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转危为安
第12章 转危为安
只是这厢房里的两个少年都不知道,就在上药的时候,那窗户纸被人用手指捅了一个窟窿,一只眼睛朝里头默默地观察。
片刻之后,眼睛的主人收回了目光,这主人正是在此负责医治的太医。
等张安世一走,太医连忙入室,大抵了解了情况后,便似乎胸有成竹了。
到了傍晚,太医又被诏入宫中。
朱棣神色显得疲惫,却还是强打精神:“病情如何?”
“陛下……”这御医顿了顿,道:“臣……实在惭愧,虽下了几味猛药,可是却眼看着张公子病入膏盲……不过……不过……”
朱棣拧眉看着他:“不过什么。”
“臣等的药,若想要做到药到病除,却也未必没有可能,只是现在……却为时已晚。”
“这是何故?”朱棣的脸色越来越不善。
“怪只怪张公子误信他人,今日……居然听信了一个少年的话,胡乱下药。”
“少年……下药……”朱棣的脸色骤然变了:“郭得甘?”
“臣不知此人的名姓,只是那药……臣后头检验过,可谓闻所未闻,陛下……现在张公子病成了这个样子,胡乱用药,后果不堪设想。”
朱棣身躯不禁颤抖:“退下去吧。”
御医长长松了口气,总算……可以蒙混过关了,到时那张軏一旦死了,那就真怪不得太医院,一切罪过可以推到那个少年上头。
……
次日,朱棣一宿未睡。
等到宦官至寝殿为朱棣更衣的时候,却见朱棣披头散发,神色暗淡了许多。
朱棣的眼睛通红,一直在朱棣身边陪侍的宦官亦失哈道:“陛下的神色不好,是下头的奴婢有什么过失吗?”
亦失哈是海西女真人,很早就被送进大明宫廷,成为了宦官。
其实在明初的时候,绝大多数的宦官都来自番邦,譬如乌斯藏的侯显,女真的亦失哈,还有安南国的阮安,除此之外,宦官和宫女的主要来源还有朝鲜等国。
朱棣抬头看了亦失哈一眼,亦失哈向来忠心耿耿,当值也是处处小心,见亦失哈关切,朱棣道:“朕一宿未睡,又梦见了张世美,世美当初为了救朕于万军之中,慨然战死,如今他的遗孤,朕非但没有照料好,却还因为朕的缘故,将他打成这个样子,生死未卜,倘若张軏真有什么闪失,世美有灵,百年之后朕有什么面目去见他啊。”
说着,朱棣眼眶更红。
自从登基做了天子,朱棣已经很少显露出自己的情绪了,可每每涉及到了名将张玉,却总是禁不住流泪满襟。
亦失哈自然知晓朱棣的心思,只能安慰道:“陛下,人有祸福,富贵在天。”
朱棣道:“朕敬天法祖,可事涉张軏,朕便逆天而行,也绝不可轻言放弃,亦失哈,你随朕再去一趟张家吧,听说……听说……他快不成了。”
亦失哈本想说,今日还有一场朝会,大臣们已经在午门外候见了。
可这话很快吞了回去,他点点头:“奴婢遵旨。”
朱棣先召了御医来,负责张軏的御医姓许,许太医如丧考妣的样子,昨天夜里,他又诊断过病情,毒疮显然已经难以逆转了。
朱棣看他的时候,让他心里发毛,为了防范未然,给自己买一个保险,许太医一再小心翼翼地表示:“原本施救,对症下药,虽未必能保全性命,却也可使张家小公子多活几日,只是张家公子的朋友……”
朱棣无言。
这一路,朱棣都是便衣骑马而行,脑子里所掠过的,却都是张玉的影子,心中潸然,又不禁泪下。
至张府,进入张家时候,居然一个踉跄,绊到了门槛,身子打了个趔趄。
亦失哈忙是搀扶住,也不由得哭丧着脸道:“陛下平日龙行虎步,何等雄壮,今日……今日……陛下要节哀。”
朱棣无奈地摆摆手,快接近张軏卧房的时候,朱棣脚步踌躇起来,此时内心矛盾,既想立即探视,可心里又担心见到半死不活的张軏。
良久,他终是叹了口气:“朕对不住世美……朕对不住……”
说到这里,朱棣的声音戛然而止。
却是听到卧房那边有人发出杀猪一般的歌声:”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点了火赶紧跑。轰隆一声……“
朱棣:“……”
又听这声音道:“哈哈,我大哥是不是很有才,这歌真带劲,也只有大哥才能想出来。好啦,别在此总像木头一样,将那碗粥拿过来给我吃……”
他的大哥……张辅?
他们想炸什么来着?
朱棣加急脚步,冲了进去。
一看,见张軏依旧还趴在床榻上,却是精神颇足,呼噜噜地喝着粥。
朱棣:“……”
似乎因为伤口还是有些疼的,所以趴着的张軏不便拿粥勺子,于是便将碗搁在自己的榻上,嘴巴伸进去,似小猪拱槽一样吸食,那粥水同时还在冒着泡泡。
似乎他也听到了动静,错愕地抬头,见着了朱棣,于是方才欢快的样子便无影无踪了,变成了一种无所适从,想要昏厥,却又发现脑袋下的粥碗碍事,令他没办法歪了脖子耷拉下去的苦恼。
于是,他吸了吸鼻子,鼻上似乎也沾了粥水,这一呼吸之间,居然直接吹出了一个泡泡来。
朱棣:“……”
张軏:“……”
亦失哈道:“陛下,陛下,他……他……似乎……”
朱棣这才想起了什么,眼神甚是复杂,转瞬之间,焦灼、惊喜却又愤怒的神色在眼底掠过,想要张口,却是词穷,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才呵斥道:“你兄长何在?”
张軏道:“兄长见我无恙,怕……怕陛下担心,去宫里道喜了,怎么,兄长没有撞见陛下?”
“你娘呢?”
张軏一脸愁容:“昨夜还哭哭啼啼的在榻前守了一宿呢,清早见我起来无恙了,又转了脸色,说怎么生了我这么一个憨货,骂了一顿,便不踩我啦。”
朱棣又陷入了沉默,却大步流星地到了张軏面前,掀开了被褥,一看,这本是生了毒疮的伤口,居然有愈合的征兆。
他又伸手摸了摸张軏的脑袋,似乎也不见高烧了,这才真正长松了口气:“怎的一夜之间便好了?”
张軏此时才露出了得意的样子:“当然是因为我大哥的灵丹妙药了。”
此时,朱棣想到居然不再是张辅,而是另一个人:“是郭得甘?”
“……”张軏沉默了片刻:“是他。”
朱棣一脸狐疑。
没想到,那个叫郭得甘,竟真有灵药?
心中一颗大石落下,顿时觉得浑身轻松,此前他遇到郭得甘的时候,并没有将那浑少年放在心上。
说难听一些,在朱棣心目之中,那少年不啻是蝼蚁一般。
只是现在,这个少年却不由得浮现在朱棣的脑海,不经意生出一个念头……倒是多亏了此子。
朱棣抬眼,看了一眼张軏,心里又难受了,这几日一想到这个小子,朱棣便百爪挠心,说不出的难受和心疼。
可现在见他病好转了不少,这一副畏畏缩缩却又带着藏不住的憨样,于是朱棣的目光便变成了嫌恶。
第13章 君无戏言
只是朱棣深吸一口气,大病初愈,不,这病还没彻底好呢,现在不是敲打他的时候。
于是眼睛一瞥,便见那后头的许御医缩着脑袋,欲言又止的样子。
朱棣突然勃然大怒,捋起袖子,突而箭步冲到了这许御医的面前,抬起手,便一拳捣过去。
朱棣这样的武人,当初可是万军之中提着刀片亲自砍出过一条条血路的,这一拳虎虎生威,啪嗒一下,直中许御医面门。
许御医啊呀一声,骤然脸上血泪横流,人已打飞出去,啪的一下,似翻壳乌龟一般的落地。
朱棣又如疾风一般冲上前,口里骂道:“入你娘的驴球,你做个什么御医,杀千刀的庸医,差点害朕子弟的性命。”
说罢,拳打脚踢,拳拳到肉,脚脚碎骨。
许御医发出惨烈的嚎叫,先是声音洪亮,后来这声音便渐渐的微弱了。
“驴球的连个娃娃都不如,还吃朕的俸禄!”
“饶命,饶命……”
亦失哈站在一旁,纹丝不动,好像已经习惯了。
榻上的张軏却是身如筛糠,兔死狐悲一般。
朱棣打累了,地上的许御医也没了声响,朱棣起身,像没事人一般捋捋袖子,口里漫不经心地道:“朕都做天子了,还非要朕斯文扫地,亲自揍你不可,真是岂有此理,入伱娘的。”
张軏:“……”
走到张軏的面前,朱棣拍拍张軏的胳膊。
张軏打了个颤。
朱棣道:”这一次,你死里逃生,往后一定要好好听话,要对得住你爹,知道吗?“
“知道,知道,再不敢了。”
朱棣眉一竖:“不要惹朕生气!”
张軏小鸡啄米点头:“不……不敢的……”
朱棣满意地点头,大笑道:“总算让朕悬着的心放下了,你这臭娃娃,今日看你有伤在身,就不敲打你了,你瞧瞧你,一点出息都没有,学学你的兄长,再学学你那同窗郭得甘!”
“啊……”
朱棣眉一竖:“咋?”
张軏趴在榻上,连忙怂怂地道:“是,是,是。”
朱棣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朕听闻你总和张安世、朱勇厮混,朱勇这厮有爹管教的……你也和他们一样吗?多和郭得甘这样的同窗亲近,才有长进。”
张軏:“啊……是,是。”
朱棣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似乎又不好继续责备了。
不过此时心情倒是爽快许多,龙行虎步道:“朕还有许多事要办,你好好养着。”说罢,头也不回,领着那亦失哈便走。
等那脚步走远,张軏才松了口气,杀鸡吓猴,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只觉得毛骨悚然。而且他现在遇到了一个两难的问题,自己是该和张安世(郭得甘)厮混呢,还是不该呢?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
猛的,倒在地上血泊之中的许御医倏的一下张开眼。
眼球乱转,似乎察觉到危险已经远去,这才可怜巴巴地看向张軏。
张軏瞪他一眼:“你还没死,方才你是装的。”
“张公子不也擅长此道吗?”
张軏看了看地上醒目的血迹,道:“你没事吧。”
“咳咳……”许御医边将口里的血丝咳出来,边道:“万幸还活着,这也不算什么,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说不定我全家都死光了,当今陛下已经很仁慈了。”
张軏:“……”
许御医这时道:“能不能请张公子帮我叫一下大夫,我……咳咳……我觉得我可以救一救……”
张軏:“啊……这……”
许御医道:“那个……那个郭得甘公子……咳咳……空闲吗?”
张軏:“我先静静,你再躺会。”
许御医:“……”
房中,两双刚刚经历过惊慌的眼睛对撞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
朱棣摆驾回宫,脸色却越显凝重。
虽然张軏的事让他的心里总算落下了一块大石,可随即……一件事却让他留心起来。
“召文渊阁解缙、杨荣、胡广来见。”
“陛下不见百官了?”
朱棣阖目,若有所思地道:“郭得甘这个娃娃……朕本以为不过是个无名之辈,不过这一次……他这药倒是灵验的很,毒疮难愈,这样的病……便是当初中山王也无药可医,可这小子竟能寻访到此药,可见非同一般,这就让朕想到一件事了。“
”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朱棣道:“宝钞!朕五日内连下了三道旨意,禁止银钱交易,市面流通,一律都用宝钞,可那小子……却是言之凿凿,说什么一定会引发问题,此事,朕还是请阁臣们来问一问才安心。”
亦失哈瞬间明白了朱棣的心思,陛下登基也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其实许多位政的举措还未铺开,而严禁宝钞算是陛下较为重大的一项举措,一旦这上头出了问题,只怕要贻笑大方。
朱棣毕竟是通过非寻常手段才登上大宝的天子,他的处境有些像唐太宗李世民,一个杀兄,一个干掉了自己的侄子,正因为有这样的污点,所以为了证明自己更适合做皇帝,就绝不可能出现太多的差错。
亦失哈安慰道:“陛下……那个什么郭得甘,终为孺子小儿,他的话,不可尽信。何况……就算他因为某种缘故而得了灵药,救治了张家的二公子,可即便妙手回春,又如何懂得治国安邦之道呢?严禁银钱,是内阁诸公们都首肯的,难道满朝公卿的见识,还不如区区一小儿?“
朱棣道:“朕当然知晓,只是兹事体大,终有些不放心罢了。”
说话之间,在文渊阁值守的解缙、杨荣、胡广三人已匆匆而来。
行了大礼后,朱棣只朝他们颔首,随即道:“朕前些日子下旨,严禁银钱,如今如何了?”
解缙三人对视一眼,其实此时的内阁学士,权力远不如明朝中后期那般大。
这三人虽是入阁,却只是翰林出身,品级不高,现在更多的只是秘书的职责,负责为皇帝提一些建言,同时传递旨意而已。
杨荣的资历较浅,而胡广为人谨慎,寡言少语。
朱棣的目光落在解缙的身上。
解缙出自书香门第,打小就有神童之称,能言善辩,是内阁之中最耀眼的一个。
解缙便道:“陛下,此事臣昨日询问过户部,户部那边认为事情十分顺利,天下僧俗百姓也苦于银钱笨重,何况陛下外严内仁、知人善任,百姓无不拜服,因而都欣然接受宝钞,市面上银钱的交易显然有杜绝的迹象了。”
朱棣道:“这是户部说的?”
解缙道:“确为户部的奏报,虽然这天下偶也有一些无知百姓尚还囤积银钱,不过这些都不足为虑。而且臣的愚见,陛下已连下三旨,这普天下的臣民,谁敢不遵守呢?”
朱棣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笑了笑道:“看来是朕多虑了。”
解缙似乎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他是何其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皇帝突然过问这件事,一定是有人在皇帝身边说了什么。
甚至解缙往深里去想,更是细思恐极,当初提议禁止银钱,就是他提出的建言,莫不是有人故意借这件事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表面上是非议禁止银钱,实际上……却是奔着他来的?
这样一想,解缙顿时忧心如焚起来。
朱棣察觉到了什么,道:“怎么,解卿似乎有话要说?”
解缙沉吟片刻:“臣……对陛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岂敢藏私。只是臣以为,陛下颁布的诏令既已公诸天下,所谓君无戏言,却有人胆敢非议此等家国大事,可谓心怀叵测,恳请陛下明察。”
朱棣却是淡淡一笑:“此一名郭得甘的小儿之语尔。”
解缙听到这里,方才知道原来只是误会,却还是不由道:“黄口小儿,也敢诽谤朝政。”
朱棣心放宽一些,也觉得是自己多虑,相比于自己身边的文臣,那郭得甘何德何能,能有什么见识。
疑心散去,也便就此作罢。
第14章 猪队友
张安世这几日都乖乖地呆在家里,继续炼制他的药材。
这所谓的神药,其实不过是唐朝的时候有裁缝练出来的玩意罢了。
无非是让浆糊变质,生了绿毛,而这绿毛涂抹在人的手上,便可做到消炎的作用。
这应该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青霉素。
不过唐朝的裁缝们虽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却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对于这‘绿毛’一无所知,于是慢慢的,这种消炎的方法也就悄然失传了。
张安世对‘绿毛青霉素’进行了改良,在产生了原始的青霉素绿毛之后,再将它们放入培养液里继续培养,此后进行提取,如此一来,药效也就更强了。
张家那边派了人来报了平安,让张安世长长松了口气,以至于张安世甚至有了是不是该开一家药店来挣钱的念头。
只是这个念头也就一闪即逝,因为这玩意不能大规模的提取,产量低的吓人,我张安世堂堂太子妻弟,我干点啥不好?
正在他老老实实呆在自家庭院的天井闭目眼神的时候。
此时有宦官来了,这宦官叫邓健,是东宫的人,当然……张安世没了父母,而姐姐在东宫又不能随时照顾这个兄弟,所以这张家的仆从几乎都是东宫指定,这东宫的宦官既是为张家管家,同时又帮着张安世掌管家业。
邓健笑嘻嘻地道:“少爷,奴婢刚从东宫回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叫奴婢来问,今日吃了吗?”
“吃了,吃了。”
“吃了什么?”
“你怎的这么多事。”
邓健依旧保持着职业的笑:“少爷不要动怒嘛,这不是……殿下和娘娘心里惦记着您嘛?殿下说了,这几日你别乱跑。”
张安世不解道:“为啥?”
邓健:“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前几日勃然大怒,收拾了不少似少爷这样的子弟,陛下性情如火,少爷要小心。”
“噢。知道。”
“尤其是那个朱勇和张軏,少爷可要少和他们来往,他们不是好人。”
却就在这时,一个森森的声音道:“谁说俺不是好人!”
邓健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见一个少年一瘸一拐地进来。
邓健是认得朱勇的,立即缄默不言,退了开去。
一见朱勇来了,张安世大为惊喜:“怎么进来也不打招呼。”
朱勇道:“大哥的家就是我家,门房安敢拦我,我打断他的狗腿,我直接就冲进来啦。”
张安世打量朱勇,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不免关切地道:“二弟的伤……”
朱勇呸的吐了一口吐沫:“俺爹打的。”
张安世感同身受地看着张勇道:“成国公他老人家下手也太狠了,虎毒还不食子啊。”
朱勇便立马点头道:“俺爹要是有大哥这样懂事就好了,他一大把年纪,还是老糊涂虫一般不晓事。”
张安世:“你心里知道就好了,这些话别往外说。”
“为啥?”
张安世深沉地凝视了朱勇一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朱勇晃了晃脑袋,随即道:“不过俺虽然挨了打,却也没吃亏,大哥,俺把俺爹的银子偷来了。”
张安世一听,顿时觉得自己的后襟发凉:“什……什么……”
朱勇咧嘴笑,果然他背着一个包袱,将包袱取下来,顿时,银票和散碎的金银便抖落了出来。”
张安世:“……”
朱勇道:“以后我们不缺银子啦。”他边环顾四周,接着道:“大哥这地方,倒是局促的很,不似俺那成国公府,占地又大,装饰也新,大哥,我带伱吃香喝辣。”
张安世低头看了看朱勇那‘瘸’着的腿,再看看这一包袱的金银:“二弟,你请回吧。”
朱勇纠结着眉心道:“这不是大哥说要银子吗?”
“这……”
张安世想死,这是猪队友啊。
沉思良久,张安世咬咬牙道:“好吧,这银子……我们先算一算吧,我也搜一搜我们张家有多少银子,咱们做一笔买卖之后,等挣了钱,你要偷偷将银子还回去。”
邓健在远躬身站着,他对朱勇颇有防范之心,因而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这里的时候,邓健的脸抽了抽。
…………
一个时辰之后。
“殿下,不好啦,不好啦。”邓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东宫。
朱高炽正逗着儿子朱瞻基玩闹,一见邓健气喘吁吁地过来,便大腹便便地起身,背着手,朝一旁的宦官使一个眼色,宦官忙将朱瞻基抱走。
“怎么,安世出了什么事,他又不按时进食吗?”
邓健焦急地道:“成国公朱能之子朱勇,今日又去见安世公子……”
说着,邓健声音越来越轻,绘声绘色地将方才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禀告:“殿下啊,那银子,十之八九是窃来的,来路不正,安世公子昏了头,上了他的道,还说要将自己的银子也掏出来,一起做买卖……朱勇此人,獐头鼠目,一看就包藏祸心,他是要害安世公子啊。”
朱高炽皱起了眉,背着手来回踱步,口里边道:“成国公难道就不管教他的孩子吗?真是岂有此理,安世没了银子事小,大不了……东宫想办法补贴他一些。可若是又做了什么事,父皇若是再听到什么,可不会轻饶,不要忘了张軏的前车之鉴啊!”
邓健道:“是啊,是啊,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咱们安世公子,都是被张軏、朱勇这些人教坏了。”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道:“也罢,这件事事涉成国公,你不可声张,本宫自会想办法补救。”
…………
转眼到了深秋,南京城里添了几分凉意,落叶纷纷,一片片枯叶被风扫下,落入泥泞。
而今日城东的长盈仓,今日却来了不少人。
这是京官们领俸禄的日子。
如往常一样,长盈仓中门大开,户部一个主事亲自在此坐镇。
许多人鱼贯而入。
不过来者一大半都是青衣小帽之人,他们是代自己家的老爷来领俸的。
也有不少头戴翅帽,穿着青衣的底层官员来此,京官众多,境遇各有不同,位高权重的,可能并不将这些俸禄放在眼里。
而也有一些品级低的官员,家产丰厚,对于朝廷的俸禄不屑于顾。
自然…也未必人人都是如此,比如有一堆三五成群而来的人,虽都穿着官服,不过脸色却略显寒酸,他们往往年轻,品级不高,出身寒门,好不容易做了官,却并无权柄,在这南京城,就指着这些俸禄过日子。
如今这些人匆匆而来,带着期待,为首一个还与人说笑:“世贤兄……待会儿领了俸,难得又撞到了沐休,不妨我们去喝两杯。”
“伯言……这……非是要扫你兴致,只是贱内脾气大,哎……”
众人就都笑了。
那被人称作伯言的人显得尴尬,他姓张,字伯言,张伯言摇摇头,随即跨入了长盈仓正堂。
紧接着,他取出了自己的名帖,交一旁的文吏,文吏取了算盘,啪啪几下,折算一番后,随即便取了几张宝钞出来,交这张伯言。
张伯言一看,脸色凝重起来,他扫了一眼手里的宝钞,随即道:“此月月俸怎么又将钱粮折算成了宝钞?”
文吏笑吟吟的回应道:“张编修,朝廷不是已禁了银钱吗?所以从现在起,钱粮统统折算成宝钞了,你看,你为七品,依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年俸为米二百石,折算成宝钞为六十贯。年俸六十贯,这按月折算下来,可不就是五贯宝钞吗?”
第15章 震动朝野
张伯言绷不住了,他抖了抖手上的五贯宝钞:“太祖高皇帝定下这规矩的时候,五贯宝钞可兑五千铜钱,可如今呢?如今五贯宝钞,连五百钱都兑不着,这几日,陛下下旨杜绝银钱,结果呢……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南京城东市和西市那儿……宝钞的价值大跌,僧俗百姓都已慌了,纷纷拿宝钞兑换成真金白银,如今……五贯宝钞,拿到了市面上,竟连两百个铜钱都兑不着了,两百个铜钱,我一家老小在此,你让我们喝西北风?”
身后,与张伯言同来的官员们也哗然了。
亲自来领俸的,大多都是清贫的官员,都指着俸禄过日子呢,朱棣没有发禁绝银钱的旨意之前,长盈仓还是发真金白银的,现在好了,直接发宝钞。
可一贯的宝钞放到外头价值立即就缩水十几倍,尤其这这几日,宝钞的价格暴跌,就说这张伯言,堂堂七品官,月俸折算下来,就变成了区区二百个铜钱,这不是开玩笑吗?
“叫主事出来说话,岂有此理。”
“这不是要饿死我们吗?”
“我们要发银钱,不要宝钞。”
那书吏也有些慌了,苦笑道:“这……这与我们没有干系啊,诸公都是大臣,陛下的旨意难道会不知,银钱禁绝了,当然只能发宝钞,户部这边出入账目,张编修就是月俸六十贯,这……说什么都没用。”
张伯言脸色惨然,失魂落魄的样子,咬着牙瞪着书吏:“这……这是什么话,我们寒窗苦读了十年,鲤鱼跃龙门,每月靠这价值二百个铜钱的俸禄过日子吗?在南京城本就居不易,我的家小平日只能吃黄米,就这……在外头还赊欠了不少钱粮呢,现如今……你们还变本加厉,竟还拿宝钞来敷衍我等,伱是要叫我死吗?”
书吏慌了:“息怒,息怒。”
张伯言一把将手里的宝钞摔下,悲愤道:“堂堂大臣,连市井小民都不如,小民尚可温饱,何至羞辱我如此,士可杀不可辱,我忍够了!”
二话不说,直接将书吏面前的长桌掀翻,哐当一下,这张伯言口里大呼道:“诸君还要忍气吞声吗?”
这群清贫的官员一下子躁动起来,长盈仓发宝钞的时候,他们就意识到这事不能忍了,这是要叫人饿死啊,于是一个个大呼:“叫这里主事出来。”
又有人道:“区区主事如何能作主,叫户部侍郎出来说话。”
更有人大叫:“奸佞在朝,陛下误信奸言,诸君,清君……”
这人显然想要大喊清君侧的,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话似乎犯着什么忌讳,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一时之间,长盈仓鸡飞狗跳,仓中的书吏和领俸的官员打将起来,一片狼藉。
片刻之后,有锦衣卫火速飞马入宫,至午门,将一份奏报传递宫中。
此时的宫城之内,朱棣却已至华盖殿宣见了姚广孝和几个阁臣。
朱棣心情还算不错,张口道:“朕听闻坊间有一灵药,对毒疮竟有奇效,这几日……张軏用药之后,已渐渐痊愈,诸卿啊,这可是了不得的事。“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生死之道也,朕久经沙场,最是清楚战场之上,一旦有了外伤,若是救治不及,难免就要滋生毒疮,当初靖难不知多少将士,因此而亡故,哎……朕今想来,至今抱憾。若是当初,他们也有此灵药,如何会没了性命。”
姚广孝似乎深有感触,道:“噢?却不知是哪位高人,竟有这样的起死回生之术。”
朱棣含笑:“此人是个娃娃。”
“娃娃?”
“想不到吧,朕也想不到。”朱棣似乎很满意大家惊诧的表情:“可事实就在眼前。朕犹记得,解卿家年少的时候,也是神童吧。”
解缙忙道:“乡人妄言,才使臣得此虚名,惭愧之至。”
朱棣道:“都是一样的娃娃,有人如解缙,还有如那郭得甘一般,也有人……却又如朱勇、张軏,对了,还要算上张安世这纨绔子弟,人与人的差别,真比人和狗要大。”
朱棣一番感慨之后,猛的又想起什么:“不过郭得甘此人,治病救人倒是好手,就是行事不谨,居然胆敢非议国家大政,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不知天高地厚。”
解缙是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上一次陛下所说的那个少年是谁了,于是道:“陛下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