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御前奏对
第26章 御前奏对
更可怕的事……当空闲时,杨士奇与邓健在张家的茶房闲聊。
邓健这种宦官,当然对人是很周到的,二人亲切交谈,杨士奇话锋一转,道:“邓公公,敢问当初为何太子殿下请下官来此授课?”
邓健呷了口茶,面带微笑:“杨公,这个嘛……据奴婢所知,好像是太子殿下听闻您在出仕之前曾做过许多年的教书先生,杨相公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一定很有心得吧。”
杨士奇:“……”
他青着脸,一言不发。
这一层的窗户纸捅破之前,他虽然隐隐觉得有这个可能,可现在有了真凭实据,他才知道原来太子对他的青睐只是一个笑话。
而且近来他还听到一些可怕的传闻,之所以要教授张安世读书,是因为汉王提议让皇亲去赴皇家的家宴,这里头……可大有玄妙。
只怕到时会有人故意要让张安世这个草包出洋相。
而届时陛下一旦震怒,追究下来,谁会倒霉?
他张安世就算是一头猪,那也是和太子有亲戚关系的猪啊。
而他杨士奇这办事不利的锅,就算是背定了。
于是,杨士奇拼命喝茶泄火,然后继续拼命的上茅坑。
完蛋了。
山雨欲来,雷霆将至,到时尸骨无存,一切美梦尽为泡影。
只是这时……还逃得开嘛?
杨士奇只得继续上坟,然后每天面对张安世关切地问他:“杨侍讲,吃了吗?”
杨士奇只想吃人。
又过几日,他依旧还去翰林点卯,而后准备启程去张家。
只不过到了翰林值房点卯的时候,那堂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杨士奇一眼,道:“是杨侍讲?杨侍讲,你可算来了,快,快入宫。”
“入宫?”
“对,陛下有诏,传你觐见。”
杨士奇:“……”
这是福是祸?
…………
南京紫禁城里。
朱棣正在殿中与姚广孝和解缙、杨荣几人说话。
不过今日却是连汉王朱高煦也来了。
朱高煦爱凑热闹,尤其是爱凑朱棣的热闹,他虽然自诩是李世民,却知道自己的父皇可不是李渊。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这位汉王殿下总能在合适与不合适的时候出现在朱棣的身边。
“父皇……杨士奇此人,儿臣没有听闻过,不过听说,他是太子侍讲……”
朱高煦顿了顿又道:“他年岁已是不小了,却是如此默默无闻,听说连举人的功名都没有呢。”
听说朱棣要召杨士奇,朱高煦对此大发评论。
站在一旁的姚广孝只充耳不闻,他从不过问朱棣的家事。
至于解缙……
解缙这个人和太子关系是极好的,当然,好归好,对于太子身边的人,他却有所提防。
这其实可以理解,同行是冤家嘛。
朱棣瞪朱高煦一眼道:“你就少说几句。”
说罢看向解缙,道:“解卿家可知这杨士奇吗?”
解缙虽是入阁为文渊阁大学士,可同时也在翰林院挂职,对于翰林院的情况倒是颇为了解。
解缙想了想道:“陛下,此人确实如汉王殿下所言,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国家缺少儒生,因此虽开科举取士,却也命大臣举荐儒生入朝,杨士奇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入朝出仕,只是他平日在翰林院沉默寡言,也没有表现出过人的才能,所以臣窃以为……”
解缙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意思已经很清晰了。
没有功名的人进入仕途,是大明开国的时候权宜之计,等到数十年的科举之后,有了大量的进士入朝,这些人自然也就没人愿意看重了。
就比如解缙,着重的提及了科举,就是解缙是进士出身。
朱棣不露声色道:“朕听说这杨士奇是个人才,所以想见一见。”
解缙一听,立即住口,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说什么就是不识趣了。
汉王朱高煦却忍不住道:“父皇身边或出了奸人,父皇要明鉴啊。”
这汉王一向喜欢顶撞,当然,换作其他人这叫触怒圣颜,可朱棣喜欢这个儿子,却认为他是心直口快,因此不但不会加罪,反而屡屡称赞。
不过朱棣脸这次却是脸拉了下来,道:“伱是藩王,国家大事,难道还要你做主?”
朱高煦:“……”
“陛下,杨士奇觐见。”
“宣。”朱棣道。
一会儿功夫,杨士奇忐忑入殿,行礼如仪,口呼万岁。
朱棣打量一眼杨士奇,见他其貌不扬,便道:“杨卿在翰林当值吗?”
“是。”
朱棣道:“担负什么职责?”
杨士奇道:“撰写经义,或至东宫值守。”
朱棣不喜欢这些舞文弄墨的家伙,却还是耐心道:“朝廷的公文往来,可有涉及。”
“有,翰林负责抄录圣旨和奏疏,对其进行存档,臣对此略知一二。”
朱棣笑了笑道:“那么朕来问你,你既是常去东宫侍讲,你对詹事府有何看法?”
詹事府是东宫的机构,负责太子的教育以及起居。
杨士奇心里七上八下,他无法理解为何皇帝要召见自己,只是现在事到临头,只好应对了。
于是道:“詹事府给太子殿下讲授的时候,大多爱进讲诗词文法之术,臣以为不妥。”
朱棣来了兴趣:“噢?那么依卿所言,应该进讲什么呢?”
杨士奇道:“太子殿下应当留意学习《六经》,空暇时候则阅读两汉时期的诏令。至于诗歌文法乃雕虫小技,不足为学。”
朱棣听罢,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杨士奇。
此人……倒是和其他的文官不同,在许多文臣那儿,这诗词文法简直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一样,可杨士奇却认为只是雕虫小技。
朱棣道:“学习两汉时期的诏令有什么用?”
杨士奇道:“历代天子,在应对不同的情况时所下达的诏令,都有得失。
杨士奇顿了顿继续道:“若是阅览这些圣旨,才可更加了解汉朝时各州县的局面,从而再比照《汉书》,就可得知诏令颁布之后的情况,从而得出诏令所产生的影响,对于国家是福是祸。再以此进行检讨,为何有的诏令无法实施,有的诏令实施之后反而导致天下的纲纪崩坏,有的诏令却可造福天下。如此一来,便可以史为鉴了。”
朱棣听罢,精神更足了,他凝视着杨士奇一会,转而看向解缙,道:“解卿家认为如何?”
解缙道:“臣对杨侍讲所言的通过诏令来了解民情和国策……有所疑惑。”
杨士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解缙,解缙是他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是文渊阁大学士,因此他忙道:“还请解公赐教。”
解缙道:“凭借于此,也不过是管中窥豹而已。”
杨士奇道:“所以才需进行比对,要对照《汉书》、《诏令》、《奏疏》不断的比对之后,才可找到事情的真相。”
解缙笑了笑:“你久在翰林,凭借这个,可以知道天下事吗?”
“略知一二。”
第27章 朕之伯乐
解缙道:“那我来问你,当今天下,黄册在册人丁几何?”
“洪武十四年,黄册在册的人口为九百零四万户。而自洪武十四年迄今,在册人口则增长至一千二百三十一万户。”
解缙:“……”
朱棣这时背着手起身,他有些觉得这个杨士奇不简单了,起座背着手踱了几步之后道:“只有这些吗?”
杨士奇道:“臣从洪武十四年的在册数目,与我永乐元年的数目进行了比对,发现户籍的情况,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但说无妨。”
“那就是北降南升,淮河以北的人口下降了三十七万户,而淮河以南的人口却得到了极大的增长。”
这些显然是许多人都没有察觉到的细节,朱棣皱眉道:“这又如何呢?”
“这对朝廷而言,有着巨大的隐忧。陛下,一旦北方的在册人丁再这样下降下去,势必会引发马政崩坏,北方各处军屯的人丁和补给,都会出现巨大的问题,长此以往,百年之后……一旦大漠的异族趁势崛起,朝廷如何制之。”
“……”
殿中落针可闻,便连朱棣也屏住了呼吸。
朱棣道:“如何得解?”
“加强北平行在,拓宽南北运河。促使交流,迁徙民户至北平行在,或可暂缓。”
加强北京城……
这显然和朱棣以及姚广孝密谋的定都北京有异曲同工之意,只不过杨士奇还没有脑洞大到直接定都,而只是希望加强两京的体制而已。
当然,以杨士奇的身份,所能采取的策略也只能如此,难道他还敢把皇帝赶去北京城?
朱棣这时候,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一步步走向杨士奇。
众人皆则看着朱棣。
杨士奇有些惶恐:“陛下,这只是臣的妄言,还请陛下……”
朱棣到了他面前,却一下子扶住了他道:“此谋国之言也,姚师傅以为呢?”
姚广孝平静地站出来,镇定自若道:“此人必能兴国。”
杨士奇错愕地抬头看一眼姚广孝。
他当然清楚这位平日里不与百官接触的老和尚的分量,此人在朝中几乎从不夸赞别人,当然,也不会随意的斥责别人,也正因为如此,才成为朱棣身边的肱骨之人。
杨士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朱棣却是哈哈大笑道:“姚师傅这样说,那么……杨卿确实是千里马了,哈哈……”
朱棣满面红光,忍不住道:“这样说来,那郭得甘真是朕之伯乐啊。”
杨士奇此时又是激动又是诧异。
朱棣道:“杨卿和郭得甘相熟吗?”
此话一出,杨士奇顿时明白了什么,莫非是一个叫郭得甘的人推荐了他?
可是他与这个叫郭得甘的是素未平生啊,为何要举荐他?
于是杨士奇的心里无限的感激起来,要知道,他本是默默无闻,若是没有机缘,可能这辈子,一眼就可看得到头了。
对于读书人而言,这种能够无私举荐自己的人,等于是给了自己施展抱负的机会,这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杨士奇道:“陛下,臣不知郭得甘。”
朱棣依旧大笑:“是吗?你不认识他,他却认得你,说伱乃是国士,今日朕这一试,果然郭得甘所言非虚,这郭得甘……确实很有一套。”
解缙在旁,心里五味杂陈。
朱棣随即又道:“天下竟有这样的少年,真是让人嫉妒,可惜啊……生子当如郭得甘也。”
朱高煦:“……”
随即,朱棣看向杨士奇:“你近来还在翰林院负责太子侍讲吗?”
杨士奇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道:“臣近来受太子殿下所托,为张安世讲授经学。”
朱棣一听张安世,忍不住道:“这个小子如何,有没有长进?”
杨士奇:“……”
“说话呀。”
杨士奇:“……”
见杨士奇不言,朱棣火了:“为何不言?”
杨士奇道:“臣不可言也。”
这意思是:别问了,别问了……
朱棣顿时明白了什么,于是勃然大怒道:“看来那个小子,确实烂泥扶不上墙。”
杨士奇:“……”
朱棣叹口气道:“哎……这是外戚啊,太子为人又优柔寡断,朕百年之后,以太子的软弱,似这样的人……岂不要充盈朝野,不知要滋生多少祸事。”
杨士奇想说点什么。
可发现安慰人好像不是自己擅长的。
这时,汉王朱高煦来了精神,脸上一副:‘来,来,来,大家都向我看齐,我宣布一个事’的模样。
“父皇勿怒,还有儿臣呢。”
朱棣却是冷冷地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身边的属臣有几个贤良的,亏得你长这么大,还不如一个郭得甘。”
朱高煦:“……”
…………
杨士奇没有升官。
不过他觉得快了。
身为翰林的他知道,官职的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得到皇帝的关注。
而现在拜那位恩公郭得甘的恩赐,他不但得到了巨大的关注,而且还得到了皇帝,甚至包括那位被人称之为黑衣宰相的姚广孝的一致好评。
这就意味着……一条康庄大道可能要出现在他的脚下,将来青云直上,一飞冲天了。
但他心里觉得,若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那位郭恩公,郭恩公如此无私举荐,实在让人感激涕零。
不过眼下,他还要去上坟……不,要去上课。
到了‘坟场’,却见张安世领着邓健和张三,很愉快地在庭院里摆了桌椅,桌上架起了一个‘铁锅’,锅下有个小火炉子。
张安世正美滋滋地在吃‘火锅’。
他一面指挥着手忙脚乱的张三给锅里加水和下料,瞥眼见了杨士奇来,兴冲冲地道:“杨师傅吃了吗?”
杨士奇:“……”
“没吃那再好不过了,一起打边炉。”
杨士奇没见过有人拿锅上桌的,便道:“张公子,君子远庖厨。”
张安世道:“很好吃的,等会你尝一尝便知道。”
这边张三却是骂骂咧咧起来:“公子,这锅不成啊,这都烧红了,待会儿这锅会不会烂了啊,公子,这样的破锅……”
杨士奇突然眼眸大瞪,大喝道:“住口。”
张三诧异地看向杨士奇。
杨士奇冷若寒霜道:“老夫不许你这样骂锅。”
张三急了:“我骂锅又没骂你。”
杨士奇冷静少许,也觉得自己有些失去了理智。
“这本来就是破锅嘛。”张三觉得丢了面子。
在这张家,我张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公子,我嘎嘎乱杀的。
杨士奇心头却是有股道不明的无名业火:“总之,就是不能骂锅,你再骂!”
“好啦,好啦。”张安世调解道:“不要因为一口锅就吵嚷嚷的嘛,要和气,和气生财。”
和气二字,杨士奇是能接受的,但是他无法理解这和气怎么就转到了生财上头去呢。
哎……误入贼穴了啊。
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
张安世觉得杨士奇今日有些不正常,以往虽然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可至少一直是理智的,从未失态。
张安世便笑吟吟地请杨士奇坐下,又让张三热了一壶黄酒,嬉皮笑脸道:“杨师傅怎么对这锅……不满?”
杨士奇沉吟不答。
张安世便道:“杨师傅出了什么事吗?若是家里出了事,你放心,这南京城没有我京城二凶的兄弟摆不平的人。”
杨士奇抬眸,以奇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不过他肚子里确实有许多话想说,顿了顿,道:“没有出事,反而是有一桩喜事。”
“呀。”张安世高兴起来:“喜事?是娶了小妾,还是死了婆娘?”
杨士奇脸抽搐:“这是什么话。”
张安世道:“人生三大喜嘛,现在没开科,金榜题名肯定没戏;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洞房烛娶头妻的年纪也过了,至于升官发财……也没听见朝中最近有什么变动。思来想去,只剩这样了。”
杨士奇本来不想把话说清楚,不过细细一想,他若是不赶紧澄清,以张安世的品行,肯定要满世界嚷嚷他死了婆娘。
于是杨士奇道:“我被人举荐了,上达天听。”
“哈,这是好事,好事啊……”张安世高兴得合不拢嘴。
杨师傅一高兴,今天说不定不用读书了。
“那咱们得多喝几杯,杨师傅啊,方才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人逢喜事,却怎么还和张三置气呢?张三傻是傻了点,可他也没做错什么。”
张三委屈巴巴的道:“少爷……我不傻……”
张安世压压手,张三识趣的去一边烧炉子。
杨士奇道:“他方才言辞之中,冲撞了举荐我的恩公。”
“这……”张安世哭笑不得:“我怎么没听见,不要这么较真嘛。”
“怎么叫较真?”杨士奇急眼了:“这是什么话,恩公与我素未平生,却肯举荐于我,这是何等的恩德,老朽若是不处处铭记,何以为人。”
“言过了,言过了。”张安世表示不赞同:“犯不着这样。”
杨士奇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凛然道:“张公子,伱的姐姐是太子妃,乃是皇亲,一辈子衣食无忧,将来自然是享用不尽的人间富贵。”
顿了一顿,杨士奇眼睛都红了:“所以你才无法感同身受。我杨某呢?我自幼丧父,母亲改嫁,此后继父又亡,于是颠沛流离,寒窗苦读十数年,辗转天下各处,这天下之大,竟没有我杨士奇的无立锥之地。幸赖太祖高皇帝时招揽人才入朝,这才谋了个一官半职,可我既无功名,又无至亲好友提携,在翰林院之中碌碌无为,孤灯为伴,这辈子……大抵是可以看到头了。”
“可惜我读了这么多书,行了这么远的路,即便身份卑微,难道就没有宏图大志,没有满腔的抱负吗?大丈夫不能一展所长,不能辅佐圣君治国平天下,那么这圣贤书读了又有什么用处?只是这南京城里权门如林,位高权重者不知凡几,却有几人肯多看我一眼?可若无人举荐,这天下又有谁知世上还有一个杨士奇?”
说到这里,杨士奇潸然泪下:“正因为如此,杨某能得那位素昧平生的恩公厚爱,才显得弥足珍贵,如此大恩大德,真是结草衔环也难报万一了。”
张安世道:“杨师傅早说,其实我也可以举荐的,我可以和我姐夫说……”
“你别说。”刚刚还眼睛里泪水在打转的杨士奇打了个激灵。
张安世道:“杨师傅这是看不起我啊。”
杨士奇口里道:“你好好读书,等到万寿节入宫,之后能应对自如,使陛下对你刮目相看,我便知足了。”
张安世叹口气:“好吧。”
杨士奇顿了顿就道:“昨日我们讲授的是……”
张安世:“……”
“是什么?”
张安世:“……”
杨士奇从感慨中慢慢走出来,忍不住道:“昨日讲了一日的《商风》,你都忘了?”
“对对对,是《商风》。”张安世道:“杨师傅讲的很好。”
“《商风》第一句是什么?”
张安世:“……”
“诶……”杨士奇喝了一口闷酒,久久不语。
老师做到这个份上,真的很失败,丝毫没有成就感,闹心。
…………
成国公朱能骑着高头大马,犹如旋风一般,飞马至午门前的御道。
随即,他翻身下马,火速抵达午门之后,里头便有宦官匆匆出来:“公爷您这是……”
“快禀告陛下,出大事啦。”
宦官吓了一跳,立即去见朱棣。
朱棣听到大事,倒是临危不乱,背着手,踱了两步,朝左右看了一眼。
这左右站着的,还是汉王朱高煦和姚广孝。
朱棣道:“是漠北的边情,还是哪里出了民变吗?成国公一向稳重,今日怎的如此毛躁,看来……”
朱棣瞥了一眼姚广孝:“此事不小啊。”
姚广孝道:“请陛下立即传召成国公吧。”
朱棣颔首,朝宦官使了个眼色。
随即,朱棣不由得道:“朕登基以来,天下太平,是谁敢如此不开眼?”
片刻之后,成国公朱能便心急火燎地赶来,纳头便拜:“臣朱能见过陛下。”
朱棣一脸肃然地看着朱能道:“朱卿家,所为何事?”
朱能道:“臣……查到了一桩惊天的大案。”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大案?”
“臣家出内贼了!”朱能怒气冲冲地道。
朱棣:“……”
朱能痛心疾首地道:“臣家中钱财,被盗无数,家里的宝钞、细软,一扫而空,臣……臣……哎……”
朱棣脸上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脸上写满了你家被窃了关朕鸟事。
出门左拐,你可以去找五城兵马司或者应天府衙。
不过作为朱棣座下的骁将,又是靖难最重要的大功臣之一,朱棣勉强和颜悦色,没有跳起来骂人,尽力和蔼地道:“噢,查明了吗?”
“查了,是臣的儿子干的。”朱能愤愤不平地道。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跑来皇帝这里亲自揭发自己儿子的,朱棣还是头一次见。
朱棣道:“既然已经查明,还有什么说的。”
“事情坏就坏在这里。”朱能都要哭了:“老臣一大把年纪,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偏偏这儿子……如此不争气,他从前不服管教便罢了,没想到今日……竟对家里动手,做了内贼……”
朱棣终于忍不住地道:“此卿家事,与朕何干?”
“问题就出在这里。”
朱能显然也不傻,自己儿子出了问题,倒还不至于跑来找朱棣大倒苦水,自己儿子没出息,自己知道就好,将来儿子还要进入朝廷为将,坑他们朱家皇帝呢。
朱能道:”臣还查到,这家贼之事,和张安世有关,是张安世教唆,陛下啊,臣苦啊……”
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
朱能开始哀嚎:“臣的儿子太实在了,忠厚老实,如今交友不慎,被糊弄的团团转,陛下要为臣做主啊!”
朱棣:“……”
一旁的姚广孝脸上挂笑,不露声色的样子,他是何其聪明之人,立即就明白朱能这老狐狸的意思。
皇帝此前对朱勇的印象不佳,而这一次,朱勇更加荒唐,现在既然查出和张安世有关,那么就赶紧跑来向皇帝大倒苦水。
这意思表面上是骂自己儿子,实际上却是说:你看,我就说我家儿子老实,只是被人教坏了。
如此一来,朱勇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从一个荒唐胡闹的小子,就成了一个忠厚老实,被人欺骗的可怜虫了。
朱棣脸拉了下来:“怎么又是那个张安世。”
汉王朱高煦来了精神:“父皇,儿臣也在坊间听到一些传闻,说这张安世欺男霸女,仗着有东宫撑腰,谁都不放在眼里。”
朱棣瞥了朱高煦一眼,怒道:“你们这一个个,没一个好东西!太子如此,你是如此,张安世如此,朱勇和张軏也不是什么好货,朕承天命,却怎么身边都是伱们这样的夯货!”
朱高煦瞠目结舌,怎么连他也骂了。
朱棣冷笑道:“你们几个加起来,也及不上一个郭得甘,郭得甘小小年纪,你们呢?”
朱高煦立即拜倒,战战兢兢地道:“儿臣万死。”
朱勇则辩解道:“陛下,朱勇是混账,他不是东西,可他只是误入歧途,是被人蒙蔽了啊。”
朱棣恶狠狠地一甩袖子,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堂堂国公,家里遭了贼,你还好意思说?他娘的,这不等于是领兵在外,被人将大营给一锅端了吗?你既说是张安世教唆此事,那朕便敕你查办,有了结果,再来报朕。”
朱能大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连忙谢恩:“陛下圣明。”
朱能匆匆出宫,不过还是忍不住骂骂咧咧。
张安世那个鸟人,真不是东西,糊弄俺儿子,俺儿子傻是傻了点,可也不能教他做贼啊!
此时,他已决心好好教训张安世这个小子了。
领了旨意,先点一群亲信的亲兵,让人先去张家寻人。
张家那边,却传来消息,张安世不在府上,清早就溜出去了,也不知去干什么。
于是朱勇无奈,只好命人搜检。
只是南京城这么大,他思来想去,却是去了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掌锦衣卫缇骑,让他们打探,最是方便。
很快,便有一个锦衣卫百户官传来了消息,张安世的行踪找到了。
…………
南京夫子庙码头。
此处商铺林立,很是热闹,因为这里距离夫子庙较近,且还依着秦淮河,所以人流如织。
锦衣卫的百户官领着朱能到了一处青楼。
朱能一看青楼,脸都绿了,口里骂:“狗东西,小小年纪,光天化日,他还学老子逛青楼?人在里头吗?俺亲自去捉拿。”
百户官苦笑道:“公爷也说光天化日呢,这时人家都歇业了,人嘛……在上头。”
百户官指了指天上。
朱能一头雾水,抬头看天。
百户官此时又道:“在房上。”
“房上?”
一旁一个亲兵道:“公爷,俺上去捉人。”
“不可。”朱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今日发现自家儿子朱勇做了家贼的时候,朱勇也是一大清早就出门了,十之八九,自己那傻儿子极有可能和张安世在一起。
这群狗都嫌的东西凑在一起,又在青楼,还在房上,不会说揭了人家的瓦,看里头的姑娘们沐浴吧。
阿呀呀,真是脸都丢尽了,堂堂正正的国公世子,莫非还做这勾当。
所以这事,只能他去拿,不能假手于人,不然真的是丢人现眼。
于是他道:“你们在此守着,一只苍蝇也不得进出,俺上去。”
朱能身手矫健,一溜烟的便爬上了房梁。
房梁上果然有一个人,此时趴在屋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码头,口里呼呼喝喝道:“打呀,狠狠打,对,哈哈……我们三兄弟实在太厉害了。”
朱能冒着腰凑过去,趴在这小子的身边。
趴在这里的正是张安世,张安世侧目看到了朱能,打了个激灵,这人看着有点面熟:“你谁啊。”
朱能道:“你瞅啥?”
说着,朱能朝着张安世方才所眺望的方向看过去,便见那码头处,两个汉子的手里正提着棍棒,与七八人厮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膀大腰圆,不理会那七八人的棍棒,拼了命的挥舞着棍子,打的嗷嗷叫。
另一个身材矮小一些,躲在那膀大腰圆的人身侧,竟也打的很有章法。
张安世这时已想起眼前之人是谁了,惊讶地道:“世伯。”
朱能瞪着他道:“你在干啥。”
“没干啥。”
朱能继续眺望:“这两个小子,倒是可造之才,打起来很有章法,尤其是那虎背熊腰的,气势十足,须知这厮斗和行军布阵一样,打的就是气势,先要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方可势如破竹……哎呀……那不是俺儿子嘛?俺儿子被这么多人围着打?”
张安世已是吓尿了,战战兢兢地安慰朱能道:“世伯,我劝你……”
朱能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眼中升起火焰,一把揪着张安世的衣襟,拼命摇晃张安世的脑袋:“好小子,你教俺儿子做贼,你还教唆他们挨打。”
“不,我们是在替天行道。”
“俺的银子呢?”
“做买卖了。”
朱能气的哆嗦,很想一下子将张安世摔下去。
当然,他也不傻,眼前这个人可是太子的妻弟,打打骂骂倒也无妨,太子性子温和,不会记仇。
可若是有什么闪失,就是另外一回事。
“天呐,我的银子啊……”朱能热泪盈眶地哀嚎一声。
张安世:“……”
他心说这位成国公也是挺狠的,儿子还在下头和人打成一团呢,他就想着银子。
“世伯,这里说话不方便。”
“我和你这小子拼啦!”
“且慢!”
朱能一把提着张安世,犹如猿猴一般,健步如飞地在这屋脊上行走。
这时张安世大叫:“世伯,银子……有,有……大把的银子,实不相瞒,我们发财啦。”
朱能冷笑:“大把的银子?我信你的鬼话,今日陛下命我来查你,果然……什么……谁发财了?”
张安世道:“你先放我下来。”
提着张安世的朱能竟是纵身一跃,随即便跳到了青楼的外廊上。
张安世脚落了地,只觉得一阵眩晕,心说好险。
“快说,谁发财了。”
张安世定了定神才道:“不是说了做买卖吗?这买卖不是做成了,现如今发财了。”
朱能可不蠢,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安世:“你拿走了我家三千两银子?”
“现如今至少翻了十倍。”
“十倍?”好家伙,朱能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张安世道:“世伯不信,随我去码头就知道。”
朱能便冷笑道:”你若是敢骗俺,有你好果子吃,俺是奉旨来的,还治不了你。”
张安世一脸无奈,下了这青楼,领着朱能到了码头。
而这时,一场厮斗刚刚落下了帷幕,这朱勇和张軏也算是狠人,这时候虽然遍体鳞伤,不过那七八人却更惨,有的带伤逃了,几个被打的狠的,在地上痛的嗷嗷叫。
“朱勇,你这畜生!”朱能一声暴喝。
刚刚才尝到胜利喜悦的朱勇打了个寒颤。
而张軏则忙不迭的撕着一团布,塞进自己的鼻腔里,堵住了源源不断流出来的鼻血。
朱勇虽害怕却很倔强,脑袋一甩,一张肿的跟猪头一般的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模样:“爹,你来做什么,我们京城二凶办事,你凑什么热闹。”
第30章 对症下药
朱能攥起拳头,额上青筋曝出,咬牙道:“你们三个……今日爷爷不狠狠收拾你们,你们就不知什么叫天高地厚,气煞俺也!”
可就在此时,码头上停靠的一艘艘乌篷船里探出一个个脑袋来。
等到大家见架打完了,这些躲在乌篷里的船夫们却一个个赤脚的跳下船,纷纷朝这边聚拢过来。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布衣,足有三四十人之多,待一拥而上,随即一齐行礼:“见过三位东家。”
朱能见这乌压压的人,已是瞠目结舌。
张安世背着手,神气十足的样子,随即大手一挥道:“散去吧,赶紧开工,不要偷懒。”
“是。”众人一哄而散。
朱能:“……”
张安世笑着对朱能道:“世伯,我不是说了,咱们拿着银子做买卖了吗?”
“这……这就是伱们的买卖?”朱能指着码头上停靠的一艘艘船。
张安世道:“当然。”
“买了多少?”
“我一位老兄出了三万两银子,至于我们三人则一道出资七千四百两,买了大小船只百艘,再加上雇佣和其他的开支……大抵就这些。”
朱能冷笑:“这价格也没占多少便宜,你们难道还想学着寻常百姓,靠渡船做买卖,这能挣多少银子?”
张安世道:“我们买的是一百艘船,可谁说我们只有一百艘船了?朱勇,你来告诉你爹,我们现在名下有多少艘船。”
朱勇神气十足地叉着手道:“截至今日,有大小舰船四百三十一艘。”
这一下子,却将朱能吓着了。
他当初在北平,也是从中层武官一步步走到今日,寻常市井的情况,他是有所耳闻的。
于是他绷着脸道:“多出来的三百多艘船,是……哪里来的?抢来的?”
“世伯这是什么话。”张安世气鼓鼓地道:“我们像强盗吗?”
朱能沉默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世伯,你误会我们啦,其实……这些船,都是大家主动来投靠我们的,上赶着要将船送到我们的名下。”
朱能依旧只默默地看着他,似乎依旧不信他的话。
张安世便道:“世伯知道这码头的情况吗?平日里,这南京城十一处码头,每一处的码头,都是舰船云集,这些……世伯想来是知道的吧。”
朱能道:“这又如何。”
“可是码头的乱象,世伯知道吗?这江南水网密集,无数的人流和货物,都靠各处的码头和舟船迎来往送,因此,无数人都依靠码头为生,就说这夫子庙的码头吧……”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从前的时候,这里有三害,第一害呢,就是船夫们争相揽客,还有不少船家,巴不得自己的渡船装载的满当当的,才肯发船,如此一来,乘客们明明清早上了船,可船家却不肯发船,直到客满了,等到正午才肯动身,许多乘客饱受其苦。”
“这第二害,就是码头里鱼龙混杂,各种会门和道门混迹其中,有的勒索船家,有的呢……自己手底下也有不少的船只,不少人手底不干净,甚至时有杀害船客,夺人财货的事发生,其中的纠纷,数不胜数。正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可不是虚言,因为涉及到这些行当的贼人实在太多,一个个舌尖嘴滑,哪一个手底下干净了?”
“而第三害则是沿途的衙役和官差,他们或与会门勾结,借此勒索来往商户和乘客的财物。又或者转而勒索船家,老实本分的船家不胜其扰,可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张安世这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朱能没想到一个少年,居然对码头的情况了解如此清楚,这时他倒是认真起来:“这又如何?”
“了解这些情况之后,那就好办了,只需要对症下药即可。所以小侄嘛,嘿嘿……同时做了三件事,这第一件,就是购置一百艘船,雇请人员,所有的舰船统统刷上统一的标识,船头也挂上统一的黑旗。这叫什么,这叫品牌,而后呢,我让这百艘船,定点发船。”
“定点发船?”
“对,譬如夫子庙渡口至栖霞渡口的船,半个时辰必须发一班出去,无论是否客满,哪怕这船上只有一个乘客,也照样发船,风雨无阻。”
朱能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紧锁着眉:“这岂不是要亏本?”
“开始几日确实亏本了,不过后来,那些来往码头的常客很快发现,咱们这些悬挂黑旗的船往来永远都是准时准点,只要掐准了时辰到这夫子庙的渡口来,便可发船,如此一来,既不耽误功夫,而且对于许多人而言,挂了咱们旗号的船如此讲信用,那么也不担心半途被船家坑蒙拐骗,甚至还出现害人性命的情况,于是大家都争先来坐我们的船,整个江面上,现在我们的生意最是火爆。”
朱能是何等人,这种事,一点即通,忍不住暗暗点头,口里则道:“能挣多少?”
“世伯先别急嘛,客运嘛,当然是要童叟无欺,价钱也要公道,所以其实只是挣一些蝇头小利罢了。真正挣的……是口碑。”
朱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道:“口碑?”
“对,此后半月,咱们的口碑攒了起来,便开始邀揽货运的生意,你看这应天府一带,需要多少货物进出。只是却不是什么商贩,都敢将货物交给船家的,毕竟码头最是混乱,许多船家手脚也不干净。而这时候,不少人见我们如此讲信用,渐渐已有商家希望让我们帮忙代运货物了。”
“你看这小小一艘船,便可运输几千斤的货物,且这货运的利润极大,一来二去,是不是挣了大钱?”
朱能心里诧异,他心里的算盘似乎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的打起来了。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当然,单靠这个,来钱还是太慢了,想要抢占先机,就必须迅速的扩充。于是有了口碑,有了货运,那么第三步,就是扩充。因为咱们这的生意最好,无论是船客还是商贩心里都有了口碑,其他的船家,生意一落千丈,这时……我们便开始邀请他们入伙。”
“入伙很简单,将船挂靠我们名下,我们准许他们悬挂我们的旗号,同时让他们缴纳一定押金,并对他们统一培训,在这个过程之中,还要对他们进行约束,最后再根据他们所产生的利润,进行一定的抽成。你看,这才短短十几天,就有三百多艘舰船投靠我们了,我们的规模,就如滚雪球一般的扩大。”
朱能再次提出疑问:“他们就这么甘心,让你们白白抽成?”
“这对他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弊。”张安世信心十足地道:“这其实就是我们做的第二件事,也是为何咱们三兄弟,会张挂出京城二凶这名号的原因。”
第31章 京城横行
“船夫们行船,不但辛苦,而且买卖时好时坏,挂靠我们名下,第一解决了客流和货运量的问题。”
“这其二,便是我们打出京城二凶的名号,震慑那些宵小之徒,方才咱们打的,就是这码头从前的会门泼皮,这些人以往惯常欺压船家,现在见我们来了,自然不忿,所以咱们京城二凶,自然要将他们打到服为止,我们不但给船家提供客流,同时还帮他们摆平泼皮的滋扰,如此一来,他们只需要安心行船即可。”
“还有第三件事,那就是老实本分的船家,还需担心沿途的恶吏滋扰,可现在有了我们,但凡有人滋扰,便让我们的人去出面,我们的体量大,实力足,又有成国公的少爷,和荣国公的遗孤做后盾,哪个不开眼的,敢打旗下舰船的主意。”
“世伯,你看,那些船家虽然挂靠,还需上缴一部分的利润,可是他们得到了安全,得到了客源,在这里行船,再不必战战兢兢,也不担心朝不保夕,换做是你,你肯不肯?实话告诉伱吧,这几日,我们每日的利润,就已达到了纯利五百两……”
“什么……”朱能抓住了张安世的手。
下一刻,他小心翼翼地将张安世的手捧在自己的手心里,亲切和蔼地道:“贤侄啊,竟有这么多,这不是说,一个月就有一万五千两的纯利?”
腰缠万贯啊,一个月就有这么多?在明初,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朱能眼里开始冒星星,再次道:“贤侄,真有这么多吗?”
张安世咳嗽一声道:“世伯……我说的是现在,现在咱们的业务扩张的很大,每日都有七八个船夫带船来投靠,而且未来我们还打算继续购船,打算开拓镇江以及南通州的业务,将来咱们的买卖,可能比今日要大十倍,甚至百倍。”
“诶呀。”朱能激动得捧着张安世的手,哈喇子都快要流下来了:“不得了,不得了。”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将手抽回来:“世伯请自重。”
朱能觉得自己要激动得昏厥过去,他口里喃喃念着:“一个月即便一五两,一年便是二十万,十年两百万……一百年……”
“世伯,世伯……”
朱能没反应,还愣在原地,一声不吭,下一刻,他一下子将张安世死死地抱住,搂在自己的怀里,咧嘴笑了:“哈哈,贤侄,难怪当初别人都在外头骂你的时候,老夫处处和人说,张安世乃是太子的妻弟,还能是坏人不成?我觉得贤侄你打小就聪明,将来一定有大出息,你看,被我言中了吧,贤侄啊,我没白疼你。”
朱勇在一旁忍不住道:“爹,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闭嘴。”朱能瞪他一眼,骂道:“你就长点脑子吧,哎呀,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
朱能随即又喜滋滋地看向张安世:“那咱……咱们成国公府能分多少?”
张安世道:“当初出资的时候,我一位老兄出的最多,不过他出的银子多,却没出力,所以只算他五成股,其他的便是我们三兄弟,也不计较这些,剩余五成,我得两成,朱勇和三弟各得一成半。”
朱能一听,有些急了,手指着鼻青脸肿像猪头一般的朱勇道:“贤侄,话不能这样说啊,你看他虽然不聪明,可好歹也有苦劳啊,他为了这买卖连骨头都要被人打折了,怎么就不多给他分一点,哪怕多半成也好。”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朱能一眼:“世伯,话不能这样说,他的骨头就算不是在这里打折,回了家不也照样要给世伯打折吗?横竖在哪里都会被打折,这怎么好算钱?”
“……”
朱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居然觉得颇有道理,在哪儿不是折呢?
算了,做人要大度!
于是朱能又喜滋滋地道:“哎呀,一样,一样,走,我们去看船,看船。”
他还是留了心眼,亲自看过才放心。
果然在这渡口,有许多挂着黑旗的船来回穿梭,朱能心怒放,他摸着朱能的脑袋,教训道:“打架不是这样打的,爹教你一个诀窍,保管你百战百胜。”
朱勇道:“爹肯教俺兵法啦,什么诀窍。”
朱能正色道:“人多,欺负他们人少。”
朱勇:“……”
朱能耐心地解释道:“兵法之道,就在于集结精兵,攻其薄弱,这里头的本质,其实就是人多往人少的地方打,等他们的防线崩溃,整个大军也就崩了。儿啊,你别听戏文里说的那些狗屁话,这等事,切切不可莽撞的,明日我给你调拨七八个当初跟着俺出生入死的老卒来,教他们跟着你,俺要看看这南京城各处渡口,哪个狗东西敢不开眼,敢欺到俺至亲至爱的张贤侄的头上来。”
张安世却是话锋一转道:“世伯方才说是奉旨而来?”
“这……这……是啊,陛下对你早有成见,便命俺来查一查。”
张安世倒是认真起来:“就请世伯一定想方设法,为我美言。”
“这……”朱能想了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却将张安世拽到了角落,低声道:“美言个屁,这事儿……不能说。”
“不能说?”
朱能鬼鬼祟祟地道:“你想想看,这可是日进金斗斗好买卖,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横插一杠怎么办?老夫的日子过的已经很艰难了,现在才有了一点盼头……”
朱能说这话的时候,几乎要流下‘贫穷’的眼泪。
张安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鲁莽的国公有些不简单,小心思倒是挺多的,张安世道:“世伯为陛下出生入死,怎么……”
“这不一样。”朱能正色道:“俺出生入死,是因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吃了皇粮,难道还能临阵退缩吗?”
朱能顿了顿:“可命可以给陛下,咱的银子不能给他呀,哪里有送了命,还送钱的道理?你当老夫傻吗?”
张安世目光一震,随即道:“小侄受教了,不过……到时世伯怎么回旨?”
“这个你放心,包在俺的身上,总不会教你吃亏,哎呀……谁让你是我的至亲的爱侄呢。”
张安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有一种在监狱里捡肥皂的感觉。
好在朱能没有多留,心满意足地走了。
逃过一劫,张安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过现在有了朱能的支持,事情就好办了,京城二凶,只怕当真要在这京城里横着走了。
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
次日一早,张安世兴冲冲地到东宫去。
他几乎是叉着手进入太子妃张氏的寝殿的。
此时,在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朱瞻基正乖巧地跪坐在一旁。
而几个宦官则托着一个诺大的镏金如意,如意上,赫然一个寿字。
张安世一看到这玉如意,便两眼放光道:“阿姐,这是给我的吗?”
张氏此时正垂头端详着玉如意,听了张安世的话,不仅蹙眉又嫣然一笑,道:“你别胡闹,这……是送给母后的。”
“送皇后娘娘的?”张安世不禁失望,随即就道:“阿姐,你不公啊,我这做兄弟的,为了阿姐,现在夹着尾巴做人,老实本分,人见人夸,阿姐若不信,就问瞻基。”
被点名的朱瞻基,迷茫地抬着眼,一声不吭。
太子妃张氏就笑道:“是是是,你肯听话,不和朱勇和张軏这两个坏透了的家伙胡闹,阿姐自然也就心安了。不过嘛,伱别打这如意的主意,母后大病初愈,我这做儿媳的,怎可不入宫陛见呢?这是大喜事,我需送一份好礼去,为了太子殿下,也要讨母后的欢心。”
张安世失望的噢了一声。
张氏又低声道:“汉王妃和其他的命妇也去……我听说,汉王妃备下了厚礼……”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立即和张氏进入同仇敌忾一般的战斗模式。
他道:“厚礼,有多厚?”
“听说……是从汉王藩邸那儿搜罗来的。”
张安世一听,立即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其实在南京城,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汉王比太子有钱,而且要有钱得多。
理由倒不是朱棣厚此薄彼,而是因为朱高炽是太子,太子嘛,自然是归詹事府供养的,说穿了,太子其实也相当于是领俸禄的,国库每年都会拿出一笔银子出来,供给东宫开销。
而这个数目,其实并不会夸张,毕竟太子是储君嘛,他和皇帝还不算分家,理论上,是皇帝和太子凑着一起过日子。
可汉王不一样,汉王虽然还死乞白赖地留在京城,可实际上……他封了汉王之后,就有藩地。
汉王的藩国是在云南,在那里,有大量朝廷赐予的田庄,还有当地财政的供养,也就是说,汉王在京城里,有举半个云南的军民百姓供养着,能穷吗?
张安世道:“所以阿姐打算拿这玉壁送给皇后娘娘,和汉王妃争一争?”
张氏蹙眉道:“倒也不是争,我乃长媳,怎好甘居人后呢?为人媳者,是最难的,既要侍奉公婆,教他们满意。又要亲近自己的夫君,教他安心,还要教好孩子,这每一处都不能出错。”
张安世便笑着道:“阿姐说的对,阿姐太厉害了,这些对别的无知妇人而言,当然是千难万难,可在阿姐这儿,算个什么。”
这话真不是吹捧,张安世的姐姐张氏,在历史上可不是省油的灯,被称为女中人杰。
张氏道:“不要油嘴滑舌,你年纪渐大了,要端庄肃穆,这才像个正儿八经的皇亲样子。”
张安世眼睛却瞅着玉如意,道:“阿姐,我能不能细细看看。”
张氏道:“你别想占为己有。”
张安世便凑上去,东看看,西看看:“这价格不低吧。”
“了两千三百两,你姐夫现在还心疼着呢?”
张安世说着,已将玉如意捧在手里。
张氏连忙道:“小心一些……”
可说到这里,那玉如意却是啪嗒一下,自张安世的手里滑落。
玉如意倒是结实,落地之后,弹跳而起,竟没有碎裂。
只是这一下子,却让张氏惊呼一声。
一旁的宦官则如恶狗扑食一般,一把将玉如意捡起,又跪下,口里称:“奴婢万死。”说罢,将玉如意高高捧起。
这玉如意虽没有摔碎,不过手柄的柄角却已磕破了一些。
在寻常人眼里,依旧还是奇珍异宝,可若是拿着一个有暇疵的玉如意入宫,显然是不合适的。
这礼算是……废了。
张氏眼里瞬间掠过一丝心疼,却是道:“安世,你……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张安世则是很平静地道:“阿姐,我故意的。”
张氏原本眼里还满是关切,可听了张安世的话,骤然胸脯起伏,七窍生烟起来。
她禁不住瞪着这个亲兄弟,咬着牙根呵叱道:“张安世!”
“阿姐。”张安世依旧嬉皮笑脸:“你先别急,听我说呀,这礼送过去,有个什么用,保管那汉王妃还是要压你一筹的。”
“阿姐,你在东宫养尊处优惯了啊,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送礼这样的事,你得问我。”
张氏恼怒地道:“所以你便将你姐夫好不容易得来的如意砸了?”
张安世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还不晓得姐夫和阿姐的性子?我若是不砸,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将这礼送入宫去的。阿姐,你信我,皇后娘娘喜欢什么,天下没几个人比我更清楚。”
似乎还怕张氏不信,便接着道:“阿姐不信,可以在外头打听打听,这南京城里的妇女之友是谁?”
张氏心疼地取了玉如意检视,她算是被自己的兄弟给气着了,姣好的面容上,眼帘垂着,虽看不到她要杀人的眸光,可怒气好像还在积攒。
“我张家真是撞了鬼,教我有你这种混账兄弟。”
张安世道:“阿姐,这礼的事交给我吧,我保管皇后娘娘到时喜欢得不得了,到时候天天夸你。咱们至亲至爱的皇帝陛下若要知晓,只怕也要对姐夫和你另眼相看。”
“你别说啦,我不听。”
“阿姐非听不可。”
张氏绷着脸,默不作声。
张安世有点无语,怎么和自己料想的不一样,这到底是不是亲姐啊。
不成,这礼非要他安排了才好,这可关系着姐夫的地位问题。
姐夫长得又不好,身材又差,腿脚又没人家利索,而且还是长子,那些做父母的,不都更亲近自己的幼子?
堂堂太子,能处处被人压着吗?
徐皇后和陛下感情之深,人所共知,所以徐皇后对太子的态度,对皇帝的影响必是极大的。
张安世便梗着脖子道:“阿姐,这是你说的,你教我死的,那我死,我死给你看,你不答应,今日我便不活了,我上吊。”
说罢,嗷嗷叫的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一面要寻房梁。
张氏只款款坐着,冷漠地看着张安世。
宦官们却是吓坏了,一个个要拦着,这个道:“哎呀,公子别闹啦。”
“公子,有话好好说,娘娘见你这样,该多伤心。”
张安世不理他们,寻了一个觉得较为安全的地方,便要开始系腰带,一面道:“谁都别拦我,都别拦我。”
说罢,朝向一旁的朱瞻基道:“瞻基,你睁大眼睛看着,看一看你娘是怎么逼死你的亲舅舅的,你好好做个见证,以后你没舅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