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出击
第594章 出击
其实朱棣下达旨意之后,站在这里的群臣,就已经大抵明白怎么回事了。
以太子殿下的几个儿子来都督讨逆的事宜,这意思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再想到张安世当初举荐郑晨人等。
真是好家伙……
这哪里是襄助倭人,分明就是把那足利义教往火坑里推啊。
人家早就打上了主意了!
可笑的事,天下人竟懵然不知,还以为张安世是在通倭。
如今细细想来,此事从始至终,说到底,还是大家的认知问题。
郑晨这样的人,只擅长去总结经验和教训,可世上的东西,哪里只靠一些考据和纸上谈兵的研究,就可总结出来的?
任何事,无不充斥了艰辛,有无数的变量,真正实干者的血汗,又岂只是书斋里的人,几句空谈就可总结的?
似郑晨这样的人,表面为新学的大学者,可他的本质,其实和当初的大儒是没有任何分别的。
无非还是盲目相信只要总结出了教训和经验,而后就可拿出一些教条来,便可成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近年来,因为新政的成功,不少的大儒转而研究新学,他们的声量更大,且确实比别人更擅长阐述道理,正因如此,所以他们倒也风光体面,反观那些真正俯身执行新政之人,一方面实干之中本就不可能去争夺话语和声量,另一方面,也未必能讲的比郑晨这些人有道理。
这便导致,郑晨这些人,反而好像一下子成了主流,成就了新政,反而那无数灰头土脸,遍布于州县的执行者们,倒好像与新政毫无瓜葛了。
可某种程度而言,今日倒是让不少人受了不少的教训和令人细思,尤其是解缙,心里不禁一紧,脑子里却想着爪哇的事。
朱棣随即,便又看向那蔡敏道:“朕应你所求,即将入扶桑代倭王平叛,营救诸生,此番你也随军前去,代为领路,如何?”
蔡敏浑身上下依旧狼狈,可心也稍稍定了一些,倒是心安不少,当即也不敢推辞,诚恳地叩首道:“学生愿往。”
朱棣颔首,扫视了众人一眼,又道:“若无其他要奏,就都告退吧,太子与张卿留下。”
众臣便心事重重地退散下去。
等到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时候,朱棣眼里才露出了笑意,看着张安世道:“好你一个张安世,这样的胆大包天,举荐了这么多人去倭王,却把他们坑苦了。这些人现在还生死未知呢,倘若死了,泉下有知,必要憎恨你。”
张安世干笑了一声道:“陛下,臣不也没有办法吗?事情总有轻重之分,他们的命也是命,可一想到,臣的那些外甥们……臣也就不作他想了,倘若真有什么报应,便报应到臣的身上就好了。”
见朱棣露出欣赏的样子。
张安世继续道:“再者说了,前几年,不知产生了什么风气,人们纷纷去研究新学,寄望于总结出某些从前新政的得失出来,便可一劳永逸的将新学作为贯彻将来治理天下的章程。臣倒认为,这是极危险的事,殊不知,天下的情况,随时都在改变。就似儒学一样,放在两千年前,它所推崇的一统、君臣守礼、仁爱又何尝不是至理呢?只是到了如今,早已不切实际了而已。”
顿了顿,他接着道:“天下的事,万万不可用学者总结的一些皮毛经验,便认为亘古不变。需得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通过当今天下的情势,来做出相对有利的判断,抱守残缺,最终不过使新学的学者,成为当日的腐儒而已。”
说到这,他淡淡地叹了口气道:“可这些学者,无一不是声量极大,口若悬河,臣说又说不过,想要弹压下去,可毕竟他们研究的又是新学,对新政的推广,也不无一些好处。所以便只好咬紧牙关,挥泪斩马谡,借他们的人头一用,给后世的子孙们,长一长教训了,天下再动听的道理,无论多完美无瑕,终究……是讲不过血淋淋的真相的。”
朱棣:“……”
朱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也打心里认同了张安世这番话。心里略一细思,倒也觉得张安世此举发人深省,只怕经此一事,不少人也能从中领略个中道理。
看朱棣若有所思,张安世顿了顿,又为自己解释道:“何况臣虽料想,这倭人的新政必定失败,却也不敢有十成的把握,说不准,郑晨这些人当真能力挽狂澜于既倒,他们真有这样的本领呢?”
“如今,到今日这个境地,虽说臣也有一定的责任,可郑晨他们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责任吗?他们但凡有一丁点的本事,但凡少一些夸夸其谈,少一些盲从,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朱棣微笑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也是好心了,你心是好的,只是郑晨那些人本领不济罢了。”
张安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陛下知我。”
朱棣随即又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只是那朝鲜国……却不知如何了?”
张安世微微抬眸,胸有成竹地道:“陛下,依我看,也快了。至少现如今,是遍地干柴烈火,即便不滋生乱子,那朝鲜王怕也已吓破了胆,生恐重蹈覆辙,应该在这些时日,就会有朝鲜国的使节来,请朝廷派遣一些军马,以防不测。”
朱棣的眼眸亮了亮,随即眯着眼,颔首道:“此二国,分封四五个亲王,应该足够吗?”
张安世道:“理应是足够的,譬如倭国,可一分为四,再留一块,给那足利家。无论如何,这也是太祖高皇帝留下的不征之国,朝廷授予了金印,再者说了,天兵至扶桑之后,总还要有倭人能够出来,签订出一个保护倭国的契约……”
朱棣点头颔首道:“此事,你定一份章程吧,朝鲜国那边,也要给朕安置两个孙儿。如此一来,朕也就放心了。”
说着,朱棣的眼眸里溢出了笑意,可见此时心下的欢喜。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臣来定章程?”
朱棣慢悠悠地道:“怎么,嫌自己身上的担子太多?”
张安世慌忙道:“不敢。”
朱棣便又道:“努力罢。”
听到这熟悉的话,张安世有点恍惚。
朱棣此时却是将目光落在了朱高炽的身上,道:“你娶了一个好妻子啊。”
朱高炽正待回应,便听张安世道:“陛下,臣这点三脚猫的本领,都是打小太子殿下言传身教来的,若非太子殿下悉心教导,如何能有今日。”
朱棣只笑了笑,却也没有反驳,他带着几分感慨叹道:“朕老了,若在从前,总要将你这油嘴滑舌的家伙狠狠骂一通才好。”
张安世也讪笑起来。
一旁的朱高炽便也露出由衷的微笑来。
回到了王府,一份章程正在草拟。
说穿了,大明入扶桑,毫无难度,且不说在倭国之内,有足利家族的党羽策应,这些年来,水师和模范营也可谓是突飞猛进。
倭国乃是岛国,只要水师有压倒性的优势,那么便可随时袭击任何地点,且对于模范营的补给,也有极大的帮助。
倘若是内陆,土地广袤的敌国,这种优势可能并不明显,毕竟补给线过长,而模范营的武器优势,因为这漫长的补给线,未必能够得到完全的发挥。
可对这样狭长的岛国而言,想要低成本运输多少火药和炮弹,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源源不断的物资,充沛的补给,真要惹急了,任何所谓的堡垒,都可通过狂轰滥炸来完成。
可如何分利,恰恰是张安世觉得最头痛的事,单单那倭国,就得安置他的四个外甥。
这里头,其中成年和接近成年的皇孙之中,除太孙朱瞻基之外,便还有两个乃是他自己的亲姐姐太子妃张氏所生,一个乃是三子朱瞻墉,另一个便是第五子朱瞻墡。
可正因为如此,张安世反不好有太多的偏向,其他两个外甥,正因为不是自己亲姐姐所生,若是好处都给了自己的亲外甥,难免被人诟病。
关于这一点,张安世是最知道自家姐姐张氏的性情的,换做是她,至少表面上也会显得公正,断不会过于偏袒!
毕竟,将来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吃相过于难看,终究不妥。他作为她的亲弟,更不能给她留下话柄。
因而,为了这诸王的分封,张安世可谓操碎了心,尽力想要做到一碗水端平。
这头张安世为此头痛不已,那头,文渊阁在这两日里却是闹翻了天。
因为要出兵,且依着陛下的意思,是迅速讨逆平叛,因此,这两日,模范营已紧急出动,电报传至松江口,华亭口岸,水师能动用的舰船也俱都集结,大量的补给,疯了似得依靠水运和铁路运输,搬上海船。
解缙人等,与兵部那边,负责调度,生恐有失,所以几乎是不眠不休。
有许多的琐事,若是事先没有方案和章程,那么就可能拖慢整体的进度。
而关于这一点,却恰恰是文渊阁大学士们的拿手好戏。
他们可能没有张安世的前瞻性,也没有张安世的足智多谋,可论起事无巨细,还有拾漏补遗,调度和协调,却是张安世远远不如的。
自然,张安世也不得不被文渊阁大学士重新审视起来。
尤其是胡广,这胡广在当值时见了张安世,便喜笑颜开地道:“殿下,报纸你可看了吗?东南沿岸,无数军民百姓,都说殿下您神机妙算,哈哈……抬手之间,便为他们报了血海深仇,不知多少人,称颂殿下运筹帷幄呢。”
这一通夸,张安世可没有太当回事。心里则在默默地想,前些时日还骂我通倭呢,转过头,却又大肆称赞了,果然人心如流水啊。
张安世便虎着脸道:“没有的事,什么运筹帷幄,胡公在说什么呢,张某人一点也听不懂!我张安世当初举荐郑晨这些人,是为了倭国好,是为了推行倭国的新政,使这倭国可以国富民强,唉,只是我运气不好,可我本心是好的……”
“好了,好了。”张安世的这些话,胡广自是不信的。
他对着张安世挤眉弄眼道:“殿下要辩解,可自行去向天下人辩解,和老夫说这些,又有何用?难道老夫信了殿下的鬼话,别人也会深信不疑吗?”
随即,他收敛起笑意道:“殿下,笑骂由人嘛,你既要有受人非议的度量,有时候别人夸赞,也不必如此谦虚。我等乃文渊阁大学士,虽非宰相,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咱们肚子里……”
张安世摆出委屈之色,却叹着气打断他道:“哎……终究是世人不知我张安世的好心,也罢。”
“第一批的先锋,已是出航了。”这时,解缙迎面踱步过来。
他看了胡广和张安世一眼,接着道:“刚刚收到的电报,今日辰时,舰队便已先行出发,作为先锋,先行至倭国的一处港湾处登陆,那里……盘踞着倭国的一个豪族,号称是江户氏,他们与汉商联系紧密,一旦水师抵达,想来他们必要迎接天兵,等到登陆之后,先行占据住此处,进行布防,而后策应后续的大军。”
张安世抬头看解缙,点着头道:“有朱勇和张軏来,我倒是放心的。只是,我依旧还关心着足利义教的安危……”
正说到此处,突然有舍人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到了三人跟前,便焦急地道:“几位大人,电报,电报……最新的电报,自华亭港,有电报来。”
众人纷纷噤声,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舍人。
舍人道:“华亭港那边,又有汉商,自倭国逃回,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说是……足利义教,被叛贼拿住,连夜被人斩为了肉泥,不止如此,足利家……上上下下,七十三口人,也都同时罹难,其家臣人等,亦是或死或伤!叛贼汹汹,声势极浩大,眼下虽还有足利家的家臣以及其账下的武士尚在各地负隅顽抗,可此番叛乱极其凶猛……只恐,若是朝廷救援不及时,只恐都要凶多吉少。不过,倒是有几个大名,依旧愿意效忠这足利家……现在……只等朝廷的军马了。”
张安世听罢,哭笑不得。
好吧,他恨自己真是乌鸦嘴,怎么说到了足利义教,他就全家死绝了呢。
解缙和胡广人等面面相觑,解缙随即挑眉道:“足利家还有旁支吗?”
这舍人道:“倒是有的,这足利家乃是倭国大族,旁支倒是不少。”
解缙颔首,又镇定下来,沉眉思索了一下便道:“所谓功成不必在我,这足利义教全家惨遭叛逆杀害,可见这些叛贼,何等的凶恶!足利义教乃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倭王,他们如此诛杀我大明藩臣,便已算是触犯了天条,立即回电,教诸军对叛贼不必客气,务求要除恶务尽,为足利义教报仇雪耻,凡有负隅顽抗的,统统斩杀殆尽,我大明固然恩泽四海,却也有雷霆之怒。”
胡广在另一边道:“抵达倭国之后,依旧还是要寻访足利家的旁支,有了下落,立即通报,到时……朝廷不免要给予雨露之恩。”
解缙却捏着胡须,忍不住在一旁补充:“年长的就不必了,年长寿命不长,老夫怕还会出乱子,若是一个孩子,倒是很稳妥,孩子比较长寿。”
舍人在旁认真地一一记下。
此时,胡广看向张安世:“宋王殿下,可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张安世挠挠头道:“我此时悲愤交加,倒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传电报的时候,记得给朱勇和张軏将军带一声好,告诉他们,好好干。”
舍人道了一声喏,便又匆匆而去。
等这舍人走了,张安世便一脸唏嘘地道:“唉,足利义教真可怜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上次他来,我们还相谈甚欢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天人相隔了,哎……我心疼他啊。”
解缙的嘴角几不可闻地抽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我思来想去,如今圣命在身,不能亲往扶桑收敛足利义教的尸骨,不免心中惭愧,无论如何,总算是相识一场,倒是想给他写一篇悼文,至少也算尽一尽朋友之义。”
胡广道:“殿下倒是好心。”
他此时也没心思理张安世了,情况有变,接下来,可能有一些章程,需要进行一些删改的。
可张安世道:“胡公,你文章写得好,不妨这悼文,你来写吧。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我来署名,到时发邸报去。”
胡广脸一板,白了张安世一眼:“殿下,老夫很忙。”
张安世哀哀戚戚地道:“只是请胡公忙里偷闲,那位足利兄,可是全家死尽了啊,胡公难道一丁点的同情心都没有吗?”
胡广:“……”
第595章 一击必杀
好不容易从胡广那儿,讨了一份悼念足利义教的文章。
张安世也懒得去看了,直接请人送去邸报的报社,让其火速刊载。
另一面,张安世的章程,也呈送了上去。
张安世几乎将这倭国一分为五,再分割给四位皇孙。
朱棣看过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对于倭国的情况,也并不明确,思量片刻,便召太子、张安世,以及四个皇孙一并来见。
这四个皇孙,老二朱瞻埈,老四朱瞻垠,都是太子的其中一个妃嫔李氏所出,至于老三朱瞻墉和朱瞻墡,则都是太子妃张氏的儿子。
他们都大抵已经成年了,其实张氏还有一个儿子,却因为年幼,所以并没有参与此次的册封。
这朱瞻墉和朱瞻墡在入午门前,便与张安世会合。
二人见了张安世,分外亲昵,喜滋滋的七嘴八舌,朱瞻墉笑眯眯地道:“舅舅,母妃又骂你了,说你教坏我们。”
朱瞻墡道:“母妃的原话是阿舅成日不着家,人也不见……”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少来啰嗦这些。待会儿进宫,见了你们的皇爷爷,小心应对,你那皇爷爷凶得很,若晓得你们平日干的事,仔细扒了你们的皮。”
朱瞻墡吐了吐舌头,吓得不敢做声。
倒是朱瞻墉毫不在意,挤眉弄眼地道:“我再荒唐,能有我二叔年轻时荒唐吗?他都没扒皮呢,哪里轮得到我?”
张安世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子,不要背后辱骂汉王,我与他乃兄弟,听不得这些。”
朱瞻墉便更加气势如虹了,道:“好,那就撇开二叔不谈,母妃还说,阿舅像我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
张安世便上前一步,猛地用一只手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住口,少给我胡言乱语,乖乖跟我入宫,好生面圣。”
另一边的朱瞻埈和朱瞻垠二人却是远远地跟在后头,并没有凑过来,他们见张安世与朱瞻墉两兄弟如此亲近,眼里不由得有几分羡慕。
待宦官领众人入殿,众人对着朱棣行过了礼。
朱棣见这些皇孙们,却不似见着朱瞻基那般亲昵。
而是冷着脸,扫过他们的面容,打量了片刻之后,才道:“你们都已长大,都老大不小了,所谓成家立业,你们的叔父以及堂兄弟们,都早早地在海外建功立业,现如今终于轮到你们了。”
朱棣的脸色越发严厉地道:“皇子皇孙出镇藩国,乃本朝的铁律,而今你们既已成年,也该如此。”
这些皇孙们,面对朱棣还是挺惧怕的,四人大气不敢出,慌忙叩首,一个个恭谨地口称道:“遵旨。”
朱棣长身而立,背着手,又踱步,边道:“此番教你们出镇,只是还需等待一些时日,待大军入了扶桑,而后朕再赐你们军户、民户、匠户前往倭国安置,只是各处藩地,朕也已给你们选置好了……亦失哈,取给他们看。”
亦失哈听罢,不敢怠慢,连忙取了张安世进献的舆图,送至四位皇孙的面前。
这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只随意地扫视了一眼,便道:“孙臣遵旨便是。”
而那朱瞻垠看了一眼,自己的藩地,却是在倭国的北部一处大岛上。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叩首道:“孙臣遵旨。”
只有老二朱瞻埈,却是抿着唇,久久地迟疑不答。
朱棣便看着他,挑眉道:“怎么不做声?”
朱瞻埈道:“孙臣……孙臣……也没有……没有意见……”
朱棣皱眉起来,见他如此不爽快,便忍不住道:“可朕看来,你该是话里有话吧!有什么话,直言无妨,你在东宫之中,除瞻基之外,年纪最长,出镇了倭国,四位皇子之中,你便是他们的兄长,有什么话,是不可言的?”
朱瞻埈面露犹豫之色,想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地道:“孙臣的藩地,与朝鲜国隔海相望,照理来说,确实不错,可是孙臣却不敢接受。”
此言一出,朱高炽率先皱眉起来。
张安世则依旧笑容可掬的样子。
朱棣倒是面不改色,他是靠靖难才做的天子,自然晓得,当初太祖高皇帝,最大的隐患就是对待自己的儿孙们,虽是疼爱,可在对待儿孙的态度上,依旧还是有区别,这才埋下了祸根,以至于建文与藩王们产生了巨大的隔阂。
对朱棣而言,自己的孙儿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当,直言出来,比埋在心里要好。
于是他道:“你是瞧不上此处吗?”
朱瞻埈道:“是孙臣不敢专美。”
他这样说,好像是说自己的藩地很好,但是自己不敢接受一样,颇有几分孔融让梨的姿态。
可站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却已看出他的企图是说,他作为四个皇孙之中最年长的,却觉得自己的藩地并不妥当。
朱棣微微转目,便看了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此处的藩地,是最好的,瞻埈年长,所以臣才令他镇守于此……”
朱棣点头。
虽是这样说,不过显然,似乎有人不太相信。
毕竟……张安世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的亲舅舅,和老二以及老四,却是隔了一层,甚至往细里说,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瓜葛。
亲舅舅偏爱自己的亲外甥,将好处留给他们,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而对于朱瞻埈而言,却是另一回事。
他心知自己的母妃身份不高,而且前往藩镇,乃是定局,自己这一辈子,可能永世都不能回南京城了。
此次藩地的分封,关系重大,不但决定了他的一生,更是决定了他子孙后代的命运!
所以这个时候,他非常的清楚,能趁着有机会能够在自己的皇爷爷面前多攫取一些利益,便多攫取一些,如若不然,一旦成了定局,那么可能一辈子都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以他心里虽有几分胆怯,却下了决心,便硬着头皮道:“这样的好藩地,孙臣以为,还是让给三弟为好……恳请皇爷成全。”
三弟便是朱瞻墉,说起来,几个外甥,除了最为年长的朱瞻基外,朱瞻墉和张安世的关系最好,从朱瞻基独自出外历练,朱瞻墉稍长大后,平日里只要张安世去东宫,朱瞻墉就如同跟屁虫一样,时时找着机会跟着这个舅舅。
这朱瞻埈虽不知倭国的情况,却是知晓,这朱瞻墉必定是能得到最好的一块藩地,若是和他置换,是断不会吃亏的。
朱棣皱眉起来,他心中,自也清楚了所有人的心思。
张安世肯定亲厚自己的亲外甥,故而会偏袒朱瞻墉和朱瞻墡。
而朱瞻埈对此有些不满意,便要求置换封地。
而对朱棣而言,他们都是自己的孙儿,除了朱瞻基这是自己的希望,其余人也是自己的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却是同样看待的。
张安世却是道:“瞻埈是真这样想的吗?当真要置换?”
朱瞻埈点头。
张安世便叹息道:“这个藩地,可是得天独厚,一旦置换了,你可莫要后悔。”
朱瞻埈毫不犹豫地道:“无怨无悔.”
张安世于是对朱棣道:“陛下,瞻埈在诸皇孙之中年纪最长,臣原本是希望他出镇倭国最好的藩地,可他既然执意如此,那么臣也以为,将他的藩地,与瞻墉的藩地置换更为妥当。”
朱棣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而后颔首:“既如此,那么就这样的定了。”
只是这样的小插曲,多少令朱棣有些不喜。
虽然朱棣是靠砍自己的侄子起家的,可正因为如此,所以朱棣才格外注重子孙们的和睦,结果却因为藩地的事,闹的颇有几分不愉快,令他不禁的皱眉起来,好心情一下子给落了几分,便挥挥手,示意众人告退。
众人退出殿。
朱高炽脸色有些铁青,显然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禁为之失望。
只是如今的他太忙了,有许多事还得要处置,且心情醇和,倒也没有对儿子们责骂,只是摇摇头,带着几分不悦地走了。
那朱瞻埈便乖乖地上前,对张安世行礼道:“阿舅,是我孟浪了……”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无碍。”
于是张安世与等着他的朱瞻墉、朱瞻墡走了。
朱瞻墉看了看张安世的脸色,带着几分奇怪道:“阿舅,我瞧你似乎很轻松。”
“也谈不上轻松。”张安世笑了笑道:“其实阿舅也没有料到,最终,有人要置换你的藩地。原本阿舅是想要一点面子,显得自己大公无私,将那块风水宝地给瞻埈的,可哪里想到,他居然还不肯接受。”
朱瞻墉一愣,眨了眨眼睛道:“阿舅,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道:“以后你富贵了,且一定要记得阿舅对你的好。”
朱瞻墉更懵了,愣愣地道:“啊……这……”
张安世却道:“对了,你那藩地,将来要不要开发?若要开发,新洲那边,要人有人,要机械有机械,你可以雇阿舅的人,咱们一起合资……”
“合资……”朱瞻墉一头雾水,道:“合资做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当然是挣银子啊,我们强强联手,上阵亲舅甥,不出几年,我们便是天下最富庶的藩王了。”
朱瞻墉一脸不敢置信地道:“阿舅不会是骗我吧?”
他对张安世带着狐疑,毕竟……张安世有前科。
张安世摸着他的肩道:“哎……这事,咱们回头细论,倒是不急的,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先等着我那两个兄弟的好消息再说吧。”
…………
另一头,朱瞻埈与朱瞻垠二兄弟与张安世告别后,便直接回到了东宫。
朱瞻垠等到回到居所之后,才担心的对拉过来的朱瞻埈道:“二哥,怎的你这样的大胆,当着皇爷爷的面,敢说这样的话……”
朱瞻埈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兄弟二人,虽说也是皇孙,可皇孙和皇孙之间,却有天壤之别。我自然不敢和大兄相比的,他是嫡长孙,将来必是克继大统,谁也不敢有什么痴心妄想的。可不久之后,我们兄弟便要出海,各奔东西了,自此之后,流落天涯海角,这藩地……难道不应该争一争吗?若是不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朱瞻垠一脸不解地道:“可是阿舅分明说……原先给你的藩地最好……”
朱瞻埈却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朱瞻垠道:“你真是天下头号的傻瓜,我们虽要叫宋王为阿舅,可实际上,你我兄弟,和他并无真正的亲缘!平白无故的,他怎会给我们这样的好处?这只是一些说辞罢了!海外的事,我可能不懂,可是人心……我却是懂得的。”
朱瞻垠歪着头想了老半天,随即沮丧起来,道:“二哥说的有道理,哎……谁让我们的母妃……不如人呢……我们也没有这样的舅舅。”
他耷拉着脑袋,长吁短叹。
朱瞻埈道:“无论如何,此番我当面在皇爷爷面前提出了质疑,皇爷爷在这个时候,也无法和宋王一样偏袒其他人。既然答应了这藩地的置换,那么虽然这一次,可能会令皇爷爷、父亲还有宋王不喜,可至少达到了目的。等将来就藩,你我兄弟,永世都在倭国,他们也就鞭长莫及了,届时我们自己照顾好自己便好。”
说着,朱瞻埈心里不无得意,这一次确实有些冒险,可总算是达到了目的,得了朱瞻墉的藩地,必定是极好的,这应该是张安世选出来最好的藩地了,足以让他往后在海外容身。
…………
一支军马,正在一处港湾处登陆,此处确实是天然的港湾,十分优良,大量的海船直接抵近,而后,数不清的军马陆陆续续地登陆。
紧接着,便有当地的武士接应。
这些武士,早已得到了密报,知道明军即将进兵,有不少,都是拥护足利家族的人马,这足利家族,在倭国担任征夷大将军,足足有六代人,经营了接近一百年,他们的家臣,早已遍布在了倭国,虽然此番引发了整个倭国的反对,可他们的支持者,却也不在少数。
因而,这些家臣依旧在倭国各地,负隅顽抗。此时听闻到了明军大举襄助足利家族平叛的消息,自然而然,也都受到了鼓舞,在绝望之后,士气大振。
一群家臣和武士,早已聚集于此,等张軏等人登陆,随即便去参见。
为首一人,朝张軏行了礼。
张軏颔首,问及姓名,才知对方就是本地的藩主江户氏。
这江户氏,在此地可追溯至数百年,一直居于此,此时,也带了数百人来投靠了。
面对正事的时候,张軏还是一本正经的,再加上多年为将,还是很有威势的,此时板着脸道:“你们的人马集合起来,作为辅兵使用,为我们做向导,亦或者为我们疏通粮道。其余的时候,就不必劳烦了。”
这江户氏大为诧异,道:“将军,此番我们带来的,都是精兵,其中勇武的武士……就有三百七十余人,其余的兵卫……”
张軏道:“不必多言,打下手即可。”
张軏的跋扈,令江户氏为首的足利家臣和武士们,或多或少的有一些不满。
虽是一直盼着大明天兵来,可谁晓得,这大明天兵,显然对他们并不看重。
何况此番先锋来此的明军,规模并不大,不过区区三千人上下而已,这令他们更为担忧。
要知道,这一次的叛乱,规模太大了,此时的三千明军,应该在此暂守,而后等后头源源不断的大军登陆,再做打算。
可张軏却好像并不认同,认为兵贵神速,居然执意要立即开始进攻。
这更令江户氏愈发的觉得,事态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便是大明天兵,骄横至此,可能也无法挽回败局了。
当下,各自惴惴不安,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此前自己所想的,竟统统错了。
当叛军意识到大明的先锋抵达,亦开始集结起来,上万的精兵,气势汹汹地杀奔江户而来。
一场大战,已是迫在眉睫。
显然叛军也希望,能够迅速击溃这一支天兵,省得夜长梦多。
双方于是在江户一带,进行了一场大战。
战争刚刚开始,便是火炮轰鸣。
眼前可见的,漫天尽都是火雨。
叛军大惊,一身甲胄的武士们,看着这火雨落下,身边到处都是轰鸣和硝烟,更是教他们转瞬之间血肉横飞。
而很快,明军便在火炮的轰鸣之下,开始逼近。
这种步炮协同的战术,乃是模范营最重要的操练科目,利用火炮打乱敌军的阵脚,此后步兵进攻,足以使任何的敌人,毫无招架和还手之力。
而居于后队的江户氏人等,他们却见到了世间最恐惧的景象,那一万多的精锐叛军,只在瞬间崩溃,而后,还未开始战争,短暂的时间内,就成为了单方面的屠戮。
第596章 大捷
硝烟还未散去,战斗就已结束。
某种程度而言,张軏甚至懒得命人去统计战果。
无数倭人丢盔弃甲,疯狂逃窜。
张軏没有下令主动追击。
因为大规模的歼灭有生力量,是在双方实力还能有所匹敌的条件下的最优解。
尽快吃掉对方,才能在将来占据更多的优势。
可对于明军而言,他们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最优解,即便这些败兵重新集结,与其他各路叛军合在一处,其结果也是注定的。
何况对于张軏而言,他察觉到的情况却是,往往明军展示了实力之后,败兵越多,反而会将这种失败的情绪,迅速蔓延开,使其他各路的叛军也随之闻风丧胆。
于是他重新集结了军马,命人于江户附近驻扎。
那江户氏早已与其他的足利家臣还有武士,纷纷涌上来。
此时江户氏的脸色,显然很不好看。
甚至其他的足利家臣们,似乎面色也不甚好。
因为……对他们而言,利害关系已经变了。
他们作为足利家族的死党,自然绝不是因为他们亲近和真正忠于大明,方才希望天兵讨逆。
而是因为,他们与足利家族有着太多的利益关系,一旦足利家族彻底的不复存在,他们的利益就无法得到保障,所以只有维护足利家族的统治,才是他们的根本利益。
因此,消灭叛贼,拥立足利家族,乃是他们的最优解。
此时他们处于弱势,天兵愿意助战,那么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大明太远,又是渡海而来,千里迢迢,出兵的耗费惊人,且要维持对倭国的控制,天兵至少需要十万以上的大军,且需源源不断的补给。
这显然是天兵无法做到的。
那么,天兵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他们一样,选择与足利家族合作,可能……会从中谋取一些利益,这无可厚非的。
而真正扶桑的统治者,依旧还是足利家族以及似江户氏这样的足利家臣以及武士。
可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迎来的是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怪兽。
当天兵强的过了头,也就意味着,即便这只是数千天兵,莫说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会陆续而来,其实即便是这数千人马,可能也足以横扫扶桑,平定叛乱了。
那么……这可怕的事实就是,原先他们是有筹码的,这种筹码就在于,天兵需要他们的配合,也需要他们的支持以及合作。
可如今,江户氏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些人,在天兵眼里,可能只是累赘而已。
若是累赘,那么……平叛之后,凭什么天兵还需要他们呢?
他们甚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足利家族,对于天兵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
有数千上万这样的兵马,驻扎在扶桑,就足以控制全境,若是再有足够的海船,就足以弹压一切不肯服从的势力了。
如此一来,自己就不得不仰这些天兵的鼻息,因为人家随时可以一脚将你踹开,却不需承担任何后果。
这对于江户氏人等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因为……这是最坏的结果。
张軏落座后,撇了撇嘴,口里咕哝道:“本还以为,这些叛军,还能多打一个时辰呢,谁晓得,一触即溃,实在教人失望。”
江户氏人等,却一个个勉强挤出笑容,心却是凉透了。
张軏淡淡地扫视了他们一眼,随即就道:“足利家,可还有什么人……在世吗?”
一个江户氏忙道:“在四国,有一位足利义成尚在……前些时日,宣布了讨贼檄文,号召我等……”
张軏显然没心思继续听下去,不耐烦地道:“此人贤明吗?”
江户氏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张軏又道:“年岁几何?”
江户氏道:“三旬……”
张軏皱了皱眉,叹道:“怎么证明他就是足利家族的血脉呢?”
“这……”这个江户氏有点懵,一时之间,有点转不过弯,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道:“大家都知道……”
张軏道:“足利义教,生前可有什么公文,亦或者诏书……”
“这……应该是没有吧,不过……在幕府里头……可能会有……”
“玉蝶?”
“差不多……应该会有……将军家族的谱信……”
张軏道:“那幕府在何处?”
“此时已被叛军所盘踞,所以……”
张軏道:“那可就麻烦了,既是被叛军所盘踞,且不说这些谱册遗失,就算没有遗失,也难保,这叛军没有对其进行删改,你们也知道,叛军最是穷凶极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江户氏:“……”
张軏道:“我奉大明皇帝之命,既来此讨逆剿贼,也是来此,寻访足利家的后人,承袭王位,此事至关紧要,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足利家无后……”
江户氏道:“我想,那足利义成……”
张軏却是一挥手道:“问题就在于怎么证明足利义成是足利家的血脉,若是不能证明,我如何向陛下交代?诈称王族的事,历史上早有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这江户氏只好道:“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啊。”
“人尽皆知就是对的吗?”张軏怒道。
江户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发现不是对方无法沟通,而是自己没有找到沟通的办法,于是他便道:“当然,也不无这样的可能。”
张軏勾起一笑,道:“所以眼下,要放出消息去,悬赏四方义民,寻觅足利家族血脉的踪迹,不得有误。至于进兵的事,这倒不必没有担心,三月平贼,本将军说到做到。”
江户氏显然对此并没有什么疑问,因为他和其他的家臣和武士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时,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讨价还价是不明智的。
说的再难听一点,人家都可以轻易夺了倭岛了,却还费尽心思的立个牌坊,要寻一个足利家族的后人,这已经是很有道德了,说是万世流芳的道德楷模都不为过。
毕竟换做其他人,说不准,连样子功夫都懒得去干,你能奈何?
“是。”江户氏人等乖乖应诺。
张軏则又道:“这是谁家的地,这一处港湾,倒是好的很,极适合修建港口,实乃天然的良港,若我大明能在此修筑一处港口,以后海船进出,还有遮蔽风浪,也就方便了。”
江户氏几乎要窒息了。
这是他的领地啊。
世代居住于此。
此地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江户城,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这里还未开发,也并没有大量的海船在此贸易,只是一些田地和林莽。
张軏笑吟吟的样子,看着和气,却令江户氏汗毛竖起,后背冰冷。
其他的家臣和武士,则看向江户氏。
江户氏头皮发麻之后,白着脸,却依旧谦卑地道:“小臣世代就居于此,在此地,治理了许多年。”
张軏只淡淡地噢了一声,不置可否的样子。
江户氏沉吟片刻,又道:“若是将军不嫌,小臣倒可提供一些土地,供天兵修筑港口……”
张軏哈哈大笑道:“不必啦,不必啦,本将军现在只关心军事的事,其他的事,也不是本将军可以去管的,明日本将要继续进兵,今日要早些歇了。”
说罢,对他们挥挥手,便要闭门谢客。
江户氏人等只好心事重重地出了大帐。
走在最前面的江户氏面如土色,随行的武士江户正三低声道:“主公……为何这样忧虑?”
江户氏面色惨然,道:“糟糕了。”
江户正三一脸诧异,道:“可是……那大明天将,不是分明没有索取我们的土地吗?主公赠予他,他也坚持不受呢。”
江户氏摇着头,忧心忡忡地道:“这最大的可能是……他是瞧不上我们进上的土地,他们想要索取更多。”
江户正三一脸狐疑道:“真的是这样吗?”
江户氏皱眉细思,边道:“如果是我,有这样的军马,怎么会看上那一片滩涂呢……拒绝不是因为他们不贪婪,而是因为他们想要索取更多。”
江户正三的脸色变了变,接着惴惴不安地道:“这些所谓的天兵,比叛军还可怕啊,早知如此,主公应当……”
江户氏猛地瞪了他一眼,却道:“不,叛军将来的结局,只会更加可怕,他们强过了头,就意味着,他们根本无需招抚,就可以统御全岛。那么,一定会选择采取最严酷的措施。”
江户正三只好道:“既如此,那么主公有何打算?”
江户氏皱着眉头犹豫着,不置可否。
这江户正三激动地道:“何不如我们鱼死网破,与其他几位主公……先行……”
江户氏冷笑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们此次只来了三千人,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呢。若是我们背叛,即便能侥幸袭击他们,有万一的机会,能杀死他们的先锋。可后续的大军,一旦登陆,必然会进行更加严酷的报复!”
“即便我们再有万一的机会,能抵御他们的大军,大明皇帝,必定震怒……届时,我们已经没有任何侥幸之理了。任何挣扎都已成了徒劳,只会使自己陷入可怕的境地。”
江户氏的一番话,直令江户正三汗毛竖起,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江户氏此时显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叹了口气,幽幽道:“回去吧,回去搜集我们的田产,还有江户上下田町人口的户册……”
江户正三眼眸一张,下意识地道:“主公……这是要做什么?”
江户氏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随即道:“整理之后,献给天兵。”
江户正三一愣,摇着头道:“可是……”
江户氏痛苦地闭着眼,道:“献上前吧!献上去,表示我们的臣服,一切都交托给他们,那么……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出路,这在兵法上叫做金蝉脱壳,一旦我们主动献城,虽然一无所有,却总比他们动手抢夺要好。何况我们主动献土,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做了表率,所以无论如何,他们或多或少,会给我们一些补偿,将来的倭国,总还有我们江户家的一席之地。”
江户氏顿了顿,张开了眼睛,眼中带着忧郁之色,接着道:“可一旦我们舍不得这些,真等他们找了理由动手,为了名正言顺,必定要昭示我们的罪状,再进行诛杀。到了那时,为了防范未然,必然要斩草除根,世间就可能,再没有江户氏了。”
“时至今日,献土已是最好的办法了,这也叫以退为进,他日无论如何,总还会给我们江户家留下一个容身之处,会得到旌表,能足以得到善待。”
在这短短时间里,江户氏在心头衡量再三做出的决定,江户正三却依旧还是无法理解江户氏的行为。
他心头升腾着一股无名火,认为这样做,实在过于软弱,换做是他,必定要与这些天兵拼命。
何况这天兵不是还没有动作吗?又怎么看得出,他们对这些土地如此垂涎三尺呢?
故而他咬着牙,龇牙裂目,显得很不服气。
江户氏看出他的不甘愿,便绷着脸,脸色凝重地看着他道:“家里的所有武士,都不可轻易动刀,不得直面天兵,有敢不顺从的,就立即驱逐出去。”
江户氏的声音异常的严厉,江户正三听罢,猛地打了个寒颤,在江户氏冷冷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咬着牙道:“是。”
…………
次日,张軏继续进兵,短短数日之间,连破两城。
这倭国的城塞,其实更多的像是堡垒,往往一个军事堡垒附近,则是街町还有田亩,因为堡垒占地不大,往往不过数十亩至百亩之间。因而城墙极为厚实,军事设施也极为完备,一旦战时,他们便召集武士和兵卫搬运堡垒外的粮食进入堡垒,进行鏖战。
倭国最终会形成无数诸侯割据的局面,也与之有很大的关系,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堡垒,几乎是无敌的,而似这样的堡垒,散落于倭国,大大小小有数百之多,想要一一拔除,真比登天还难。
可这样的军事要塞,到了明军面前,却好像豆腐一般。
甚至,张軏懒得让人去炮轰城墙,而是利用抛物线,直接越过高墙,对堡垒内的人进行轰炸,如此一来,这种威力巨大的开弹,一旦打入要塞之中,威力却比旷野和平地更为惊人,只数十炮进去,便足以让里头生灵涂炭,变成人间炼狱了。
尤其是现如今,武备学堂毕业的炮兵武官,比之此前的炮兵实力更强了不知多少倍,他们熟知空间几何的原理,利用三角形、四边形、圆形等空间几何知识,来对火炮的定位、方角位进行计算。
尤其是三角学,可测算炮弹的射程,高度和角度等重要参数,几乎可以使炮击的准确性,直接提高十倍不止。
至于微积分,这也几乎是必学的,通过微积分,测算出炮弹的速度,加速度以及轨迹,也是炮兵的关键。
甚至……如何构筑炮兵的阵地,都会提前进行图纸作业,下达攻击之后,虽到不了指哪打哪的地步,却也几乎可以做到八九不离十了。
当然,数学的应用,还是离不开火炮的工艺。
若是火炮的制造残差不齐,炮弹的精度和装药量也都有巨大的偏差,那么所谓的计算,几乎就是笑话。
因此,大明的火器作坊,讲究的是制式制造,不断提高其制造的工艺水平,使其达到炮兵营所需的参数,方可采购。
这所谓的堡垒,对模范营而言,几乎毫无防卫能力,甚至反而给明军提供了极大的便利,等于是叛军自行的凑在了一起,而后轻易被杀伤。
攻取一个堡垒,只需短短两个时辰。
在堡垒内被炸得差不多了,里头伤亡惨重,自然有人乖乖出堡乞降。
到了第九日,这先锋的明军,便已距离幕府不过咫尺之遥了。
而后续,朱勇的大军,也已抵达。
一万两千的明军,浩浩荡荡地登陆。
张軏没有等着与朱勇集结,虽然朱勇连发数道军令,教他就地休整,可张軏却只回了一句不必劳烦二哥,到了两日之后,先锋明军便对幕府进行了狂轰滥炸。
而后一个又一个捷报,传到了朱勇的手里。
朱勇龇牙裂目,此时却气得发抖,道:“早晓得他不是好东西,亏俺当他是兄弟,这样好啦,什么功劳都抢尽了。”
骂归骂,可此时,也是无可奈何。
朱勇甚至还只能安慰自己,幸好此番先锋的不是丘松那个浑小子,这张軏,好歹还可能给他留一口汤呢,若是换做是丘松那家伙,可能连洗菜水都不会给他剩下。
朱勇心里虽有气,但总归不会耽误正事!
当即,朱勇便以大将军的名义,命人昭告四方,下令各处叛军归降,又命倭国各处诸侯,在限定时间内,抵达幕府,迎接天兵,等候大明皇帝处置的圣旨。
第597章 赐宴
“大捷,大捷……”
“模范营进展神速,直捣贼巢穴,倭国大定……”
一封封的捷报,几乎隔三差五就送入京城。
不只是文渊阁,便是邸报,也几乎隔三差五的刊载。
此次讨倭,实际上是万众瞩目的。
对于朝廷而言,这似乎关系到了几个皇孙的藩地问题。
而对于商贾们而言,这一次倭国引发的叛乱,让不少的海商损失惨重。
当初倭国的贸易暴增时,不少的海商都纷纷前往布局,真可谓是春风得意!
可反叛一起,不少的叛军,不只针对足利家族,更有不少,是因为海贸的发展,使他们陷入困境,因而这倭人叛军,甚至提出了攘夷的号令。
只是这里头的攘夷,就是针对海商。
因此,对于朝廷此番针对倭人叛军的打击,几乎所有的商贾,都格外的关注。
此时……模范营的快速进兵,顿时令众人心中大定。
原先还忧心忡忡的商贾,在此刻……却突然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尤其是商报,格外的明显。
从前商报对于海贸的担忧,大多在于打击海寇方面,刊载的不少消息,也是海外各藩镇遭遇了什么天灾,什么货物的短缺。
可这些时日,却变得越发的有些异常。
至少在张安世看来,事情的变化,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出乎了他的意料。
商贾们‘觉醒’了。
市场是可以扩大的,譬如这一次倭国的市场,就因为倭国的新政,而陡然扩大,使得贸易量暴增。
而扩大市场也是有风险的,新政现在看来,并非是人人都可以吃的补药,大明吃了可以强身健体,而对这天下万方而言,却也可能是饮鸩止渴。
这就必然导致,一旦开始新政,就势必会引发混乱。
而混乱的产生,也势必使大量的商贾蒙受损失。
那么……这个世上,是否有一种,既可扩大市场,使大家都能挣的盆满钵满,可与此同时,却又不必承担风险和后果的方法呢?
此次大明的讨逆进兵,显然好像突然之间,给了许多人答案。
若是明军可以借此针对叛乱进行打击,那岂不是变成了一本万利?如此一来,不但倭国的国门大开,亦可高枕无忧。
正因如此,此番进兵,商报对此最是关注,不只是关注,而且它叫嚣的最是厉害,可谓是上蹿下跳,喋喋不休地称颂明军讨寇如何合理合法,一面又各种指责倭寇叛军的野蛮。
这等言论,显然对天下的军民大有影响。
大明的诸多学者,似乎一下子反过来了。
以往以儒家为首,提倡与民休息的大儒如今销声匿迹。
而叫嚣要在天下四方讨逆的学者,他们的文章,几乎渐而成了主流。
倒不是因为,以往的大儒,他们的言论没有道理,儒家经过了千年的理论完善,他们的理论体系,显然要比新学的学者们,要扎实的多。
真正的原因就在于,现在几乎各大能够见诸报端的文章,几乎对于以往的大儒文章都拒之门外,而对那些提倡讨逆的文章,却极为青睐。
报纸的传播力,是从前讲学模式的十倍甚至百倍,而叫嚣讨逆,即可获得丰厚的稿费,得到巨大的声望,反观现在的大儒,却已开始穷困潦倒,费劲脑汁的写的文章,却几乎鲜有传播,此消彼长,可见一斑。
且随着一篇篇文章的出现,大量的学者,也开始在此基础上,拼命去寻找理论基础。
这就好像,在士绅土壤成长出来的大儒一样,虽是先射箭再画靶,因为土地需要大量的人力,而征发大量的士兵以及徭役,必然伤害农业生产,且四处征战,无利可图,因此大儒们开始渐渐抛弃汉时的大复仇观点,转而选择忍耐和不征。
而现在的这些学者,如今也在拼命的从各种古籍之中,寻找出古人的各种言论,用以充实自己的观点。
以至于,不少文章甚至大量引用孔圣人、孟子、荀子、董仲舒的话,表面上,话还是那些话,可解释权却完全变了。
在此前大儒们的诠释之中,圣人推崇的乃是垂拱而治,是温和的形象。
而新的学者,则也效仿此前的大儒,断章取义一般,直接摘抄这些古之圣贤们的只言片语,转瞬之间,圣人和先贤们,仿佛摇身一变,却又成了‘大复仇’、‘大一统’、‘威加四夷’的形象。
张安世看着,忍不住有些苦笑,他现在渐渐意识到,以往那个他推着天下,去实施新政的时代,已渐渐过去了。
而现在,似乎开始越来越多人,将自己乃至于是整个朝廷捆绑起来,为了达到自己的诉求,开始推动着朝廷和自己向前走。
这个新兴的新贵阶层,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而且越来越熟练于拉拢学者,建立新的理论体系,来开始为自己攫取利益。
张安世恰恰却处于这样的风口浪尖,因为大量的学者,开始大规模的引用张安世以往的一些措施,用以证明自己的观点。
甚至有些话,张安世分明没有说过,可经过杜撰,且经过一次次的艺术加工之后,却好像一下子,成了发人深省的警言一般。
以至于新的商报文章之中,直接引用张安世蛮夷即禽兽的话,借以来论证倭人非人的主张,尤其是不肯开化,敌视海商的倭人……
这令张安世自己都觉得有些言论有些过分,总觉得激烈的过了头。
可他想要跳出来辟谣,表示我张安世没有说过。
可显然,这是徒劳的。
在文渊阁里,胡广几人,看张安世的眼神,似乎也都变得怪异起来。
他们是经常读报的,万万没想到,和他们交往时,还算温和的张安世,竟是偏激到了如此的地步,有一些话,看了都教人不寒而栗。
终究,饱受儒学熏陶的读书人们,即便是摒弃了儒学,可骨子里,终究还是有温良的一面的,有些过分的言论,总是教人不寒而栗。
而张安世的眼里,却写满了委屈,颇有几分无处话衷肠的冤屈。
“电报,新的电报。”
文渊阁,又被新的电报,打破了沉寂。
一般有什么急电,才会有舍人,火速来奏报,不需通报处理。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大学士,都搁下了手头上的事。
“讨逆大将军,寻访到了足利家族的嫡亲血脉,此子乃足利义教幼子,居然躲过了叛军的杀戮,被其家臣小心收留藏匿,诸公……将军朱勇、张軏,恳请朝廷……册封其为倭王。”
众人定了定神。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哎,无论如何,总算是足利义教有后了。他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欣慰啊!”
胡广等人,没有张安世这样充沛的情感。
却是个个绷着脸,他们固然……对于过激的杀戮言论较为反感,可涉及到了倭国善后事宜,却是极为看重的。
于是胡广急忙道:“此子名姓,年岁几何,其母何人?”
舍人拿着电报纸,又认真看了看,却道:“叫足利义正,年岁嘛……有三个月大,他的母亲,是幕府的一名侍女。”
一时间,众人直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顿了顿,胡广道:“足利义教,死于何时?”
“这……”张安世道:“大抵,叛军杀入幕府,应该是在四五个月前的事……”
胡广挑了挑眉道:“这样啊……”
张安世道:“诸公怎么看待此事?”
胡广略显顾虑道:“会不会有些……难以服众?”
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解缙,此时突的微笑道:“宋王殿下有一句话,夷人畏威而不怀德,有时不必视他们为人,将其视为禽兽即可,对待禽兽,该用禽兽的办法……”
张安世色变,皱眉看向解缙道:“我没说过……”
解缙依旧微笑着,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其实,没有人在乎张安世有没有说过,任何人引用这些话,其实都是要阐述自己的主张,至于这是阿猫阿狗还是张安世说的,重要吗?有谁在乎呢?或者说……管他屁事呢!
解缙道:“这些话,固然有所偏颇,不过……如今我大明弹指之间荡寇诛贼,已是威加扶桑,只是眼下,倭人人心未附,所以才不得不册封倭王,以镇倭国……所以,册立谁为倭王,反而是次要的事。”
顿了顿,解缙接着道:“一些军报,老夫也看过,倭人对血脉,虽还算看重,却又不甚看重,他们素有收下养子,振兴门楣的传统。所以,这反而是次要的。”
“而对于足利义教那些家臣们而言,他们之所以效忠足利家族,是在于,害怕叛军彻底消灭了足利家族,使他们与足利家族陪葬,至于谁为这倭王,反而不甚紧要了。”
解缙想了想,继续道:“所以倭王是谁,其实并不是很紧要,若是年纪过长,此时我大明在扶桑立足未稳,几个藩国,也还未站稳脚跟,一旦此人有其他的企图,反而不利。”
“而这幼王,对我大明而言,利大于弊。至于服众与否,一方面,是要下旨命大军继续讨逆,继续追杀叛军余孽。另一方面,对于足利义教从前的那些家臣以及武士,则需进行安抚,只要做到了这两点,服众与否,有何要紧?”
杨荣似乎也默认地点点头。
金幼孜抚了抚长须,颔首道:“解公之言,不无道理。”
解缙又看了众人一眼,这才道:“我等这便奏报陛下,恳请陛下定夺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于是等奏报上去,很快朱棣便下了旨意,命文渊阁拟旨。
又过了数日,张安世被召入了宫中。
只是今日,并不是为了有事商议,却是朱棣举行的一场家宴。
故而今儿来的,除了张安世之外,还有太子朱高炽以及四个皇孙。
就在昨日,朱棣对四个皇孙进行了册封,朱瞻埈册封为郑王,朱瞻墉为越王、朱瞻垠册封为蕲王,而朱瞻墡册封为襄王。
此时他们的父亲,还是太子,此时册封他们为亲王,显然,这是朱棣已决心放权的意思了。
等于是向天下人昭告,现在的太子,与皇帝相差无几。
对此,朱高炽慌忙入宫谢恩。
而朱棣却显的平静,今日这一场家宴,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四个皇孙一并册封,这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就要就藩。
在四个孙儿离开京城前往扶桑之前,朱棣自然希望能够举行一场家宴,与这四个孙儿,进行最后一次的团聚。
家宴开始,朱棣端坐着,先定下了调子:“今日乃是家宴,不必拘泥,该吃吃,该喝喝!”
随即目光落在张安世头上,道:“张卿家……此番征讨倭贼,你居功至伟,朕的这四个孙儿,不日也将入倭,可他们年岁还是太小,朕思量来……你这做舅舅的,只怕要操心一二。”
张安世露出为难之色,忙道:“臣……在京城,只怕………鞭长莫及。”
朱棣含笑,道:“是吗?”
他顿了顿,随即道:“朕已给礼部下旨,教他们准备了。”
这番话,说的有点莫名其妙,令人听着有点摸不清头脑。
而张安世倒没有追问,只是多年君臣相处,他隐隐觉得,朱棣应该另有布置。
朱棣此时露出豪爽的一面,道:“好啦,好啦,休要啰嗦,都喝酒。”
几杯水酒下肚,朱棣面色带着红光,却见四个孙儿,十分拘束,便对朱瞻埈道:“瞻埈,你在众兄弟之中最长,朕来问你,你若就藩,如何治理藩镇?”
朱瞻埈忙放下酒杯,认真地道:“孙臣就藩,便要效仿皇爷,善待军民百姓……”
朱棣却似乎不甚满意,眼一瞪道:“善待个鸟,这天下骂朕的人多了。”
朱瞻埈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一时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回应。
朱棣看他如此,心头虽有一点不喜,可毕竟这孙儿快要离开,倒没有生气,反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到了藩镇,既是一国之主,也是一家之主,治理一方,就不要畏惧人言,心里要有自己的主意,也不要今日效这个,明日效那个,朕是你效的来的吗?”
“前些时日,张卿还在说,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这是何等的大道理,你却不曾仔细回味这些话,却在朕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朱瞻埈连忙要请罪。
朱棣挥着手道:“好了,好好坐着听着,你的确是应该做好表率的,毕竟你最年长,到了扶桑,你们四兄弟,作为骨肉,便要彼此提携!正因如此,你这兄长,才需更有自己的主意,提携你的三位兄弟。”
朱瞻埈忙乖乖地道:“孙臣都记下了。”
朱棣抿了抿唇,又道:“此次册封,朕赐你的钱粮和护卫也是最多,其目的也在于此,朕指望你能保护你的兄弟,他们终究还是太小了。”
朱棣说着,叹了口气,这四个孙儿里,朱瞻埈算是彻底成年了,而其他三个,虽也勉强称的上是成年,可在朱棣看来,确实还是过于年幼,他心头便少不得有几分忧心。
只是,法度在此,既身为皇家人,享受了这份殊荣,有些路难走,可也不得不走。再者,这也是为了大明基业考虑,对于朱棣而言,心里虽有几分心疼,可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不得不去做的事。
朱棣闭上眼,沉思片刻,才又缓缓张目道:“就藩地而言,你的藩地土地最多,朕也查阅过,你那边所领的倭人人口,也不在少数,你要做出样子来,这样才可给你的兄弟们做出表率。”
朱瞻埈自是乖乖地一直认真停训,一再称是。
朱棣说完这话,继而看向了老三朱瞻墉,道:“瞻墉,你这小子,可不要继续顽皮了,到了扶桑,要安分守己,不要以为有些事,朕不知道。”
朱瞻墉听了这话,脸色一变,顿觉得如芒在背,脖子一凉,吓得惊慌失措地看了自己的舅舅张安世一眼,便连忙道:“孙臣平日里,都循规蹈矩,受阿舅言传身教……”
“咳咳……”张安世拼命咳嗽起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抽了抽嘴角道:“怎么,得了肺病吗?这样咳嗽?”
张安世便笑了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喜欢胡说八道。陛下,臣平日公务繁忙,对于诸皇孙,疏于管教,实在该死。”
说着,张安世便又露出几分悲痛的样子:“当初太子殿下,那般用心的教养我,我真不是人,现在却不能效太子,在诸外甥面前以身作则……”
朱棣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有这个心,就再好不过了。今日召你们来,既是为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吃用一次膳。这其次,朕便也是将这些孙儿,托付你张安世的身上。”
顿了顿,他叹口气道:“世上哪里有做爷的不疼爱自己的孙儿的?他们这样幼弱,若是没有人教导,可怎么成呢?张卿家,你说是不是……”
第598章 龙颜震怒
朱棣感慨着。
似乎对于这几个孙儿即将的远行,带着万般的不舍。
所谓的天子,虽是号称孤家寡人,实则终究还是人,但凡是人,就免不得有喜怒哀乐。
此时,张安世恍惚之间,只觉得眼前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威名赫赫的永乐天子,也不是那杀气十足,总教自己害怕的大明皇帝,而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人罢了。
朱棣眼角的皱纹,褶皱愈盛,他继续感慨道:“张卿,朕就将他们托付给你了,无论如何,护佑他们吧。”
张安世正要答应。
却听朱瞻埈道:“皇爷,孙臣已年长了,阿舅平日里既要辅佐皇爷爷和父亲,又要顾着新洲,孙臣不敢劳烦阿舅,还是让孙臣自个儿来处置藩国事务吧。”
此言一出,顿时让这家宴中的温情,一下子荡然无存。
这些话,听上去十分得体,担心自己舅舅辛劳,本也无可厚非。
可坐在这里的,岂有一个是善茬的?哪怕是年纪最小的朱瞻墡,身为皇孙,也深谙这话里的话外音。
很明显,朱瞻埈对于张安世并不放心,此番他前往藩镇就藩,一方面是自认自己年长,又对自己的才能颇为认可。而另一方面,也害怕张安世对他进行操纵。
终究朱瞻埈不是太子妃张氏所生,虽然名义上,张安世是他的舅舅,可实际上,张安世其实和他无一分半点的血缘关系,更别说从小也并没有感情基础。
在朱瞻埈看来,在东宫里,自己是所谓的庶子,本就处处要低三下四,如今好不容易成年,即将前往藩国,若是皇爷爷再给张安世这个阿舅干涉自己的权力,且处处指导,那还有什么意思?这个阿舅是有私心的,自己如何能完全信赖?
故而,眼下必须坚定地回绝,也只有如此,将来才可让自己少了一个紧箍咒。
自然,他也绝不敢当着皇爷爷的面,说什么虎狼之词,这才小心翼翼,斟字酌句,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即保持着面上的和睦,又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
朱棣眯着眼,微微抿了抿唇,凝视着朱瞻埈,神色间似在衡量着什么。
坐在一旁的朱高炽,脸色也微微有些不好看。
而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没良心的,却似乎很乐于见着自己的阿舅吃瘪,居然面上挂着笑意。仿佛在说,阿舅也有吃瘪的时候。
倒是那与朱瞻埈同母所出的朱瞻垠,颇有几分担心的样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二兄。
张安世有些尴尬,忙是低头去喝水酒,掩饰着自己。
良久,朱棣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是吗?这是你的主意?”
声音不轻不重,就像说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可此言一出,朱瞻埈吓了一跳,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很显然,皇爷爷突然问出这番话,直接令朱瞻埈为之胆寒。
他料到的是,自己是陛下的孙儿,既是孙儿,此时又要准备就藩,就在这离别之际,自己即便拒绝了这‘好意’,皇爷爷也绝不会责怪。
可他百密一疏,却没想到,对于自己的皇爷爷而言,他的思维方式,却是超出了朱瞻埈的预料之外。
朱棣当然不会怪罪自己的孙儿,可朱瞻埈的这番话,却令朱棣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这番话的意思是,这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又或者是,有人教授了你什么?
而居住在东宫的朱瞻埈,又有谁能教授他什么呢?
那些教授他们读书写字的师傅们,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教授皇孙们的学者们,绝不只教授他朱瞻埈一人,也不可能对朱瞻埈有格外的偏向,他们没有这样的胆子,也绝不会有这样的意愿。
而至于那些宦官和宫娥,显然可能性也不大,一群伺候人的玩意儿,许多人大字不识,指望他们能说出什么话来,还能让朱瞻埈接受,这种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朱棣显然几乎是指着朱瞻埈的鼻子问,这是不是你的母妃李氏,在背后从中作梗?
因此,这朱瞻埈一听这话,骤然之间,便开始汗流浃背起来,他捏了捏已经生出冷汗的手心,努力地稳住心神,战战兢兢地道:“这是孙臣自己的念头,孙臣……只是心疼阿舅……”
朱棣勾唇,笑了起来。
张安世端坐一旁,看了朱棣一眼。
他是清楚朱棣的。
如果朱瞻埈这个时候赶紧认错,那么朱棣也不会在继续过问这件事,毕竟……他不会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可偏偏,朱瞻埈下意识的继续狡辩,却实在犯了大忌。
此等狡辩,也就是坊间戏文里强词夺理的水平,到了朱棣这样层次的人,拿这一套来狡辩,几乎等于是在侮辱朱棣的智商。
这朱棣一笑,却显然是动了真怒。
张安世倒不想闹得不高兴,于是忙道:“陛下,算了,瞻埈年纪还小呢,臣小时候,可比他还糊涂呢!”
朱棣冷笑一声,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大了更了不得了。”
这话里的嘲弄意味十足。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的劝说起了效果,朱棣面色虽冷,却道:“你既不必张卿家来护佑你,那也一切由你,朕已敕封你为郑王,那这郑国的事,自是由你自己拿主意。”
朱瞻埈心惊胆跳之下,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叩首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却又道:“你的母妃……可是李昭训?”
朱瞻埈打了个哆嗦,道:“是……是……”
太子的妻妾,亦有不同的等级,譬如有正妃,也有侧妃,除此之外,还有嫔等等,在这之下,则是奉仪、昭训、承徽、良媛、良娣等等封号。
历来母以子贵,而这李氏,为太子生下了朱瞻埈和朱瞻垠两个儿子,照理来说,即便不能升为侧妃,至少也可升格为嫔的,偏偏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昭训,可见在此之前,她的地位有多低下。(前面说到李氏是侧妃,现已改为昭训)
朱棣只吁了口气,道:“她身子如何?”
朱瞻埈道:“尚……尚好……”
朱棣道:“她的两个儿子,都即将要去扶桑就藩,只怕到时她心里也惦念的很,不妨如此,朕就开恩,准其出东宫,随你们兄弟二人,往扶桑奉养,颐养天年吧。”
朱棣说着,侧目看了朱高炽一眼,朱高炽端坐不动。
而朱瞻埈却是一下子五味杂陈起来,按理来说,前往藩镇奉养,本是恩典,可一般这种情况,往往是父亲死了之后,才会恩准的。
在父亲尚在的情况,带去藩国,这几乎等同于是流放了,这也意味着,此番去国,在大明,再不会有人和他们兄弟二人有什么瓜葛,也不会有人在皇帝,亦或者是太子身边,为他们兄弟二人说话。
可眼下皇爷爷做的这个决定,分明是对他们的母亲滋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心下沉了沉,却也只好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只虚抬了手,淡淡道:“好了,朕乏了,尔等……下去吧,后日便是黄道吉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露出疲惫的样子。
朱高炽在此时,慌忙起身,带着张安世和众子道:“臣等告退。”
…………
“哈哈……哈哈……”
朱瞻墉与朱瞻墡二人,几乎笑得东倒西歪,毫无皇子风范。
他们俩,可不就是心情太乐呵了?
从殿中出来,出了宫的张安世,瞪了他们一眼,一脸怒色道:“笑个什么,没良心的东西。”
朱瞻墉见张安世当真发怒了,便立即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道:“阿……阿舅……不笑了,我不笑了……”
张安世道:“哎,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怜我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满沟渠。”
“阿舅……别说啦,别说啦,你的话带着酸味。”朱瞻墉道:“阿舅再这样,我可又憋不住要笑了。”
张安世挥挥手,道:“你们两个家伙,可要争气,瞧一瞧人家的孩子,瞻埈那小子,虽是不识好人心,可至少听说他功课做的好,平日里也老实,再瞧一瞧你们两个,哎……我可怜的姐姐啊,生下来的东西是一个不如一个,愁死人了。”
朱瞻墉嘟了嘟嘴道:“待会儿我和母妃说……”
朱瞻墡则是狗腿地道:“阿舅,我没笑你。”
张安世接着道:“你们马上就要就藩了,到时阿姐不知该有多伤心呢。亏你们现在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也罢,这两日,你们的阿舅却是有的忙了,少不得……要给你们定下一个章程,好教你们将来就藩之后,有好日子过。”
“章程?”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阿舅,我们要的不是章程,倒不如阿舅,多给一些银子我们更痛快。”
张安世冷笑道:“你放心,你们不会缺银子的,倒是阿舅,还指望着从你们那儿打一点秋风呢。银子现在是小事,眼下紧要的,却是教你们怎么把银子好。”
说着,挥挥手,边走边道:“走了,明日再来看你们。”
说罢,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前来接驾的车马。
到了次日傍晚,张安世果然到了东宫。
老远的,便从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听到一些悲伤的声音,无非是一些母亲千叮万嘱的话。
张安世进去,行了个礼。
却见张氏此时眼泪婆娑,她见张安世来了,便收了眼泪,泪眼汪汪的,似乎有什么话要和张安世说,挥挥手,让跪在脚下的朱瞻墉和朱瞻墡下去。
二人此时也耷拉着脑袋,面上全无了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也哭过了,面上还残着些许的泪痕。
待二人一走,张氏叹息道:“嫁入这里,既是天幸,又不知是不是不幸,孩子还这样小。”
张安世宽慰道:“阿姐,都不小了,不说其他,这瞻墉的孩子都要生了……”
张氏道:“你不要总是我说一句,你便非要顶一句。”
“噢,噢。”张安世忙是点头。
张氏又道:“东宫这边,都预备的差不多了,你……你那儿也要有所预备,扶桑那儿……即便真如何好,也远不如家里,这藩国的事,我是妇道人家,也不甚懂,你这个做阿舅的,却要想的周到一些。”
张安世道:“阿姐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保管他们两个,将来必比其他的藩王快活无数倍。”
张氏瞪着他道:“你少来油嘴滑舌,我只望他们平平安安,快活有何用?”
张安世忙移开话题,道:“阿姐,那李昭训,也要去扶桑了吧。”
张氏此时平静下来,淡淡道:“正在准备呢。”
张安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幸赖陛下圣明,不然,我瞧着这李昭训,不是省油的灯……”
张氏端坐下,轻轻呷了口茶,却道:“但凡是在宫里头的人,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张安世被这一句话,直接给怼住了。
便悻悻然地道:“阿姐,其实这事儿,我面子倒没什么损失,就是担心……”
张氏却是笑了,道:“担心?你担心什么?我怎瞧着,你这是挑唆着什么。”
“不敢,不敢。”张安世忙道。
张氏随即道:“你一定在想,那朱瞻埈如此,定是她的母妃挑唆的吧?哎……你啊……倒是猜对了,你也不想想,你的阿姐,乃是东宫正妃,将来更要母仪天下的人,自己的孩子朱瞻基,将来更要克继大统,还有你这么一个兄弟,这东宫各院的妃嫔们,哪一个不是又嫉又恨?”
“这就是人心,一个人十全十美,怎会不教人记恨的?只不过,有的人面上能显得亲昵和恭顺,处处小心,不敢表露。而有的人,藏匿不住,不免露出一些马脚罢了。安世,人在世上,就是如此,有苦总有乐,你既要晓得别人的心思,不要被人轻易蒙骗过去,自然也要晓得,这世上一张张的面孔,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教你知晓别人的居心,不是让你因此而生出憎恨,非要觊觎别人的心思之后,因而生出愤恨和杀念,倘若如此,这天底下的人,你杀的完吗?有了洞察之心,只是教你能够随时警醒自己,不要被身边的人轻易用语言或者谄媚迷惑,使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这世上,能洞察人心的人不少,可洞察人心之后,反而能平和淡然的,却是少之又少,世上有许多人,倒也聪敏,总能猜测别人的心思,却正因为有此智识,反是陷入了偏执,总觉得人心如此可畏,因而越发的阴险毒辣,却浑然不知,他越发如此的时候,反而……真正贻害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了。”
“你方才教我小心,实则这些年来,下头那些人的心思,我何尝不知晓。可既知晓了他们的心思,却反而能平静以对了,你道是为何?”
张安世没料到,阿姐竟要和自己讲起了大道理,便道:“阿姐你说罢,别卖关子,咱们是姐弟,我又不是来听书的。”
张氏抿嘴,面上越发的平和了:“这是因为,真正能成大事,能高于众的人,往往需有容人之量,一些些许的小事,不必计较在心上,只要这上上下下的人,不碍着我的正事便是。”
张安世道:“阿姐的正经事是什么?”
张氏道:“说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这就夸大了。我啊,一介妇人,能有什么事呢?身边永远紧要的,不过是太子,是几个孩儿,是你这个兄弟!只要不要真正妨害到你们身上,其他的人,都可以装糊涂,也都可以宽仁去对待,可若是令自己着紧的人和事不能安生了,那么……”
张氏侃侃而谈,十分平静,却在此处,语气颇有几分高亢,道:“那么大明的太子妃,也不是柔弱可欺。”
张安世讪讪笑道:“哎……阿姐……和我一样,我平日也是如此。”
张氏道:“至于你方才说的李昭训,她是妇人,却太愚蠢了,跟这样的人,不能一般见识。你啊……你休要将昨日的事挂在嘴边,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我们张家现在到这个地步,做人做事,只要不触犯到根本,那么就不妨要敞亮一些,很多时候,我们姐弟行事,不是做给自己,而是给别人看的,知晓了吗?”
张安世忙道:“是,是。”
张氏道:“朱瞻墉和朱瞻垠两个兄弟,虽非我的骨肉,可论起来,终究也是皇孙,他们见了本宫,还是要叫一声母亲的,冲着这个,你可别给他们使坏。”
张安世忙道:“不敢,不敢。”
张氏随即又唤道:“来人。”
不一会,便有宦官蹑手蹑脚进来道:“娘娘有何吩咐?”
张氏道:“叮嘱下去的礼,可准备好了吗?李昭训身子不好,此番随子就藩,怕也不易,要多带一些药,既是尽了我这做姐姐的心意,也是教她沿途能够周全。”
“娘娘,都预备好了。”
“送去吧。”张氏道:“夜里我去看她。”
“喏。”
第599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
太子妃张氏说罢,却笑吟吟地看向张安世。
她徐徐道:“这四个孩子,将来到了倭国,却还要照拂着,你主意多,心思活络,他们终究还没有见识,总需有人帮衬的。”
张安世听罢,微笑道:“方才阿姐说的很有道理,人聪明可以,可是许多聪明的人,往往误入歧途。因为见到了人心的阴暗,所以也变得睚眦必报起来。正因为如此,所以真正的聪明人,定当要随时进行自省,免得自己也变得心胸狭隘之徒,既要看破,却也要能够淡然处之。”
张安世顿了顿,却又道:“现在阿姐教我好生照拂他们,这个,我却是办不到,倒不是因为睚眦必报,而是既然对方不肯承这个情,我怎好去吃力不讨好的?当初陛下教我照顾这四个孩子的时候,我也是心里有数的,知晓无论是朱瞻埈,还是朱瞻墉,毕竟都是姐夫的孩子,能帮衬一手的,自然也要帮衬,甚至因为和朱瞻埈没有血缘,我更该尽一些心。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反而出力要更大一些。”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才继续道:“可现在却不同了,现在他开了这个口,那么也就不能怪我现在只顾着自己的亲外甥了。我若是有心思,也只放在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血脉相连的亲外甥身上,其他的,顾不上,也没本事顾。”
张氏听了,却也不恼,只是含笑道:“你啊你,这样大年龄了,还发小孩子脾气。那么……我便劝太子殿下,此番他们就藩,这朱瞻埈两兄弟,还是多给他们一些东宫的赏赐吧。他们没有你的帮衬,那么……就让他们的父亲,多赐一些东西,免得到了倭国遭罪受苦。”
张安世自是心里知晓自己姐姐的性子,苦笑道:“阿姐,咱们也不能这样心善。”
张氏道:“这与心善无关!人啊,有时候,做好自己,至于其他人如何,反而是不紧要的事了。我做好一个正妃该当做的事,其余的笑骂由人!安世,人在世上,终不免会在一件两件的事上吃亏的,你不能因为一朝被蛇咬了,便处处怕井绳,风声鹤唳,自个儿吓唬自己。”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哪怕这一次你吃了亏,时日久了,天下的看客,自然也就晓得了你的为人,这样所带来的收益,何止是你吃的那些小亏的百倍千倍。”
说到这,张氏故意停顿了,呷了口茶,方才又道:“就好像古来的那些皇亲国戚,那些心术不正的,什么便宜都占了,每一次,都能得利,可这好处得着,得着,却最终,突然一朝之间就败了个干净,为何?无非就是这样的人,他输不起。走歪门邪道之徒,他能赢一百次,却输不起一次。”
张安世听着姐姐苦口婆心的训话,头皮发麻,怕自家姐姐没完没了的说下去,便忙道:“好啦,好啦,一切由阿姐便是。阿姐,我回去预备一下,明日送朱瞻墉他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这时候,还是溜之大吉吧,免得来一趟东宫都在这些话上头了。
张氏倒也知道自家弟弟没耐心听这些话,颔首叹道:“哎……怎么好端端的,孩子们就都长大了呢。”
张安世看姐姐又开始忧伤,便道:“依我看,瞻墉他们……还小着呢。”
张氏感觉自己刚刚还满腔的伤怀,却一下子给张安世打散了,白了张安世一眼道:“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你。”
“啊……这……”张安世诧异道:“阿姐现在才知我已长大了?”
张氏一阵唏嘘,倒也没有再对张安世啰嗦。
张安世倒也不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了,又安慰了姐姐一番,才告辞。
到了次日,张安世却精选了数百人,此番随朱瞻墉和朱瞻墡去。
那朱瞻埈身边,似乎也带着不少的属官,其中一人,张安世还认识,倒是一个人才,担任过知府,政绩很好,而且现在也在学习新政,是个颇有才干的人。
而此人,却是太子朱高炽,似乎听了张氏的话,特意向陛下奏请,朱棣下了旨意,将此人调任为郑王府长史。
因而此时的朱瞻埈,好不春风得意。
反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倒也有长史,不过声名却不显。
又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亲自去向皇爷奏请,给自己的二兄安排了这样一个人,反观自己,实是灰头土脸,不免有几分郁郁不乐。
等见张安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来,兄弟二人眼睛才不由得亮了起来,唇角隐着笑。
就算父亲不为自己做主,可自己还有一个好舅舅啊。
却见张安世信步而来,朝二人笑道:“没想到你们还在笑,真是没良心,倘若是我,非要哭不可,此番去……不知多少人在京城里记挂着你们呢。”
朱瞻墉却是好奇地指着远处的人道:“阿舅,这是什么?”
“噢。”张安世指着远处的人道:“为首的那个,姓盛,叫盛晨,是阿舅给你们精挑细选的一个掌柜,此人了不得,此前在栖霞商行,负责芜湖等县矿山的运营,很有经验,至于其他的,匠人和文吏居多……阿舅也就不一一介绍了,你们记好了,我可是给这盛掌柜下了令的,往后这藩国中的事务,除了军政之外,你们两个小子,都得听他的。倘若不肯听从,阿舅得了消息,立即便赶往扶桑也要狠狠收拾你们。”
朱瞻墉二人听了,不由得大失所望。
他们还以为,自家阿舅会给他们举荐一些贤才呢!
要知道,他们这阿舅可又是大学士,又曾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曾一度创建了模范营!可以说,他的门生故吏,可谓是人才济济,随便从指甲缝里头,漏出一丁点的人才来,那也足够二人受用了。
谁晓得,竟只举荐了一个掌柜,还有一些匠人和文吏。
自是感觉心头的希望,一下子落了下来。
张安世的心情却显然不同,说到此处时,甚至突然有点动情了。
虽说他最爱的外甥还是朱瞻基,自己下半辈子,也指着至亲至爱的瞻基呢。
可这两个外甥,终究也是自己的骨肉至亲,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有感情的。此时不由眼里也有些湿润,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们到了扶桑,可要稳稳当当的,尤其是注意,不要沉溺女色!要像阿舅一样,平日里多打熬身体。你们许多见识,还远远不够,要多听身边人的建言,不要鲁莽行事!有什么事,都送书信来,要和阿舅商量着来。”
二人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听着这话,眼眶也微微一红,顾不得阿舅的小气了,便都小鸡啄米的点着头。
张安世吸了吸鼻子,才又道:“终有一日,阿舅会去看你们的,去吧,去吧……”
虽说教他们赶紧走,却又不放心,又扯着二人千叮万嘱了一些事。
这才回过头,将那盛晨叫到身边,不忘认真嘱咐道:“交代的事,都记牢了吧?”
盛晨从十四岁起,先是做矿工,此后又自学,渐渐的在栖霞商行里崭露头角。
甚至因为自学了一些识文断字和算术之后,还担任了一段时间账房,此后,他似乎还不甘心,却又自考进了矿业学堂,此后,一直担任栖霞商行旗下的矿山和冶炼的掌柜迄今。
此番张安世教他去,他也是有所疑虑的,毕竟虽算不上功成名就,可在直隶这儿,他也算是如鱼得水,待遇丰厚,在栖霞商行里头的地位也不低。
可张安世将他亲自请来王府,唤他一声先生,而后毕恭毕敬地请他帮这个忙,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王殿下礼数周到到了这样的地步,若是不去考虑,那就真的不太礼貌了。
虽然宋王殿下没有许诺什么前程,可盛晨却也心知肚明,这位宋王殿下,其他方面可能有所争议,可对自己人,却一向是照顾有加的。
只是……终究是出海,单凭这个,还不足以让人直接舍得离家万里。
真正让盛晨动心的是……张安世他指明的几处扶桑巨矿,若是当真照宋王殿下的指示,那么单单这几处,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天下第一的富矿了,这样的富矿,一旦勘探采掘出来,是足以名垂青史的。
盛晨也是俗人,他一辈子和冶金以及开矿打交道,不知打理过多少的矿山。
可毕竟,这中原之地,曾经历经了不知多少繁华和沧海桑田,却也知晓,天下有数的金矿和银矿,其实早已前人们给发现和采掘了,即便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富矿,也必是采掘难度大,成本高的地方,做买卖嘛,讲究的是成本和收益,没有大利可图,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动力。
如今,他想去试一试,或许……他真能在这千秋史笔上,留下一个名字。
当下,盛晨也不免露出几分真挚之色道:“殿下放心,这对学生而言,乃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自然不敢忘了殿下的叮嘱。”
张安世继续叮嘱道:“这几处巨矿,都在那两个小子的封地上,所以……你安心带着人,勘探、开矿和冶炼即是,到了那儿,你虽非王府的长史,却也绝不在这两个王府的长史之下,但凡涉及到冶炼、矿产、运输转运等等的事宜,莫说是王府的长史,就算是那两个小子,也不能干涉你!”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至于前期所需的资金,还有咱们新商行的名目,以及所需的人力,这些都不会担心,我已命人,给新洲发了急报,那边已预备了几船的物资还有机械工具,随时供应。除此之外,还有码头的建设,咱们这个新商行,也要费心。”
盛晨道:“殿下放心,学生绝不辜负殿下。”
张安世点点头,叹息道:“好生用命吧,家里的事,本王会来照料。”
盛晨一一应下,又感谢了一番。
…………
另一边,远远看到宋王的大驾来了,随即便走。
乘舆里头,东宫的李昭训可谓是五味杂陈。
她乃朝鲜国上贡的美女,随即便随手被朱棣赏去了东宫。
原本只是一个宫娥罢了,谁晓得,却幸运的成为了妃嫔。
当然,说是妃嫔却是过了,论起来,她连妃嫔也算不上,她所幸运的,是给太子生下了几个孩子。
在这东宫之中,她自然知晓自己是不可能和太子妃张氏相比的。
可理性归理性,有时见张氏那般的派头,还有张氏身边的那兄弟呼风唤雨,再见朱瞻基这得了万般宠爱,还是不免心里嫉恨。
无数次,她心里想象着自己乃是正妃张氏,朱瞻埈乃是嫡长孙,沉浸其中,真不知该有多美好。
可一旦回到了现实,她便又好像一下子,被拉扯到了地狱。
人的嫉妒心,有时总是没有来由,越是这一份嫉妒掩藏在心里,不敢吐露,无法发泄,时日一久,便积攒得越多。
此时,见那张安世的大驾远去,竟也没有过来招呼,心里既松了口气,却又莫名之间,有几分低落。
她不愿面对张安世,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更高贵,论起来,她这小小昭训,可能还需向张安世强颜欢笑。
可张安世毕竟是后辈,竟不来见礼,又令她不免有些恼恨。
想到自己要随儿子远去扶桑,自己在东宫经营的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不禁有些惆怅。
于是,他将朱瞻埈两个孩子拉到了身边来,隔着乘辇的珠帘,她抓着朱瞻埈的手,带着几分凄切道:“儿啊儿,你一定要为我争一口气啊,即便你不如你的长兄,却也不能比你的其他兄弟差,你平日里好学上进,行事也很稳重,这一点,我极欣慰。因此,再怎样,也不能连那两个浪荡子都及不上。”
朱瞻埈虽隔着珠帘,无法看清自己的母亲现在的神色。
却从这稍微有些冰凉的手,能察觉到自己母亲的心境。
他定定神,宽慰道:“母亲放心,不出三年,儿子便要教天下人所知,让母亲余生宽心。。”
李氏收回了手,她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似乎朱瞻埈的回答,令她满意了。
朱瞻埈道:“此番娘娘……倒是好意,特意请了父亲,给我安排了一个长史,东宫此番赐予郑王府的财物,又是最多,母亲……”
李氏在乘舆之内,却显得格外的平静,只轻描淡写地道:“这只是最寻常的邀买人心的手腕罢了,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连这个也看不出?她这是想做贤妃,想教天下人都晓得她的好,是讨你皇爷还有你父亲的欢心。这些雕虫小技,吾儿反而更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切莫被这些小恩小惠给收买了去。”
朱瞻埈听罢,若有所思,口里道:“母亲说的是,细细想来,倒像我们是可怜人,受了施舍一般,反是娘娘她……教人交口称赞,儿子会牢记母亲的话的……”
乘舆中的李氏听着,显得满意了,她下意识地捻起了手中的玉石佛珠子,似在祈祷什么,却又好像想起什么,轻声道:“命车驾出发吧,早一些离了这里好,这二十年来,为娘的为了你们,在这里,不知遭了多少的委屈……”
朱瞻埈道:“是,儿子这便去知会……”
…………
四个皇孙就藩,就京城而言,也是一桩不小的事。
毕竟,从前就藩海外的,要嘛是太祖高皇帝的诸子,要嘛就是当今皇帝陛下所出的赵王和汉王。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在出海之前,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哪怕是小一辈的汉王和赵王,当初在靖难之役之中,也都是出彩的人物,最差的赵王,也曾镇守北平,手握十万精兵。
可对天下人而言,到了郑王等这一代的皇孙,却不同了,他们一直养于深宫之中,几乎没有经历过其他的事务,年岁又轻,用老话叫做‘养于深宫妇人之手’,这般的人,能否在海外立足,却也让人牵肠挂肚。
尤其是那倭国,不少的海商,已从倭国的新政中尝到了甜头,虽是因为叛乱而发生了中断。
可如今,叛乱已经平息,朝廷册封了藩王,却也不知能否稳住局面,若是能稳住,众多海商才可从此牟利。
而一旦稳不住,就等于失掉了一块巨大的肥肉,难免教人觉得可惜。
现如今,朝廷、藩王与海商,其实早已在不经意之间,通过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纽带,联系在了一起,朝廷依靠宗法驾驭藩王,藩王需借助海商来加强中原的联络,交换物产,才可在海外立足。而海商却又需仰仗朝廷的政策,才能放开手脚。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使三方都蒙受巨大的损失。
因此,当日的商报,几乎连续数篇,都是关乎于四皇孙就藩扶桑的文章,可见商贾们对于这四位皇孙就藩的关切,是到了何等的地步。
相比于天下人的关切,张安世反而不急。
他所制定的计划,还算是周密。
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
倒是入文渊阁的时候,提及了此事,胡广等人,那是交口称赞。
当然,他们称赞的角度却不一样。
“宋王殿下,太子妃娘娘实是贤德,听闻太子殿下奏请陛下加赐了郑王,命能吏周婵为长史,还多赐了许多的钱粮,增加了五百护卫,这些……应该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张安世微笑道:“有倒是有这么一回事。”
胡广听罢,红光满面,却是捋须含笑道:“这郑王殿下,并非太子妃娘娘所出,却能将其视为自己的骨肉,便连娘娘亲生的骨肉,尚且没有这样的宽待,这样的做法,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胡广说的眉飞色舞。
虽然即便是解缙等人,也晓得这只是太子妃张氏的手腕。
可话说回来,历朝历代的贤后们,谁知她们内心想的是什么呢?
譬如长孙皇后,又如本朝的马皇后,难道她们真就没有一点私念吗。
恰恰是因为人有私念,有自己的偏爱,却依旧能克制这种私心,不只将一碗水端平,甚至还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教别人受委屈的气度,反而教人觉得可敬。
以至于连解缙也不由道:“太子妃娘娘这般的气度,实非寻常女流可比,可敬可佩。”
张安世道:“其实也没到诸公这样追捧的地步。”
好吧,他不过是一声谦虚。
可几乎所有人都摇头微笑,不语。
胡广心里藏不住事,却道:“殿下啊,你平日只顾着为朝廷效命,确实办了不少的实事,却殊不知,此等做法,却实是教天下人都甘之如饴。”
张安世虚心求教道:“这是为何?”
胡广便坐下,端着茶,笑吟吟地道:“你们瞧,宋王殿下也有不聪明的时候。殿下你想想看,这历朝历代,但凡是天下有变,要嘛就是宗亲有了一些小小的争端,要嘛就是百姓们活不下去了。亦或者是……天下出了董卓。”
“如今我大明,自是没有董卓的。”
张安世本想问,你咋知道没有董卓?
可细细一想,董卓操持权柄,欺辱皇帝,拥兵自重。真要论起来,这大明最接近董卓权柄的人,可能就是他张安世了吧!
卧槽,这事可不能提。
胡广可不知道张安世的心思,兴致勃勃地接着道:“除此之外,就是民变,可如今海晏河清,哪里还有什么民变?”
“这最后,就是宫变了,这些话,本是不该说的,不过呢,这是咱们大学士们自己关起门来说的一些话,倒也不担心什么……”
顿了顿,胡广又道:“可宫中之变,说一千道一万,不在于总有人不公允吗?因为有长幼之分,有嫡庶之别,有人得的多,有人觉得自己吃了亏,因而心怀不忿!于是人心四散,最终总不免闹出一些是非来。”
“可太子妃娘娘今日这番气度,倒是教人甘之如饴,对郑王都如此,那么其他妃嫔的皇子,自然也不担心,心里也能够踏实了。”
说着,他带着几分感慨道:“很多时候,这天底下的事,坏就坏在猜忌上头,明明是一桩好事,可人心不同,却各怀着心思。最终,可能就沦为最坏的结果了。”
“本朝有幸,能先后有马娘娘、徐娘娘这样的贤后,现如今,太子妃娘娘亦是如此。老夫知晓宋王殿下最看重的乃是财货。可是宋王殿下却不知,实则这有口皆碑,也是一笔财富。一个寻常人,要办一件事,需搭进去多少财货,也未必能成的事。而那等有口皆碑之人,可能只需轻易许下一诺就可办成了。”
“就如太子妃娘娘,以后若是发生了其他的事,大家起了争执,可若是只要太子妃娘娘站出来,那么大家也就不闹腾了!何也?因为大家相信太子妃娘娘不会教自己吃亏。难道这不比些许的财货要强吗?”
张安世抽了抽嘴角道:“胡公,我怎听你说了这么多,却好像话里有话?”
胡广笑了,道:“其他的本事,老夫不如你,可是殿下,你已入值文渊阁,执宰天下,又深得陛下信重,却有一桩事,老夫不免有些诟病。那便是……有时候,人不能只看眼前之利……你懂老夫的意思吧。”
张安世一愣,随即心情有点不甚美丽了,直接道:“胡公的意思是,本王锱铢必较?”
有些话,意会就好,可不能捅破。
此时,胡广脸上无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尴尬,道:“咳咳……有些事嘛,大家随便聊一聊,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
张安世可不打算就此不了了之,道:“胡公说清楚。”
胡广显得有些无奈地道:“那老夫可说啦?”
他顿了顿,便道:“当初处理扶桑四藩镇的事,其实殿下就应该效仿太子妃娘娘,而不是只顾着自家人……”
张安世立即道:“藩镇?胡公的意思是,当初我分给郑王的藩镇不好?”
胡广捏着胡须,道:“也没有说不好,你别急。”
张安世道:“……”
做了好事还被人埋怨,他怎么就不急了。
胡广则道:“可若是好,郑王为何回绝?要求置换藩镇呢?你瞧,十几岁的孩子都骗不了。”
张安世不由道:“胡说八道……”
“都说了殿下别急……”
他张安世可不是那种没嘴的人,被人这么大的无解,就默默认了,于是道:“我分明给了他最好的藩镇,天地良心,我这样的为人着想,却不料,竟被人如此的猜忌,真是天可怜见。”
胡广微笑道:“都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嘉勉,急什么呢?”
张安世道:“这一次胡公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胡广迟疑地道:“这个……这个……松江那儿……传出来的……”
张安世眉一挑,心里却是警惕起来。
要知道,当时是一场家宴。
除了陛下,就只有亦失哈、太子以及四个皇孙,再加一个张安世之外,是没有其他人的。
陛下自然不会嚼这个舌根。
亦失哈向来稳重,他能陪伴在君前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心如明镜,这一点,张安世也有绝对的把握。
而至于自己的姐夫,他的性情,也绝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
再有就是四个皇孙了,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张安世倒是觉得可能性不高,不是相信他们的人品,而是这两个混球,没有这种害人的脑子,许多事,可能事后就忘了,粗心的很。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朱瞻埈两个兄弟了。
只是……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是因为反正要去藩地,所以即便说了也无所谓?
亦或者是,故意散播出这个消息,教天下人晓得他张安世厚此薄彼,反而不敢在朝廷层面亏待了他们?
再或者,只是纯粹的觉得他张安世对他们不公正,因而借此机会,小小的报复一番?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得了我张家的好处,反过来却是恩将仇报,实是愚不可及。”张安世气得哇哇乱叫。
胡广连忙劝道:“殿下,殿下,别急嘛,其实人都有私心,这又有什么打紧呢?以后注意就好了。”
张安世气呼呼地道:“我注意个鸟。”
胡广道:“你怎骂人?”
张安世此时是一肚子气,也不理会了,直接拂袖而去。
胡广不禁摇头苦笑,道:“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涵养不够,这一点也不如老夫。”
说罢,胡广竟有几分沾沾自喜。
…………
三月之后。
扶桑,出云国。
此地本是守护大名大内家族的领地。
只是,大内氏参与了针对足利家族的叛乱,明军随即进入扶桑,先是击溃了叛军的主力,此后,开始扫荡。
而这出云国的大内家族,自然也被定为了叛臣,所有族人,统统押解至幕府治罪。
至于他的家臣与武士,也大多沦为俘虏。
此后,一支庞大的船队前来,这出云国,自然而然,也就改换门庭。
毕竟足利的新家主暗弱,大明贴心的选择了四藩国守护,这一支庞大的船队,带来了许多的文武官吏,还有大量的匠人,满编的七千五百人护卫,除此之外,就是数不清的物资了。
而这出云县,自然而然,也就迎来了藩国所派遣的官吏。
驻扎于此的王府护卫,亦有三百余人。
紧接着,新来的县令开始召集本地的耆老和武士,大抵的申明了这大内家族的罪状,大内家族作为守护大名,参与对征夷大将军的叛乱,是为不忠,此等不忠无信之徒,自然而然,要斩杀殆尽。
而至于其主要的叛乱骨干,也大多予以了严惩,现如今,征夷大将军邀请了大明来此,取代了大内家族,谁有异议?
倭人大抵是如此的,起初的时候,听闻明军杀至,这大内家族号召人抵御大明天兵,招募了大量的武士和壮丁,大家也肯用命。
可拼了命,却被杀了个片甲不留之后,大内家族也已彻底的败亡,群龙无首之后,这出云国上上下下,无一不表示顺从,并且表示了欢迎。
这县令对他们倒没有太多的兴趣,随即便开始带人,抄没了出云国大内家族的一切产业。
而这一份巨大的产业之中,却有一处巨大的山脉,也在其中。
石见山。
紧接着,便是大量的人抵达于此,他们拿着罗盘,带着各种勘探的工具,雇佣了当地土人作为向导,随即便开始进山。
而远在江户的盛晨,则在两个月之后,得到了消息……这些勘探队,有了发现。
江户如今已成了越王朱瞻墉的藩国国都所在,此地临海,不过现在却是不毛之地。
而从前这里的主人江户氏,因为协助足利家族平叛有功,所以征夷大将军府,已将他召往幕府,授予了更重要的官职,还在幕府附近,重新授予了他一块土地。
如此一来,这江户,也就自然而然,成了越王朱瞻墉的基地了。
朱瞻墉原本对于这里重新筑城是颇有几分顾忌的,毕竟扶桑不比其他的地方,这儿有不少现成的城池,就比如从前出云国的出云城,就很不错,只要扩大一些规模,即可。
可真正抵达了这里,他才知此处的好处。
这里正好临考着一处大海湾,即便遇到了较大的风浪,船只在可在此地躲避风浪。
除此之外,此地乃是天然的良港,周遭的海域,几乎没有多少暗礁,且水深也足够,船只进出,不必担心搁浅。
这样好的地方,寻常地方可不多见,简直就是得天独厚。
朱瞻墉所带来的,虽没有什么能吏,可张安世给他的文吏不少,这些人迅速开始前往各处郡县,随即开始进行手头上的工作。
而此时,盛晨也带着大量的人,直奔出云县石见山去了。
数日之后。
盛晨进入这山涧之中,而后,看到一个简易的冶炼炉里,熔炼出来的银灿灿之物,他深吸一口气。
“周遭都探查了吗?”
“都探查过了,到处都是,此矿的规模,只怕………比殿下交代的……还要大,我等在直隶和江西布政使司等地,探查过这么多的矿山,还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银矿。”
盛晨眼前一亮,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矿石的品位如何……”
“定是富矿……盛掌柜,实话说吧,这地方……一旦大规模的开采,我敢保证,即便是全天下的所有银产量加起来,也未必能及得上此处。”
盛晨:“……”
他之所以不答,显然是在思考,对方是否有夸张的成分。
另一方面,是这个小子实在太震撼了,这……等于是捡到宝了。
“宋王殿下……宋王殿下……真是高明啊,实在高明啊……”喃喃念了之后,盛晨道:“暂时不要将消息泄露出去。眼下藩国新创,立足未稳,这消息传出,可能会引发什么事故也未可知……”
顿了顿,盛晨又道:“给宋王殿下密报,只怕原先计划的那些机械,还不够,得再想办法,从新洲订购一大批的工具和机械来,我们要在这山涧之中,修缆道,甚至……要铺设木轨,总而言之,前期的准备工作,一个都不要落下。再有,想办法,再从直隶,招募一批匠人来……放心大胆的招募,工钱嘛……好说,这工钱可以是两倍,也可以是三倍,若是稀缺的人,五倍十倍也无所谓。”
“是。”
盛晨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看来那些俘虏的叛军,可以派一些用场了,此事,且等一等再说,这几日,我随你们再探勘清楚再说,附近的山脉,都要勘探一遍。”
盛晨此时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他陡然意识到,一个天大的前程,就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很多时候,所谓的功成名就,既要依靠自身的努力,可实际上,这世上比你更努力的人多的是,努力不过是抬高人的下限而已,而真正能抬高人上限的,却是运气。
不,对于盛晨而言,他深知这不是运气,而是因为宋王殿下。
一个如此巨大的矿脉,矿石的品质还能上乘,这就足以让他在将来消息传开之后,见诸各报的报端了。
…………
冬去春来。
又过了一岁。
张安世叹息着时间如白驹过隙,自己还未回过味呢,便已匆匆而去。
年轻时,他自是恨不得时间过的快一些。
可如今,倒是舍不得了。
如今的张安世,倒像是一个闲人,新政上了轨道,似乎已不再由人催动,它便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的开始狂奔起来。
这上上下下,从陛下到监国的太子,再到文渊阁大学士,到各部的尚书和侍郎,乃至于商贾和寻常的军民,似乎他们对于新政,也已耳熟能详。
有时这天下的变化,张安世自己竟也觉得有些跟不上,各部尚书之间,彼此说的一些时兴话,张安世竟有时也不解其意。
张安世起初有些不适应,他一直是一个主导者,原本这上上下下的事务,非他不可。
可当周遭的人,似乎都开始越发的得心应手时,张安世才发现,现在的自己,似乎显得多余。
说到底,终究他的智慧和才能,从不比古人要高明多少。
无非只是……自己比别人多一些高瞻远瞩,晓得五百年之后的历史进程而已。
而如今,这些优势,也渐渐的开始逐渐丧失,或许别人没有察觉到,可张安世自身却清楚,自己已慢慢的归于平庸。
这大明永远都不缺智商超绝之人,这些人一旦开始熟悉掌握新政的脉络,便能迅速的举一反三,迸发出教人无法想象的创造力。
张安世如今倒是适应了,他习惯于成日漫无目的地去文渊阁里打秋风。到了正午时,便开始躲懒,寻了一个由头,表示自己有紧要事,便溜了出去。
这样的日子,平和又枯燥。
可细细回味,这所谓的枯燥,某种程度,又何尝不是这天下来去匆匆的芸芸众生们,所追求的终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