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龙颜震怒
第554章 龙颜震怒
张安世凑过去一瞧,其实心里已经了然,为何这胡广看不懂了。
看得懂才怪呢!
这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张安世自是知道,算学学堂为了计数便利,因而采用了后世大名鼎鼎的阿拉伯数字。
当然,阿拉伯数字也有其缺点,即容易混淆和作假,所以往往,会在总的账目之后,同时填上汉字的数字,以防篡改。
所以大抵,这一份奏疏,就变成了满篇的数字,在门外汉眼里,就好像是鬼画符一般。
似乎,大家也看出,张安世看懂了这奏疏。
于是便有人询问,道:“宋王殿下,这上头的,都是什么?”
张安世道:“是数目,整个江西铁路司的所有钱粮、税赋,还有铁路运营的收入。”
众人听了,颇有几分振奋,解缙率先道:“数目几何?”
张安世却将奏疏合上,道:“数目不小,只是……”
“只是什么?”解缙满脸疑窦。
张安世道:“只是还是面圣之后再说吧。”
胡广不禁咕哝道:“这……时候卖什么关子啊。”
张安世却笑了,道:“现在说出来,怕吓坏了诸公,这是为你们的健康考虑。”
“……”
这样神神秘秘的,倒是令大家更好奇了。
于是,张安世命舍人先去通报,预备觐见朱棣。
另一方面,他则躲在了角落里,继续打开奏疏来看。
其实张安世不是怕吓坏了他们,而是他自己虽能看明白,可这些数目,他自己也吃惊,生怕是铁路司那边算错了,所以自己需要先将账目对一对,免得到时候御前丢丑。
而之所以这些账目连张安世都看的复杂,是因为里头涉及到的各项收入太多。
这和以往报上来的账目不一样,若是直隶,只负责报税赋,若是栖霞商行,只需报营收和利润。
可这铁路司,或者说,江西铁路司,本质上,它就是一个官府、铁路、商行的复合体,各项的收入混杂在一起,琳琅满目。
见张安世低头看着奏疏出神。
胡广几人,也就不好打扰了。
聪明的人,大抵在这个时候,是不会继续在这上头深谈下去的,因为很快就可以揭晓结果,若是谈的太多,反而显得自己性急,不稳重。
文渊阁大学士算是宰辅,宰辅自然要有宰辅气度。
因而,大家各自喝茶,索性就谈一些闲事。
“听闻现在外头,有一出戏,倒是火热的很。”杨荣微笑着道。
一听到戏,解缙的眉梢微微一动,却又低头喝茶。
胡广露出几分不悦之色,甚是不喜地道:“这些所谓的戏曲,说是娱人,实则却是坏人心术之物,读书人该安心读书,百姓该安心谋生……”
杨荣笑了笑道:“胡公且不要急,老夫说此戏,也只是想了解一些军民百姓的喜好而已。此戏据闻风靡天下,现下京城内,所有的戏班子,都在传唱呢。”
解缙便道:“却不知讲的是什么?”
杨荣道:“说的是有一家少爷,因喜欢上了老爷身边的侍女,与其暗通款曲,最终生下了一个儿子,此后,该少爷却因家里的缘故,不得不娶了一家千金小姐为妻,那侍女却被打发了出去,此后那千金小姐过门不多久,便生病死了。少爷便续弦,又娶了一个夫人,谁晓得,那侍女的孩子长大了,竟与这续弦的夫人私通……”
胡广脸上摆出怒色,口里骂:“真是伤风败俗!”
见杨荣不吱声了。
胡广忍不住道:“讲啊,后来呢?”
“老夫还以为胡公不乐意听呢。”说罢,杨荣继续道:“那边厢,却是那被赶走的侍女,流落于民间,在外头生下了一女,谁晓得,那女儿……竟阴差阳错,也进了这家少爷的府邸做侍女。”
胡广露出惨然之色:“不消说,这又是人伦惨剧了。天哪,现在的人心,竟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
杨荣道:“胡公,你能不能不要插嘴。”
胡广只好噤声。
杨荣继续道:“于是乎,这侍女所生的儿子,却又瞧上了此侍女,自是极力献上殷勤。”
胡广:“……”
胡广虽又想骂上几句,总算还是忍了下来。
杨荣道:“与此同时,那续弦的夫人见状,自然不免争风吃醋。”
胡广拼命咳嗽。
杨荣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可谁料,就在这侍女的女儿与侍女的儿子,也就是现在府上的少爷即将要成其好事的时候,这侍女的女儿,竟被那现在的老爷给相中了,硬要纳其为妾。”
“于是乎,在一个夜里,少爷大闹府邸,与老爷对峙,最终才一步步揭开了往事,老爷察觉自己的儿子竟与继母私通。而少爷竟发现家里的侍女,竟是自己异父同母的兄妹……”
胡广终究还是忍不下去了,大怒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别说啦,别说啦。”
杨荣还真是缄口不言了。
胡广见他不吭声了,终究又忍不住道:“后头这些人,可否遭了天谴?”
“这倒没有。”杨荣笑吟吟地道。
胡广气呼呼地道:“可恨,这唱戏的人可恨,编纂此戏者也可恨。后来究竟如何了?”
杨荣却是嘴角憋着笑道:“胡公不是不想听吗?”
胡广绷着脸道:“我就想知晓结果。”
杨荣道:“情况比方才说的还要复杂,因为此戏老夫只能说一个大概,还有许多的人,都来不及说,在这故事之中,原来那侍女所生的侍女,其实在入府之前,就曾与某男子有过私情……”
胡广露出痛苦的表情。
却听杨荣接着道:“而这与侍女的女儿定下私情的男子,为寻侍女的女儿,竟也进入了府邸里头,做了马夫。”
胡广感叹:“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杨荣道:“可是这马夫求而不可得,又见侍女的女儿几乎要被府里的少爷霸占,于是在悲戚之中,躲在库房里饮酒,在某个夜里,竟与续弦的夫人……”
“什么……”胡广拍案而起,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眼中的火气似要迸发而出。
�杨荣对他压了压手道:“不不不,胡公,你先别气,你误会了,这马夫与夫人全无相干,只是续弦的夫人,见少爷移情别恋了,自是悲从心来,此时听了马夫的遭遇,不免与他共情,于是将马夫引荐进了内府……”
胡广便道:“所以在内院里,这马夫便与那侍女的女儿再续前缘?”
杨荣摇头道:“非也,这马夫进了内院,竟得了老爷的信任,老爷见他生的白皙俊俏,竟……”
胡广捂着眼睛,大呼道:“天哪,这该杀的戏班子。”
杨荣道:“竟将这马夫,做了书童。”
胡广叹口气:“伤风败俗至此。”
“而这马夫做了书童,又得了老爷的偏爱之后,便心怀着报复之心,要将少爷置之死地,更要害死这侍女的女儿,于是与续弦的夫人合谋,二人勾搭成奸……”
胡广已是瞠目结舌,他累了。
杨荣继续道:“直到那一夜,真相大白,侍女的女儿,痛心于自己青梅竹马的马夫竟至于此,当即跳井自尽。老爷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夫人竟如此,气的得了心疾,竟是死了过去。续弦的夫人羞愧难当,便连夜逃亡。少爷心灰意冷,亦是远走他乡。那马夫亦是得知侍女的女儿原来竟还惦念着自己,又见侍女的女儿自尽,亦是悲不自胜,满是自责,于是隐姓埋名,此后回到自己的家乡,方知家里遭了大灾,父母兄弟尽都饿死,家里的田地,也尽都典当。”
胡广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道:“这还差不多,至少……总还有一个因果报应在,后头总没了吧。”
“还有。”杨荣道。
胡广:“……”
胡广方方松动下来的脸,一下子又绷紧了。
解缙微笑看着胡广。
而金幼孜居然也听得入神,觉得意犹未尽。
杨荣却道:“那少爷,不是远走他乡吗?却是阴差阳错,登上了一艘去海外的商船,先在商船上给了做水手度日,此后抵达了爪哇,竟不知何故,做起了买卖,赚了个腰缠万贯。其家业,竟胜他祖产十倍、百倍,于是他在爪哇,修桥铺路,修德行善,传为了一时佳话。”
胡广:“……”
“还有那马夫,几乎要饿死的时候,突然邮政司募工,他走投无路,竟去应募,竟是侥幸进了去,因手脚勤快,做事也细致,竟也开始殷实起来,娶了一个妻子,生下了许多的儿女,日子倒也蒸蒸日上。”
胡广:“……”
杨荣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解缙。
解缙含笑道:“杨公历来聪敏,倒想请教,为何这样的戏曲,竟能风靡天下?”
杨荣笑了,从容地道:“其实老夫起初也犯迷糊,可细细咀嚼,却也察觉到,这里头很不简单,此戏之中,既有士绅人家,高门宅邸的事,编纂此戏者,必定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因而将府中的事戏说的惟妙惟肖,教许多军民百姓,得以窥见那高门大宅中的生活,满足了好奇心。”
“这其次嘛,其中人物的关系,既复杂,却又彼此命运相连,其中少不得又添了一些通奸、侍女与少爷相爱,马夫改变命运之类的桥段,也教这军民百姓们听了,大呼过瘾。”
“当然,这最终也少不得有那因果报应的事,变作盛世警言。”
“再后头嘛,虽是少爷与马夫犯了错,可也得了报应,自此之后,重获新生,却也未必不令人滋生遐想。”
胡广只摇头,余气未消地道:“编纂此戏者,心思竟如此恶毒,真是该千刀万剐。”
“……”
却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禀各位大人,陛下召诸公觐见。”
当即,大家才纷纷噤声,飞快地收起各自的心思,起身整理衣冠。
张安世已终于核对过了数目,也是信心满满。
随即,几人一道至崇文殿。
此时,朱棣正在听翰林院筳讲。
见诸学士觐见,当即笑了笑,道:“诸卿,朕听闻江西铁路司有奏?”
张安世便上前回答道:“是,陛下,江西铁路司来奏。”
翰林们各自表情漠然。
其实他们对于皇孙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唯独这皇孙自跟了他的舅舅之后,便有些偏离轨道了。
这在大家看来,皇孙乃可塑之才,只是走错了道而已。
不过这一次,江西的情况恶化,让不少人对皇孙颇有几分腹诽,江西的情况如此糜烂,这与皇孙和铁路司在地方上胡闹也不无关系。
江西乃是鱼米之乡,历来乃是税赋的重点,若是连江西都如此,那么天下其他地方,只怕也要跟着遭殃了。
朱棣此时却颇有几分紧张起来,他自然也清楚,现在士林和市井之中,已经开始出现皇孙在江西胡闹的流言蜚语。
朱棣当然知道这些流言不能当真,可问题就在于,这样的流言出现,本身就对自己的孙儿的威信颇有伤害。
朱棣有些心急,当即道:“报上来。”
张安世道:“江西铁路司,今岁运费所得,计一百九十五万两。”
此言一出,百官先是露出吃惊之色,而后不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数目,显然大大超出了大家的预料。
还不等大家缓过劲来,张安世又道:“其中大头乃是货运,营收主要取决于此,单货运就占了八成的营收。”
朱棣听罢,总算振奋起来,道:“有这样的多?”
“铁路贯通之后,商贾的运输一直就络绎不绝,可谓是夜以继日。”张安世老实地回答道。
其实这也和铁路的大发展有关,因为在江西大规模的修建铁路,所以不少的商行开始涌入,各种设备、材料还有商品,都需通过铁路运输。
对朱棣来说,这无异于意外惊喜,忍不住大喜道:“这江西的铁路,尚未完全贯通,甚至南昌、九江等地,贯通也不过三两月至半年之久,才这些时日,铁路的营收竟有百九十五万,那么这全境贯通,岂不是要有五百万两以上?”
面对朱棣满带期待的目光,张安世道:“铁路司也是这样估算的。”
朱棣大抵算了算,虽不知纯利多少,不过这样的营收,却也足以应付自己如此巨量的资金投入了,心下自是欢喜异常。
只见张安世又道:“当然……这铁路的营收,只是小头,陛下……这些其实都算不得什么,除此之外,铁路司还奏报上来……”
君臣们一下子不吱声了,如果说运费大大出乎了大家的意料之外的话,张安世竟只将其比为小头,显然,朱棣开始对张安世接下来的话,更加来了兴趣。
张安世道:“这一年多来,铁路司各站,增加的人口数目,是一百一十三万户……”
一百一十三万户……
所有人已瞠目结舌。
而转瞬之间,不少人开始惊慌起来,彼此面面相觑。
似乎在此刻,有一种不详的征兆,渐渐出现。
果然,朱棣的脸色,先从大喜,转而目光开始变得深沉,继而,他脸色开始冷若寒霜起来。
朱棣突然冷冷地道:“夏卿可在?”
户部尚书夏原吉,今日也参与了筳讲,此时不由得硬着头皮站出来,道:“臣……在……”
朱棣目光如电一般,随即落在了夏原吉的身上,慢悠悠地道:“江西布政使司,户口几何?”
“这……”夏原吉的回应,竟开始踟蹰起来。
他不得不战战兢兢地道:“洪武二十六年……江西布政使司的户口,共计八十九万户……”
顿了顿,夏原吉接着道:“此后,永乐十三年,据悉因为江西的大量人口迁至湖广等地,因而……有户七十三万。”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朱棣猛地勃然大怒:“既然……数年之前,江西有七十三万户,可为何现在这江西布政使司内,单单迁徙铁路司的人口,竟已有了一百一十三万户,比整个江西在册的户口还要多数成?”
而这个问题,才是最可怕的。
洪武年间到现在,已经差不多经历过了两代人,两代人的时间,户口非但没有增加,在这天下太平,且在鱼米之乡的江西,居然户籍人口还大减到了七十三万户。
以往,还可用江西人丁迁徙湖广来解释,可实际上,是解释不通的,迁徙的人口才多少?
当然,其实永乐年间,江西布政使司的人口下降,还算是轻的。
更可笑的是,在明朝历史上,江西经历了足足上百年的发展,整个江西几乎都处于太平时节的时候,至万历六年,江西布政使司的人口,居然在册登记的只剩下了五十八万户!
经历了十代人,而且几乎没有太大的天灾,没有战争,没有规模较大的瘟疫,一百多年的时间内,人口暴跌了接近一半。
而这所谓的在册人口,其实对于朝廷而言,本质上就是纳税人口。
谁也没有想到,一份皇孙报账的奏疏,转眼之间,竟揭开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第555章 一个个收拾
夏原吉也有些六神无主。
甚至包括了这殿中的诸多翰林。
他们原本是站在制高点上,抨击铁路司给江西布政使司所带来的危害。
可谁能想到,在此,却突然揭出了一个夏原吉和翰林们都无法回答,甚至不敢回答的问题。
夏原吉张了张嘴,似乎一时找不到言语,顿了好一会,才硬着头皮道:“陛下,此事……户部……自会清查,可能这涉及到……当初江西填湖广,以及……”
朱棣显然对这回答,极不满意,甚至此时带着格外的愤怒。
他厉声道:“那么你来告诉朕,江西到底有多少户?”
夏原吉:“……”
朱棣道:“尔乃户部尚书,平日里每日哀叹国库中的钱粮不足,这钱粮从何而来?乃源自于黄册的军民百姓,你每日在朕面前嚎哭,你既如此爱惜钱财,可为何江西在册之民,不过区区七十万余,而单单投奔铁路司的军民百姓,就有百二十万户?这多出来的五十万户,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朱棣冷笑,又道:“且这还是投奔了铁路司的百姓,那些没有投奔铁路司的呢?再者,铁路司尚且还未深入赣南,赣南百姓,尚未大举迁徙,这又有多少户?区区一年时间,迁徙至铁路司各站的百姓,竟远远超出了江西本地造册人户,”
大概因为气愤,朱棣的脸上越发紧绷,道:“朕想问你,这上上下下,到底隐瞒了多少人口,区区一个江西是如此,那么全天下,又有多少这样的隐户?”
朱棣自己都吓坏了。
因为这实在过于可怕。
其实隐户的问题,朱棣不是不知道,他不是傻瓜,自然清楚,大明从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有隐户的存在。
只是……毕竟清查起来,实在费时费力,所以朱棣虽知情,却只认为隐户可能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的百姓,应该还是在册的。
可这铁路司的奏报,却一下子揭开了一个事实,隐户这个群体,比朱棣所想象中要多得多。~
纲纪败坏到这样的地步,作为户部尚书的夏原吉,居然不闻不问,甚至假装什么都不知。
反而对于铁路司造成的江西布政使司税赋大减而侃侃而谈。
朱棣心里的气愤越发浓烈,他死死地盯着夏原吉,见他低着头,默言无语,便步步紧逼道:“朕在问你的话!”
夏原吉忙是拜倒,诚惶诚恐地道:“臣会竭力清查……”
朱棣的眼里似要迸发出火焰来,他冷冷地看着夏原吉道:“情况,你不可能不清楚,朕不要具体的数目。朕要你回答,大抵几何?”
夏原吉苦笑一声,摇摇头:“臣不知。”
朱棣更恼怒了,道:“你既不知,那么可知道,这其中流失掉的税赋,有多少?”
夏原吉惶恐地道:“臣……有失察之罪。”
“何指失察?”朱棣反问道,而后慢悠悠地接着道:“朕若是记得没错,夏卿祖籍乃江西德兴府人吧?”
此言一出,夏原吉身躯微微一颤,脸色越发的难看。
朱棣背着手,头微微低垂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接着道:“你入朝为官之前,应该就知道,各州府的情况,什么人在册,什么人是隐户,你会不知吗?”
夏原吉:“……”
朱棣看他依旧不言,似乎耐心快要耗尽了,此时勾唇冷笑,却比方才笑得更冷,道:“你既已知,可入朝以来,不闻不问,直至成为户部尚书,依旧也对此视而不见,平日里倒是忧国忧民,对许多不妥的现象大加评议,却偏偏,在这事上头成了瞎子、聋子吗!”
朱棣这话可谓是不留情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于户部尚书而言,如此严厉的申饬,已算是诛心之言了。
他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而后于是叩首道:“臣……有万死之罪。”
朱棣继续慢悠悠地道:“万死?是啊,万死之罪,朕对卿多有仰赖,哪怕夏卿对朕多次指手画脚,朕也隐忍,这是因为,朕以为你是忠实之人。这么多年来,朕一直教你掌管户部,将天下的钱袋子都交给你,不可谓不信重,可现今才知,你竟也有如此狡黠的一面。”
夏原吉已是心如死灰。
对皇帝而言,是可以容忍大臣有错误的,甚至能力不行,其实也并非不可容忍。
唯独这狡黠二字,一旦有了这样的定义,那么就纯粹成了信任问题了。
当一个人变得不可信起来,那么……还怎么任用?
“臣……有死罪,恳请陛下,念臣尚有苦劳,准臣辞官致仕……”夏原吉叩首,头伏在地上,他语气已格外的凄凉起来。
到了这样的地步,若是能致仕,其实已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朱棣却是冷笑道:“这就想走了吗?”
夏原吉打了个哆嗦,一脸死灰,却大气不敢出,默默地低着头,只等最后的裁决。
朱棣眯着眼,来回踱了几步,才道:“谁可取你而代之?”
夏原吉一愣,他万万没想到,朱棣居然会准他的致仕,甚至还询问他户部尚书的人选。
夏原吉道:“户部侍郎左进,为人忠实,熟悉部务……”
朱棣却淡淡道:“此人,曾谈及过隐户的问题吗?”
夏原吉慌忙道:“不……不曾……”
朱棣冷笑:“这岂不是又一个夏卿吗?”
夏原吉:“……”
朱棣面带讥讽之色,接着道:“户部掌管天下的钱粮,这样的人,朕岂敢用……”
说着,朱棣眉眼一张,道:“直隶有一个叫高祥的人,现在担任何职?”
翰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名字,听着有些熟悉,又有一些陌生。
张安世这时道:“陛下,高祥现任河南布政使司。”
朱棣淡淡道:“此人擅长经营,召回京城,敕为户部尚书,夏卿另行议罪,容后再做处置。”
张安世自己都没有想到,朱棣竟还记得这个高祥。
这高祥算是张安世的死党了,当初跟着张安世在直隶推行新政多年,现在任河南布政使司,也在河南大力地推行新政。
照理来说,他几乎是无缘入朝的,毕竟天下这么多的布政使,能成为一部部堂的,可谓凤毛麟角。
现今大明的部堂,从传统的六部,此后又添加了铁道部和海政部,总计是八个部堂。
这八个部堂之中,张安世掌铁道部,杨溥掌海政部,若是再加一个掌户部的高祥,这几乎,天下所有涉及到了钱粮的三个部堂,都落入张安世、杨溥、高祥这样的新政铁杆之手了。
翰林们大吃一惊,显然也意识到这其中潜在的问题,从前总还有一个户部,现在户部都被染指了,倘若也搞新政这一套,这几乎……
就在所有人惴惴不安的时候,谁晓得朱棣却是扫视他们一眼,便道:“朕听了这么多次的筳讲,众卿平日里也信口开河,对朕多有劝谏,可为何独独没有人提这隐户之事,是诸卿不知呢,还是知情而不奏呢?”
朱棣此时的语气倒是平和,翰林们听罢,脸上顿时掠过不安,纷纷拜下。
这事他们可不敢奏。
说实话,大家都不是傻子,别看平日里一个个好像忠臣的样子,对天下的事大发议论!
可这隐户,却真的是利益相关,哪怕没有利益相关,一旦奏出来,只怕要被天下的读书人视为国贼,彻底身败名裂不可,大家都不是傻瓜,可不敢在这上头作什么文章。
众人都不敢言。
朱棣目光之中,流露出了大失所望之色。
如果一个群体,平日里一个个为民请命,为朝廷着想,忧国忧民的样子,时刻在你身边影响你。
且他们还一个个器宇轩昂,说起话来有礼有节,每日都将天下和苍生挂在嘴边,等你发现,他们却只对他们有利的每日抨击不绝,而对自己不利的事,却尽情掩盖,这样的人……你再去看他们,便真如跳梁小丑没有分别了。
朱棣只觉得齿冷。
不过现在,他却暂没有计较,而是看向张安世道:“张卿,继续奏下去吧。”
张安世这才收拾好心神道:“是……铁路司户口增加了一百一十三万户,今岁所征的税赋,为银三百二十七万两,其中商税最多,茶、盐税次之。”
听着一个个数字,朱棣由衷地叹道:“一个江西铁路司,不过短短功夫,所征的税赋,已远超数年江西布政使司税赋之合……”
张安世笑了笑道:“铁路司所征的税赋,都是照着朝廷来办的,尤其是商税,这一年来,大量的商货在江西流转,自然而然……也就不少了。等将来,江西各府县的铁路都贯通了,那时候,只怕更为惊人。”
朱棣方才阴沉的心情,终于消散了许多,此时已露出了极欣慰的样子,道:“瞻基真的辛苦了。”
实际上,张安世报出这个数目的时候,方才还被隐户的问题所震惊的大学士们,现如今却一个个也不禁为之瞠目结舌。
铁路的收入,加上税赋,相加一起,已抵得上整个大明在新政前的全天下的收入了,区区一年,干到这个地步,实在教人觉得头皮发麻。
当然,有了张安世当初在直隶的治理珠玉在前,所以皇孙的光芒,可能并不显眼,可这也足以让人为之侧目。
一年五百多万两啊,这还只是一年的成果呢,甚至继续推行,显然还会大规模的增加,鬼知道最后会是个什么样子。
再者,还增添了一百多万户的百姓,这一百万多户的军民百姓里,说实话,只怕绝大多数,都不是在册的人口,这等于是给朝廷直接带来的人口,就十分惊人了。
张安世道:“前些时日,朝廷有一些传言,说是因为铁路司,而导致江西布政使司今岁的钱粮大减,其中损失的税收,就折银数十万两上下!”
“可是陛下……损失了江西布政使司数十万两银子的税赋,却得到了铁路司前前后后相加有五百多万两的收益。臣算学不好,却也能将这笔账,算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这些时日,恰恰就有人借此大肆攻讦皇孙,臣……以为……这背后,未必没有图谋。”
众翰林:“……”
朱棣冷然道:“是啊,现在看来,这隐户的问题,如此之严重,必是这些收容了隐户的人,践踏我大明律令。朕的孙儿在江西时,安置隐户,使这些人……损害不小,这必是上上下下,有人沆瀣一气的结果,锦衣卫……要彻查,朕倒想看看,是何人,这样的胆大包天!”
朱棣的脸色一下子带上了寒霜,目光冷冷地扫过了众人的面孔。
张安世则道:“臣遵旨。”
朱棣这才对众翰林道:“众卿以为如何?”
说完,他继续冷冷地盯着他们。翰林们个个瑟瑟发抖,只顾着低垂着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反对,那么必是和那些践踏了大明律,暗中收容隐户的人勾结,而大明律中,对于隐瞒人口的情况是十分严格的,这少不得是一桩大罪。
你支持,这无异于身败名裂,在诸多读书人而言,你这属于逢迎皇帝,要将天下的读书种子斩尽杀绝。
朱棣见众翰林一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言,却是笑了,道:“都不说话了,张卿这样好的谏言,诸卿竟无人响应吗?这样看来……你们是不同意了?既然众卿都不答,那么……陈志,你平日里,最擅言辞,也最忧心社稷,你来说。”
陈志乃翰林编修,人很年轻,平日里当然不免血气方刚,义正言辞的上奏过许多事。
他今儿与从前时的巧舌如簧显然不同,这陈志铁青着脸,嚅嗫着,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朱棣大怒道:“哑巴了吗?”
陈志脸色灰败,惨然着叩首道:“陛……陛下……臣……臣对隐户之事,一无所知,臣……入仕之前……一心只读圣贤书……”
朱棣笑得更冷,嘲弄地看着他道:“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不对吧,前些时日,卿家还上了一道万言书,大讲地方府县劝学的问题,怎么转眼之间,却又变得不谙世事了?莫非……”
不等朱棣说下去,陈志便惊得脸色煞白,慌忙叩首:“臣……臣……有万死之罪,尸位素餐,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却不料,竟对隐户之事,如此失察,臣……恳请……恳请陛下,容臣……臣……”
他期期艾艾,显然知道这一次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当即深吸一口气,好像是鼓足了勇气,道:“臣恳请陛下,准臣出海,迁跃外藩长史府历练……”
此言一出,殿中一下子陷入了极致的沉默。
许多翰林,都诧异地看着陈志。
他们不得不佩服陈志的急中生智,当初解缙就提出年轻的进士去海外历练的事,此事朱棣也批准了。
因而,倒有不少的翰林和御史出海,这自是抱着为将来前程的打算。
可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一方面,他们放不下清贵的身份,自己不去,谁也不能奈何,大不了,以后不指望封侯拜相就是了。
而另一方面,也有人心存侥幸,京城毕竟是核心,而一旦出海,那就真的远遁万里之外了,相比于在京城,或可得到赏识,而在海外呢,一旦脱离了权力的中枢,鬼知道回来的时候,是否还有自己的位置。
陈志这样的人,显然是不乐意去的。
可如今,他居然自请出海。
朱棣深深看了陈志一眼,很明显,朱棣也清楚,这家伙说到了这个份上,也算是侥幸过关了,于是只颔首道:“陈卿既有此心,倒也令人欣慰。既如此,那么朕便给陈卿一些便利,陈卿想去哪一个长史府,朕都恩准。”
陈志听罢,终于暗暗松了口气,虽说出海并不是他的意愿,可主动请缨,倒也不错,至少还有一点福利。
当即,他毫不犹豫地道:“臣自请去爪哇。”
朱棣大气地立即道:“准了。”
站在一旁的解缙,面含微笑,连眼里,都不由得带了笑意。
朱棣却不打算轻松地放过其他人,于是道:“诸卿呢?来,一个个来说,就说一说隐户的事……还需朕来唱名吗?”
翰林们大吃一惊,他们万万没想到,今日本是来筳讲,给皇帝老子好好的上一课的,谁晓得,这里竟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这对所有人而言,不啻是内心煎熬,横竖无论如何选择,都不免要遭殃。
这时,有人道:“臣……也自请去爪哇。”
又有人道:“臣请去爪哇……”
到了第九个的时候,朱棣的脸明显拉了下来,不耐地道:“人人都去爪哇吗?现在起,后头的不得去爪哇了。”
这后头的翰林,一个个叫苦不迭,谁能想到,当初这形同流放的出海,现在竟也形同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
第556章 兵行诡道
朱棣此时也只是冷哼一声,看着这些心虚的翰林,到了此时,其实齿冷已经谈不上了。
毕竟朱棣并非是当初的朱允炆,不至于对这些所谓读书人出身的翰林有太高的期待,只是见这些人的丑态,终不免有几分愤怒。
自然,最令朱棣所愤怒的,其实不只于此,而在于,区区一个江西布政使司,隐户竟猖獗到这样的地步,若是连编户齐民都不能做到真实,那么整个大明的基础,其实不过是空谈。
掌握户籍的根本就在于税收和徭役,甚至还包括了针对户籍所掌握的田亩状况,更不必说,还有士卒的征募了。
也就是说,朝廷的一切政令,本质上,其实就是根据户口的情况来制定的,而一旦连这根基都不深,那么所谓的治理根本就是空谈。
被隐藏起来的户口,不必接受任何的义务,也无需缴纳税赋,这就势必,这些义务和税赋,便要强加在朝廷所掌握的户籍人丁上头,自然而然,不但会加重其负担,某种意义,也会使更多人倾向于流亡。
而更可怕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隐藏户口这样的事,绝不是寻常百姓可以做到的,上至地方的官府,下至地方的保长和甲长,这上上下下的所有人,本质上,任何一个环节,都必然是其中的一环。
甚至在庙堂之上,只怕也有不少人对这样的情况心知肚明。
可偏偏………这些事……竟是密不透风,人人都知道,可没有一个人肯说,也没有一个人敢说。
朱棣当然清楚,在这其中,未必是人人得到好处,也并非是人人都不知道此事的危害,可即便是高居庙堂之人,竟也不敢谈及这件事,那么……他们在害怕什么呢?
还有什么力量,比朱棣这个天子还要可怕?
即便是圣旨,也无法做到人人都敢尊奉。
即便是朱棣的旨意,照样有人敢封驳,甚至敢于义正言辞地进行驳斥。
可偏偏,对于这种显而易见的现象,居然所有人成了瞎子和聋子。
朱棣此时,生出一种浓浓的厌倦之心。
他和这些人拉锯了许多年,心已累了。
看着这一个个的翰林,将这些人打发出去,最好这辈子,他也不想再见!
可是……将这些人踹走容易,怎么解决当下的事务,却成了当下之急。
朱棣端坐着,他面色阴沉,而后抬头看了解缙等人一眼。
他对解缙等人,也是颇有怨言的,因为这些文渊阁大学士,也不敢提及此事。
而偏偏,解缙且不谈也就算了,可至少杨荣人等,对他已算是忠心的了,竟也从不对他提及。
若不是他那孙儿在江西布政使司,因为铁路的经营情况,触及此事,让朱棣意识到,隐户的问题竟严重到这样的地步,只怕现在的朱棣,还以为这不过是癣疥之患,所藏的隐户,不过天下户口的十之一二呢。
朱棣越想其实越觉得糟心,他抿着唇,沉默了许久,才慢悠悠地道:“隐户的问题,竟是恐怖如斯,诸卿有何见奏?”
解缙显然已意识到陛下此时的心情,看着陛下那阴沉的脸色,他们内心没有一点不安和惊惧,是不可能的。
说实话,换做他解缙被人这样愚弄,怕也要翻天不可,毕竟已经很成熟了,这个时候,居然没有要杀人,而是耐心地询问情况,可见陛下随着年纪的增长,已有了足够的耐心。
解缙努力地定了定神,慌忙道:“陛下,臣在爪哇时,也曾遭遇这样的情况,倒有不少百姓抵达爪哇,也有不少的百姓,隐瞒自己的户口,不过爪哇好就好在,只是一处岛屿,且周遭又有土蛮,倘若隐藏自己的户籍,不受赵王殿下辖制,处于土人之中,难以维生。不过即便如此,依旧还有人铤而走险!”
“面对这样的情况,赵王府户司之中,有专门的官吏,负责户籍的情况,隔三差五,进行清查,以确保万无一失……臣以为……不妨趁此机会,先针对诸省,进行一次大清查,先弄清楚大抵的情况再说。”
朱棣沉吟片刻,他皱眉,似在思索和衡量着什么,不过细细想来,眼下暂时也只能先采取解缙的办法。
他阖目,随即继续慢悠悠地道:“先下一道严厉的旨意,申饬天下各府县的官吏,尤以各省三司,更要严加申饬,先要让他们生出惶恐之心,而后再责令各省以及府县,进行严厉的清查,天下官吏,永乐朝比之太祖高皇帝时,其奸猾更甚之……”
朱棣谈及到太祖高皇帝时,许多人心里不禁一哆嗦。
这种语境之下,谈及了朱棣他那至亲至爱的爹,这其实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众人越发不安的时候,朱棣继续道:“可自朕登基,朕杀戮之官吏,远不如太祖高皇帝也。可见朕待臣工,已多有姑息之心。朕如此厚恩,诸卿如何报朕的?竟欺上瞒下,使户籍制度败坏至此。今日起,天下官吏立即着手查清本府县户籍人丁,若还有懈怠,便再不轻饶。”
解缙人等自是老实地记下。
朱棣又道:“此事,要着紧着办,不但要下旨,且吏部、都察院亦要选派巡按,至天下各府县清查,朕要确保万无一失。”
解缙等人道:“遵旨。”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今日已算是十分有耐心了,毕竟今日所得的,虽有这教他怒不可遏的消息,却也有来自于自己孙儿的喜讯。
可此时还真没有心情继续对着这些令他糟心的人。于是朱棣当即道:“退下吧。”
大学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地告退,回到了文渊阁,众人也唉声叹息。
张安世倒还好,这事和自己无关,怎么算账,也算不到自己的头上,倒是其他人,已开始预备草拟旨意了。
陛下的语气如此严厉,那么这一份旨意,也必然要带着肃杀之气,且要展现出陛下破釜沉舟的决心,毕竟圣旨的每一个用词,都务求做到精准,如若不然,下头三司和州县是无法参透其意的。
因而圣旨的文字,既要求委婉,毕竟皇帝的旨意,总不好明面上喊打喊杀,却又要让人参透其中的真谛,知晓厉害,那么……这就务必要待诏的翰林,以及大学士们精准把握了,稍稍有一丁点不慎,哪怕是一字之差,都可能会出现歧义。
一般情况,是待诏的翰林先大抵的草拟一份旨意,而后送大学士过目,大学士几经删减之后,再呈送宫中加玺,这才通过通政司颁布天下。
张安世无法理解,为何文渊阁里头对于旨意的草拟这样看重,他看旨意,只看字面上的意思,至于参透旨意中的本意,这实在太为难了他。
因此,足足一日,张安世都只是孤零零的自己去文渊阁的书斋里喝茶,不过张安世自己,却并不是没有想事,因为他自己倒是瞎琢磨了一件事来,当即,在下值之后,张安世便匆匆打道回府,却又命随扈张三道:“去将邮政司的那个……那个胡穆叫来。”
直呼其名,是很没礼貌的。
不过如果是张安世,那么就和礼貌没有关系了。
胡穆偶尔会去王府向张安世奏报一些事宜,所以如今和张安世也已熟络了。
很多时候,在工作推进方面遇到了难题,张安世总能偶尔发出惊人之语,却能让胡穆眼前豁然一亮,颇有山穷水路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之感。
因而,胡穆现在对张安世也是钦佩得五体投地了。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已全身心的投入进了这邮政司的事务之中,人员、财务、奖惩、业务,这诸多的事统统都是从无到有,一点一滴地积累出经验。
好在事情的推进,还算是顺利,这邮政司上下,在大抵的待遇以及奖惩制度拟好之后,大家也都肯一心用命,所以虽偶尔会出一些疏漏,总体而言,已是让人满意了。
听闻张安世传唤,胡穆哪里敢怠慢,忙是放下手头的活计,匆匆至王府。
虽然熟络了,可胡穆见到张安世还是恭谨地行礼道:“殿下。”
张安世看他一眼:“你是知晓本王素来不爱虚礼客套的,不必多礼了,来,坐下说话。”
张安世随即笑了笑道:“给他斟茶。”
一旁的张三连忙给胡穆斟茶。
张安世的态度表现得轻松,可胡穆却一丁点也不轻松。
张安世含笑道:“邮政司这边……业务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胡穆顿了顿,又道:“现在天下三千多处驿站,几乎已整肃完毕,人员也已齐备,再有铁路司那边,也已接洽,除此之外,还有各处的水道,各处的关卡,也已梳理出来,照着殿下的吩咐,乡亭一级,也都设置了邮筒,还有票,也已开始印制……再有就是每一处驿站,下头又设若干的报亭,也已开始妥善。”
想了想,他接着道:“至于各州府……所需的邮政汇所,却还需一些些时日,不过下官以为,这倒暂时不必着急,所谓人无信不立,这汇票毕竟涉及到了钱财,想要让人相信汇票的信用,不是三两日可以解决的,需先从书信开始,等人们相信邮政司的信用,才有人愿意寄送包裹,而等到包裹也能做到万无一失的时候,这汇票的业务,方才可以展开,所以下官现在的着重的,乃是信件的业务,这是取信于民的根基。”
张安世道:“事有轻重缓急,你这思路没有错,这天下的军民百姓,尤其是处于偏乡的,他们本就谨慎保守,处处都小心,想要取信他们,何其难也,先从信件做起,哪怕前期暂不以赢取大利为目的,可只要有了信用,那么……就无往而不利了。”
胡穆笑了笑道:“还有报亭,报亭深入到乡里,既可售卖邸报,又可负责驿站的联络,也可使人便捷投递信笺,不过……下官倒是认为,这报亭中所售的邸报,是否过于单一,若是有其他的书册,或更为有利一些。”
张安世垂眸沉思了一下,才道:“这倒是实情,邸报读书人倒是会看,可对于寻常只勉强识一些字的百姓而言,只怕每日看这邸报,却难以提起兴趣,现在外头,不都流行各种戏曲吗?有了戏曲,就有人写话本,这些人……或许可用,不妨借他们之手,可约稿写一些话本亦或者演义,拿粗纸印刷之后,拿出售卖作为补充如何?”
胡穆一愣,而后眼眸亮了亮,而他脑子里,立即想到了某个人来,随即道:“这……售卖得出去吗?”
张安世笑了:“倘若是售卖正儿八经的故事,可能还真难说,不过售卖的是前些时日,我听文渊阁里诸公所谈及的故事,想来却是不愁卖的。”
胡穆便道:“不知是什么故事?”
张安世道:“本王也记不甚清,大抵就是某少爷与侍女苟且,又与继母有了私情,继母又和马夫,马夫又与侍女的女儿之类,你是晓得的,本王对此不感兴趣。”
胡穆:“……”
张安世看着胡穆有些奇怪的神色,道:“怎么不说话了?”
胡穆道:“不妨下官先寻人约个稿试试看,先试印一些,而后送各处报亭……教他们先贩卖看看。”
张安世道:“且记着,不必印刷成书,而是用连载的方法,也用这邸报的格式,先印刷几个章回,这样一来,只是区区几个章回,很是廉价,像邸报一样,售卖个三五文钱,就足够了。不像书籍那样昂贵。另一方面,有了连载,自然有人看了前头,就心心念念的想看后头,以后的销量,也就有了保障。”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除此之外,这连载的长篇之外,还可再请人去润色一些小故事,夹杂其中……这纸质嘛,可以粗劣一些,不过……却一定要结实。”
胡穆又是一愣,前头的话,他好理解,可后头的话,他就有些费解了,于是道:“这又是何故?”
难不成还有什么特别用途?
张安世笑道:“人家看完了,总要让这报纸还有价值,譬如……如厕用。”
胡穆:“……”
好吧,这个答案,他无话可说。
这个时代,用纸张去如厕,也算是奢侈的事了。
不过,当你钱买了一份报纸,津津有味的看完了里头的故事之后,拿它废物利用,可能对许多人而言,却也不亏,毕竟……纸是要钱的。
胡穆是个实在人,并没有在这多探讨,想了想便道:“定价多少为好?”
“越廉价越好。”张安世笑道:“薄利多销,只要确保不亏本即可。”
胡穆略有惊讶地道:“不在这上头挣银子?”
张安世笑了笑道:“倘若真可以销售出去,且卖的好,还愁赚不到大钱?”
胡穆:“……”
胡穆本还想继续求教,却又怕张安世嫌自己啰嗦,只是他有些无法理解,这后头挣大钱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张安世却是板起脸来道:“有一件事,倒要交代你。”
胡穆立即打消了方才的念头,看着张安世严肃起来的脸,他也下意识正襟危坐起来,道:“还请殿下见教。”
张安世道:“下头的驿站、报亭,还有那些跑腿的驿卒、报亭的人员,给本王留一个心眼,他们业务范围之内,本县、本乡,还有游走的各村之内,这人丁的数目,给本王统计一下,记着,务求要准确。”
胡穆道:“噢,下官懂了。”
张安世一愣,道:“懂了,你懂了什么?”
“这是下官的疏忽。”胡穆一脸惭愧地道:“竟是忘记了这一茬,眼下咱们邮政司的业务,本就务求做到惠及天下所有的军民百姓,若是各地的人丁,都不知几何,那么……难免就会出现偏差。”
“下官听闻,栖霞商行做买卖,有一样东西,叫做市场调查,要售卖一样东西时,便需先让人摸底,市面上还有多少商行在售卖此物,有多少人对此物有需求,各府县能售卖此物的铺面情况,如此一来,才可对此物的定价有所预判,并且对此物未来的销量有所掌握。”
胡穆苦笑道:“从栖霞商行那边,调拨来邮政司的许多骨干,每次谈及栖霞商行的这些经验,都教人发人深省,只是下官,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竟是对此,没有做到举一反三,现今却还需殿下特意来提醒,实在惭愧之至,下官回去之后,立即动员邮政司上下,将此事办好,有了这些数目,不但要归拢起来,供邮政司参考。”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对于各府县,各乡村的邮政人员而言,有了地址和人员的名姓之后,这发送信件,也就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且更为快捷,只怕……能有奇效!”
这一次……却是轮到张安世哑口无言了。
…………….
昨天写了一章,觉得不满意,删了。
熬夜重写,这是昨天的,晚上还有。
第557章 志在四方
其实听了胡穆一番阅读理解,张安世也就放心下来。
他鼓励胡穆道:“此事,要当头等大事来办,所有人最好……最好编号。”
胡穆讶异地道:“编号?”
张安世耐心地道:“记录他们的情况,再在内部,用号码来取代,如此一来,将来投递信件,也就便利了。”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当然,怎么干,还是以你为主,你自己思量着。紧要的是,要根据实际的情况,而并不能想当然。天下的事,往往坏就坏在想当然上头,许多的主意,初想的时候,往往无懈可击,好像完美无瑕,可真正去干的时候,却发现错误百出,最终……反而要坏事。”
张安世的这番话,倒是胡穆深有体会,他不禁为之颔首,道:“殿下这番话,真是金玉良言,下官在书斋读书时,也有过许多想当然的事,总以为事情只要如何如何,便可如何如何。可实际上,真正去干的时候,却发现许多的念头,实是荒诞,甚至可笑,不过殿下所言的编号之事,未必不能尝试,可先寻一处驿站试着来干干。”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至于殿下所交代的摸清各府县、各乡村的人丁户籍情况,这个……下官着紧着办,这件事……确实费时费力,不过只要持之以恒,必能有成效。”
张安世于是鼓励道:“好好干,将来必为你请功。”
胡穆不由得受宠若惊。
因为请功二字,从不同人口里说出来,效果是截然不同的,虽然这两个字,人人都爱说,尤其是上官,简直拿这个当口头禅。
可绝大多数人,还真只是将其当做口头禅,亦或者………拿它当做一颗永远吃不着的胡萝卜,而不幸的是,你就是那头永远是望胡萝卜解渴的驴。
只是张安世口里,这二字却从不打折扣,这是在锦衣卫、直隶上下衙署以及铁道部、海政部内部的共识,人人都晓得,只要自己肯出力,张安世从不吝啬表彰这些功劳的,不知多少幸运儿,就因为张安世的极力举荐,方才平步青云。
即便是胡穆,他从一个典吏,亦是在张安世的格外看重之下,有了主掌邮政司的机会,这样的越级提拔,本就是极罕见的。
当然,这等事其实很容易遭人诟病,毕竟……对于许多人而言,大家都在排队,结果胡穆来了一个插队,不免让许多人心里不自在。
好就好在,张安世并没有在原有的基础上提拔了胡穆,而是做了一个新的大饼,教胡穆来历练。
这邮政司虽与各省铁路司一样的级别,其实理论上,对应了地方上的布政使亦或者是按察使和都指挥使,可毕竟这邮政司初创,未来的前途,并不明朗,说难听点,好坏在个人,倘若没有本事持这牛耳,莫说是邮政司,即便是邮政部,又能如何?
正因如此,胡穆才感觉压力甚大,他心知自己资历是不足的,若是不能将邮政司办起来,不只自己前途无望,即便是欣赏提携自己的宋王殿下,也要随之脸上无光。
胡穆道:“谢殿下。”
事情谈妥了,张安世自是开始谈及了一些闲话。
他笑盈盈地道:“这些时日,可回了家吗?”
胡穆也算是老实人,直接摇头。
张安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又问:“没去见过你的父亲?”
胡穆叹息道:“家父严苛,自幼就教诲下官,做事要有始有终。如今蒙殿下不弃,委以如此重任,下官岂敢……有丝毫的懈怠,邮政司关乎国计民生,更不容怠慢,所以……”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是张安世明白了。
于是他道:“还是抽一些时间,去看一看吧。公是公,私是私。”
胡穆看了张安世一眼,也不反驳,干脆地道:“是。”
张安世却又道:“你的父亲是正直的人,可也有迂腐的一面,他的话,你要选择性的去听,切切不可将你父亲的东西,都学了去。”
这话颇有对子骂父的意味,可从张安世口里说出来,或者在胡穆听来,居然觉得很合情合理。
他沉吟片刻,道:“谨遵殿下教诲。”
又闲聊了几句,一场谈话终于结束。
胡穆现在时间也是紧逼,他脚步匆匆,等出了王府,便直接回去邮政司了。
可回到了邮政司的时候,却有文吏匆匆而来。
“胡大使,胡大使。”这文吏快步而来,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何事?”胡穆本是心事重重,他心里正想着,张安世交代的事,该如何教这邮政司上下完成。
此时,被这颇有些慌张的文吏打断了思路,眉头轻轻皱起,不由有些不悦。
却听这文吏道:“外头来了许多人……说是要入邮政司。”
“他们要入便入,何须找到邮政司来,下头自有招募的地方。”胡穆不喜,他已见过太多前来求个一官半职的人了,这种请托,让他生厌。
可文吏却道:“来人不一般。”
“嗯?”胡穆挑眉,眼带疑惑。
这文吏便道:“乃……乃夏公的子弟……”
胡穆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道:“哪一个夏公?”
这文吏道:“还有哪一个,自是刚刚致仕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夏公。”
胡穆顿时一惊。
其实算起来,胡家和夏家是有私谊的,当初夏原吉曾给胡穆不少的帮助,毕竟当初还是同乡,夏原吉年长,在朝中的资历,在当初更是比胡广要深的多。
因而,年少的时候,胡穆被自己的父亲拉扯着,也曾去拜访过夏原吉。
那时候,夏原吉还送过他不少的书,教导他要好好读书,将来要立做名臣的志向。
当然,现在夏原吉致仕,算是到头了,大家都传言,这是夏原吉触怒到了皇帝。
可虽是如此,念及夏原吉的功劳,朱棣并没有加罪,而是让他安全下庄,除了致仕的时候给予了不少的赏赐之外,加了恩典,赐了夏原吉太子太保的职衔,令他回乡养老。
这样的恩荣和待遇,算起来也对得起夏原吉了。
只是胡穆没有想到,夏家的人,居然会跑到这儿来。
沉吟片刻,若是其他人来邮政司,自是令人反感的,可夏家毕竟名声太大了,他们若是要投奔邮政司的话,一旦传出去,必定震动天下。
胡穆也没有迟疑太久,最终道:“请来,预备茶水吧。”
不一会儿,便有人登堂入厅。
此人,胡穆也认得,乃夏原吉的儿子夏瑄。
说起来,夏原吉比胡广要年长很多,可胡穆却又比夏瑄年长不少,这是因为这夏瑄乃夏原吉老年得子。
可千万别小看这个夏瑄,他虽年少,可实际上,凭着父亲的荫蔽,按照朝廷对于大臣的礼遇,他小小年纪,其实就已位列五品荫官了。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他继续熬资历下去,少不得,将来会在太常寺这样的地方,担任寺卿或者少卿这样的高位,位列三品也不无可能。
这其实和胡穆的兄长有点像,胡穆的兄长就是朝廷的荫官,现在也在太常寺中担任闲散职位。
胡穆起身,表现出了一点亲和,朝夏瑄笑着道:“世弟怎的有闲来了?”
夏瑄则是给胡穆行了个礼,而后才道:“特来拜见,希望能够在邮政司中,供大使调遣。”
胡穆一愣,惊道:“世弟不是在太常寺中公干吗?”
这真不得不令胡穆大感惊讶了!
夏瑄道:“就在方才,愚弟已辞了太常寺的供奉之职,如今已是无官一身轻了。”
此言一出,胡穆竟是瞠目结舌。
他看着夏瑄,沉吟良久,才道:“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吗?”
其实即便是夏原吉致仕,可毕竟还是太子太保,何况,夏原吉在朝中的人脉很好,无论是解缙还是胡广、金幼孜,都曾受夏原吉的恩惠,照理来说,即便皇帝对他失去了一些信任,可毕竟还是顾念君臣之情的,夏瑄这辈子的前程,可以预料。
可这夏瑄,却无故地辞去了荫职,这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所以胡穆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否是因为陛下对夏原吉依旧还有怒意?正因如此,所以夏瑄担心引来皇帝的责难,索性也同自己的父亲一样辞官。
不过胡穆虽这样想,却又觉得不可能,因为夏原吉即便致仕,可从待遇上看,虽是没有了户部尚书之位,可陛下不可能眼睛会盯着夏瑄这个小小的太常供奉上头。
夏瑄摇头道:“这是愚弟自己的意思。”
胡穆奇怪地看着夏瑄,心里更狐疑了。
夏瑄道:“家父致仕之后,愚弟与家父滋生了一些争议,家父认为,现在纲常已乱。可愚弟却认为,此时正是男儿进取的时候,对家父的许多做法,不甚苟同,尤其是家父,竟产生了这样大的疏失,我这为人子者,亦是羞愧难当。虽然家父却觉得这不算什么,不过是有人想要借机报复他,可愚弟却认为,天下虽一直都是如此,可身为大臣,岂可因循苟且,最终……愚弟便索性负气出了家门,辞去了这太常寺的官职,起初本是想去铁路司里谋职,可惜铁道部那边,直隶铁路司的员额满了,江西铁路司倒是有不少的缺额,却需去江西那边,那里毕竟太远,思来想去,愚弟便想来邮政司试一试运气。”
胡穆听罢,不禁唏嘘,他还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不过夏原吉是老年得子,对这儿子,自是宠溺无比,这也造就了夏瑄任性的性子,关于这一点,其实胡穆是早有耳闻的。
若是胡穆敢指着胡广的面骂你做得不对,还敢离家出走,甚至擅自辞官,只怕有三条腿也要打断的干干净净不可。
胡穆苦笑道:“除你之外,还有何人?”
“还有几个,当初在族学里,和愚弟交好的一些堂兄弟,他们也早不忿碌碌无为了,都想碰一碰运气。”
胡穆哭笑不得地道:“这铁路司,可不管你是否有荫职,也不管你父亲是谁。”
胡穆还是选择丑话说在前,别后面他们后悔了。
“愚弟早有准备。”夏瑄想了想道:“只觉得天地之大,实在不愿虚度光阴,我常听戏曲,里头许多英雄好汉的故事,甚至还有不少人,远渡重洋,求取功业,若非是愚弟晕船,怕此时已在海船上,往爪哇去了。”
“此事……”胡穆还是有些迟疑,斟酌着道:“我还是想问问你父亲的建议,实在不敢做主,如若不然……”
夏瑄却是昂首,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道:“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我乃监生,又曾任过一些闲散官职,琴棋书画虽不算精通,却也能写会算。你们邮政司,口口声声说缺人,要广纳贤才,如今,放着来投效的人不用,却是推三阻四,这是礼贤下士的姿态吗?”
夏瑄越说越是激动:“世兄若是认,我的才能不足以在邮政司,我这便走!大不了,去江西,或去其他地方,天高海阔,男儿大丈夫,总有去处……”
“可若是正在用人之际,眼下愚弟这样的人,还用的上,自然而然,就请接纳,我自当尽心用命就是,何须多言?”
他的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倒是让胡穆不得不审慎对待了。
夏瑄这个小子,是个很刚强的人,现在打发他走,只怕明日他就四处跟人说,邮政司不肯接纳贤士,这是砸自己的饭碗呢!
当即,胡穆道:“只是你既是初来乍到,那么……怕是要从驿卒做起。”
夏瑄不甚在意地道:“此我所愿。”
胡穆又道:“现在各处驿站,往往是一些偏乡最缺人力,此去……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夏瑄决然地道:“有何不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胡穆也不好再继续拒绝了。
胡穆倒也不含糊,当即便命人去查询,良久,有文吏来,靠近他耳边,窃窃私语几句。
胡穆这才看向夏瑄道:“现在最缺人的,就是平谭驿,你若是肯去,明日就可成行,至于你的族人,自然另有安排。”
夏瑄没有异义,直接应下,当即道:“多谢大使。”
夏瑄的性子也是干脆,谈妥了这事,便也不继续逗留,直接告辞离开。
目送夏瑄离开,胡穆还是有些瞠目结舌,说实话,这人……让他有点看不懂。
“果然是家中的独子啊,哎……”胡穆忍不住感叹道。
…………
到了次日,夏瑄便匆匆启程了。
而此时,京城之中,夏原吉的寓所之内,在这里,有人匆匆寻到了夏原吉。
“夏公……听太常寺那边说,小公子辞官了……”
夏原吉:“……”
虽然父子二人,吵架乃是家常便饭,这个夏原吉接近四十高龄才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自然不免使夏原吉格外的偏爱。
可夏原吉刚刚遭到致仕打击,如今家中又不宁,说是双重打击,也不为过。
夏原吉淡然地道:“罢……他既无心仕途……也好……好好在家中读书……也没什么不好,将他叫回来,告诉他,为父不会责怪他……”
这人便皱着眉头道:“小公子,已经……走了。”
“走了?”夏原吉一愣,不明所以地道:“去了何处?”
“去了平谭驿,他跑去投了邮政司,甘为平谭驿的驿卒……清早,听说就已收拾了行李,往平谭去赴任了。”
夏原吉:“……”
“老爷……老爷……”
夏原吉竟僵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方才那轻松淡然之色早已不见。
“老爷……”
良久,夏原吉才开始动弹了,他方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麻了,现在才开始呼吸有所正常。
“哎……”夏原吉回神,一时间感到无力,叹息道:“天下事,坏就坏在这些不知天道地厚的少年人身上……”
“老爷,要不要叫人去追。”
“平谭在何处?”
“在福建布政使司……靠海……”
“天涯海角?”
“是,天涯海角。”
夏原吉:“……”
“老爷……”
夏原吉竟一下子萎靡起来,即便是在他致仕的时候,也不曾见他这样的颓丧。
他最后苦笑一声道:“追的回人,追不回心,随他去吧。”
…………
文渊阁里头,张安世每一次去,都见几个大学士在忙碌。
隐户的问题,已经被陛下当做是动摇国本和根基的事来看待了,正因如此,所以一再三令五申。
而作为文渊阁大学士,此时自要揣摩陛下的心意,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
所以针对不同的府县,除了大量的派遣巡按稽查,同时也要给各府县予以正告。
唯独担心,他们还心存侥幸。
因而这个时候,已经没人陪张安世来喝茶了。
张安世也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一些只言片语。
有好消息,无非是某府某县,初见成效。
也有一些糟糕的消息,说是遭来了地方百姓的不满。
可无论如何,事情总是要推动的,在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敷衍了事。
第558章 神兵利器
见大家都忙,张安世闲来无事,却是将心思都收了起来,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值房里,草拟出了一份章程。
一个完好健全的邮政系统,可谓是神兵利器。
其实这世上,最有价值的永远都是讯息。
在一个农业时代,人们接收讯息的速度极慢,彼此之间,都割裂于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村落和庄园里,绝大多数人浑浑噩噩,表面上似乎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美好田园景象。
可实际上,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社会的进步,其实往往是从信息的爆炸开始。
每一次信息的爆炸,所给天下所带来的推动力,绝不是一些冶炼铁器的作坊,亦或几条铁路可以比拟的,虽说作坊和铁器也是这讯息爆炸的根基。
因为一旦人们可以低廉地获得讯息,那么就意味着,即便是天涯海角之人,也能从远方朋友亦或者借来的邸报中,更或从其他读报之人口里得到千里之外的讯息。
那么,原先只在少数士大夫阶层缓慢流行的讯息,便开始在百倍千倍的人之中流动起来。
这是何其可怕的事,这一个个讯息,本质上,就相当于在千百人的心中,种植下了一颗种子。
天下的百姓,再不会只浑浑噩噩的想着,明日去那里觅食,家里的衣物是否该修补了。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样的诗词,亦或者是这样的志向,已不再是士人阶层的专属。
人们会不自觉地滋生出一个个念头,若有一日,我也能出海,该有多好。
亦或者,真想去京城见识见识,见一见栖霞的市集,远远看一看紫禁城,或去栖霞寺见一见宝塔。
这植入的一个个梦想亦或者志向,当然会最终熄灭的,毕竟小小一支蜡烛发出的微光和火焰,在旷野之上无法持久。
可一旦有了这些念头,就是千千万万人改变的开始。
张安世要将扩建邸报的印刷作坊,销量不能再拘泥于十万份,而是百万份。
打算更快地推动印刷的产业,利用规模的优势,继续降低成本。
除此之外,他还想推动炭笔,毛笔的使用成本太高了,所需的纸张也是惊人的,给士人阶层用,自然可以挥洒自如,可寻常百姓,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成本。
细小的炭笔,可以节省纸张,也更加便捷。
当然,张安世还打算请人专门制定出一套廉价的启蒙用书,将一些简单的常用字,通过图画的形式,印制出来,而后送至报亭中贩卖。
这个时代,即便是最寻常的百姓,对于知识的渴求也是巨大的。
盖因为接受知识的成本,实在过于高昂,远远超出了寻常百姓的接受能力。
正因如此,所以如何做到最简单的提高识字率,这天下的驿站还有报亭,也有许多的文章可作。
大明自有无数的百姓,千千万万的子民,用朱棣的话来说,叫江山万里,百姓亿兆。
可再多的百姓,倘若不能识字,不能有一技之长,这人口的数目,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
将他们变成一个个真正的人,才能汲取到力量。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度过,很快,一个多月过去。
这段日子,张安世过的很是充实,他每日埋头在自己的值房里书写,偶尔也将一沓沓的稿子送去邮政司,而邮政司,再根据宋王殿下的构想,予以回应。
有的实在办不成的,索性也就说明难处。
有的可以办成,自然欣然表态。
还有的,一时之间,大受启发,更是热切无比。
每一次张安世让人送来的稿子,胡穆都极小心地对待,先将这稿子叫人誊写抄录数十份下发,而他自己,却将原稿小心收藏下来。
慢慢的,自有文吏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不免好奇道:“大使……原稿还是封存吗?”
胡穆只点点头。
文吏不由道:“学生不知大使……有何用意。”
胡穆却不由得笑了,道:“这些东西,你自己没有看吗?其中诸多的念头,我辈有几个能想到?如此奇思妙想,实是教人为之惊叹,匪夷所思。我是读书人,自幼读孔孟,读书二十余载,却也知晓一件事,这样的奇思妙想,倘若还能实现,那么千百年之后,这便是圣人一般的人物,你细细想想,孔孟可曾遗留下手稿吗?”
文吏听着,不由瞠目结舌,忙不迭地摇头。
胡穆接着道:“那是因为,他们在世时,不是圣人,孔圣人在时,虽有弟子三千,周游列国,却几乎没有遇到礼遇,几乎可谓是郁郁而终,他生平所留来的典册,多为弟子们凭借记忆而书下的。今日不同,今日……我将这些手稿都留下来,妥善收藏,终有一日,万世之后亦可教人知晓。”
当然,这不过是闲话。
而在此时,平潭驿中。
当夏瑄经过多日的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抵达平潭时,却发现这里不过是福州府下的福清县的一处驿站。
福清县沿海,且又多山,因而,县里设置了三处驿站,除了县城,还有一处多山的偏乡,便是这平潭驿了。
夏瑄倒没有耽误,到了这里,立即来到驿站点卯,驿站中总计有九人,驿丞是一个算学学堂的生员出身,还有一个看门和负责驿站伙食事务的,是个老迈的驿卒,是当初驿站留任下来的。
除此之外,其余七人,则多来自于天南海北。
平潭驿下头,是两个乡,三人负责一个乡,因而这三人中,又设了一个长吏,另有一吏,则负责报亭。
当然,此时报亭的工作较为清闲,所有的书册和邸报运输,都另有县里的人负责,他只要守着报亭即可。
可也不白干这样的轻省的事,因为此人还负责一些文书和会计的工作。说穿了,反正人尽其用,啥都干一点。
至于驿丞,平日除了督促驿卒们的工作之外,还要负责站中的马匹事务,当然,那老驿卒和报亭的文吏,也都会分担一些。
不过人虽少,却听人说,接下来还会扩编一些人员。
因为平潭驿即将要修缮和营建起一些建筑,要修缮的乃是客房,这客房从前原本是专门负责接送官眷的,不过现在要改了。
管你是不是官眷,亦或者是赶考的读书人,来了就要给钱住宿,以往不接受招待的过往商旅,现在也愿意接受了,给住宿和饭钱即可。
这驿丞很亲和健谈,也可能是驿站很久没有接受新人了,所以一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给夏瑄画大饼:“那平潭宾馆,等修缮之后,就要开业,生意一定不会差的,实不相瞒,这也是咱们邮政司的主要业务,你可别小看了这个,从前的时候,这驿站住宿,就是白白贴给官眷和读书人,一切给养,都是驿站负责,可现在要收钱了……就不一样了。”
夏瑄忍不住道:“可我见县里也有不少客栈。”
“这不一样。”驿丞道:“将来这儿,主要招待的乃是商旅,你想想看,住客栈的都是什么人,那可都是外乡人!这外乡人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且这天下,终有不太平的地方,人到了异乡,难免心中不安,其他的客栈,未必敢住,可咱们驿站的宾馆就不同了,咱们可是隶属于邮政司,这满天下的人若都是歹人,咱们也不会是歹人!且邮政司的所有宾馆,无论是平潭,还是北平,都是明码标价,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文,你说……将来能不热闹吗?”
夏瑄倒也游历过,不过往来的都是一些大城,住哪个客栈,其实都不紧要。
可现在细细想着驿丞的话,又想到这一路来,多是荒山野岭,还真是这般。
他是少年郎,心大的很,可那些商旅,却大多揣着金银,亦或者是押着货物,自然会无比的小心谨慎。
这驿丞看着夏瑄的神色,便知道他方才的话得到了认同。他微笑,背着手道:“你好好干,等将来啊,这宾馆修缮好了,这宾馆就交你负责好了,到时邮政司再招募几人,我教几人给你打下手。”
他这头说着,却恰好有一个长吏徘徊在门外,一听这话,便径直冲进来,气冲冲地大呼道:“刘驿丞,你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当初你说我好好地干,便教我管的。”
驿丞骤然之间,脸青一块红一块,好不尴尬,便敷衍道:“咳咳……先让新来的小夏熟悉一下业务,现在潭南那边较缺人手,邓达,你是负责谭南的长吏,明日你带着他熟悉熟悉。”
…………
次日,夏瑄便出发了。
他跟着长吏邓达,得知邓达也是江西人,不由得亲近了起来。
不过夏瑄有些后悔,因为他大抵知道,自己要干的,竟只是跑腿的活。
将清早梳理出来的信笺和一些包裹,用骡马驼了,大抵地规划了一下要送书信和包裹的路线,便开始出发。
“邓长吏,可是读过书?”
“是。”
“我有一事不明。”夏瑄不由得好奇道:“邓长吏既是读书人,却怎的分派邓长吏来负责跑腿,莫不是邓长吏得罪了那驿丞?”
邓达笑了,一面牵着马,此时二人至一处溪流处,在这种地方,并非处处都有道路的,邓达要牵着骡马,蹚水过溪,这骡马不肯,邓达便拍打它几下,骡马这才老实了,悲鸣一声,乖乖悠悠然地下水。
等过了溪,邓达才笑道:“咱们这些驿卒,个个俸禄这样高,招募的都是能写会算之人,你真以为,要送这书信,只有跑跑腿这样简单?”
夏瑄皱眉摇摇头,其实他真的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意气用事,他打小,就不晓得什么是害怕。
唯独后悔的是……自己不该鲁莽,跑来这等偏僻的地方厮混。
走了一会儿,邓达居然取出了一份地图,仔细地分辨着地图的位置,地图之中,也密密麻麻地做着许多的标记,甚至有各种的数目。
细细看过之后,他便道:“往北走,先去前河村。”
在烈日之下,二人快步前行,终于抵达了前河村。
一见有驿卒来,居然村里有不少人高兴起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却有不少人聚来,家里有人在外的,不免带着希望,而并没有与人有书信往来的,许是这小小的村庄里头,实在乏善可陈,哪怕来了几个外客,也教人忍不住来瞧一瞧热闹。
当即,邓达便送出了两封书信。
可得了信的人,欢天喜地,人群却没散去。
而是大家依旧聚着,至于邓达,却似乎和他们都很熟络,与他们彼此打着招呼,居然能直接点出许多人的名姓来。
那先拆了书信的是一个老妪,老妪微微颤颤地将书信送到邓达的面前。
邓达便随意地接过书信,开始给这老妪念:“家母金安,儿子在外,尚好,福州城中……”
念完了,人们还不肯散去,似乎开始议论起这在福州城中的人,一时之间,乱哄哄的。
邓达又念完了一封书信,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待会儿还要去澳前。对啦,这村子里,可还有没有挂咱们邮编牌子的吗?要抓紧了,再不登记,以后送信可不方便。若有人订购了邸报的,也知会一声。”
一老人笑了起来:“都挂了,都挂了,虽说咱们这地方偏僻,也没几个青壮在外的,可挂着,不是多一个念想吗?谁晓得咱们会不会在外有一个远亲呢。”
众人都松快地笑起来。
还有人道:“我女儿嫁去了莆田县,却不晓得,她晓得不晓得驿站没有,也不知她肯不肯修一封书信来,哎,这都两年没有回家来省亲了……”
说着,众人又一阵唏嘘。
邓达便道:“放心,莆田县也有驿站的,或许是……她还没想好写什么。”
那老妪便拉扯着邓达道:“邓先生,需得麻烦你给吾儿回一封书信……我早买了邮票的……”
邓达便捋起袖来,从邮包里抽出炭笔和纸张,随即道:“你说,我写……”
最终……是在许多人的拥簇之下,邓达和夏瑄方才重新启程。
夏瑄从来到这个村子便一直默默地看着,在离开的时候,他低着头,若有所思。
却不免又有许多疑问,于是对邓达问道:“长吏,就为了送这两封书信……”
邓达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你不知道吧,从前的时候,这村里,可是连续数年,一封书信都没有的,可现在,一日竟有两封……”
夏瑄的思维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于是愣愣地道:“长吏的意思是……”
此时的邓达,脸上的笑容很是温和,虽然脸上被早出的烈日晒得红彤彤的,却看不到一丝的不耐。
他道:“从前没有,以后未必就没有,大家都晓得了其便利之处,自然而然,也就有了。”
他看了看夏瑄觉得新奇又惊叹的脸,道:“你可晓得前头的村子,是个渔村,嗯……是疍民,疍民可知道吗?”
夏瑄茫然地摇了摇头。
邓达便继续微笑道:“其实就是被人常说的贱民。他们的人几乎都住在船上,平日里,即便官府也绝不管顾他们。哪怕是他们在岸上,与人产生了纠纷,官府也几乎偏袒另一方。”
夏瑄皱眉道:“打一辈子鱼?”
“正是。”邓达道:“其他的村落,哪怕现在没有一个秀才,可百年来,总还能出几个读书人。可在那地方,却是千百年来,也不曾有一个读书人。可你知晓不知晓……就在这地方,竟有人订购了邸报。”
夏瑄惊呼道:“啊……他们识字吗?”
邓达道:“对他们来说,识字这等事,可和咱们这些读书人不一样,咱们需得有蒙师,得有笔墨纸砚才可识字。可他们,有的人在沙滩上拿树杈比划,有了疑问,便逮住路人来求教,也能勉强认识几个字,懂了几个常用字,再读一读邸报,含糊不清地看,慢慢的也就什么都懂了。”
夏瑄更惊奇了,忍不住道:“过路之人,竟也识字?”
邓达就差没给他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这个过路之人,其实就是我。”
夏瑄:“……”
又走了一些路,其实这才日上三竿,可夏瑄却已整个人快要散架了。他扑哧扑哧的,腿脚也开始有些一瘸一拐。
邓达索性让他坐在了骡马上。
他口里念叨:“刚刚来这的时候,其实我与你一样,不过这等事,做了一些时日,也不觉得辛苦了。倒是这地方,和人熟络了,每次我至各处村落,总见有人欣喜,也不免心里满足。再见一些人,遇到我这样的‘秀才’,竟肯来求教,更是教人惊叹。”
顿了顿,他看了认真听他说话夏瑄一眼,带着几分感慨道:“我从前还以为,百姓愚钝,是因为他们不肯读书的缘故,可现在反过来想,是因为他们不能读书,方才愚钝。以后你慢慢就会懂得。”
第559章 宝贝
所谓的渔村,实则没有一块土地。
几乎所有的人,都栖息在船上。
邓达对这疍民的境况,如今也算是了如指掌了。
于是对这夏瑄道:“他们在陆上,没有寸土,遭本乡本土人排斥,若遇矛盾,官府必要偏袒当地的士绅,因而,他们绝大多数时候,都栖息在船上,而若要上岸,则往往在这里……”
他的话在这里顿住了,而后抬手指了指前头,一些破败的草屋。
这才又道:“此地本是当地一处士绅所有,拿出来,却不租赁,只准疍民们上岸售鱼,当然,他们在此地能贩鱼,借用了士绅的地,其实这鱼,终究是廉价地被这士绅收购的,而他们所需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却又是士绅高价售卖给他们,如此一进一出,别看他们捕鱼为生,实则其困苦,比之内陆的百姓更甚十倍。”
夏瑄细细看去,果然见许多衣衫褴褛之人,背着一个个沉重的鱼篓,摇船登岸。
他们都赤着足,无一不是面黄肌瘦,因为成日生长在船上,所以肤色给人一种不适的感觉。
往往女子依旧在船中的乌篷里探出头张望,好奇地看向陆上的情况。而男子背着鱼篓上岸,几个几乎饿得皮包骨,且分辨不出男童还是女童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跟在男子的后头。
甚至远远看去,有些船,在此时竟升起了袅袅炊烟,他们竟在船上生火,当然,船上能烹饪的东西有限,大抵也只是勉强煮熟而已。
邓达淡淡地笑着道:“这些疍民,要给他们送信最是麻烦,不得已,只好将他们的船编好号,每隔三五日,都会有人登岸,到时将书信交给他们,委托他们送去便可。”
夏瑄眼中透出惊奇,讶异地道:“这里也有人送书信?”
邓达却是摇头:“暂时还没有,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亲戚在内陆。”
夏瑄更不解了,道:“这是为何?”
邓达便道:“婚丧嫁娶嘛,可谁家的人敢娶疍民的女儿,谁家的女儿敢嫁疍民的儿子呢?”
夏瑄皱着眉头,头微微地低垂下了,看着若有所思。
其实他起初听着新鲜,只当这是有趣的事,可慢慢地细细回味,脸上的兴奋劲,便稍稍有所回落,再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在泥地里滚的孩子,被背着鱼篓的男子用赤足踢着叫骂,却不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感。
夏瑄忍不住狐疑道:“既没有书信……那……咱们每日还要来此?”
“当然要来此。”邓达道:“不是和你说,有人订购过一份邸报吗?只要还有一人订购,咱们就得来,邮政司的规矩,你难道不懂吗?人无信不立,邮政司不能计较一时的得失。”
夏瑄只觉得更古怪,他无法料想一个疍民,竟也订购邸报。
在他看来,这邸报,和这样的人,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
只怕其他人见了,非要取笑,亦或者夏瑄有一日回到京城的时候,将这里的见闻说知那些好友们听,必要教人笑的喷饭了。
二人一进这几乎简陋到令人发指的鱼市,居然有不少背着鱼篓的男子和邓达打招呼。
他们的口音,很是古怪,夏瑄几乎听不甚懂。
却有人见是邓达来了,更有男子吆喝着什么,不多时,便见一个汉子匆匆朝这儿奔来。
这汉子肤色黝黑,也是衣衫褴褛,长的倒是身强体健,或许是这个缘故,精壮的汉子打的鱼不免多一些,能稍稍有一丁点的盈余。可上看下看,他也和读书人没有丝毫的关系。
他朝邓达咧嘴,露出漆黑的牙,一张口,夏瑄便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先生,你来哩,报……也送来啦?”这汉子敬重地看着邓达。
邓达朝他微笑,随即,便从骡马所驮载的邮包里,居然取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包裹。
这是一个包裹,至少外面蒙了一层油布,这邓达将油布揭开,里头便是一张轻飘飘的报纸。
夏瑄在旁看着目瞪口呆,其实邸报的用纸越来越粗劣了,可油布价格却是不低的,用油布去包裹报纸,颇有几分暴殄天物的感觉。
邓达将此塞给这汉子,一面道:“吴二,上一版的报,读得懂吗?”
这叫吴二的人,当即收起了笑容,居然郑重其事地从怀里也掏出了一个油布,这油布已是污浊不堪了,当即,他里三层外三层地揭开,里头的一张已有些受潮了的报纸,才展露在夏瑄眼帘。
夏瑄这才意识到,这报纸的纸张本就粗劣,而人住在船上,海风潮湿,只怕用不了一两天,这报纸就要成糊糊,因而,必须得用油纸包好,密封起来,方可保存得久一些。
夏瑄瞥了一眼邓达,他心里知晓,这油布和油纸,必是邓达自己买来的,算是倒贴钱。
不过夏瑄却想,区区一块油纸,对一个驿卒而言,可能也不过是半副茶钱,换做是他自己,理应也会这样做吧。
这吴二取了上一版的报纸之后,而后蹲下,寻了一块碎石,用那满是鱼腥的手,抓着石条,便熟稔地写下了七八个字,边道:“先生,这几个字,我看不甚懂,也不知它的意思。”
他能迅速地写出字来,显然在船上的时候,早已将这几个字不知写下过多少遍了,只是他能照猫画虎地写字,却唯独不能通解字意,现在遇到了难得的机会,自然而然,趁机向邓达求教。
邓达笑了笑,脸上看不到一点的不耐,当即便开始解释起来。
其实解释的时间,也不过一会儿功夫。
而这吴二,生恐自己记不住似的,口里反复地念叨:“那是钺,是兵器和仪仗的意思。这是通,既有到达,也有融会贯通……先生,融会贯通……是什么意思?”
邓达便又耐心地道:“这最早出自朱熹的《答姜叔权》,原文是:举一而三反;闻一而知十;乃学者用功之深;穷理之熟;然后能融会贯通;以至于此。其本意就像你一样,能够好好的读书识字,最终将这字体悟到滚瓜烂熟的地步。”
吴二听罢,忙不迭地点头,于是低声又喃喃念:“朱熹、穷理、举一而三反,融会贯通……这通还有交通之意,又有到达的意思……我晓得啦,先生,不敢耽误你的事,我回头再熟记几次,这上版的报,便应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邓达不忘叮嘱道:“记忆的时候,切不可死记,很多时候,将自己要记忆的要点,结合这邸报中的上下文,你认得的常用字已不少了,许多时候,通读最紧要,有时候囫囵吞枣也未必是坏事。”
吴二很认真地点头:“先生,我记下了,先生还要赶下一趟呢,就不耽误时日了,我这儿有几条鱼……”
说罢,他取了一根草绳吊着的两条肥鱼来,便往邓达的手里塞。
邓达摇头要拒绝,可吴二却不依不饶。
邓达也不是那等啰嗦之人,知道不收吴二这鱼,只怕这汉子往后更不好意思向他请教,最后索性收下,又道:“下一次来,怕是要八月十九。”
“我记得的……”吴二忙不迭地点头。
邓达随即收拾了邮包,跟吴二道别,牵着骡马去下一处。
这一路,夏瑄却是低头不语。
邓达看他一眼,倒是平静地道:“以后你若是接手这儿,要记下这些疍民。”
夏瑄终于抬起头来,惊道:“以后我接手?”
邓达点头道:“这是当然,咱们驿站人手不多,这些时日,我带你熟悉情况,可过了一两个月,便要给你划分一个区域了,不要畏惧,其实没什么难的。”
夏瑄迟疑地道:“我怕我干不好……”
邓达笑了笑道:“起初我也这样,可慢慢的,也就习以为常了。”
夏瑄此时的脸上却是充满了不解,道:“那些疍民……”
“嗯?”
“那些疍民……他们饭都吃不上,为何还要读书?”
邓达听到这话,微微地笑了,而后认真地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天然就渴求读书识字的,他们生下来时,就比寻常人要上进的多,只是……无奈何,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可但凡只要有一丁点机会,他们便肯排除一切的困难,求知若渴。”
夏瑄长出了一口气。
邓达接着道:“反观不少书香门第之人,家中数不清的藏书,族学里有的是夫子,可偏就不向学,世间的事,真是教人难以言说。”
夏瑄的面上顿时有些古怪起来,道:“长吏……咳咳……”
邓达道:“怎么了,有什么不适?”
“不。”夏瑄道:“你方才说那不肯向学的人,好像是在说我。”
邓达笑了,道:“其实说的就是你我之辈,人所有的东西,便会不免弃之如敝屣,却不知这些东西,对于其他人而言,有多珍贵。”
夏瑄道:“可那吴二读了书,有用吗?”
邓达想了想道:“你可知疍民为何世世代代为疍民吗?”
夏瑄道:“我看书中说,他们乃是贱民……”
邓达笑了笑道:“写这书的人,可能一辈子,也不曾见过一个疍民,一生都未尝体尝过疍民如何度日,偏偏……却能挥毫泼墨,大讲一通。”
夏瑄挑眉道:“可……官府不也……”
邓达道:“那是因为他们无知,他们在陆地上没有立足之地,又因无知,所以被视为弃民,莫说是官府和本乡本土的百姓瞧不起他们,便是他们自己,因常年在海上,又不知他们为何经受这些苦难,所以也随之麻木不仁,这时候……你问他读书有何用?”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我却告诉你,你我读书可能无用,反正读与不读,虽未必锦衣玉食,却也有资财和田产,可吴二这样的人……方才是除了读书之外,在这天下再无立足之本,也无立锥之地,那你告诉我,吴二读书有没有用呢?”
夏瑄听罢,似一下子醐醍灌顶,他当即惭愧的样子,道:“我来牵着骡马,邓长吏你也歇一歇。”
他们一日功夫,已走了十几个村落。
邓达甚至拿出了一个表格来,给夏瑄看,原来这里头,几乎将整个谭南大大小小的村落、市集、乡镇,几乎都进行了标注。
且不同的标注,又有不同,大的村落或者市集,需做到三日一送。若是小的村落,亦或者偏远的村落,则可七日一送。
至于疍民这样的……可能半月一送。
最神奇的乃是一处极偏远的地方,处于一处孤岛,却也需一月一送。
不同的村落和市集,又需分错,且要标注好路线,要确保每日能用最短的路线送出。
自然,信件和包裹,也要提早进行分类。
夏瑄这时候,倒是极认真地看起来,大抵明白了这驿卒的每日工作,他不由道:“我明白了,要做这个……却也不容易,若是不能对平潭上上下下了解通透,只怕什么事也干不成。”
邓达立即点头道:“这是自然,不只如此,人送了东西去,还要和人熟络。你要知道,你游走乡间,而乡民毕竟对外人排斥……若是不能得到他们的关照,是很难像我这般自在穿梭的。”
夏瑄皱眉起来:“可怎么和他们熟络呢?”
“这个轻易……”邓达笑了,道:“只要本份做好手头上的事,大家自然也就和你熟络了。这书信投递传达,对他们是极有利的事,总会有人有家里在外,亦或者有女儿远嫁,甚或有妇人嫁至本乡本土。只要人还有念想,咱们干的事,对他们而言,就相当于令他们得以一享亲情,了却不少念想,他们自会敬重你,视你做自家人,你哪怕是在各村里,随意走街串户,他们也肯殷勤招待,绝不疑你为非作歹。”
夏瑄忙是记下,他觉得邓达说的过于简单,却又觉得好像这事偏又不简单。
邓达此时突的道:“实不瞒你,我从前,也并非没有遇到过歹人。”
“啊……这……”夏瑄惊得瞪大了眼睛。
邓达却是轻描淡写地道:“是三个盗匪,起初劫了我,我心里也畏惧极了,就差尿裤dang呢,可谁曾想,对方晓得我是驿卒,竟也只说……是送信的,不敢强留,我给他们留了十几文买路钱,便走了。”
夏瑄不由感叹道:“不曾想竟是义匪。”
邓达却淡淡地道:“但凡为匪,何来义匪和凶神恶煞的匪徒之分?若是遇到了别人,十之八九,他们要手起刀落,直接杀人掠财了。只不过他们也晓得,驿站失了人,必要四处寻访,到时要对他们大肆搜捕。”
“这其次嘛,这些盗匪,之所以可以横行,自是因为有人藏匿或者对他们知情不报,倘若我不明不白死在了他们的手里,此事传到十里八乡,他们到时必要遭人痛恨,倘若有许多人检举他们的踪迹,他们也就无所遁形了。”
夏瑄听罢,忙不迭的点头,他陡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比之自己一辈子学到的都要多。
从疍民,到匪徒,再到那代其读书信的老妪,这一张张的面孔,一个个活生生,却又各异的人,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教他记忆深刻,好像一下镌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喃喃道:“那个疍民看邸报的,叫吴二,还有那个有个儿子在外,经常传书信的,是叫周刘氏;还有在蕉前里遇到的那个里长,非要拉扯着他们吃顿便饭的叫……”
邓达看着夏瑄的样子,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边道:“不必去记,走几趟,便记牢了。明日咱们得去另一处地方……”
夏瑄颔首。
回到了驿站,这一次回来的较早,这驿站里头,空荡荡的,只有门子在那抓着一只鸡,扑哧扑哧的举着菜刀要杀。
邓达将两尾鱼送去,教那门子今夜宰杀炖汤吃。
一面便开始重新整理他的邮包。
夏瑄无处可去,只好过去帮衬,可一个邮包里,突的……掉出了一本厚厚的簿子来,夏瑄下意识地弯腰,要捡起来。
谁晓得,这捡起的时候,随手一翻,却见里头,竟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姓名……
编号……
所在村里……
家中亲眷……
户主年龄……
特征……
籍贯……
夏瑄一愣,低头一看,这簿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用纤细的炭笔所书,当下,夏瑄道:“邓长吏,这是什么……”
邓达一见,忙将这簿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道:“哎呀……这可是宝贝,是咱们邮政司的重中之重,这可事关到今岁的绩效评优……”
他小心地揩拭着灰尘,便又道:“这些,暂时也和你说不清,待会儿,你去看新的条例章程便晓得了,依我看,驿丞他老人家不该今日就让你跟我出来跑的,该在公房里先收发一下公文,熟悉了咱们邮政司的章程,再出来走动就适合。”
他说着,将簿子小心地又塞回了邮包,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第560章 报功
或许是一日下来,接收到的讯息过多的缘故。
当夜,在这异乡的驿站里,夏瑄横竖有些睡不着。
脑海里所浮想的东西,竟和自己自幼所见所闻全然不同。
此时他不由得又想起一个人来。
邓长吏。
这邓长吏的生平,其实夏瑄一概不知。
可从他的言谈举止来看,应该并非是寻常的山野之人。
只是……话虽如此,他又不像一个纯粹的读书人。
就好像一个……被人强行揉搓在一起的怪胎一样,既有读书人的一面,却又与那些所见的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邓长吏给他的印象颇好。
或者说……处于驿站这个环境,整个驿站,好像都是这样的氛围,许多人可能性格有所不同,可所表现出来的气质,大抵也如邓长吏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一日下来的耳濡目染,本有些想要打退堂鼓的夏瑄,却决心继续坚持下来。
说也奇怪,氛围对于人的影响,就是如此。
似邓长吏这样‘古怪’的人,若是在以往夏瑄的交友圈里,定是会被大家一起嘲笑滑稽可笑。
可在这里,却仿佛一切这样的自然,哪怕是夏瑄自己,竟反而有了一丝丝的敬意。
次日,依旧还是继续带着邮包送信。
这一次去的地方又不同,似乎觉得夏瑄对于邮政司的章程不甚了解,所以沿途,邓达着重说了一些。
他们今日所行的,乃是崎岖的山路,大明的官道,只供应大城与省城和京城的连接,其余的道路,大抵都是人走出来的。
甚至你可以凭借着走出来的这些路的宽广以及泥土的夯实程度,甚或者是野草的生长情况,大抵能判断出前方的人口数目。
邓达性子倒是豁达,此时道:“你别看每日这样行走甚是枯燥,可走的久了,却也有许多有趣的地方……以往平潭不过是闻所未闻的地方,这样的偏乡,实在不值一提,可你能想象,这里似你我这样,几日下来都未能走完吗?又能想象,这里有这么多的各色百姓?”
顿了顿,邓达带着几分感慨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可能你我读书未必及得上别人,可在此,行万里路,却能做到。”
夏瑄也开始谈性渐浓起来。
二人各自草草谈及自己的际遇,当然,也只是浅谈即止,夏瑄不敢谈自己的父亲夏原吉,其实昨日的时候,夏瑄觉得自己浑身筋骨疼痛难忍,尤其是双腿,回到驿站时就好像灌铅一样,可今日……竟稍好了一些。
却又见邓达步履如飞,不由得自叹不如。
而在此时的京城,却已是渐渐入冬了。
天色渐寒,即使一点微风,也显得寒风刺骨,文渊阁里,不由得升腾起了一个个炭盆,有着热气,总算令人好受了许多。
其实当初营建新的文渊阁时,张安世是想过直接给这文渊阁建一条地龙的,也就是在这建筑之下掏空,而后每到冬日烧炭,其原理大抵和后世的地暖差不多。
只不过……这地龙,在大明也只有历史上搬到了北京之后,才建设出来,被人称之为暖阁。
问题是,张安世要是在这里头搞出一个地龙来,只怕朱棣知道,非要掐死张安世不可。
一个个炭盆,此时散发出热度。
可文渊阁这儿,却终是喜气洋洋起来。
连续数月的功夫,似乎辛苦没有白费。
各地送来的奏报,成果都颇为喜人。
最新是北平送来的奏报,北平府原先有户两万九千户,现如今,追查出了九千隐户,户口的增长,增加到了三万八千户。
而这,则代表了北平府纳税的人口,增长了四分之一。
除此之外,其他各府县,大抵也都是如此,成绩最显著的,竟是赣州府,从原先的九万户,增长到了十三万户。
解缙几人凑在一起,倒也一个个乐呵呵的,张安世与他们喝茶时,几人还在谈及此事。
张安世看了看众人一个个脸上带着欢喜的表情,忍不住道:“查出来的隐户,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
张安世这一盆冷水,居然早就在诸文渊阁大学士们意料之中了。
杨荣耐心地解释道:“一方面,是陛下震怒,朝廷催促的紧。另一方面,都察院也派出大量的巡按四处督查。自然,漏网之鱼可能会有,天下这样大,牵涉的人这样多,若说没有漏网之鱼,我等若也相信,那么就真是尸位素餐,不配为大学士了。”
杨荣解释得很直白,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这些人真的能将隐户全部揪出来。
张安世道:“这样的话,还藏着多少隐户,陛下不是要将所有的隐户都揪出来吗?”
几个大学士面面相觑,而后,连解缙也不由得抱起茶盏道:“话是这样说,可是朝廷要这样干,那可不成。”
张安世的神情认真了几分,道:“还请解公赐教。”
解缙便道:“朝廷的本质,是在一定的范围内,将事情大抵干好,有一句话,叫水至清则无鱼,这倒不是要给谁开脱,而至于,一件事,你干到六成,可能只需费十万两银子,可你要干到八成,那么可能要费的银子就是百万两之数了。若是你八成还嫌不足,要干到九成,那么就需更多的心力,也需动用更多的人力物力,那么……这样的费,可能是三百万甚至是五百万两。至于……如殿下所说的,想要干到十成……那么……”
解缙在此笑了笑,接着道:“那么……可能就是千万两,需动用的各种巡按以及其他的人力,可能就是千万两的钱粮还不够……如此一来,倒是天下的隐户都揪出来了,可问题是……这样做,朝廷和天下各州府就别的事都干不成了,而从隐户头上,所征来的赋税,也远远及不上朝廷所要付出的成本,所以啊……很多事,能像现在这样,干个六七成,其实已算是至善至美,若真要逮着水至清则无鱼去,非不能,而是实不能为也。”
张安世眯了眯眼道:“这下我懂了,越是接近完美,费不是直线增加,而是几何式的暴增。”
“……”
书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张安世的话,他们不懂。
张安世想了想,道:“可问题在于,诸公怎么确定,这是六七成呢?”
“这……”解缙无词,其实解缙等人,也有点心里没底。
沉吟了片刻之后,倒是金幼孜道:“事情这样严重,各州府的父母官,不可能敢到这个时候还敷衍,当然,为了促成此事,都察院所派遣的巡按……亦是不少……”
张安世道:“倒是颇有道理。”
解缙随即道:“诸公,先将这隐户梳理一下,待会儿去见驾,奏报此事吧,无论如何,此次的黄册户籍大增,倒也是奇功一件。”
这话一出,倒又把大家从方才的沉重里拉了回来。
此时,连胡广也很高兴,他兴冲冲地道:“是,是,是,哎……此次……论起来倒是皇孙立下了大功,若非他在南昌府,揭开了此事,我大明又如何能增加这样多的百姓,历朝历代,人户倍增,乃王朝兴隆的征兆。”
到了正午,诸文渊阁大学士便前往觐见。
众人对朱棣行礼后,解缙便奏道:“陛下,数月以来,天下各州府竭力追查隐户,今已颇有成效,臣计算过,我大明百姓,新增之数,乃往年之七成,去岁,天下户口八百二十七万户,而今,则增至一千二百七十万户,可喜可贺。”
黄册又称之为赋役黄册,也就是通过这黄册,来征取赋税以及徭役的主要来源。
现在人口大增,朝廷的腾挪空间也就大大的增加。
朱棣听罢,眉梢微微一动,他道:“这样快就有结果?”
“此数月以来,下头州县,个个尽心竭力,尤以都察院最是尽心,挑选巡按,稽查四方,其中巡按陈正,还有赣州知府王文慧,都是其中翘楚。”
解缙说罢,胡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解缙一眼。
他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跟解缙这些人厮混久了,就算是木头,也能开一点窍了。
说起来,人口大增,本是大功一件,说是大功一件都算是小了,放在历朝历代,都都是居功至伟的事。
依着他对解缙的了解,但凡有过,这位解公都能腾挪推拒出去,可若是有功,往往会往身上揽一些,就算不明里揽在身上,可至少也要滔滔不绝的大谈此次清查工作的辛苦,可今日的回答,却十分简短,只稍稍提点了一下,甚至没有提及自己和文渊阁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