天下人看来,这么多的学官,如此多的公学,滔天的权柄,操持在礼部手里,老夫这个礼部尚书,自然而然也可趁此机会,水涨船高。”
顿了顿,刘观继续道:“他们却不知,陛下亲自询问此事,而此事,又在张安世的章程里头,可见这是新政必不可少的一环,是未来朝廷最瞩目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单单这些事,有多少人会盯着,又有多少人,会看着?”
刘喜更显疑惑了,道:“难道……这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刘观道:“这么大的权柄,就意味着,无数的钱粮,要经由礼部拨发,你也不想想,这等于是礼部多了一个金山一个银山,为兄的为人,难道你不知晓吗?为兄这个人……其他都好,就是有一样,管不住自己的手。”
刘喜:“……”
刘观带着几分憋屈道:“每日在这金山银山里头,却不能沾惹分毫,你想想,这得多难受啊,简直就是百爪挠心!到时一旦没管住自己,那可就完了。”
接着,刘观冷笑着道:“真到了那个时候,宋王殿下见咱们刘家人,将这教育的钱粮往自家搬,他肯甘休吗?到时一旦弹劾,老夫便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所以啊……许多时候,人要有自知之明,有些银子该拿,有些是不该拿的,凡事要权衡利弊,可不能利令智昏。”
刘喜听罢,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只是……大兄也未必就非要在这上头……”
刘观瞪他一眼,气恼地道:“不是说过了吗?老夫天性使然,就是管不住手的,你还要多问。”
刘喜只好道:“是,是,是,怪愚弟多嘴。”
刘观道:“不过……天下兴建公学……这宋王殿下,志气倒是不小啊。新政到这样的地步,说起来,实在让人难以想象,看来,咱们这大明的天,是真的要变了,就是不晓得……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刘喜皱眉道:“大兄……这不是折腾人吗?”
刘观斜他一眼道:“又没折腾你,你急什么?”
“可咱们不也是诗书传家……”
刘观无语地看着他道:“诗个屁,捞了这么多银子,早就脏的不能再脏了,还妄想着拿这狗屁诗书传家给门楣上贴金?你呀你,真不知自己天高地厚,过几日廷议,老夫得好好建言,细细为这新政和公学的事提一些好建议……”
刘喜脸一红,又忍不住道:“这是为何?”
刘欢一脸像看笨蛋地看着他道:“当然是抓准大风向,摆出一副卖力的样子,前些日子,不是有人弹劾老夫贪墨吗?这个时候,越是卖力,越显得老夫是因为支持新政,才得罪了人,是有人想要反对新政,才想要扳倒老夫。这大风向抓稳了,平日里那点事,也就不会有人细究了。”
第576章 父子相见
刘观说罢,似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他端坐着,呷了口茶,才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刘喜。
“那夏原吉,你可知晓?”
“啊……”刘喜显得有点懵。
怎么好好的,突然提到了夏原吉?
刘观道:“夏公此人,能稳坐三朝而不倒,真是令人不可小看啊,原本以为此番他摔了个大跟头,可谁料,他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自个儿摆出一副为天下读书人计的姿态,教天下的士人对他敬仰。暗地里,却教自己的儿子,居然跑去了邮政司,委身做了一个驿卒,啧啧……这般一来,横竖他都不吃亏。他们夏家,两头都得好处。”
刘喜惊讶道:“他的儿子,莫不是去岁辞去了尚宝监官职的夏瑄?”
刘观颔首:“正是此子,现在不同了,他儿子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在邮政司之中,形同于是宋王殿下的司党。我还说呢,当初夏公怎有这样大的胆子,居然能和宋王周旋,甚至……冒着天大的干系,竟敢为天下士人进言。当初,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倒还以为是这夏公糊涂。哪里想到,这夏公早已布下了闲棋冷子,拿自己的儿子,做了一篇锦绣文章。”
刘喜也不由感叹道:“真没想到,我也还以为夏公当初进言,是凛然无私呢。”
刘观笑了笑道:“现在不同了,如今局势已经明朗,天下推行新政,已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只恨老夫,当初没有烧冷灶,哎……现在亡羊补牢,却不知是否晚矣。”
刘喜道:“兄长莫非是想教贤侄成文也去邮政司?”
刘观却是摇头,道:“他还小,一旦进去,必是从文吏干起,他吃不得这个苦。”
所谓的贤侄成文,其实就是刘观的儿子刘成文。
刘喜一时之间,听出有些不对劲了,微微睁大了眼睛道:“那大兄的意思是……不会吧,大兄……愚弟……也吃不了那个苦啊……”
刘观看着他,面带冷色:“那夏瑄都吃得,为何你吃不得。”
刘喜苦着脸道:“可成文他不也吃不得吗?”
刘观道:“不是说了,他还小吗?”
“可夏瑄不过是少年,而成文贤侄,已年过三旬了啊,年至三旬……怎还小……”
刘观道:“为人父的眼里,莫说是三旬,便是五旬,那也是无知小儿。”
刘喜:“……”
刘观道:“明日,就辞了你当下的职事去,老夫也就不出面了,你自个儿跑去寻人,想办法进去,冷灶烧不成,可热灶总要烧一烧的。”
“可是……”刘喜几乎要窒息,故而还想再挣扎一下,于是道:“是不是有些不是时候?”
“这也是一个好时候。”刘观道:“你啊……现在天下的新政,都要开始推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天下人都在看着,此次新政推行天下,到底是动真格的,还只是浅尝即止。这个时候,正是陛下与宋王殿下,贯彻决心的时候,要摆出一副大势所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姿态。”
“而这天底下,干任何的大事,讲究的都是一个师出有名,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要师出有名,单凭几句话是不成的,还得看是否有人倡议,这个时候,你若是也去了邮政司,亦或者铁路司,人家定睛一看,夏公的儿子在邮政司,那胡公的儿子,亦是新政骨干,而礼部尚书刘观的兄弟,亦在其中。如此一来,天下人看了,便晓得这是动真格的,谁敢不从,便是血溅五步的下场。”
刘喜便无言,低头默然。
刘观安慰道:“怕个什么,吃个十年八年的苦,将来总有一番前程。”
刘喜委屈地道:“我都四十有三了,十年八年之后……”
刘观若有所思地道:“不要总是叫屈了,说起来……夏公……”
刘观紧接着,却好像是老僧坐定一般,又开始揣摩琢磨起来。
…………
夏瑄随张安世出宫的时候,张安世领着他回到了自己的王府,又询问了一些福建布政使司的情况,便道:“好了,该问的也问了,你难得回来,此番又立了功,该回家去了。”
夏瑄却不肯走:“卑下精神还足呢,还可以当差,不知殿下还有没有什么可吩咐的。”
张安世微笑着道:“事要办,家也要顾,你们不能学本王,本王这是身负圣望,日理万机,殚精竭力,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是要顾念家小的,总不能跟本王一样,为了这家国天下,连妻儿老小都不管了。”
夏瑄不禁为之感动,眼泪都湿润了:“卑下……”
张安世摆摆手:“去吧,去吧,不要啰嗦,等廷议商讨出了结果,到时……朝廷对你们自有任用和赏赐,你在福建布政使司立下了功,又千里迢迢送来书信,受了这样多的苦,该歇一歇了。”
夏瑄便只好行礼,依依不舍地告辞而去。
张安世心里却嘀咕起来,转而对一旁的张三道:“徐景昌那个小子在干什么?”
张三愣了愣道:“啊……小人不知道啊。”
“去问一问,教这小子,这两日来见我。”
“噢。”张三应了一声,便慌忙去了。
…………
夏府。
“老爷,老爷……”
管事的飞奔而来,脸上有着明显的激动之色。
夏原吉此时则在书斋之中,心神不宁地看着书。
听到那管事的声音,下意识地将书卷搁下。
管事的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老爷,有消息,有消息了。”
夏原吉胀红了脸,豁然而起,他一脸激动,又有些后怕。
有消息……可能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坏消息。
没消息的时候,他一直盼着有消息,而真正消息来了,他反而心里生出了怯意,生恐传来的乃是噩耗。
夏原吉努力地定了定神道:“说。”
“是,老爷,福建布政使司那边……听闻……叛乱已经平定了。”
“平定了……”夏原吉眼里扑朔不定,道:“瑄儿呢。”
“这……这就不知晓了……”管事的道:“虽是叛乱平定,可实际的情况,却不好说……”
夏原吉的脸上,又一下子露出了失望之色,望着虚空,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管事的便道:“老爷,老爷……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有了好的音信……”
“但愿是好消息罢。”夏原吉苦笑,随即想了想道:“老夫修几封书信,福建布政使司那儿,也算是有一些熟人,请他们代为寻访……”
管事的压低声音道:“老爷,我看还是大可不必。”
“嗯?”
管事的道:“听闻叛贼那儿,搜出了许多的书信,都是一些地方官吏,还有一些士人,通贼的证据,当然具体如何,也不好说,只是……朝廷肯定是要彻查的,谁能保证,老爷的那些熟人里头,没有……通贼之人呢?到时……”
这管事的也算是老油条了,毕竟专门负责夏家的迎来往送,对于这里头的门道,可谓是知根知底,能做夏原吉管事的人,必定是心细如发,且极谨慎的人,此番提醒,自有他的道理。
管事的接着道:“倒不如,还是责成邮政司那边寻访。反正少爷毕竟是邮政司的人,现在人没消息,不找邮政司,又找谁去?”
夏原吉先是皱眉,而后却又是苦笑,他立即明白了管事的意思,叹道:“明日,老夫去拜访胡公,邮政司正卿胡穆乃胡公的儿子,寻胡公,准没有错。”
他正说着,心里却越发的焦躁,因为没有消息,他尽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使自己心境尽力平静,倒也勉强可以。可一旦有了消息,就好像平静的湖面上,又投来了巨石,此时内心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于是他起身,心事重重地走了书斋,在庭院中疾走几步,口里念念叨叨着:“哎……终究是过于宠溺了啊,慈父多败儿……”
正说着,外头却是喧闹起来。
却听门子拉高声音吵闹着什么。
夏原吉本就心绪不稳,此时没来由的更是焦躁,当下脸色铁青。
却在此时见一少年穿着钦赐飞鱼服,猛地闯了进来。
这钦赐飞鱼服,乃正三品的近臣穿戴,一般情况,若是文臣,几乎没有可能穿上的,毕竟,科举成为进士,便需寒窗苦读不知多少年,幸运的进入了翰林院,又至少要熬个十年以上,才有资格摸到正三品的边儿,即便到了三品,那也需有机会得到陛下的格外看重,才可能赐穿。
就这……年纪不过四十,可谓是想都别想,即便是这个年龄,能够得到赐服,也已算是科举出身的文臣之中的幸运儿了。
所以眼见那肤色黝黑的少年,雄赳赳的穿戴着鱼服而来,夏原吉第一个反应,便是对方不是勋臣之后,便是极得宠的武臣。
十有八九,是奉旨来的。
可对方如此没规矩,竟是直接闯进来,那么……必定是有什么祸事来了,十之八九……可能是有人进了什么谗言,陛下震怒,派了锦衣卫亦或者亲信的勋臣来捉拿问罪。
因而,只远远地眺望一眼,此时既关心着儿子的安危,却又想到大祸临头,一时之间,竟是万念俱焚地楞在原地,身上的血似都要凉了。
那人踏步上前,而这时,心如乱麻的夏原吉,只觉得面熟。
却听到更熟悉的声音道:“爹……你咋像是尿裤子啦。”
夏原吉:“……”
夏瑄道:“爹,你咋了?”
夏瑄看着夏原吉的反应,一时间有点闹不懂了。
夏原吉只觉得窒息,勉强地站稳,细细一看,不是他那儿子夏瑄是谁?
却见夏瑄确实变了许多模样,尤其是这一身的鱼服,显得格外的刺眼夺目。
夏原吉只觉得脑门充血,突然厉声咆哮着道:“大胆,这样的衣服,也是你能穿的吗?你这是僭越……是要害死自己的。”
“你说这个?”夏瑄指了指身上的鱼服,随即笑了,道:“这个呀,是陛下钦赐的,我怎的不敢穿?还是陛下亲自披在我的身上呢,我本来还想谦让一二……”
夏原吉:“……”
好半天,夏原吉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带着几分激动,终于道:“你……你还活着?”
夏瑄不禁笑道:“儿子怎么会死?”
夏原吉看着黑了瘦了许多的儿子,忍不住皱眉道:“你这些时日都在何处,吃了多少的苦?”
夏瑄爽朗地笑了笑道:“苦倒是吃了,不过这些时日,只是纠集了义民,平了贼,而后便来京城了。”
夏原吉微微张目,大为震惊地道:“平叛?你小小年纪,平的什么叛?”
夏瑄傲然道:“不但平叛,还立了头功呢。这些叛贼,都不值一提,看上去气势汹汹,实则不过是乌合之众,一冲就散……”
夏原吉只觉得晕乎乎的,又见夏瑄的模样,不像是招摇撞骗,于是缓了一些神,才道:“你的兵从何而来?”
夏瑄道:“招募的义民,大家伙儿听闻要分田地,要推行新政,只需一声吩咐,便募集了十数万人……”
夏原吉听罢,先是面色好不容易有了几分喜色,转而又露出了落寞之色:“新政……这天下的百姓……”
夏瑄便收敛起了笑容,脸色认真起来,道:“爹,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了。”
“你别讲了。”夏原吉却是摆了摆手,脸色深沉,只是……似乎……有些事,他也不得不信。
他一把抓住了夏瑄的臂膀,紧紧地盯着夏瑄,仿佛生恐他跑了似的,接着细细地打量着夏瑄,却见夏瑄的手臂上,竟还有一道疤痕,又见他肤色黝黑,心里便能猜测出了个大概。
夏原吉这才道:“老夫万万没想到,我们夏家的子嗣,会到这样的地步。”
夏瑄听着这话,挑了挑眉,只觉得云里雾里,于是不解道:“爹说的这样的地步,是何意?”
夏原吉摇头苦笑,叹息一声道:“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能好好的,老夫也就知足了。来,到书斋来,那福建布政使司的事,你细细和为父讲讲。”
夏家上下,顿时开始喧闹起来。
而夏原吉却在激动之后,转而变得冷静下来。
书斋里,他头一次没有和自己的儿子夏瑄动辄斥责,而是老老实实地听夏瑄讲起福建布政使司的所见所闻。
他面色显得阴晴不定,其实夏瑄讲的并不好,可夏原吉这样的人,自是只从一些贫瘠的描述之中,也大抵能猜出其中的惊心动魄。
一夜过去。
到了次日,或许是激动之后,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夏原吉醒来时,却已是日上三竿了。
而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而来,请夏原吉立即入宫觐见。
夏原吉不由得奇怪,便询问这宦官道:“出了何事?老夫已是致仕,现虽还受陛下恩典,敕命负责神道事宜,可毕竟……庙堂中的事……确实已抽身在外了……”
宦官道:“今日廷议,议的除了福建布政使司平贼的叙功,还有一桩,便是关于教育部尚书、侍郎的人选,这教育部新设,关系新政之根本,因而诸大学士与各部部堂,进行公推,只是提及了许多人选,都不甚满意,要嘛是资历浅薄,要嘛就是难当大任……”
顿了顿,宦官又道:“倒是礼部尚书刘公,却是推了夏公为新部尚书,说是夏公资历深厚,且又有掌一部堂的经验,且平日稳重,现虽已致仕,可毕竟国事为大,理应重新征辟,掌教育部尚书之大任。”
夏原吉:“……”
这新的部堂,在天下人眼里,无论是铁道还是海政,再加上这个教育,其实都知道是宋王殿下所推行的新政所产生的产物。
夏原吉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这个守旧的原户部尚书,现在……居然成了新政的教育部尚书。
问题就在于,今日廷议的公推如此顺利,无论是支持新政的,还是反对新政的,似乎对自己的任命,都没有太大的异议。
难道……在大家心里头……都认为夏某人……已成了宋王的党羽吗?
他们到底咋想的?
可夏原吉细细思量着,却也不由得苦笑。
自家儿子跑去了邮政司,且还在福建布政使司如此卖力,这些都胜过他自己在庙堂上对新政的一百句诋毁。
新政先锋,竟是老夫?
夏原吉在心里一番计较后,便定了定神。
人大抵就是如此,经过了一夜的攀谈之后,夏原吉心里其实还是有数的,自然知道如今已是大势所趋。
除此之外,教育部……推行天下的教化,倒也未必不是夏原吉的愿望,毕竟,新政其他的国策,可能彼此有不同的看法。
可论起教化天下,只怕谁也挑不出一个刺儿来。
此等重任,落在任何人手里,只要办好了,必定是名垂千秋,万世敬仰。
于是夏原吉振奋精神,整理了一番仪容后,便踏步随那宦官出府。
第577章 神奇的事发生了
夏原吉入宫。
与朱棣奏对。
不过君臣之间,似乎并没有谈几句,夏原吉便告辞。
随即诏书颁来,敕命夏原吉为教育部尚书,克日上任。
之所以朱棣没有与夏原吉细谈。
其实这也是出于朱棣对夏原吉的掌握,毕竟君臣这么多年,换做其他人,上一次就足以让夏原吉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最终,夏原吉也不过是致仕而已,而且很快,又接受了监督神道修建的职责。
倒不是因为朱棣徇私,而是对朱棣这样的人而言,同样的事,不同的人,其居心不同,自然会区别加以对待。
虽人们常说君子论迹不论心。
可实际情况中,却是全然不同,朱棣至少还晓得夏原吉办事还是牢靠的,而且并没有什么过于险恶的心思,而之所以闹出上次的事,不过是夏原吉骨子里读书人的思维作祟而已。
若说有什么居心叵测的企图,那就太过言过其实了。
此番众臣公推夏原吉为新部尚书,也算是众望所归。
一方面,文渊阁大学士们与夏原吉的关系都很深厚,又得到了礼部尚书刘观的力荐,其他各部部堂,资历都远不如夏原吉,对夏原吉也算是敬重,自然都纷纷附议。
至于其他的大臣,尤其是那些清流,别说在一次次的打击之下,朝中的清流,已成了稀有物种,即便是有的,哪怕他们再如何腹诽夏原吉无耻,居然耍滑头,两头下注。
可细细想来,除了夏原吉之外,剩余的人选,哪一个不是那些新政的死党?
这一个个的,都已将老子要弄死士绅这样的话刻在脸上了,与其让这样的人担任新部尚书,还不如夏原吉呢。
夏原吉虽然首鼠两端,可毕竟还是遮遮掩掩,犹抱琵琶半遮面,表面上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换做其他的,鬼知道是不是一个要砸了孔庙的家伙。
因而此次廷议公推,可以说是一面倒的局势,自朱棣登基以来,朝廷的廷议,从来没有昨日那般意见一致过。
夏原吉在面圣的过程之中,其实心里已大抵有了对新部的一些想法,毕竟昨夜已经和自己的儿子畅谈,大抵已明白新部的目标。
这世上的事,大抵就是如此,没有办事经验的人,你手把手教他,他可能也手足无措,不知个所以然。
而但凡有办事经验的人,尤其是夏原吉这样宦海浮沉,掌握了一个部堂十数年之久的人,其实无论办什么事,还未开始动手,其实心里已经有章法了。
新部的主要职责,无非就是课纲,大学堂、公学,管理的除了无数学堂的新建,还有就是未来可能数万甚至是数十万的教师。
那么,要将事办的井井有条,那么就是制定出新部堂自己的章程,不说其他,各布政使司,都需设对应的清吏司!
除此之外,再设负责钱粮的主事和郎中,再设一处督学司,一处负责课纲的文选司,有了一个框架,区分好职责,紧接着,再一件件事的去办。
先算出大致的预算,而后求拨钱粮,之后,命各省清吏司招募教师,选定学堂的一些主官以及次官,京城这边,这是文选司联络各大学堂,负责课纲的制定。
之所以要请大学堂来参谋课纲,是因为本质上,未来这天下各州县的学堂,优秀者就是要考入各大学堂继续深造的。
若是不能满足各大学堂对未来学员的要求,闭门造车,等到时真培养出来,结果大学堂却不满意,不免要起争执。
因而,医学院、算学学堂、官校学堂、讲武学堂、工学学堂、铁道学堂、海政学堂的等知名学堂,纷纷汇聚一堂。
至于其他的大学堂,毕竟影响还不足,无法尽都顾及。
除此之外,教育部这边,夏原吉干的第三件事,便是筹划师范学堂,而这,也是重中之重!
毕竟……现在利用秀才进行教学的办法,只是暂行的办法,不可能长久下去。
这一点,其实夏原吉心知肚明,任何逼迫大家去干的事,起初效果肯定总是还好,可一旦时日久了,就必定会被人挖空心思找到漏洞,而后,再想尽办法去破坏它。
这就如太祖高皇帝时期的国子学一样,在太祖高皇帝的高压之下,监生们不得不入国子学读书,可时间一长,大家也就懈怠了,以至于这国子学,如今早已杂草丛生。
真正想要将一件事贯彻下去,且能获得长久的支持,那么……不是去逼迫一群不情愿的人,而是应该,有一个仰赖此维生的群体,他们才是这一项国策的坚定拥护者,谁要是砸他们的饭碗,便是和十万百万漕工对着干。
这师范学堂就是如此,想尽办法,招徕生员,毕业之后再入各公学为师,他们要学以致用,将来吃的就是这一碗饭,公学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招徕更多的学童入学,则是他们的绩效,是他们领取钱粮的根本所在。
如此一来,这一个桃李满天下的群体,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对他们说,要裁撤公学,只怕他们第一个要跳起来,断不肯退让的。
因此,这师范大学堂,规模一定要足够大,且部堂这边要亲自主持,绝不可假手于人。
办完了这几件事,其实就是洽商的环节了。
办公学,除了朝廷拨发钱粮,本质上,就是要解决学童的问题,学童入学,可以识字,掌握算数,这当然是有好处的。
可凭这些好处,还不足以让人奋进。
现在的问题是,京城这边,确实有不少的大学堂,可相比于全天下而言,这些大学堂所能招纳的学童,却是杯水车薪。
大学堂其实现在多少都能盈利,一方面来源于学费,另一方面,也来自于资助。
因此,夏原吉的想法是,这大学堂必须扩建,或者说,在天下各布政使司,都尽力要有两至三所以上的大学堂。如此一来,则为本地的学童继续进学深造,提供了便利,这其二,也意味着每年入学的学堂名额也大大增加。
若是进个大学堂,犹如科举考试一般,一年下来,才寥寥数千上万个名额,对于绝大多数学童而言,这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自然而然,也就断绝了进学之心。
可若是每年能有十万甚至十数万的员额,且进入大学堂之后,颇有前程,那么……就完全不同了。
说到底,新部的职责除了建学堂,其次则是劝学,要教天下军民的子弟都入学,单凭几个公文,是不可能的,这就从前鼓励人读圣贤书一样,若没有功名,谁肯读书?
大抵敲定了这些,这新部堂,也总算可以维持运转了。
夏原吉又上了诸道奏疏,俱奏以上种种事宜,又请调一些官员,进入新部,说到底,他年纪老了,不可能事必躬亲,必得有一些用的顺手的人,作为左右手。
朱棣看过他的奏疏之后,倒也痛快,没有多说什么,就直接批奏了。
这件事派下去操办之后,京城之内,近来是难得的太平无事。
可正因为太平,却让人总觉得好像缺了一点什么。
每日的邸报,几乎也都是乏善可陈的消息,反而令人有几分索然。
唯一热闹的,可能就是栖霞了。
栖霞这儿,楼宇林立,有太多商行将自己的总部设置于此,因而,显得格外的热闹。
尤其是走马街那边,更是商贾们平日里经常出入的所在,可谓是天天热闹非凡。
这些时日,就连张安世居然也隔三差五的来。
他不讲商德。
起初,人们见了宋王殿下亲自来此,都不由得欣喜,毕竟宋王殿下在商人们这里本就很有人望。
何况宋王殿下肯屈尊来此,更教商贾们觉得脸上有光。
这走马街,其实就是大宗商品的交易地。
不过,大宗商品的交割,毕竟费时费力。
许多商贾买卖时,等不急,便在此直接下了商单直接交易,只要立了字据,交付了金银,协议便算生效,之后再寻时间去提货即可。
久而久之,有人看出了门道,随着交易的频繁,便有人连货都不去提了,而是直接与人签下了认购的单子,转过头,若是行情好,再高价将这单子转售出去,攥取差价。
在这里,已经开始出现了一群特殊的群体,就是买卖各种单子的,再加上这些时日行情好,因而不少人挣了钱。
当然,亏本的人也不少,只是……愿赌服输。
张安世大抵了解规则。
这走马街之所以出名,还是因为,这儿有一个商单的交易所,而这交易所,则是数十家大明最大的商行联合作保创立。
因为这些大商户,个个家大业大,尤其是领头的栖霞商行,有他们作保,自然而然,大家才肯信得过。
据闻这里每日交易量,十分惊人,遇到好的行情时,一日甚至可以突破千万两纹银。
张安世几乎隔三差五的就来。
很快大家就发现了猫腻。
譬如上一次,宋王殿下来,走了一圈后,很快市面上的大宗白便开始被收购。
而后没过几日的功夫,就传出了消息,这大宗的收购白,居然是因为位于吕宋的最大白作坊失火,这消息一传来,白的价格就立即暴涨了。
紧接着,就听闻只是短短数日时间,宋王殿下就挣了两百多万两银子。
作为商人,嗅觉是最是敏锐的,对于他们来说,一点蛛丝马迹都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信息。于是大家的目光,都毫无疑问的落在这位宋王殿下的身上。
今日清早,张安世又例行来此,依旧的前呼后拥,寻常人不得靠近,不过他也只是来走了一圈,就回去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显然大家都瞧出了一些端倪,因而许多人都纷纷开始死死地盯梢着市面上的一举一动,就等着看宋王殿下让人收购了什么,他们也好跟一回风。
只可惜,市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所有人失望之际。
却有人道:“今日的成交额,倒是一点也不高,比昨日少太多了,说起来,昨日的交易额……倒是罕见的很,一日之内,就有一千三百万两……怪了,昨日也没见有什么重大的消息啊。”
这时,似乎有人警觉起来,紧张地道:“昨日?昨日交易的都是些什么?”
这等事,只要有人去查,便立即意识到,昨日有人不知如何,居然大规模的在抛出木材,收购钢铁。
听到抛售木材,就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要知道,现在到处修建铁路,对木材的需求必然极大,所以这些时日,特定的一些木材,价格是一直都没有下来过的。
而至于钢铁,当然价格也不低,不过去岁的时候,随着天下许多处的铁矿开采,更多的钢铁作坊开始建起来,所以钢铁的价格,虽也在铁路的带动下,居高不下,不过……和其他的商品相比,却是平稳了许多。
可现在的情况看来,显然有人在背后,暗中操控着市场。
可问题就在于,这市场的逻辑在哪里呢?
就在所有人都匪夷所思,人们争相议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两日之后。
“老爷,老爷……”
刘记商行里,一大早的,大东家刘鲁就被一道急切的声音惊醒。
这位大东家刘鲁揉了揉还不大清醒的脑袋,趿鞋而起,便见掌柜的亲自来了。
这掌柜的面容焦急,当面就道:“最新来的消息,最新送来的消息……安南大捷,安南的汉王殿下,率军向西开拓,击溃当地土邦的主力,一举扫荡数百里,夺大小城镇三十余,俘贼四十余万,据闻此番直捣贼穴,杀入了这土邦的王城,收获极大,听闻……单单得来的金银,就不计其数。这些地方,林立众多,其中许多林木,最适合制造枕木……”
这刘鲁一听,大吃一惊,身上的那点瞌睡也一下子消散了。
而后,又听这掌柜的道:“那汉王殿下,现已昭告安南,要率先修建安南铁路,安南那边,已建起了安南铁路司,并大肆建造枕木的作坊,不但自用,还要源源不断的通过海运进行兜售,只是……安南境内,铁矿贫乏,就在十数日前,安南的商团,已预备进京,要洽商大规模采购铁路修建所需的钢材事宜,除此之外,还有定制蒸汽机车……现如今,这安南的商团,已在路上了。”
刘鲁的神情凝重起来,他认真地看着掌柜的道:“这铁路的规模多少?”
这掌柜的便道:“可不少,安南狭长,上下两千里,可一旦贯通,收益极大,所以此番,汉王殿下大捷之后,显然打算暂时罢兵,将一切的心力都用在这铁路上头。何况此次掠地,收益应该不小,再加上安南物产丰饶,金银也是极多,若是再向我大明钱庄借贷一些,足以支持铁路的修建了。”
“这样大的规模?”刘鲁一愣,显出几分震惊。
现在天下虽都在修建铁路,可不少布政使司,采用的都是在本地寻找矿脉,就地兴建铁矿和钢铁作坊的办法,虽也需大规模的采购,可这采购的数目,毕竟有限。
可安南那边,一条这样大规模的铁路建设,却因为钢铁的贫乏,全数外购,这几乎可以想象,这在未来,会出现一个多么大的钢材缺口。
不只如此,依着汉王的性子,十之八九,这条铁路,最终还是要与大明的铁路进行接驳,那么……未来可能数年甚至是十数年,都有大规模的建造工程。
这汉王,果然是如往日传闻里的好大喜功,却不得不说,这绝对是大手笔。
刘鲁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道:“这样说来,铁矿、钢材,都要大涨了?”
这掌柜的道:“已经开始涨了,只可惜前些时日,大量的钢材,就已被人收购一空,现在市面上的钢材并不多,各大作坊,都说要扩产!可如此大的缺口,想要一时扩产,哪里有这样的容易?因而现在交易所那儿,都已疯了,还有人说,前些时日,那暗中收购钢材单子的人,只怕这一次,必定要赚的盆满钵满。”
“你说的是宋王殿下……”刘鲁听罢,下意识地道。
这掌柜的道:“这可不好说,大家都猜是宋王殿下,可是没有证据。”
“这样说来,宋王提前得知了消息。”刘鲁喃喃道。
掌柜道:“会不会汉王殿下,提前与宋王通了书信?”
“有这个可能,不过……”刘鲁想了想道:“照理来说,就算是汉王提前通了书信,可这么大的事,汉王府上下,肯定是要商议和讨论的。咱们商行,在安南也不是没有朋友,只要他们一讨论,就该有老夫的朋友给老夫修书快马而来了。总不可能是,这样的大事,汉王殿下秘而不宣,也不和任何人商量,只和宋王殿下修一封书信,然后突然宣布吧,事不是这样办的啊。”
第578章 暴富人生
刘鲁是做大买卖的人。
自然而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事带着蹊跷。
做买卖的人,对于讯息是十分敏感的,毕竟任何一个讯息,都可能带来大宗商品的变动。
正因为如此,长久混迹于走马街的人都知道打探消息的重要性。
因而,几乎各大商行,几乎都有专门的人脉,进行消息的搜集。
而刘鲁更深知,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好像安南的汉王府一样。
一个规模宏大的计划,必然会在汉王府内部进行讨论,在这个时候,其实消息就已经开始走漏了。
倒不是这些参与讨论的人会故意泄露消息,而在于,这本身其实也不是什么机密。
任何一件事,在酝酿到最终实施的过程,实际上就是消息疯狂流出的过程。
刘鲁大抵计算过,倘若是如此,安南那边的风吹草动,以他在安南的布局,理应此时他也能接收到消息,哪怕这个消息,可能没有别人准确,可捕风捉影,大致的一些讯息,却是能收到的。
的确,位于安南,早有刘鲁的人手,他在那儿,不但有许多的商铺,还有不少的矿山买卖,消息渠道自是非同一般。
除非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汉王殿下与宋王殿下合谋,二人秘而不宣!
而后,这边宋王殿下在京城布局,另一边,汉王那边捂着消息,再突然宣布。
可这……
刘鲁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心里思量着,宋王殿下也算是家大业大,难道就为了挣这大宗钢铁的利差,鼓捣出了一个安南铁路的项目?
于是刘鲁猛地看向掌柜的道:“是了,得问一问,前些时日可有安南大捷的消息?”
掌柜的便道:“一直都没有,至少十三日之前,从安南那边大掌柜的消息里头,就没有这个消息。”
“十三日前?”刘鲁喃喃道:“也就是说,至少在十三天前,送来的消息里,安南并没有大捷!那么……这大捷也就在这些时日之内。若说铁路的计划可以操控的话,那么一场针对土人的大捷,难道也可操控?又或者,现在这些消息,根本就是假的,不过是有人为了牟利,而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这……不好说……”
“先别急着动,且再等等看一看,等咱们在安南那边来了消息再说。”
“是。”
一连等了数日,却是不见安南的消息来。
就在许多人开始误认为,这不过是安南的假消息时,却在这个时候,刘鲁这边,商行却有快马来了。
来人急切,几乎是马不停蹄,气喘吁吁地寻到了刘鲁。
“大东家。”
“怎么,是什么事,这样的急迫?”
“禀大东家,安南有了一个极大的利好,所以张大掌柜吩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火速将消息紧急送来。张掌柜交代了,说是这消息,只要能提前哪怕是一个时辰送到,东家在栖霞,也能挣来万金。”
刘鲁身躯一震,面容却不禁的开始古怪起来。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此人,而后慢悠悠地道:“这个消息,是不是安南又得了一场大捷,汉王府宣布要修建一条贯通南北的铁路?”
此言一出,这人顿时身躯一震,而后,他竟变得恐惧起来,慌忙道:“东家,东家……小人……小人可没有偷懒啊,小人知道事关重大,所以这一路,用的都是快马,日夜都不敢歇息,照理来说,小人……小人一定是尽力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送了来……这……这……”
这人面露骇然之色,满是恐惧。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这样的大事,涉及到的可是大买卖,早一点的话,还能去分一杯羹,可迟一步,可就一点赢利的机会都没有了。
正因如此,所以安南那边才特地的交代。所选的人,也是诚实可靠,且体力充沛的。
更不必说,为了提早将消息送来,可以说不惜一切代价,沿途的开销,还有所过之处的快马更换,简直就像不要银子一样。
可结果,东家却比他这个送消息的更早知道,这就说明,京城里头,很多人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
而这人……慌忙辩解,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怎么看,都是他在路上偷懒了。
可相比于此人的骇然,刘鲁的脸色却更是吓人。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此人,深吸一口气道:“这是几时的消息。”
“九月初七……”
“九月初七……九月初七……”刘鲁喃喃念着,又道:“九月初七,安南那边有了消息,到现在也不过是十八,不过是区区十一日,可是……九月初八,消息就传来了京城……这……这……”
他越发的觉得不可思议,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居然此时,并没有对这个伙计责怪的意思,而是挥挥手道:“知道了,你去歇了吧,待会儿将你安置在客栈,来人,给他一些赏钱。”
这人听罢,一脸错愕,忙是千恩万谢的去了。
可刘鲁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凝重。
消息提早了这么多日,安南那边才刚刚颁布消息,宋王殿下就知情了,除非有顺风耳,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就还有一个可怕的可能……
这个可能就是,宋王殿下,确实和汉王殿下勾结好了,双方故意秘而不宣,看来修铁路可能是假,一起借此机会牟利才是真。
原本刘鲁是不愿意相信这些的。
毕竟宋王殿下家大业大,而且这些年来,并未与商人争利,但凡是行商之人,谁提及到了宋王殿下,不是敬仰万分?
可是……此时的刘鲁,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因为真相就在眼前,难道世上真有妖法不成?
“哎……”刘鲁长叹了口气。
实际上,在这个时候,其实不只是刘鲁,许多人已开始陆续得知了从安南来的消息。
他们在得知消息之后,内心的活动,也几乎是大同小异。
因为,一旦连宋王殿下为了牟取暴利,全然无视规矩,大家的前景,可就暗淡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
文渊阁里。
有人却将张安世拉到了一边。
胡广鬼鬼祟祟的请张安世到了自己的公房,还特意交代公房内协助他办公的几个文吏屏退出去。
这才四处张望一眼,而后道:“殿下,有些事……不可过火啊。”
“什么?”张安世一愣,显得有点不知所以然。
胡广诡异地笑了笑道:“殿下自然心知肚明。”
张安世直接道:“我不懂。”
胡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道:“哎,殿下……这……非要老夫挑明吗?”
张安世道:“还请胡公赐教。”
胡广只好无奈道:“现在外头,传出一些风闻,说是……殿下……近来为了挣银子,居然……与汉王殿下几人合谋……”
张安世顿时恼怒道:“你听谁说的,谁这样污本王清白?”
“啊……这……”胡广道:“殿下,你就别抵赖了,老夫虽在文渊阁,可近些时日,也对这里头的门道,颇有几分研究。”
张安世古怪道:“胡公平日里不看圣贤书了?”
胡广不由露出几分落寞,叹息道:“读了又没用,还被别人斥责老夫无知愚蠢,连自己的儿子,也……也……罢罢罢……不说这个了。殿下,咱们是文渊阁大学士,而殿下更是深得圣眷,封王拜相,这历朝历代,有几人有这样的恩遇?何况殿下家财万贯,何必……非要与人锱铢必较呢?传出去不好听……”
顿了顿,胡广语重深长地接着道:“退一万步吧,就算是外间没有流言蜚语,殿下也不在乎自己的名节,可这事……能瞒得了几时?迟早是要上达天听的,陛下若是知道,会怎样看待殿下?哎……差不多得了。”
张安世道:“哦,你是说本王买卖了一些商单?”
胡广道:“要不然还能有什么事?”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可这是本王凭本事挣的银子啊。”
“凭本事?”胡广皱眉,看着张安世道:“殿下,咱们说话,得凭良心,你这是凭本事吗?殿下若这是凭本事,老夫将项上人头摘下来,给殿下当蹴鞠踢。这等事,若非有人合谋,如何一买一个准?”
张安世一时有些心烦,于是道:“本王与胡公讲不明白,有些事,胡公不懂。”
胡广认真道:“老夫就是太懂了,这些小伎俩,如何会不懂?殿下当真以为老夫愚不可及,是老糊涂?老夫奉劝殿下,也是为了殿下好!人哪,终究不可有太多的贪念,咱们……”
张安世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拂袖道:“好了,本王知晓了。”
张安世拂袖要走。
胡广倒是不依不饶,他显然并不打算就这样让张安世离开,拉住了他的手臂,道:“殿下,你说实在话,你到底挣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倒没有遮掩的意思,不急不慢地道:“也就两三千万两纹银……”
此言一出,胡广脸色一变。
他原本还在想,殿下这挣个几十万两银子,实在太可怕了。
亦或者,若是有数百万两之数,他一定要暴跳如雷,大呼一声,与民争利,不是东西。
说来奇怪,这轻描淡写的两三千万两银子自张安世口里说出的时候,胡广居然露出了一种复杂无比的表情。
胡广的眼睛眨了眨,仿佛是在说:原来这样的黑心银子这样好挣,殿下带带我。
可另一方面,他却被吓得瞠目结舌。
胡广毕竟不是圣人,世上哪里财帛不动人心的?何况……是这样的财富。
张安世看着他愣了半天,突然一言不发的样子,于是道:“胡公你这是怎么了,你不会发了恶疾吧。”
“呼……”胡广用力地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希望将心头的那股突然升腾起的郁闷吐出来,接着叹息道:“哎……这样的小子,黑了心,便可轻而易举挣下这样的家财,老夫这样清白正直,居然……”
张安世顿时睁大眼睛道:“胡公你骂人?”
胡广郁闷地看他一眼,哀叹道:“小子,你不知天高地厚,你完了!这样大的财富,不清不楚,现在外头都是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就是你这小子身败名裂的时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你若是但凡还对天下有敬畏之心,就去陛下那里请罪吧,退了赃物,负荆请罪,还来得及。”
胡广就是如此,无论他说什么话,面对的是什么人,大家似乎对他的容忍度都很低。
像张安世这样的年轻气盛的性情,几乎被胡广指着鼻子骂,换了别人,早就翻脸了。
可张安世却依然道:“这可不成,本王不能对不起朋友。”
胡广忍不住又猛地一瞪眼道:“朋友?你还有党羽?”
相较于胡广的激动,张安世甚为坦然地道:“多着呢,单靠本王一人,怎么能这样快速不露痕迹的买进卖出呢?这么多的兄弟跟着本王,什么张、朱勇、徐景昌、胡穆啊什么的…哦,还有那个新认识的夏什么夏什么什么…”
胡广猛地绷住了脸,道:“什么……竟还有胡穆……”
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胡广一下子跳将起来,双手在虚空乱舞,且这手速极快,竟是硬生生的挥舞出了残影,颇有失传的闪电五连鞭的风范。
胡广顿时面容涨红,狂怒道:“张安世啊张安世,你不是人啊,你一人丧尽天良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教唆别人,老夫这就去向陛下请罪……”
张安世却是笑了笑,从容淡定地道:“胡公尽管去吧。”
胡广:“……”
胡广心塞,张安世却是悠然自得地走了。
只留下胡广惊疑不定地愣在原地。
就在这个档口。
却突然有人道:“陛下召解公、胡公觐见。”
胡广听罢,快步走出值房,看向来此传召的小宦官,皱眉道:“其他人呢?”
小宦官道:“只说了解公与胡公。”
胡广颔首,心情虽说不好,可陛下召见,却是不敢怠慢的。
于是他失魂落魄地整了整衣冠,心里却想,自己是否当真去奏报此事?
可真要奏报,似乎又下定不了决心,于是只好心事重重的样子。
等到了文楼。
却发现在此,朱勇和张二人跪了个结结实实。
胡广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却见朱棣冷着脸叫骂着:“好的不学,专学坏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以为朕不晓得你们干的勾当?”
朱勇和张二人叩首,一起道:“饶命,饶命啊……”
朱棣气呼呼地瞪着他们道:“有人说,你们近来在栖霞做了许多买卖,单你朱勇一人,就挣了一百七八十万两,是也不是?”
朱勇迟疑了一下道:“是挣了一些。”
朱棣大怒,气腾腾地道:“岂有此理!平日里,你们朱家……难道还挣的少了嘛?你们这样干,可知道……这是动摇了市场?以后谁还敢相信,我大明要推行新政?来,朕问你们……你们两个,是谁领的头?”
朱勇和张面面相觑。
良久,张期期艾艾地道:“陛下,我不知道啊,就是……就是……”
朱棣瞪着他,不耐烦地厉声道:“就是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朱棣的样子太可怕了,张却是不言了,一脸恐惧地看着他。
朱棣道:“难道你们二人,还要赖到汉王和宋王头上,说他们二人才是主谋?”
朱勇和张更是沉默了。
这话听着,倒像是……自己兄弟二人之中,得有一个人做替罪羊?
朱棣虎目扑簌不定,似乎心里有着什么算计,口里则道:“怎么,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说,谁还和你们勾结一起了?”
此言一出。
不等朱勇和张二人踊跃检举,胡广已是五雷轰顶。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身子摇摇晃晃的,这个时候,再也无法支撑住,噗通一下,竟是跪在了地上。
他正待要给自己的儿子胡穆请罪,可更神奇的事发生了,却有人先拜了下去。
定睛一看,竟是解缙。
解缙叩首道:“陛下,臣有万死之罪………臣……也跟着……”
胡广:“……”
胡广瑟瑟发抖,迟疑了一下,张口期期艾艾地道:“陛下,臣……”
朱棣冷笑道:“你们二人,还知道朕为何召你们来?真没想到,你们这些人,竟能勾结在一起。”
解缙一脸坦诚地道:“臣倒没有勾结……”
朱棣则是冷眼看着解缙,道:“哦?不是张……不,不是朱勇和张二人邀你干了此勾当?”
解缙摇头,道:“这倒没有,臣前些时日,看邸报的时候,发现有不少价格急涨,心里便料定,这极有可能是有人暗中出手,因而便留了心,此后……臣察觉到一个规律……”
朱棣微微错愕,他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解缙,颇有几分误判。
此时,他倒更冷静了一些,微微眯起来眼睛,凝视着解缙,道:“什么规律,从实道来。”
第579章 计划的一部分
解缙显得冷静,不疾不徐地道:“臣所发现的规律,乃是钱庄。”
朱棣:“……”
解缙接着道:“既然有人背后操纵市场,那么就必须动用大量的金银,而凡有金银,就必然涉及到钱庄的调度,如此大额的交易,这钱庄怎能置身事外呢?”
朱棣倒是一下受到了启发,于是道:“所以你教人盯着钱庄,便可察觉出其中的蹊跷?”
“没有这样容易,不过大抵也差不多。”解缙道:“除此之外,便是探知交易所那边的详情,既是大规模的采买,肯定有痕迹!可是……这些采买,又必然会想办法悄然无声地实行。”
“悄然无声?”朱棣若有所思。
解缙道:“这教掩人耳目,一旦被人察觉,自然也就会引发议论。到时,只怕他们还未收购完成,这商品便已价格高昂了,定然无利可图。”
朱棣听罢,下意识地点头。
解缙又道:“所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场外进行一些零散的交易,尽力在此之前,不去惊动交易所。直到期限来临,再突然至交易所,进行大规模的交易,等到大家醒悟过来时,这商单已收购得七七八八了。除此之外,单凭一人进行收购是不成的,既是如此大规模的收购,那么必然涉及到了大量的人力,而这些总有蛛丝马迹……”
解缙说罢,却又道:“臣的族人,尽在爪哇,臣虽在京城,却无一日不挂念。因而,察觉此事之后,便心中不免滋生出一些贪念,总想给自己的子孙族人们,留下一点什么,使他们免遭苦痛……只是臣忝为文渊阁大学士,竟还如此,可谓是为虎作伥,实在万死之罪。”
真论起来,解缙根本没有什么罪,毕竟没有牵涉到勾结,只是跟着买罢了。
何况他真正的杀手锏,是他那远在爪哇的族亲!当初,朱棣收拾解缙的时候,这解家老小,可没少受折腾,现在都还在爪哇‘受罪’呢。
因而,每每解缙提及,朱棣都不免心里有几分惭愧!
这解缙虽犯了错,可在爪哇也有功,入朝之后,更是殚精竭力,人家一家老小还在爪哇国呢,想想都教人怪不好意思的。
于是朱棣忙道:“解卿无罪。”
可胡广听的心都凉了。
本来见解缙竟也在其中,心里还说,法不责众嘛,我家儿子应该不是罪最重的。
结果人家性质完全不一样,因而,心理变化就成了起初的对解缙的担心,到对解缙的嫉妒,如今的念头却是……咋好像就剩我成坏人了?
解缙此时朗声道:“谢陛下。”
朱棣道:“你们呢,你们呢?你们也如解卿一般吗?你们难道也有族亲,远在万里之外?你们是家里没有余财了,日子过不下去了?朕看,你们这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智,因而胆大包天,合谋一起……干出这样的勾当。”
朱棣顿了顿,气呼呼地继续道:“朕都为你们脸红,就为了你们的利益熏心,置自身于大臣的体面而不顾。这样的于民争利,为了新政,这些年来,朝廷取信于商贾还有军民百姓。如今,却因为你们干的勾当,这些信誉,荡然无存。这世上的事,要做成一件事容易,可要败坏一件事,却是轻而易举,今日朕若是纵容尔等,他日且不说你们要上房揭瓦,这天下商贾和军民们也不答应。”
朱棣此时可谓是怒不可遏,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他朱棣都不敢坏规矩呢,毕竟朱棣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这等事就是竭泽而渔,可这些家伙们,却敢干他朱棣不敢干的事,真真是岂有此理!
张和朱勇,却已是吓坏了,忙是磕头如捣蒜。
朱棣绷着脸道:“朕断然不可姑息养奸,尔等干出这样的好事,说罢,朕该如何处置?是将你们流放,还是该抄没你们的家产,以谢天下呢?”
张和朱勇已是瞠目结舌。
胡广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这要是真抄没起来,可就真玩完了。
胡广是越想越怕,怕得身如筛糠。
反是解缙已是置身事外,他看着这些面如死灰的人,其实心里,大抵明白。
事情的真相,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以这殿中之人,如胡广、朱勇、张的智商,说难听话,就算他们加一起,全部参与密谋,别说玩转那交易所,这真金白银进去,他们能不倾家荡产地出来,都足以让解缙高看他们一眼了。
这件事,难道陛下不是心知肚明?
此事,真正的罪魁祸首,乃是张安世和汉王。
只是张安世眼下且不说得了圣宠,单凭眼下张安世的地位,朱棣也要保着,好让他来推行新政的。
至于汉王殿下,就更不必说了。当初虽说有点不争气,可毕竟这是嫡亲血脉,而且陛下老了,人越老,就难免有了舐犊之情,会想念远在万里之外,却不能相见的儿子,这儿子为了大明的千秋万代,不得不送去海外,永为藩屏,一辈子也难得踏入大明的疆土,对于陛下而言,本身对汉王就有几分愧疚之心。
这样算的话,本质上,朱棣知道事情十分严重,这已牵涉到了取信天下人的问题了,处置不好,是要动摇国本的。
那么,在以上情况之下,朱棣要唯一干的,就是将胡广、张这些人召来,狠狠地收拾一顿。
一方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至少可以平息一些议论。
可另一方面,却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虽表面上没有加罪张安世和汉王,实际上却是对张安世和汉王的警告。
而对于胡广、张、朱勇这些人来说,其实也是有苦说不出,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他们对此是心知肚明的,可现在能招供出张安世吗?
因而,自己只能踏踏实实地做这个替罪羊了。
一切都是心照不宣,对此,解缙便不疾不徐地道:“陛下,臣倒以为,此事毕竟前所未有,到底以何罪论处,却也难以论说,倒不如……召宋王殿下来,看他怎么说?”
朱棣深深地看了解缙一眼。
其实这话,倒是正合朱棣的意思。
朱棣没去办张安世,但是不代表,这么大的事,不得杀鸡儆猴,于是当即道:“召张安世。”
殿中依旧还是一片肃杀。
亦失哈则匆匆而去。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领着张安世来。
张安世老老实实地拜下,行礼。
朱棣盯着他道:“他们的事,张卿可知吗?”
张安世的脸色还算平静,道:“不知何事?”
朱棣看解缙一眼道:“解卿讲一讲吧。”
解缙倒也不含糊,直接将事情简略地讲了一遍。
讲述的过程之中,朱棣依旧紧紧地盯着张安世,似乎想用自己身上的杀气,教这张安世胆寒。
可张安世用心听,却好似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根本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的样子。
连解缙也不得不在心里不禁起佩服张安世。果然是个大才啊,处变不惊,自己的兄弟亲信死到临头了,却还能如此淡漠,翻脸无情,真是干大事的好材料!
这样的人,若是在乱世,必定也是枭雄。
解缙说罢。
朱棣便冷冷地道:“这些人,实在万死,此番召卿来,便是要教张卿说一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张安世定定神,眨了眨眼,依旧还是平静的样子,他没有表现出惊诧和惶恐,让朱棣有些失望。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陛下,此事,臣不好说,因为购买商单,为首的却是臣。”
此言一出,朱勇和张二人就好像逃出生天般,重重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甚至面色带着几分激动。
大哥这一次真的靠谱了。
总算没有把鸡蛋,放在两个篮子里。
朱棣挑眉,他甚为诧异。
他显然没想到,张安世会自己来领罪。
现在却让朱棣犯难了,若是如此,那么朱棣显然陷入了被动,若是严厉处置,张安世这边乃是首犯。可若是不闻不问,更是教天下人失望。
朱棣道:“这样说来,这一切竟是张卿,为了图利,而设局的吗?”
“设局?”张安世摇摇头道:“陛下,臣不明白,陛下所言的设局是什么意思?”
“哼。”朱棣道:“你真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若非设局,阴谋图利,如何做到,你买什么,就暴涨什么?据闻你的消息,比别人都快上许多时日,难道这些可以蒙蔽天下人吗?”
朱棣说罢,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转而道:“你跟了朕这些年,虽也有不少小错,可朕与卿相知,却是知道张卿是对得起朕,也对得起这苍生社稷的。可怎到即将功成名就之时,却是做出了这样的事?若是没有银子,大可以和朕来提,何至如此的铤而走险,置民情于不顾?”
张安世道:“陛下,臣还是有些不明白,臣没有勾结啊,臣……只是买入卖出,难道这交易所的大门,是不对臣等开的,不许臣等去买?”
朱棣只觉得摆在事实面前,张安世还要嘴硬,于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他道:“休要狡辩,赶紧认罪,或可还念你功劳……”
张安世很是无辜地道:“陛下,臣所言的,确实是实际的情况,绝没有狡辩的意思。当然,臣的消息却是比别人更灵通一些,可是……消息灵通,总不能是罪吧?”
朱棣:“……”
解缙见朱棣直接语塞,于是忙给朱棣帮腔道:“宋王殿下,陛下的意思是,你这消息,显然比别人灵通的太多,这实在匪夷所思。现在坊间都在传言,这是有人在背后设局,幕后交易的结果。”
“原来是这个呀?”张安世吐出一口气,竟是咧嘴笑了,一脸轻松的样子道:“陛下,臣冤枉啊,臣当真……是提早了一些时日接到了消息,可至于设局和幕后交易,实在子虚乌有,这是污蔑。”
朱棣叹了口气,道:“到了现在,竟还死不悔改,非要朕将话讲明白吗?好,朕来问你,安南那边,初七传出铁路的消息,你是不是初九之前便得知,随即大肆收购大宗的钢铁?”
张安世居然甚是坦然地看着朱棣道:“因为臣在初八就得知了消息啊。”
朱棣倒是对他的坦诚有点意外,接着便冷笑道:“初八?朕再问你,从吕宋至京城,需要多少时日?”
张安世没有多想,便道:“若是快马,一路驿传,若是中途没有遭遇险恶的天气,亦没有其他的情况,大抵是在十日至十五日之间。若是寻常人出游,快则三五月,慢则一年。”
朱棣嘲讽地看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既如此,那么最快的快马,也需十数日,朕来问你,你是如何在次日得到消息的?”
张安世不惊不慌地道:“因为臣用的不是快马。”
这一下子,直接把朱棣干沉默了。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新的原点。
朱棣其实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换了其他人,他早就暴起了。可此时,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既不是用快马,那用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千里眼,顺风耳?”
张安世微微摇头道:“怎么可能是,那东西太玄乎了!不过……臣用了一种新的东西,叫…嗯,是叫做……电报。”
电报……
朱棣皱眉,直接听得一头雾水。
随即,朱棣左右四顾。
似乎想从大学士这儿,得到一点提醒。
可这见多识广的大学士解缙,此时脸上的错愕,并没有比朱棣好上多少。
朱棣只好又将目光落回到张安世的身上,继续耐心地道:“何谓电报?”
张安世挑了挑眉头,有点为难地道:“这个,臣怕臣说不清。”
朱棣猛地一睁眼,瞪着张安世道:“说不清是什么意思,是说朕听不懂?”
张安世只好立即道:“臣不敢。”
于是张安世耐心道:“是这样的,臣这儿,联合徐景昌等人,弄出了一种新的通讯工具。只是这东西……是否可用,臣等却也说不好。此事事关重大,所以臣等当然不敢贸然推出,所以这些时日以来,一直都进行一些测试。”
“而这交易所里的买卖,就是测试的一部分。”
朱棣:“……”
朱棣虽还是云里雾里,不过大抵,却是听明白了一些。
他带着几分严厉地盯着张安世道:“你莫不是在诓骗朕?”
张安世立马肃然道:“臣怎敢欺君?”
朱棣便眯起眼睛,带着审视的目光,紧紧地看着张安世道:“一日时间,就可将消息从安南传至京城?”
张安世摇头,泰然道:“陛下,不是一日之内,而是……可能一炷香时间不到。”
朱棣:“……”
朱棣的脸色更肃然了几分,眼中尽是怀疑。
张安世便道:“臣等进行测试,自是为了陛下所忧患的讯息传递之事,所谓君忧臣辱,可哪里想到,这好端端的,却遭了陛下的加罪?陛下,臣的消息比别人要快,难道就不能提早在交易所购买大宗的商品吗?这就犹如两个武士搏斗,难道就因为其中一个武士武艺高强,所以非得绑缚他的手脚,才允许决斗吗?”
朱棣的眉心直接皱成一个川字,一时之间,心有些乱。
看张安世的样子,真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说谎的样子,莫非……这真是千里眼和顺风耳不成?
若是如此,那么这该有多么的可怕啊!
倘若说,蒸汽机车,他大抵还能理解,可张安世现在所提及的事物,却已经完全远远超出了朱棣的理解认知范围了。
于是朱棣定了定神,找回了几分冷静,便道:“你说的这些,在何处?”
张安世淡定地道:“京城里的电报房,就设在宋王府里。”
朱棣面上阴晴不定,道:“可千里传音?”
“也差不多。”张安世道:“不过眼下,还在测试……所以……”
“测个鸟,你们都挣了这么多银子,还敢说是测试?”朱棣咬牙切齿道。
似乎此时此刻,对张安世的话已然信了几分。
张安世道:“陛下,其实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朱棣:“……”
张安世解释道:“消息对于朝廷,对于商人的重要性,想必陛下是知情的,一旦出现了电报,那么……必然要推广开,要使其出现在天下各州县!”
“可是……一旦要铺就这样的电报,费也是惊人。因而,臣以为,若是单凭朝廷出资,实在费太大了。可若要让商人们出资,这商人们……都惜财如命,怎肯轻易就范?”
“正因为如此,所以臣借着这测试的机会,同时也是做出一个榜样,谁若是能单独完成电报的铺设,则这便捷的通讯,便掌握在一人一家之手,那么……对于天下商人,都有巨大的妨害。想要通讯互享,就必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张安世侃侃而谈,说的天乱坠。
朱棣却是觉得自己的头晕乎乎的。
信息量实在过大,让他一时之间,接受不来。
第580章 横空出世
见朱棣还是一头雾水。
张安世便只好苦笑着,继续解释道:“陛下,臣有信心可以将天下的讯息传递,缩短在一个时辰之内。”
张安世是懂朱棣的,你跟他解释其他的名词,他可能不懂,可你若是讲起这东西的效果,朱棣立即就可以融会贯通了。
只不过,朱棣此时依旧还处在震撼之中。
要知道,在这个还需要靠快马传递消息的时代,一个时辰之内的讯息传递,是个什么概念呢?
哪怕是天子脚下,若要从京城将消息传递到南直隶的江苏去,快马加鞭,至少也需要两天一夜的时间。
就这,还属于比较理想的状况,毕竟人力和马力,在路途之中,是随时可能发生变故的。
可能一场大雨,也可能是一次突发的状况,都可能让这传递的时间延长。
这还是天子脚下,若是更远的距离,那就更不必说了。
所谓山高皇帝远,其实就是这个道理,不说其他,单单从京城至四川布政使司,快马需大半个月的时日,若是往返,则需一两个月的时间,一旦四川布政使司发生了任何的特殊情况,当地的官府,需要等待朝廷一两个月之后才能得到指示,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事情可能早已起了新的变化了。
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后面会产生怎样的结果!
自秦以来,天下开辟了郡县,这历朝历代的疆土,一直都局限于汉地,某种程度而言,既是因为,北面是极地和大漠,南面是连绵的原始森林以及十万大山,东临大海,西临戈壁以及沙漠。
也就是说,祖先们已将疆土拓展到了所有适合农耕的地方,其他的荒漠和大山还有冰原,确实没有太大的价值。
可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因为,这一台经过了历朝历代不断的精进改良之后的官僚体系,也已到了极限。
可千万不要认为官僚体系是贬义词,实际上,在数千年的来的农业社会里,这一套从秦朝开始不断演化的郡县、官僚体系,从朝廷到地方,从朝中的部阁至地方上的三司,从选拔人才的科举,再到驰道和传驿,这几乎已是一套在这个时代,这个生产力之下,最精密的行政系统,这种文官体制,绝对堪称是农业文明时期的奇迹。
只是,体系再如何精密,能将幅员万万,疆域万里的天下统辖起来,并且进行运转,却不代表,它没有局限性。
而这种局限,是生产力。
一旦有了一个时辰之内,便可传驿的系统,那么……就必然完全不一样了。
若说铁路乃是骨骼,那么这东西,必然是全身的神经和静脉!
它能确保,朝廷可以随时得知天下各州县的情况,迅速地做出应对。
对军事而言,朱棣更是能感同身受,因为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军事的本质,最考验的恰恰是调度和集结的能力。
一旦开战,若是将各部的兵马如臂使指,各路军马,迅速得到命令,进行集结,就可以完全在对方还未开始动员的情况,直接将对方摧毁。
自古以来,天下善兵者,莫过于韩信,而韩信曾对刘邦说过,陛下将兵不过十万人,而刘邦问起韩信能指挥多少兵马时,韩信却回答臣多多益善。
因而,才留下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成语。
这里头,其实揭示了军事才能的根本问题,在当前的通讯条件之下,实际上,任何一个将军,要统领大军,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毕竟,十万甚至数十万大军,分镇于各地,不可能拥挤在一起。
那么要完成一场会战,一个真正合格的将军,则必然在帷幄之中。对着舆图,传达对各部的命令,前锋现在在哪里,几日之后应该抵达何处。左路的军马有多少,应该什么时候出发,何时能抵达预定的位置,还有后路、右路,预备的中军人马,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算数问题。
因为一旦下达指令之后,你根本不知道消息是否传递到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军马,是否已经出发,更不知道,他们是否遭遇到了敌人。
事实上,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能在大帐之中,安静地等到对方在几天之后,发来最新的信息,而你……则不得不在这各种变故的情况之下,又重新作出部署。
只是这些部署,未必有用,因为可能你在部署的过程之中,各路人马,实际上又已经起了新的变化,你让右路出击,等你做好了决策,可能右路人马却已全军覆没了。
可怕的是,在你的右路已经覆灭,你的侧翼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时,你却还浑然不知,依旧还指着舆图,在妄想着你的右路兵马在几日之后发起进攻,一切都能好起来。
可以说,所有的军事成败,某种意义,都是在一次次的消息传递过程中决定的。
历史上,有许多情况,哪怕是土木堡之变,瓦剌人已经杀至面前,已经和许多部的军马交战,可实际上,位于中军的大明皇帝,依旧还懵然无知,以为自己受到了周遭无数军马的保护,而等到各路军马传来战败的消息时,中军想要跑路,其实已经迟了。
朱棣是何等人,他非常清楚,有了这么个东西,不但能迅速地知悉各路军马的情况,而且也能根据各路军马的斥候,随时察觉出敌人的动向。
这也就意味着,战争的迷雾,彻底的单方面透明,而你对军马的掌控力,也得以大大加强。
若真如此,那么……人人都可以是兵仙韩信。
就算是李景隆那个废物,都可以是战神白起。
当然,还不只这些,战场之上,绝大多数的失败,某种意义而言,就是各部的人马,随时在等待着主帅的指令来行事。而一旦消息没有及时传递,那么各部人马,往往不敢轻举妄动,害怕可能自己的鲁莽,会破坏全局。
可这……恰恰又导致,许多的战机都被错失,这些僵化和迟钝的兵马,哪怕有三十万、五十万、八十万,号称投鞭断流,其实也只是无用的数字。
历史上,无数次以寡击众的战例,本质上就源于此,并非是兵多将广,就可胜利,兵马越多,组织和消息传递的成本就越高。
历史上那些像白起、韩信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只是因为……他们有着非常恐怖的掌控能力。
而这样的人,根本不可多得,百年才出一个。
比谁都要清楚这上面深奥的朱棣,此时心头不免带着几分激动,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面色涨得通红。
这还只是对于朝廷对天下郡县的掌控,还有对军事所能获得的巨大优势。
还有商业……
是了,张安世这些时日,在交易所里呼风唤雨,倘若真有这么个东西,那么张安世就确实没有勾结人图利的可能了。
总不可能,就因为张安世得到的消息比别人更快,所以……就说他有罪吧?
这简直就是光明正大,别说是朱棣,即便是那些商贾,若是知晓这个情况,也绝对没有话说。
“陛下,陛下……”
看朱棣皱眉出神的样子,张安世忍不住叫了又叫。
朱棣则是心烦意乱地皱眉道:“噤声,朕再想一想。”
张安世只好乖乖站着不吭声。
此时,只有朱棣知道,无数的念头,正如闪电一般地在朱棣的脑海里掠过。
良久之后,朱棣才猛地张眸,神色异常肃然,口里道:“果有这样的神物?”
本是站在一旁等着朱棣的张安世,顿时斩钉截铁地道:“有。”
张安世回答得十分笃定。
朱棣眯了眯眼,当机立断道:“摆驾宋王府,朕要亲自验证,若果真如此……”
说到这里,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而后慢悠悠地道:“那么,便是将内帑统统赐予张卿,朕亦无憾。”
此时朱棣的脑子里,在意的,根本再不是那点儿所谓的内帑了。
他脑中,走马灯似的转悠着的只有四个字,那就是……千秋万代。
不错,一旦如此,那么就真的是千秋万代了,这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
就如那福建布政使司,若是遭遇了叛乱,朝廷就可以通过这样的传驿,迅速得知消息,并且在一两个时辰之内,果断地下达平叛的命令,甚至在这个时间内,亦可调动各路的军马,知悉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切讯息。
那还造个哪门子的反?
张安世一脸受宠若惊地道:“陛下……言重了。”
朱棣道:“现在说言重,还为时尚早,走吧,现在就出发。”
朱棣显得有些心急,当即,便领着众人启程。
解缙与胡广二人随驾,当然还有张人等。
一路上,胡广带着几分心神不宁地微微低垂着头,却是时不时的,偷偷去看自己的儿子胡穆。
解缙就走在他的旁边,自是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于是低声道:“胡公就不必担心了,这一次……可能非但可以转危为安,甚至还可能……有大功。”
胡广一愣,随即道:“这……这……可能吗?”
他有点不可确信地道:“这千里眼和顺风耳,只有在上古时期才有吧。”
解缙脸上显出几分无语之色,忍不住吐槽道:“别傻了,上古也没有,若是有,这天下只怕还是三皇五帝的。这是万世基业之基,真有……那还了得?”
胡广不由喃喃着道:“万世基业……”
倒是解缙,却在此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道:“若真有如此的东西,倘若……能在爪哇……”
解缙的脸色显得变幻不定,他已经顾不上理会胡广了,思绪开始飘飞。
对于解缙而言,做出世居爪哇的决定,必定是冒着巨大风险的。
可解缙本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所渴望的,并非只是按部就班。
他在朝中拼命推动新政,本质上,其实也是清楚,爪哇的存亡,与新政息息相关,而爪哇的存亡,就是解家的存亡。
解家想要获取延续千万年血脉的资本,一切就尽仰赖于此。
在众人心思各异中,宋王府,很快就到了。
朱棣率先进去。
这宋王府,并非只是一个藩王的府邸,本质上,根据明朝的体制,王府还承担着处理政务的功能,它分为王府的内苑还有前殿,前殿是各种的藩王属官的衙署还有机构。
再加上,宋王领的事务繁多,所以各种衙署林立,来往的官吏,也是川流不息。
他们一见到头戴翼善冠的朱棣龙行虎步而来,后头张安世人等亦步亦趋地跟着,万万没想到,陛下突然圣驾来此,于是纷纷侧身至道旁行礼。
朱棣走的很快,昂首阔步,不一会儿,便抵达了一处庭院。
这庭院之中,甚是古怪,竟是架着一根根的木桩,上头则是悬着线绳。
细看过头,这里只有几个屋子,很寂静,不显山露水。
没多久,在张安世的引领下,朱棣便踱步进入了一屋。
当先看到的,便见一人,竟是坐在一个奇怪的踏板上。
这人踩着踏板,这踏板带起了齿轮,此时正呼噜呼噜地转起来。
与这转动的踏板,连接着一根线,此线接入一个箱子,而箱子的另一处,又一根线被牵引出来。连接上了不远处,一个硕大的机械上头。
几个人正埋首在这机械上。
不过现在似乎没有发报和收报的缘故,所以这几个年轻人,都低头在看着一部书,个个废寝忘食的样子。
朱棣直接看的一脸懵逼。
他当然不知道,这其实便是当今天下,横空出世的发报机和收报机。
张安世没有采用无线发报的装置,而是采取了结构更简单的有线发报。
之所以这样选择,其一是结构简单,更适合推广,无线发报毕竟暂时超出了时人的理解范围,当然,其实也是张安世只知原理,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缘故。
且即便是这无线的发报造出来,眼下这发报机的传输距离,只怕也不过数百米至数里的范围,眼下显然是不适用的。
最重要的是,对于张安世而言,有线发报固然耗费巨大,却也有其巨大的优势。
这有线发报,所能带来的产业链是巨大的,需要大量的线缆,且线缆随着铁路来进行铺设,正好可以借助铁路司来来进行维护。
而一旦电线业务蓬勃发展,那么……随之而来对于电池装置的研究,以及发电的研究,则可以变得更加深入。
任何的产业,都不是空中楼阁,靠的是无数白的银子,还有无数赖以生存的发明创造家、理论家、技工、匠人、劳力来维持,一旦这东西,无法给人带来收益,那么……这样的所谓技艺,其实也不过是昙一现。
发报机需要电力,而电力,眼下只能靠踩踏发电,这样发电十分原始。而所用的储蓄电力的电池,亦是简单无比,寻常人看去,只看到一个水箱里装着莫名的液体。
而无论是发报机还是收报机,其实都简单无比,不过是用木板、还有漆所包裹的铜线,还有几个长螺丝钉,几个段螺丝钉,以及铜片、衔铁之类制成。
所谓的电磁铁,其实就是用漆线绕着长螺丝钉转圈而已。
当然,收报机更复杂一些,因为连接着铜片的地方,制成了一个用炭笔以及长条的垫纸结构,一旦千里之外的发报机发来了电,则铜片开始起落,连接着铜片的炭笔则也在纸上开始起落,在这垫纸上记下或长或短的电码。
这玩意,莫说是蒸汽机,便是有一些这个时代的水车,可能结构都比它复杂。
可恰恰是这么一些结构简单到令人发指的东西,通过线路连接,却发挥出了不可思议的效果。
眼前的这一切,对朱棣来说,都是从没有接触过的,朱棣的眼中充满着新奇,他看得极认真,上下端详着,又见这几个发报人员手中各拿着一部书看,便忍不住道:“这是何物?”
“陛下,这是译电书,您瞧……”
跟随在旁的张安世,做着示范,在发报机上,敲了几下,而后,这发报机上,便发出或长或短的咔咔声。
张安世继续道:“这边按键一按,另一头便也能收到,而后他们根据这长短的响动,变成电码,短促的,则代表数字1,连击两下,则为2,以此类推,长击的话,则相当于空格……”
朱棣看得目不暇接,似懂非懂地点头。
张安世则接着道:“收到了这些电码的数字之后,咱们再根据这译本,翻译出文字。譬如343、463、445。每四个数字,就代表了译本的页数,若是3,则是第三页,第二个数字代表译本的竖列,若是4,则意味着是在第4行,第三个,则代表了横列,若是3,则代表是第四个。陛下你看……”
张安世当下,将这343的数字,直接在译本里找了出来,随即指了指上头的字道:“这个字,是‘钱”字。”
朱棣:“……”
第581章 封官许愿
朱棣像是大抵懂了。
却又好像懂了一个寂寞。
张安世的话,他是能听明白的。
比如,怎么样用数字来破译出文字。
而问题就在于,这数字破译文字,还是没有办法解决朱棣产生出来的无数疑惑。
朱棣是个实用主义者,他不喜欢故弄玄虚。
这也是为何,他对儒生不感冒的原因。
因为儒家固然经过了千年以上的不断的完善,总能总结出一套看上去无懈可击的理论。
然而,理论再好,也没有卵用。
于是朱棣直截了当道:“你是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的?”
张安世道:“臣这数月以来,铺设了一条线路,这线路,乃是自江西的赣州府,至南京城……”
朱棣道:“线路?”
张安世取了这漆线,交给朱棣看,朱棣细细看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张安世便道:“此线可不简单,乃是用铜线拉丝制成,陛下,若是早个几年,这铜铁想要抽丝,却不容易。好在这些年,各处机械作坊的技艺大涨,就这……还是当初科学院许多高级匠人,以及无数的研究人员,费了数年努力的结果。”
听着张安世说着这里面的不容易,朱棣更认真地盯着这东西,似乎想从细节里找出它的神奇之处。
张安世接着道:“原本这些东西,本是建铁丝网用的,各处藩国,对这铁丝网的需求颇大,战时对付土人,很有效果。而此番改进之后,便可制成这铜线,除此之外,外头用的则是用绝缘的漆来进行绝缘。”
顿了顿,张安世继续道:“其实从去岁开始,臣就命人研制这种电线,而且还生产了一批,只不过……当时也没想到电报这样的妙用。”
张安世对电确实有兴趣,只不过,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的,是希望能够在自己的王府里,点上第一盏灯,只可惜……这大规模的发电装置,虽是暗中投入了不少的银子,可最后落地,却没有什么眉目。
谁晓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这东西,却可以在电报方面派上了用场。
张安世继续道:“这线路,在这数月之前,直接沿着铁路来铺设,而到达了赣州府之后,臣便暂时将这赣州府,作为中转,教锦衣卫的人,收发自赣州府的消息,暂时将这赣州府,当做一个信息的搜集中心,但凡有南来北往的消息,一旦抵达赣州,若是紧要的,便直接发至臣这儿来。”
“至于安南等地的消息,大抵他们的快马抵达了赣州之后,便可立即传达至京城,因而,若是其他人快马传报,即便抵达了赣州府,这赣州府距离京城,尚需数日的时间,何况,江西多山,快马需不断的中转接力,也耗费许多的时日,因而……往往安南或者其他地方的讯息,臣这边,多则能快上十日,少则也能快上三五日。”
朱棣皱眉起来,对着这漆线左瞧右看,忍不住道:“就这样,坐在此……长按此铜键,即可发出消息?”
张安世道:“正是。”
朱棣道:“传给朕看。”
张安世便吩咐那几个年轻人道:“给赣州传信,询问天气。”
几个年轻人听罢,其中一人取出驿书,而后先写下一个字条,这字条上,只简短的写下‘天气’二字,而后通过驿书寻找到代码,交给发报之人,发报之人随即开始发报。
朱棣默不作声,只背着手,走了几圈。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突然之间,连接着收报机的铃铛开始响起来。
随即,那连接着铜片的炭笔开始不断的敲击着垫纸。
而后,垫纸上留下了一个个黑点以及长条。
朱棣看着新鲜,细细看了良久。
而另一边,已有人撕下了垫纸,一会儿功夫,便将这符号给破译了出来。
“晴,无雨。”
朱棣:“……”
张安世便道:“陛下,其实……这里头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完善,说白了,这一切,终究还是需要大量的人力以及物力进去,才可不断的改进,最终……提高效率。不过眼下,单单这个,就已比现在的快马传递,要快上千倍百倍了。在臣看来,鼓捣出这么一个东西,其实不难,难就难在……”
朱棣沉默着,他和张安世完全是两个思维。
朱棣还沉浸在世上竟真有这种只有神话才出现的东西上。
而张安世的心思却是,这玩意结构太简单,真正想将这电报,甚至将这电磁铁衍生出发电、无线传输甚至是收放音的功能,其实却需一个围绕在此周边的一个巨大产业。
只有百万槽工衣食所系,才会有无数学童,开始学习电磁铁、电力、机械相关的知识,更会有无数聪明人,进入这个体系,不断的研究精进,更别说,数以十万计的维修、养护人员了。
而当这个世上,有无数人都开始仰赖于此,通过这种便捷的消息传递,来进行生意往来,亦或者传递讯息的时候,那么……这天下所有人就都回不去了。
因而,结构简单与否不重要,哪怕是有许多问题还需改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需要立即开始着手,将这东西推广开。
“陛下,陛下……”
朱棣回过神,此时,刚刚回到现实的他,脸色已胀红,紧紧盯着张安世道:“你说,朕听。”
张安世道:“臣以为,要在邮政司之下,设立电报局。除此之外,还需设立一个联合电报商行,预备大规模的投入,将这电报,铺设至天下各处,甚至……若是有条件的话,甚至可以推广至各处藩镇去。”
朱棣倒是直接问道:“需多少银子?”
张安世想了想道:“费无以数计,不过……臣以为,这笔银子,可以想办法筹措资金。”
朱棣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眸微微一张,道:“就像卿家方才所言的那样,教各大商贾入股?”
张安世颔首点头:“讯息对于朝廷而言,当然是紧要的,可对于商贾而言,也是如此,谁掌握了讯息,谁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朱棣却是带着疑虑道:“朕只怕,他们未必肯破费这笔银子。”
对于这个难题,张安世却是淡定,笑了笑道:“那臣就只好忍辱负重了,先在这交易所里,再多挣一些银子,给大家做一个表率。”
朱棣:“……”
此时,张安世那双明亮眼眸掠过一丝狡黠之色,道:“臣以为,眼下还是先不要泄露出消息,需再等一两个月功夫,现在外间,已经流言满天飞,这其实是一个好现象,这等事,其实让大家多议论议论才好,议论的人越多,天下人越多关注,等到将来,朝廷明发筹建电报局消息的时候,大家才更知晓这电报的厉害,到了那时,谁还肯不掏银子?”
顿了顿,他胸有成竹地道:“就算现在不掏筹建的费用,等到将来,少不得……这电报的业务,各家商行,还不是要乖乖给银子?”
朱棣认真地沉思良久,一时之间,竟也挑不出张安世话语里的漏洞。
你说他徇私吧,他确实说的振振有词,合情合理。这等事,越多人关注,就越多人晓得电报的厉害,对于将来筹建各州县的电报,就越有利。
可你说他铁面无私吧,却又谈不上,这家伙……前些时日,已靠这个挣了不少银子,现在居然还想继续捂着消息,再大赚一笔,实在是黑心。
朱棣却是突然一笑道:“张卿……你手中的银子可够,若是不够?也可从朕的内帑里拿出一些,既要给天下商贾一个教训,朕自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胡广:“……”
他人麻了。
本来胡广听到这里,还啧啧称奇于世间竟真有这样的宝贝,又大大松一口气,原来自己的儿子,不过是张安世顺带着发一笔财罢了。既得了财,将来一旦宣布出去,天下人也无可指摘,可谓是名利双收。
正在他觉得可以长松一口气的时候。
谁料,张安世这边,希望捂着消息,陛下这边不制止不说,竟还要助一臂之力。
他胡广可没有天真得那么彻底,毕竟是内阁大学士呢,一下子就想到了这里面的关键!
内帑的银子,是这么好拿的吗?这内帑的银子拿了去,到底算是借的,还是算投资?
若算投资,那么就意味着,张安世这些人挣了多少,就必须得按着利润奉还回去。
横竖陛下才是最黑心的那个。
当然,胡广也只能默默地在心底吐槽,这些话是没法摆出来说的。
张安世当然也是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了,于是尴尬道:“陛下,其实早先的时候,臣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可后来……却以为不然,毕竟此事……虽算得上是名正言顺,可终究……还是与民争利!”
“将来若是真相大白之后,臣等还好,虽是合情合理,可也不免被人说几句借此事由敛了一些财。可若是教人晓得宫中也参与,难免会影响到圣誉。所以……臣以为……此时还是不劳烦宫中为宜。”
张安世说的情真意切,倒也说的过去。
朱棣免不得有几分遗憾,不过随即,他收拾了心情,却振作道:“张卿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朕也就不掺和了,卿等也要注意一些,不可竭泽而渔,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即行明发旨意,至于今日之事,诸卿不可泄露,违者以欺君论处。”
张安世忙道:“臣遵旨。”
朱棣此时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他满面红光地接着道:“这一下子,许多事都有办法了。是了,这些东西,是何人所制?”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栖霞研究院,徐景昌等人为首,上上下下上百人,费了一两年的功夫,才算完善。”
“那个小子?”朱棣其实有些意外。
这徐景昌,乃是朱棣的外甥,何况这家伙的父亲徐增寿,作为朱棣的大舅子,更是因为靖难时支持朱棣被当时的建文朝廷所诛杀。
故而从前,朱棣对这个外甥也甚为照顾的。不过后来徐景昌跟随张安世做事后,朱棣已极少关心徐景昌的消息了,此时经张安世提醒,猛地想起,忍不住大笑道:“这家伙现在何处,将他召来?”
张安世如实道:“他领着十数个伙伴,这些时日,一直都在王府里住着,就是为了测试这电报,搜集问题,好做改进。不过他们平日里,多是昼伏夜出,只怕现在还在休息呢,臣这便命人去请。”
徐景昌出现在朱棣面前的时候,朱棣险些有些认不出来了。
他显得成熟了不少,面上已没有了此前的幼稚,似乎因为眼睛有些不好,因而戴上了一个玻璃镜。
“臣徐景昌,见过陛下。”徐景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朱棣上下打量,不由道:“平日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见你,已是不认得了。此番……你鼓捣出了这个,可谓功勋卓著……”
徐景昌道:“陛下,这是宋王殿下提出来的构想,且大抵的原理都已阐述,而臣等,不过是进行完善和改进而已,说不好听一些,其实就是试制出一些成品,进行一次次的试验,确定出一个最忧的方案,而后,再进行一次次的测试,寻找出测试过程中的问题,并且持续的改进。”
“这电报所涉及到的机械、电磁学以及材料学,也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不过臣算是领了个头,论起功劳,那也是上上下下这数百人的成果。”
徐景昌一点儿也不好大喜功。
倒是谦卑的很。
当然,一方面是他如今醉心于研究,知晓想要继续带着大伙儿往这个方向深入下去,不给大家一点甜头是不成的。
另一方面,身为世袭国公,还真未必将这些功劳放在眼里,说难听一点,这算啥?
朱棣听罢,满意地颔首道:“那么,朕当如何赏赐你们?”
“这个容易。”徐景昌倒是很是直接地道:“给银子,给更多的经费!现在研究院,最缺的就是经费,要招募人手,可不简单,寻常的薪俸,只能招募到寻常的人,若要招揽英才,这费可不小。”
想了一下,他接着道:“除此之外,还需有各种从作坊里特殊定制的许多仪器,专供研究和试验之用,臣一直想扩充研究院,设电磁所、材料所,还有原有的机械等所,也需扩充,眼下,这研究院,不过数百人,从前有不少培养出来的人,却被作坊和商行招揽跑了,若是再多给一些经费,臣便可高枕无忧了。”
朱棣不由道:“这个好办,这些银子……朕给。”
张安世在旁也忍不住道:“臣这边,其实隔三差五也想办法,请各大商行的东家,与研究院的上下人等,进行一些座谈,其实也是解决经费的问题,让他们彼此交流,或许可以彼此之间,有所合作。研究院闭门造车是不成的,许多项目,都要有实际的产出才成。”
朱棣深以为然地点头,接着道:“依朕看,这著有成效者,还应该敕封学官,此事,可以归教育部来管。”
说罢,朱棣看一眼解缙:“解卿要有一个章程。”
解缙道:“遵旨。”
顿了顿,解缙道:“宋王殿下说到不闭门造车,臣也感触良多,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研究院上下,偶尔也要隔三差五,教他们四处走走才好,或许对他们,能有启发。”
朱棣看一眼解缙:“解卿莫非是……想请人去爪哇?”
“只是游历……”解缙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臣没有其他的意思。”
朱棣颔首:“你先拟章程吧。”
“遵旨。”
朱棣随即道:“对于外间的流言蜚语,就不必管顾了,大家各行其事,做好手头自己的事。”
随即又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张卿实乃朕之子房,有张卿在,朕即便现在驾崩,也可无忧了。”
张安世慌忙想要说点什么。
朱棣却将手搭在张安世的肩上,语重深长地道:“好好保护你的项上人头,你这脑袋,可是宝贝,金贵的很。以后若还有什么这样的想法……可和朕说……朕给你做靠山,不要总是藏着掖着,以免滋生误会。”
张安世道:“其实说到想法,臣这儿还有不少,只是……却都需研究院的配合,不过方才定国公方才说的对,眼下研究院随着研究的深入,早已细分出许多的学科,单凭这几百号人,人数还是太少了,就算有了想法,想要实践,也不容易。说穿了,这世上没有平白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没有投入,是绝没有产出的。”
朱棣饶有兴趣地微笑道:“那就给银子,想要多少,朕便给多少,张卿还有什么想法呢?”
“这……”张安世搜肠刮肚起来,想了老半天,才道:“臣得再想想,过几日去研究院好好走一趟,看看……是否能有什么启发。”
第582章 分红
研究院,张安世暂时是没有去的。
不过交易所却是去的勤。
当然,他去交易所倒并非是为了交易,毕竟交易需在幕后进行,自有许多人暗中代劳。
他的露面,更多像是一次次的烟雾弹。
每一次交易所的人见这位殿下又来了,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否又有什么变动。因而,在绞尽脑汁之际,猜测着此次可能会出现的涨跌,而背地里,张安世早已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一直以来,商人们对于张安世是极信任的,毕竟……张安世真能带大家发财。
可这一次,显然这位宋王殿下是在吃独食,再加上各种关于张安世幕后操纵的消息传出,以至人心开始散乱起来。
而张安世却不管这样多。
依旧我行我素。
刘记商行。
刘鲁每日清晨起来,依旧还是先看当日的邸报。
一般这个时候,一副茶喝完,这邸报也就看完了,紧接着,他便要出门,巡视自家的产业。
他正预备出门,此时,管事的匆匆而来,带着几分焦急道:“老爷,价……前些日子大涨之后,今日突然跌去了不少……现在交易所那儿,许多人看风向不对,纷纷都在抛售,价格一跌再跌。现在才知道,其实昨日,就有人趁着纱还在高位的时候,悄悄的出货了,今日才有人察觉……老爷……咱们……”
刘鲁一听,大惊失色。
因为前些时日,纺价格大涨,许多人吃进了不少纱,毕竟这玩意,适合存放,而且这些年,对于纺的需求也是越来越高。
刘记商行的其中一项业务,就是缝制成衣,以及供应被褥!刘鲁见眼下行情这样的好,自然而然,也就让人购置了不少,只是购置的价格,却在高位。
他皱眉起来,看着管事道:“现在是什么价了?”
管事的苦着脸道:“已到了昨日挂牌价的九成了。”
别看跌的是一成,可对于大宗的纺而已,这已算是暴跌了。
刘鲁顿时露出了肉疼之色,这转眼之间,自己就亏了四万多两银子了。
当然,四万两银子对于刘记这样的大商行而言,并不算什么,可这也是真金白银啊,这真金白银对于商贾而言,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哪怕是搁在手里,都不知能解多少燃眉之急。
最紧要的是,原本刘鲁一直判断,纺品这些时日只怕还要涨,哪里晓得,居然跌了。
于是刘鲁惊疑不定地道:“可有什么其他的消息吗?难道就突然下跌?”
管事的便道:“现在还没有消息来,不过坊间流传,应该是有人已经提前得知了消息,所以赶紧抛售了手中的纺,这才引发了大跌。”
“又是提前得知了消息?”刘鲁的脸色白了几分,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心头竟有几分无力感。
做买卖……刘鲁没有怕过谁,他也算是白手起家,不过是寻常佃农出身,此后给一个小客栈的东家做伙计,因为相貌好,人又精明,被东家看中,便将自己的女儿嫁予了刘鲁。
此后,刘鲁靠着客栈积攒下来的一点银子,借了新政的东风,再加上自己的商业眼光,迅速开始扩张,从成衣到客栈、酒楼,再到车马行等等买卖,他都有涉及,如今,他已算是这栖霞的商业巨擘,至少也算是数得上的一号人物。
刘鲁对于生意的自信,绝非是空穴来风,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买卖,眼光独到,有着一种特殊的敏感性。
再加上这么些年在商界的打拼,也算是经过不少风浪了。
可现在……他却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
就好像,他明知道市场上有一个对手,可这个对手,看不见摸不着,自己无论如何的算计,怎样的精明强干,就算使出浑身的解数,做出再怎样精准的判断,可对方就好像有仙法一样,总能预知明日发生的事,以至于刘鲁处处慢人一步。
就如这纺下跌的事,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得知消息,拼命抛售,若只按市场行情而言,刘鲁或许过几日,就能判断出在纺热之后,这纺的价格,可能会出现一定的调整,因而,过几日……他也就可能会抛售一些,出一些货。
只可惜,现在有人更快更精准的判断,迅速出手,直接抛售,而这个时候,刘鲁即便后知后觉想要出货,也已来不及了。
因为价格已经下跌,若是低价出货,那便是血亏,可继续死撑,未来的行情,在对方的抛售之下,又变得不明朗起来。
刘鲁满心纠结。这是他第一次,滋生出这种毫无头绪的无力感,而这种无力感,并非是出在他一人的身上。
此时此刻,栖霞许多的商贾,都能感同身受。
原先的商业嗅觉,已经毫无用武之地了,所有的算计和手段,都好像儿戏一般。
刘鲁心疼的不是四万两银子,他所痛心的是,自己引以为傲的生意经,如今形同废纸,现在几乎被人牵着鼻子走,动弹不得,颇有几分英雄迟暮的滋味。
“哎……”刘鲁幽幽地长叹一声。
一旁的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老爷,是不是咱们也抛一些?”
刘鲁脸上尽是疲累之色,想了想,便摆摆手道:“不必了,这时候,已经迟了。”
见东家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管事之人,不免也露出遗憾的表情,道:“外间都说……这是宋王殿下的手笔,据闻这些时日,宋王殿下一直在交易所里头,挣了许多的银子,老爷……这宋王殿下他……”
这管事的话还没说完,刘鲁就又摆摆手,随即道:“都说义不掌财,照理来说,商场之上无父子,可无论如何,宋王殿下,于我这样的人有恩,这些话,就不要提了……”
他顿了顿,接着:“何况损失也不大,刘记商行,也不靠这个发财。这些时日,下头的各掌柜,让他们行事都谨慎一些,一些没有必要的采买,都停一停。”
听到刘鲁如此吩咐,管事的一愣,却苦笑点头。
要知道,刘鲁这样的大商家,之所以能有今日,完全出于他的激进。毕竟,人在风口上,都说猪都能吹起来!可实则不然,人人都隐约能感受到风口,可有人敢押上全副身家,追求超额的回报。寻常人却是左顾右盼,顾虑重重,直到与机会失之交臂。
由此可见,像刘鲁这样的人,一旦抓住了风口,会有多激进。
可现在,这管事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老爷,一下子好像断脊之犬一般,再没有了此前的意气风发,如今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管事的只好点点头。
他忍不住喃喃道:“这事……太蹊跷了,怎么说涨就涨,说跌就跌,总是能在消息出来之前出采买或是出货,这……宋王殿下,难道就这样手眼通天?”
他这样说了,见刘鲁心事重重,面露烦躁,也晓得刘鲁不爱听这话,便只好噤声。
倒是他突的想起了某件事,随即道:“是了,老爷,过几日,陈记商行的大东家,想要联合一些人,去拜访宋王殿下,老爷……去不去?”
“拜访宋王殿下?”刘鲁挑了挑眉,显得很是诧异,他看了一眼这管事,而后道:“去做什么?”
管事道:“明里说……是希望能够拜谒宋王殿下,感谢这些年来的提携之恩,不过暗里……”
管事没有说下去,可这话已足够不言而喻了。
刘鲁心念一动,眼眸微张道:“修一封书信去给陈兄,就说,算老夫一个。”
“是。”
…………
文渊阁里。
却是比往日热闹一些。
胡广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总是能传出爽朗的大笑。
这开怀大笑,显然是和文渊阁的风气不符的。
这儿毕竟是天下的中枢所在,能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具有极高的涵养,喜怒不形于色,行事缜密之人。
文渊阁里的几位大学士,一到闲下来的时候,大家都会来这书斋里看邸报。
此时,胡广便翘着腿,却是捡起了一张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商报》。
这商报乃是栖霞发行的报纸,张安世上奏刊发的。其目的,除了登载一些商业学识还有行情变动之外,某种意义,也是希望能够发行天下各府县,让各府县之人,大抵清楚不同商货,在天下各州府的行情变动。
一见胡广大喇喇地拿起那商报出来,施施然地翘着腿,脸贴着报纸,细细的看。
一旁同样在此看邸报的杨荣,觉得很辣眼睛,便直接撇过脸去,来个视而不见。
解缙则只微笑,显得气定神闲,依旧踏踏实实地看着他的邸报。
金幼孜不同,他平日里喜欢清早在当值的路上,在车马时便将一日的邸报看完,反而在这时候,他往往是在沙发上小憩的。
至于张安世,则安安静静地呆在另一处的长桌跟前,练习书法。
这也是没办法,作为文渊阁大学士,他要进行票拟,可他的行书实在辣眼睛,甚至被朱棣气呼呼的骂了几次,如今,也只好乖乖地练习书贴,免得写出来的字总见不得人。
莫说朱棣不认得,有时召了张安世去询问,张安世竟也不知自己写的什么字。
这令张安世不禁有些佩服那些医学院的大夫,文渊阁的字,毕竟是给皇帝看的,这字皇帝看不懂,自然要挨骂的。
可那医学院的大夫们,他们的字却是给病人看的,哪怕再潦草,即便是鬼画符,也无碍,毕竟这病例和药方,只要抓药的大夫看得懂就成了。
张安世认真地练字,似乎完全没有顾得上另一头的几人。
突的,胡广啊呀一声。
在这静谧的书斋里,吓得张安世的手一抖,顿时书贴上留下了一滩墨迹。
张安世恼怪地看了一眼胡广。
却见胡广悲天悯人地放下了《商报》,叹息道:“京城居,大不易啊。”
杨荣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鼻音,目光又落回了手上的邸报上,没搭理他。
倒是解缙抬头微笑着看向他道:“胡公怎的发出如此感慨?”
胡广一副惊诧的样子道:“解公,你瞧,东市的价格,现在一个宅子,占地才十七亩,价格就已十七万两银子了,解公,你说……这谁买得起?”
解缙便道:“京城就这巴掌大,城内三十七亩的宅子,如今是越发的少了,何况还是东市那儿,倘是钟鼓楼,只怕价格需二十五万呢。”
胡广感慨地道:“对对对,哎,现在这世道……遥想当初,老夫来京城参加科举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这东市那边,这样的宅子,也不过两三万两银子。如今……真是不同了。”
解缙笑道:“有人肯卖,自然有人肯买,胡公怎的对此有兴致?”
胡广轻描淡写地道:“只是看了一眼这商报的副版,恰好看到有人登报售卖,因而……感慨而已。”
金幼孜笑了,道:“胡公,看报别看副版,都是各色的商家售卖的告示,这东西,看了有什么意思?”
胡广眼睛一斜,继续架着脚,却是慢吞吞地端起了茶盏,舒服地呷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道:“这不是老夫正要买宅子吗?”
金幼孜:“……”
胡广哀叹了一声道:“还是太贵了,老夫得寻一个价格更低廉一些的,十七万两贵了一些,若是十五万两,倒是未必不能承受。”
金幼孜:“……”
解缙连忙低头,不语。
胡广则是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诸公,这东市是不是远了一些,毕竟离午门有一些距离,每日入宫当值,沿途怕是要走小半时辰……可惜钟鼓楼太贵了一些,不然咬咬牙……罢了,这东市离宫中虽远,却是离邮政司近一些,就让吾儿便利一些罢,咱们啊……都老了,还有什么念想呢?无非只好自己吃吃苦,教儿孙们得利罢了。”
“当然,吾儿也是孝顺的,前日他还说,索性就去钟鼓楼买,老夫年纪大,一入冬就腿寒,他也看中了钟鼓楼的一处大宅,占地六十余亩,楼台亭榭,雕梁画栋,足足四十多万两银子。”
胡广放下了茶盏,眉毛一竖,气呼呼地接着道:“老夫当时就骂他,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有了一点银子,就不知收检,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且不说这样的贵,可就算是买得起,也不能这样糟践,咱们是诗书传家,又不是效仿那东晋的石崇去斗富,说出去,也有碍观瞻……你们说,现在的年轻人……”
胡广拼命摇头,唉声叹息,显得很是无奈。
张安世面不改色,继续低头认真写字帖。
解缙终究又忍不住的抬起来头,他咳嗽了几声,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接茬,干脆也不吭声了。
杨荣索性收起了邸报,假装闭目养神。
只有金幼孜想同情胡广,怕胡广冷了场,面上不好看,因而想接句话,可话到嘴边,又不禁想,我同情他,谁同情我来?
于是他也索性不吱声了。
胡广却依旧摇头晃脑地道:“所以说,人啊,一定不可得意忘形,咱们是过来人,都懂的。可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了,年轻气盛,骄奢淫逸,要吃亏的。”
他自顾自的说着,又捡起了商报,继续开心地看下去。
张安世这时总算写完了一幅字帖,对着自己的字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候,终于有心思抬头看向胡广,却笑着道:“胡公方才说要买什么?”
胡广眼眸微微亮了一下,立即道:“殿下,殿下,买宅子,买宅子……”
张安世眯着眼,认真深思了一下,便道:“说起这个宅子,我倒有个想法。”
胡广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还请殿下赐教。”
张安世含笑道:“哈哈哈,赐教可不敢当,只是一些想法而已。”
胡广看着张安世,却见张安世气定神闲的样子,继续道:“这京城内拥堵,且这些年来,说实话,进京的人太多了,这京内诸门之内,人满为患,可不是好事。”
胡广便皱眉道:“话是这样说,可有什么办法呢,其他人且不论,就说老夫这样的人,每日都在入宫当值,吾儿又在邮政司,不在城内居住,难道还要去城外吗?”
张安世笑了笑道:“嗯,胡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确实也是一个麻烦。”
胡广道:“宋王殿下,若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我等洗耳恭听,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眼下,还不好说,等我的新政新章出来,到时再将这想法拟列进去吧。”
胡广不明所以地挑眉道:“新章?”
这个又与新章有何关系?
张安世却不再搭理他了,继续低头,又抽出了一张白纸,继续练习书贴。
可胡广显然对此,来了极大的兴头,颇有几分百爪挠心,想继续追问,可张安世这家伙偏又不肯吐露的样子,不免遗憾。
第583章 众建诸侯
张安世现在需要银子。
他人在京城,心却在新洲。
如今新洲的人口增长了不少,许多产业,确实也算是兴旺。
可相比于广袤的新洲而言,这点开发的面积,其实不过是杯水车薪。
何况新洲的右下角,那南岛和北岛的位置,面积也是不小,如今已被发现,新洲设置了四个郡县。
只是真正要开发,最重要的还是人力。
倒是现在,大明的军民百姓,已经不似从前那样抵触前往藩镇了。
毕竟……在诸藩王们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至少在舆论层面,确实有了极大的改善。
偶尔也会有一些衣锦还乡之人,回乡之后,拿出大把的银子修建宗祠,给乡中修一些道路,算是人虽在海外,却在乡中多几分寄托。
问题就在于,空有人是不成的,这样广袤丰腴的土地,若是没有足够的基础设施,是不可能开垦出大量的土地,修建一个个牧场,建立起一处处的集市。
何况,因为基础设施的欠缺,土地又极广袤,这使得有一些不法之徒,妄图深入进新洲各处,不服新洲宋王府的管辖,时日一久,极有可能产生割据的局面。
因此,张安世和远在新洲的杨士奇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订立下了一个巨大的计划。
新洲铁路环线。
是的,沿着广袤的新洲,顺着海岸线,修建一条铁路,再借以连接各处的港口,使整个新洲,成为一个整体。
如此一来,更多的矿山可以发掘,而且也可以轻松地运输,沿线可以开垦无数的土地,新建无数的牧场,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市集。
这个计划一旦开始实施,最大的坏处就是需要天量的资金,可其好处和收益,却是难以想象的。
要修建铁路,本身就能带动新洲本地大量作坊,且采矿、冶炼、伐木、机械也都随之兴旺起来,除此之外,就是需要数不清的匠人和劳力,在劳力有限的情况之下,也必然带动薪俸的上涨。
而薪俸的上涨,定然会吸引更多人前往新洲。
甚至无数的商贾,也必然蜂拥而入。
那么,为了修建铁路,各处港口,就需要负责运输大量的原料、货物,势必……会大大增加对海船的需要!眼下新洲大力发展的,便是造船业,对造船未来的利好,几乎是可以想象的。
可以说,这是一个惠及新洲所有人的计划,对于王府而言,自然也是大大利好的,朴实一点而言,这就叫做加强了统治,使原本诺大的疆土,处于无序的状态,渐渐借着便利的交通,可以开始向郡县制过渡。
宋王府在新洲,也手持着大量船坞、作坊、矿山的股份,将来这些行业的兴旺,必然会使宋王府在未来有足够稳定的收益。
更不必说,这新洲的土地,几乎都在宋王府手里,任何一片土地的开发,对于宋王府而言,都是黄金万两的买卖。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也是张安世痛下决心的原因。
那就是趁着眼下,新洲人烟并不稠密,绝大多数的迁徙人口,还只处于几处新建的城镇周边,此时建设一条环洲铁路,几乎可以无视沿途村镇和农田的影响,这也意味着,迁徙人口以及规划的成本可以降至最低,甚至到忽略不计的地步。
而宋王府对于新洲的规划,也可做到随心所欲,只需考虑地形的影响即可。
这一点,却不是大明可以媲美的,大明各布政使司,铁路新建,哪怕可以征用士绅们的土地,进行建设,却也有不少区域,有着大量的百姓栖息,因而不得不选择修改方案。
如此多的好处,照理来说,早该开干了。毕竟能带来资金的流动,能带来大量的人口迁入,能加强统治,能开发大量的土地,扩大税源,带动各种行业的发展,说是十全十美也不为过。
只是可惜,新洲修建铁路,甚至远不是各布政使司修建铁路可比的,哪怕是近日安南的铁路计划,在张安世的大计划面前,也不过是小儿科。
新洲的土地实在太广袤了,甚至可以与大明关内的疆域相媲美,如此广袤的土地,要沿着海岸线修建出一条铁路,这样的工程,几乎等同于眼下大明铁道部的铁路修建计划。
一个如此巨大规模的计划,就意味着天量的资金。
而这资金,也只能张安世自行筹措。
张家有的是银子,这些年,可谓是源源不断地将大量的收入,解送新洲。
可这依旧,无法满足这个计划的需求。
杨士奇那边折算过,眼下的资金缺口,至少还在九千万两纹银上下。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非要趁着此次电报的缘故,低买高卖,借此大赚一笔的原因。
此次,倒是赚了三千余万两,可算是把商人们坑苦了。
可眼下,依旧还有不小的资金缺口。
于是乎,张安世不得不打其他的主意了,毕竟……不能总是逮着一群人往死里薅吧。不管是什么,张安世更倾向于细水长流!
次日清早,张安世便拿着一份章程,进宫觐见了朱棣。
朱棣细细看过了章程,点点头,随手将章程搁下,便道:“大理寺与刑部,律令勘定?怎么,眼下大明律,有什么不足吗?”
张安世道:“陛下,不是不足,而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其律令是针对当时的情况,可如今,天下的许多情况,都已改变。正因如此,所以依旧沿袭太祖高皇帝时期的律令,只恐不合时宜。臣了解到,眼下不少的商贾之间发生纠纷,亦或者雇主与伙计滋生了纠纷,官府竟没有发条可以引用……”
朱棣露出几分不悦,皱着眉头打断张安世道:“这就是你糊涂的地方,什么叫太祖高皇帝的律令不合时宜?太祖高皇帝何等的圣明,他的律令,如何会不合时宜呢?朕至孝,你这样的说法,叫做对子骂父。”
也就是说这话的人是张安世,若换了其他人,朱棣早就暴起了。
张安世自然明白这算是触到了朱棣的底线,于是忙道:“臣万死。”
朱棣摆摆手,随即神色认真地道:“你要多向解卿学习,更要多学一学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平日,最擅就是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所谓东西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太祖高皇帝以布衣而取天下,其可贵之处,就在于此。所以,你这章程,回去重写,不要写律令不合时宜,而该写:依太祖高皇帝祖训,世无不变之法,后世子孙,当常念太祖皇帝圣德,效太祖高皇帝爱民如子之心,当修订大明律,以惠天下军民……”
张安世很实在的有错就改,悻悻然地道:“是,是,是,臣真的糊涂。”
张安世的态度总算让朱棣的脸色好了起来。倒是朱棣此时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道:“还有你这行书,现在也没什么长进。”
张安世便苦着脸道:“臣实在惭愧,臣近些日子已加强练习了。”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回头,臣便请太子殿下,好生管教臣苦练行书。”
朱棣本还想逮着这行书的事斥责几句呢,不过张安世这样说,朱棣一时却是哑口了。
请太子管教的意思就是,张安世毕竟是东宫长大的,这行书不好,也是当初太子管教不当的缘故。
那么追根问底,这太子又是谁管教的呢?
再继续追究,岂不是要追到他朱棣的头上来?
朱棣无奈地摇摇头,要说这张安世糊涂,这张安世在这章程上头,就远不如解缙这些大学士这般圆滑。
可若说这小子愚笨,这小子为了不练行书,少受责骂,却也是各种套路飞起。
朱棣便轻轻地道:“嗯……”
张安世看陛下的脸色,便知道陛下不再追着他的行书了,笑了笑道:“这新章程之中,还有一些东西……”
朱棣便下意识地又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不解道:“还有……朕怎的没瞧出来?”
张安世愉快地岔开了话题,道:“臣这些时日,听大臣们抱怨,说是这京城……居不易……”
朱棣挑眉道:“是谁呱噪?”
张安世道:“胡公……”
朱棣脸拉了下来。
张安世却道:“陛下,其实……这也情有可原,胡公已算是位极人臣,每年的俸禄也不算少了,连他都有这样的感慨,其他的大臣……哎……”
张安世幽幽地叹息一声,脸上透出几分怜悯之色。
朱棣道:“他们可快活的很……”
张安世道:“大家都不容易,其实……臣倒以为,还是想办法解决一二,何况……若是让栖霞商行来办此事……臣以为……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大赚一笔。”
朱棣对前头的话,显然不甚感兴趣,可唯独对后头的一席话,却突然滋生了兴致,他眯着眼,道:“何意?”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朱棣冷脸道:“你胆子越发大了……”
张安世摇头:“有些事,臣若是不说,那么即便是将来被人诘难,那也是臣的错。可若是陛下知道的太多,只恐有损圣誉。陛下,这不是方才陛下教授臣的吗?太祖高皇帝……陛下方才还教臣要学一些人情世故。”
朱棣听罢,细细看了张安世一眼,良久才道:“努力罢……朕意在海外诸洲,诸藩镇之中,于诸洲设藩镇长,节制诸王……”
朱棣说完这么一番话,张安世的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要知道,眼下大明的宗亲藩王还不多,所以…理论上而言,只需要朝廷来约束诸王即可。
不过可以想象的未来之中,随着宗亲们开始开枝散叶之后,于天下各处开拓筑城的藩王,只会越来越多。
不说其他人,单说周王朱橚,就有十五个儿子,除了一个儿子要继承亲王爵位,另外的十四个,可都是郡王。
照着眼下的分封制,必然这十四个郡王,也要放出去,进行开拓分封的。
这本就参照了当初先秦时周王朝的体系,天子的儿子兄弟们封诸侯,诸侯的儿子们封大夫,大夫的儿子为士。
就算到了海外,即便是大夫,也大多都有自己的封地。
这就意味着,不久的将来,这天下各大洲,会有诸多亲王和郡王的藩镇,甚至还可能,会有不少郡王的子嗣们,封于各处的港口。
朝廷管理十几个亲王没有问题,管理数百个亲王和郡王,可能就要勉强了!
何况,将来的皇帝,还要封出许多的藩王出去,天知道,将来天下会有多少的藩镇。
照理来说,譬如周王,他既有了一处藩镇,他的十四个儿子,又分别往各处筑城建藩,照着以往的规矩,应该是周王来管理下头的郡王,这即是所谓的宗亲制度。
可很明显,朱棣看出了其中的风险,若是让血亲来管理的话,势必会导致,数代之后,这些血缘关系更亲近的亲王、郡王、奉国将军们抱成一团,假以时日,这天下可能变成一个个巨大的武装实体。
想要确保整个天下的藩镇,都乖乖对朝廷俯首帖耳,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能沿用这种血亲的管理制度,而是将天下划分为一个个区域,在某个区域之内,此处的藩镇,归某大藩镇节制。
这样的做法,好处就在于,表面上大藩镇节制了小藩镇,可毕竟,这大藩与小藩没有过于亲近的血缘,大藩的统辖权力,不是来源于血脉,而来自于朝廷的授权,因而,平日里大藩的命令,小藩们不得不遵从,可若是大藩有其他的野心,小藩们就会毫不犹豫的站到朝廷一边。
这其实是一种十分简单的驾驭之术。
其实张安世一听,就晓得,这十之八九,不是解缙的主意,就是杨荣秘密上的奏疏了。
张安世心里倒是火热,细细一想,觉得自己若是当真能为类似于周王朝时,类似于诸侯长之类的角色,不说以后子孙们能在海外作威作福,想要进行管理,就必然要设立许多的机构,而各藩不得不在新洲驻扎大量的人员!单凭这个,就足以让新洲诞生出一座巨城,成为某一区域的政治和经济中心了。
可转了一个念头,陛下这番话,似乎有些耳熟,皇帝总是最擅长画大饼的那个人,且陛下是有前科的,要知道,靖难时,朱棣连自己的儿子,汉王朱高煦都坑呢,由此可见,陛下实在擅长此道。
这事……先别急,还是打听清楚再说。
张安世于是,按捺下内心的激动,却是面色平静,古井无波地道:“臣遵旨。”
当即,便告辞出去。
张安世却并没有立即回去他的宋王府,而是兴匆匆地来到了文渊阁。
他细细一想,若是真有此事,那么,必是解缙与杨荣二人之中其中一人出的主意了。
此二人城府都很深,想从他们口里套话,自是不容易。
于是思量片刻,张安世最终否决掉了杨荣,解缙这个人……比杨荣好就好在,这个人最讲利益,从他口里套话,最是容易。
只要确定是否是解缙的提议,那么就可以将杨荣排除掉了。
于是张安世来到了解缙的公房,落座后,先笑了笑道:“解公。”
解缙眼神从票拟中抽出,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神色平静地道:“殿下……方才见驾去了?”
张安世道:“是关于大理寺和刑部的事。”
解缙颔首,却没有多问,只是道:“殿下足智多谋,必然又上提了不少好主意。”
张安世便道:“岂敢,岂敢,和解公相比,实在惭愧。”
解缙微笑,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张安世突然如此谦虚,足以引起解缙的警惕。
解缙便慢条斯理地道:“不知殿下来此,可有何事?”
张安世想了想道:“是关于藩镇的事,本王有些事,想和解公商议。”
解缙道:“愿闻其详。”
张安世边打量着解缙的反应边道:“这安南开始修建铁路,我在想,若是铁路开建,是否会壮大藩王们的实力,若是蒸汽机车的技术扩散出去……”
解缙突然打断张安世:“难道殿下,不也是藩王吗?何以对此如此提防?”
张安世道:“这不一样,本王乃是忠心耿耿的藩王,当然一切要以朝廷考量。”
解缙微笑,接着道:“殿下是听说了其他的事,所以拿此来试探老夫吧。”
张安世一愣,解缙的直接倒是令他意想不到。不过他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解公说的……”
解缙从容淡定地道:“西汉时,文景为了削藩,于是采用了贾谊众建诸侯而其力的办法。也就是说,只要分封的诸侯越多,某种意义而言,反而更加确保了朝廷的地位。所以,在此基础上,老夫确实上了一道奏疏,为的……就是在这众建诸侯之上,引入一些解决藩镇多如牛毛,而朝廷难以顾忌的办法。”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解缙,微微张目,道:“还真是解公提的?”
第584章 百倍千倍的回报
解缙看着跃跃欲试的张安世。
却显得颇为谨慎。
毕竟这是密奏,若是陛下知晓张安世从自己口里套了话,张安世肯定无罪,自己就不同了。
可张安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承认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只点点头。
张安世顿时兴奋的搓手,笑道:“解公此举,只怕也有自己的心思吧。”
解缙微笑,不语。
这心思还不明白吗?
所谓的藩镇长,不就是为了爪哇量身打造的?
赵王殿下,乃是皇帝的嫡亲儿子,现在在爪哇,也算是风生水起,这藩镇长显然是志在必得,这解缙可谓是人在京城心在爪哇,说他是赵王派遣在京城的细作都不为过。
张安世便继续道:“解公这般良苦用心,莫不是……为了赵王殿下?”
解缙忙道:“宋王殿下言重,老夫此举,乃是一片公心,何况这个建言,表面上是选贤明的亲王,约束诸王。可实则,殿下……海外不比关内,这海外诸王都是披荆斩棘,创业之艰苦,实非寻常人可比。正因为如此……”
解缙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即便朝廷任命了贤明的亲王约束诸王,只怕其权限也是有限,诸王可都是草头王,哪里会听你使唤?无论如何的命令,怕是对方都有拒绝的理由,老夫久居海外,对此深以为然!”
“譬如,你若召他来爪哇,他若是称病不来,你能奈何?伱若是教他拿出一些钱粮来,他便哭告叫苦,说自己多么的艰难,所在的藩地如何的困苦,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又能奈何他?说到底……诸王于海外镇守,本就是为了没有约束,单凭朝廷一个册封,又如何能约束呢?”
其实这话……解缙说的并没有错。
解缙苦口婆心,倒是一副张安世委屈了他似的模样,换做是其他人,可能已生出了惭愧之心,觉得自己对解缙产生了误会,这解缙,确实没有私心。
可张安世是谁,他和解缙,算起来是同行,既同朝为官,都是文渊阁大学士,同时,其利益也都在海外,怎么可能就轻易地被解缙糊弄过去?
于是张安世意味不明地盯着解缙,微笑道:“以我看,解公的用意不在此。”
解缙面色平静,只轻轻道:“噢?”
张安世道:“对赵王而言,其本质不在于辖制天下诸王,而在于,迁徙百姓。”
解缙面色颤了颤。
张安世接着道:“就说当今江西布政使司吧,九江府与南昌府各有千秋,可如今,南昌府却更胜一筹。这是为何?九江府大可以说,自己水路纵横,依庐山而靠长江,乃通衢之地。可南昌府却是省城。九江府可以说自己因借助于地利之便,商贾云集,码头上人流如织,其赋税与钱粮,都不在江西布政使司诸府县之下。可南昌府地利不及九江,交通不及九江府,其所依托的赣江,亦不如九江之长江远矣!”
“可对南昌城而言,它是江西布政使司的治地,就足够了,因而,现在在天下人的眼里,是知有南昌呢,还是知有九江?”
解缙脸色微微一变,似乎一下子被戳中了心事。
张安世笑吟吟地继续道:“只怕爪哇所打的也是这个主意,百姓只要出海,就必定要择地而居,爪哇不及安南那样陆路联通我大明,也不及马六甲一样,乃海路枢纽。更不如苏门答腊那样地域广阔,不如暹罗那般资源丰富。论起来,爪哇确实有许多不如人之处,甚至不如比邻而居,隔海相望的吕宋。可若是这爪哇借助所谓‘藩镇长’的身份,成了‘省城’,对于有志于迁徙的军民百姓而言,却成了首善之地,有了人,就有了钱粮,有了一切。解公………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咳咳咳……”解缙拼命咳嗽。
张安世则是道:“解公真的对爪哇太费心了。”
解缙缓了口气,才苦笑道:“这叫因势利导,眼下藩镇诸多,也确实需要有相关的制度,当然,若是赵王殿下能够在藩镇长之中,位列其一,确实对爪哇有莫大的好处。宋王殿下,老夫也就不隐瞒你了,老夫以为,诸藩不可能永远无序下去,就如关内一般,有了京城,就会有省城,会有府城,会有县城。迟早,这四海诸藩,也是如此,眼下这样,其实是未雨绸缪。”
张安世大笑,随即道:“这就好像,有一群人遇到了老虎追赶,你未必要比老虎跑的快,却只要比其他人先行一步,那么……你就是笑到最后的人。”
解缙道:“宋王殿下……可是得了陛下的某些许诺?”
他看着张安世,心里颇为紧张。
他其实很清楚,某种程度而言,宋王也是赵王的有力竞争者。
张安世只道:“陛下叫我努力。”
解缙颔首:“四海太大,容得下四位藩镇长,看来宋王殿下,极有可能已经位列其一了。”
张安世却没有回应。
解缙道:“赵王也需努力。”
说了一会儿闲话,张安世自是告辞而出。
张安世在文渊阁里,有了心事,他显然也开始关心起了张家的命运。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做过准备,而如今来看,似乎……一切都已成熟了。
等到下值,他便立即回到了王府。
将张三叫到了面前,询问道:“长生现在在做什么,没有惹出事吧?”
张长生如今已有十六岁,在这大明朝,这个岁数已算得上是成年了,马上就要娶妻,亲家也已找好了,是陛下亲自定的,乃是周王的女儿。
这家伙一直在宫中呆了许多年,被朱棣照看着,到了十二岁才出宫,随即便被张安世塞进了模范营中磨砺,四年的时间,渐渐从一个寻常校尉,蜕变为队官,此后,却被张安世又召了回来,教他去江西,跟在朱瞻基的身边办事,据闻,已到了副站长的位置。
不过似乎也没有惹出什么事,平日里也会有书信回来,不过书信都是给他母亲徐氏的,和张安世这个父亲所通的书信却不多。
这小子有点怕张安世。
张三平日里作为打理张家事务的人,自是清楚家里许多张安世不知道的事,于是如实道:“王世子还在江西布政使司呢。”
张安世直接道:“召他回来吧。”
张三诧异道:“可听说王世子在南昌站,干的还不错,如鱼得水。”
张安世只淡淡地瞥了张三一眼道:“不要啰嗦,到时我对他有大用。”
张三不敢多嘴了,连忙称是。
紧接着,张安世却又召了朱金来。
吩咐朱金,栖霞商行,整平一块土地,准备营建宅邸。
朱金却是有些为难地道:“殿下,现在京城,哪里还有什么好地方?但凡是有地,早就被人占去了。”
张安世没有多想便道:“那就寻一些歪瓜裂枣的地方,不要嫌远,也别嫌地势不好。”
“这……”朱金更不懂了,苦着脸道:“这么个地方,真要建了府邸,还卖得出去吗?”
张安世则是勾唇一笑道:“这你就不必管了,山人自有妙用。”
朱金满心的不解,却也只好应下。
又过了小半月。
张长生才姗姗来迟,回到了宋王府,先是去给母亲徐氏问安,而后便乖乖地来书斋里等着张安世。
张安世下值,到了书斋,并不意味的看着张长生,背着手道:“回来了?”
“父王……”
张安世则是阴沉着脸道:“江西那儿,怎么样了?”
张长生道:“今年年末,吉州府的铁路应该能够贯通,表兄他……”
张安世板着脸道:“要叫皇孙。”
“是,皇孙现如今,亲往赣州府勘探地形,那一段,是最难修的,只怕费不小,所要动用的人力物力,也是最多,可又不能不管,这是通往岭南的重要通道……”
张安世道:“只要有主要的钱粮,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这些……都只是时间的问题,许多的难题,迟早要迎刃而解。”
“是。”
张安世认真地看他一眼,随即又道:“你呢,你在那儿怎么样?”
“我?我干的还好。”
“有什么收获。”
“收获……”张长生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些收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陛下跟我讲了许多的道理,可当时虽能记住,却不甚理解。此后去了模范营里头,每日打熬身体,吃了不少的苦头,可许多事,依旧没有想明白。去了江西布政使司,与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方才渐渐能体会当初陛下的教诲了。”
张安世认真地听着,此时终于露出了笑容,道:“人都是这样磨砺出来的,前些时日,皇孙也修书来,好好的夸奖了你一番,看来,你真的学进去了不少的东西。”
张长生暗暗松了口气,眉宇间也不免有几分欣喜,随即道:“这一次,父王召我回来,是为了什么事?”
张安世这才收敛了笑容,道:“这些时日,我可能会有一些变动,当然,这变动怎么样,我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新洲那边,杨士奇修来书信,倒是条件开始成熟了,我们张家……是该干出一件大事出来啦。”
“啊……”张长生有些讶异。
张安世道:“新洲那边,修建了这么多的船坞,这造船业能发达,一方面,确实对海运有极大的需求,另一方面,也是宋王府这边,一直都在下达订单,你可知道,新洲这些年,王府里头订购的各色舰船,有多少?”
张长生道:“儿子倒确实听说,了不少的银子。”
张安世幽幽地道:“四千多万两,这是这些年来,陆续的开支。”
张长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张安世忍不住有些肉痛,道:“这可是银子啊,是为父辛辛苦苦,一文一两攒出来的,你以为这么多的银子,只是为了支持新洲的造船业这样的简单?”
张长生的面容忍不住肃然了几分,道:“还请父王示下。”
“现如今,新洲有大小舰船四百余搜,其中价格高昂的铁甲船,有七十艘之多……这么多的船,该让它们有一些用处了,朝廷这些年,一直都在下西洋,我们新洲,则要预备下东洋。”
张长生一愣:“父王的意思是……下倭国?”
张安世轻蔑一笑,随即道:“倭国算老几,我的意思是……东边的大洋,你还记得你的邓叔公吗?他不远万里,从天涯海角之地,带回来的那些作物?”
张长生点点头道:“这……小时候,就听父王和母妃说过。”
张安世道:“目的就在这一处大洋,所以新洲这边,要整备人马,招募大量的水手和兵卒,数百艘舰船,带着物资、武器、药品、粮食出发,规模要在万人以上,寻到地方之后,先在沿岸筑城,站稳脚跟,而后……”
后头的话,张安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是深深地看了张长生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我张安世有两个儿子,可真正张家的藩地,却只有一处,若是将大洋洲,一分为二,不免不妥,你是嫡长子,将来必能继承家业,可你的兄弟,可能就没有这样的福气了。”
张长生想张嘴说点什么,却又听张安世继续道:“可若是看着你,只继承一个家业,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你已是男子汉了,当初你爹这样大的时候,却是披荆斩棘,从无到有,才攒下的这个家业。你若是有志气,这天高海阔,自有你的用武之地!你自己思量着吧,若是想混吃等死,自也由你,可你若想效仿为父,不妨……就自己开创一个家业,舰船、人员、武器,需要多少,我给多少,除此之外,还有你的邓叔公,以及当初横跨了大洋的诸多勇士,也可请他们给你提供一些帮助,甚至可以招募一些人,为你做向导。”
张长生一听,顿时明白张安世的意思了,这是陛下将诸王丢去了海外,让他们自己创业。而自己,却也被自己的爹,丢去了海外的海外,让他自己创业。
他微微低头,轻皱眉头,一时不语。
张安世道:“怎么,胆怯了?”
张长生摇摇头:“倒也不是胆怯,只是有一事想不明白。”
张安世道:“你说罢。”
张长生先是抿了抿唇,似乎再酝酿着什么,而后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爹,你说实话,是不是……你打小就不喜欢我,所以才对我这样苛刻?”
张安世一听,一时哑然,其实他也说不清楚,没有成家立业的时候,他下意识的认为,自己将来若是有了孩子,必定会与孩子亲近,绝不似其他的父子一般,彼此生分。
可直到自己成家立业,却不知怎的,但凡只要在长生面前,便必定下意识的会摆出不苟言笑的做派,好像无形之中,建起了一道隐形的墙壁。
张安世沉默了许久,他竟不知如何应对。
于是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张安世好似恼羞成怒一般,骂道:“入你娘,这是什么话,难道为父对你二弟就好了吗?我对你们兄弟二人,何时厚此薄彼过,不都一样的对待?”
张长生:“……”
张长生细细一琢磨,居然被说服了,父王说的很对,好像他对自己兄弟两人都是一样的,谁都没有更好一点,这样说来,似乎也不像是单独对自己的厌恶。
因而,张长生心里稍稍得到了些许的安慰,憋屈的心也似乎好受了一些。
于是他板正了心思,脸上认真起来,道:“有这么多的舰船,咱们张家又有银子,只要肯下气力招募人手,有足够的补给,哪里去不得?只是……那地方……不是说很远吗?也不晓得……是不是不毛之地,了这么多的气力,横渡了大洋,倘若到头来,可能只是一个不毛之地,亦或者……只有吕宋一般大小,会不会吃亏?”
张长生虽说年岁不大,如今也算是有见地的人了,故而想到的也是很实际的问题。
张安世便道:“这个你放心,此地谁先占了先机,就一定有百倍千倍的回报!这点儿舰船和钱粮算什么,这些时日,你还是先回南昌站,继续磨砺吧。新洲那边,会继续做好准备,等到时机成熟,你就选定一些人手出发。”
张长生听了张安世的话,便再没有质疑,道:“父王放心就是了,我在模范营的时候,也有不少袍泽,都是过命的兄弟,将来真要去,等他们退伍下来,我便教他们做我的左膀右臂!”
“还有在南昌站那儿,儿子也结识了不少文吏,哪些人有胆魄,哪些人缜密,哪些人能独当一面,儿子虽不敢说有什么独到的眼光,可看出个七七八八的本事却是有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先不要吹嘘,既然回来了,在家多待两天,好好陪陪你的母亲吧,她一直挂念你。还有,今日说的事,你先别和她说。”
张长生如蒙大赦,兴匆匆地便去了。
……
昨天忘了跟大家请假,非常抱歉,因为有特殊情况,耽误码字了,所以凌晨才码的字,然后赶紧更新,让大家久等了。
这两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实在没有精力码字,本月欠四章,老虎争取等闲下来,本月之内一起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