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对症下药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80 / 677 章34,183 字

第30章 对症下药

朱能攥起拳头,额上青筋曝出,咬牙道:“你们三个……今日爷爷不狠狠收拾你们,你们就不知什么叫天高地厚,气煞俺也!”

可就在此时,码头上停靠的一艘艘乌篷船里探出一个个脑袋来。

等到大家见架打完了,这些躲在乌篷里的船夫们却一个个赤脚的跳下船,纷纷朝这边聚拢过来。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布衣,足有三四十人之多,待一拥而上,随即一齐行礼:“见过三位东家。”

朱能见这乌压压的人,已是瞠目结舌。

张安世背着手,神气十足的样子,随即大手一挥道:“散去吧,赶紧开工,不要偷懒。”

“是。”众人一哄而散。

朱能:“……”

张安世笑着对朱能道:“世伯,我不是说了,咱们拿着银子做买卖了吗?”

“这……这就是伱们的买卖?”朱能指着码头上停靠的一艘艘船。

张安世道:“当然。”

“买了多少?”

“我一位老兄出了三万两银子,至于我们三人则一道出资七千四百两,买了大小船只百艘,再加上雇佣和其他的开支……大抵就这些。”

朱能冷笑:“这价格也没占多少便宜,你们难道还想学着寻常百姓,靠渡船做买卖,这能挣多少银子?”

张安世道:“我们买的是一百艘船,可谁说我们只有一百艘船了?朱勇,你来告诉你爹,我们现在名下有多少艘船。”

朱勇神气十足地叉着手道:“截至今日,有大小舰船四百三十一艘。”

这一下子,却将朱能吓着了。

他当初在北平,也是从中层武官一步步走到今日,寻常市井的情况,他是有所耳闻的。

于是他绷着脸道:“多出来的三百多艘船,是……哪里来的?抢来的?”

“世伯这是什么话。”张安世气鼓鼓地道:“我们像强盗吗?”

朱能沉默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世伯,你误会我们啦,其实……这些船,都是大家主动来投靠我们的,上赶着要将船送到我们的名下。”

朱能依旧只默默地看着他,似乎依旧不信他的话。

张安世便道:“世伯知道这码头的情况吗?平日里,这南京城十一处码头,每一处的码头,都是舰船云集,这些……世伯想来是知道的吧。”

朱能道:“这又如何。”

“可是码头的乱象,世伯知道吗?这江南水网密集,无数的人流和货物,都靠各处的码头和舟船迎来往送,因此,无数人都依靠码头为生,就说这夫子庙的码头吧……”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从前的时候,这里有三害,第一害呢,就是船夫们争相揽客,还有不少船家,巴不得自己的渡船装载的满当当的,才肯发船,如此一来,乘客们明明清早上了船,可船家却不肯发船,直到客满了,等到正午才肯动身,许多乘客饱受其苦。”

“这第二害,就是码头里鱼龙混杂,各种会门和道门混迹其中,有的勒索船家,有的呢……自己手底下也有不少的船只,不少人手底不干净,甚至时有杀害船客,夺人财货的事发生,其中的纠纷,数不胜数。正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可不是虚言,因为涉及到这些行当的贼人实在太多,一个个舌尖嘴滑,哪一个手底下干净了?”

“而第三害则是沿途的衙役和官差,他们或与会门勾结,借此勒索来往商户和乘客的财物。又或者转而勒索船家,老实本分的船家不胜其扰,可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张安世这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朱能没想到一个少年,居然对码头的情况了解如此清楚,这时他倒是认真起来:“这又如何?”

“了解这些情况之后,那就好办了,只需要对症下药即可。所以小侄嘛,嘿嘿……同时做了三件事,这第一件,就是购置一百艘船,雇请人员,所有的舰船统统刷上统一的标识,船头也挂上统一的黑旗。这叫什么,这叫品牌,而后呢,我让这百艘船,定点发船。”

“定点发船?”

“对,譬如夫子庙渡口至栖霞渡口的船,半个时辰必须发一班出去,无论是否客满,哪怕这船上只有一个乘客,也照样发船,风雨无阻。”

朱能摸着自己的大胡子,紧锁着眉:“这岂不是要亏本?”

“开始几日确实亏本了,不过后来,那些来往码头的常客很快发现,咱们这些悬挂黑旗的船往来永远都是准时准点,只要掐准了时辰到这夫子庙的渡口来,便可发船,如此一来,既不耽误功夫,而且对于许多人而言,挂了咱们旗号的船如此讲信用,那么也不担心半途被船家坑蒙拐骗,甚至还出现害人性命的情况,于是大家都争先来坐我们的船,整个江面上,现在我们的生意最是火爆。”

朱能是何等人,这种事,一点即通,忍不住暗暗点头,口里则道:“能挣多少?”

“世伯先别急嘛,客运嘛,当然是要童叟无欺,价钱也要公道,所以其实只是挣一些蝇头小利罢了。真正挣的……是口碑。”

朱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道:“口碑?”

“对,此后半月,咱们的口碑攒了起来,便开始邀揽货运的生意,你看这应天府一带,需要多少货物进出。只是却不是什么商贩,都敢将货物交给船家的,毕竟码头最是混乱,许多船家手脚也不干净。而这时候,不少人见我们如此讲信用,渐渐已有商家希望让我们帮忙代运货物了。”

“你看这小小一艘船,便可运输几千斤的货物,且这货运的利润极大,一来二去,是不是挣了大钱?”

朱能心里诧异,他心里的算盘似乎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的打起来了。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当然,单靠这个,来钱还是太慢了,想要抢占先机,就必须迅速的扩充。于是有了口碑,有了货运,那么第三步,就是扩充。因为咱们这的生意最好,无论是船客还是商贩心里都有了口碑,其他的船家,生意一落千丈,这时……我们便开始邀请他们入伙。”

“入伙很简单,将船挂靠我们名下,我们准许他们悬挂我们的旗号,同时让他们缴纳一定押金,并对他们统一培训,在这个过程之中,还要对他们进行约束,最后再根据他们所产生的利润,进行一定的抽成。你看,这才短短十几天,就有三百多艘舰船投靠我们了,我们的规模,就如滚雪球一般的扩大。”

朱能再次提出疑问:“他们就这么甘心,让你们白白抽成?”

“这对他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弊。”张安世信心十足地道:“这其实就是我们做的第二件事,也是为何咱们三兄弟,会张挂出京城二凶这名号的原因。”

第31章 京城横行

“船夫们行船,不但辛苦,而且买卖时好时坏,挂靠我们名下,第一解决了客流和货运量的问题。”

“这其二,便是我们打出京城二凶的名号,震慑那些宵小之徒,方才咱们打的,就是这码头从前的会门泼皮,这些人以往惯常欺压船家,现在见我们来了,自然不忿,所以咱们京城二凶,自然要将他们打到服为止,我们不但给船家提供客流,同时还帮他们摆平泼皮的滋扰,如此一来,他们只需要安心行船即可。”

“还有第三件事,那就是老实本分的船家,还需担心沿途的恶吏滋扰,可现在有了我们,但凡有人滋扰,便让我们的人去出面,我们的体量大,实力足,又有成国公的少爷,和荣国公的遗孤做后盾,哪个不开眼的,敢打旗下舰船的主意。”

“世伯,你看,那些船家虽然挂靠,还需上缴一部分的利润,可是他们得到了安全,得到了客源,在这里行船,再不必战战兢兢,也不担心朝不保夕,换做是你,你肯不肯?实话告诉伱吧,这几日,我们每日的利润,就已达到了纯利五百两……”

“什么……”朱能抓住了张安世的手。

下一刻,他小心翼翼地将张安世的手捧在自己的手心里,亲切和蔼地道:“贤侄啊,竟有这么多,这不是说,一个月就有一万五千两的纯利?”

腰缠万贯啊,一个月就有这么多?在明初,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朱能眼里开始冒星星,再次道:“贤侄,真有这么多吗?”

张安世咳嗽一声道:“世伯……我说的是现在,现在咱们的业务扩张的很大,每日都有七八个船夫带船来投靠,而且未来我们还打算继续购船,打算开拓镇江以及南通州的业务,将来咱们的买卖,可能比今日要大十倍,甚至百倍。”

“诶呀。”朱能激动得捧着张安世的手,哈喇子都快要流下来了:“不得了,不得了。”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将手抽回来:“世伯请自重。”

朱能觉得自己要激动得昏厥过去,他口里喃喃念着:“一个月即便一五两,一年便是二十万,十年两百万……一百年……”

“世伯,世伯……”

朱能没反应,还愣在原地,一声不吭,下一刻,他一下子将张安世死死地抱住,搂在自己的怀里,咧嘴笑了:“哈哈,贤侄,难怪当初别人都在外头骂你的时候,老夫处处和人说,张安世乃是太子的妻弟,还能是坏人不成?我觉得贤侄你打小就聪明,将来一定有大出息,你看,被我言中了吧,贤侄啊,我没白疼你。”

朱勇在一旁忍不住道:“爹,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闭嘴。”朱能瞪他一眼,骂道:“你就长点脑子吧,哎呀,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

朱能随即又喜滋滋地看向张安世:“那咱……咱们成国公府能分多少?”

张安世道:“当初出资的时候,我一位老兄出的最多,不过他出的银子多,却没出力,所以只算他五成股,其他的便是我们三兄弟,也不计较这些,剩余五成,我得两成,朱勇和三弟各得一成半。”

朱能一听,有些急了,手指着鼻青脸肿像猪头一般的朱勇道:“贤侄,话不能这样说啊,你看他虽然不聪明,可好歹也有苦劳啊,他为了这买卖连骨头都要被人打折了,怎么就不多给他分一点,哪怕多半成也好。”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朱能一眼:“世伯,话不能这样说,他的骨头就算不是在这里打折,回了家不也照样要给世伯打折吗?横竖在哪里都会被打折,这怎么好算钱?”

“……”

朱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居然觉得颇有道理,在哪儿不是折呢?

算了,做人要大度!

于是朱能又喜滋滋地道:“哎呀,一样,一样,走,我们去看船,看船。”

他还是留了心眼,亲自看过才放心。

果然在这渡口,有许多挂着黑旗的船来回穿梭,朱能心怒放,他摸着朱能的脑袋,教训道:“打架不是这样打的,爹教你一个诀窍,保管你百战百胜。”

朱勇道:“爹肯教俺兵法啦,什么诀窍。”

朱能正色道:“人多,欺负他们人少。”

朱勇:“……”

朱能耐心地解释道:“兵法之道,就在于集结精兵,攻其薄弱,这里头的本质,其实就是人多往人少的地方打,等他们的防线崩溃,整个大军也就崩了。儿啊,你别听戏文里说的那些狗屁话,这等事,切切不可莽撞的,明日我给你调拨七八个当初跟着俺出生入死的老卒来,教他们跟着你,俺要看看这南京城各处渡口,哪个狗东西敢不开眼,敢欺到俺至亲至爱的张贤侄的头上来。”

张安世却是话锋一转道:“世伯方才说是奉旨而来?”

“这……这……是啊,陛下对你早有成见,便命俺来查一查。”

张安世倒是认真起来:“就请世伯一定想方设法,为我美言。”

“这……”朱能想了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却将张安世拽到了角落,低声道:“美言个屁,这事儿……不能说。”

“不能说?”

朱能鬼鬼祟祟地道:“你想想看,这可是日进金斗斗好买卖,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横插一杠怎么办?老夫的日子过的已经很艰难了,现在才有了一点盼头……”

朱能说这话的时候,几乎要流下‘贫穷’的眼泪。

张安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鲁莽的国公有些不简单,小心思倒是挺多的,张安世道:“世伯为陛下出生入死,怎么……”

“这不一样。”朱能正色道:“俺出生入死,是因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吃了皇粮,难道还能临阵退缩吗?”

朱能顿了顿:“可命可以给陛下,咱的银子不能给他呀,哪里有送了命,还送钱的道理?你当老夫傻吗?”

张安世目光一震,随即道:“小侄受教了,不过……到时世伯怎么回旨?”

“这个你放心,包在俺的身上,总不会教你吃亏,哎呀……谁让你是我的至亲的爱侄呢。”

张安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有一种在监狱里捡肥皂的感觉。

好在朱能没有多留,心满意足地走了。

逃过一劫,张安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过现在有了朱能的支持,事情就好办了,京城二凶,只怕当真要在这京城里横着走了。

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

次日一早,张安世兴冲冲地到东宫去。

他几乎是叉着手进入太子妃张氏的寝殿的。

此时,在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朱瞻基正乖巧地跪坐在一旁。

而几个宦官则托着一个诺大的镏金如意,如意上,赫然一个寿字。

张安世一看到这玉如意,便两眼放光道:“阿姐,这是给我的吗?”

张氏此时正垂头端详着玉如意,听了张安世的话,不仅蹙眉又嫣然一笑,道:“你别胡闹,这……是送给母后的。”

“送皇后娘娘的?”张安世不禁失望,随即就道:“阿姐,你不公啊,我这做兄弟的,为了阿姐,现在夹着尾巴做人,老实本分,人见人夸,阿姐若不信,就问瞻基。”

被点名的朱瞻基,迷茫地抬着眼,一声不吭。

太子妃张氏就笑道:“是是是,你肯听话,不和朱勇和张軏这两个坏透了的家伙胡闹,阿姐自然也就心安了。不过嘛,伱别打这如意的主意,母后大病初愈,我这做儿媳的,怎可不入宫陛见呢?这是大喜事,我需送一份好礼去,为了太子殿下,也要讨母后的欢心。”

张安世失望的噢了一声。

张氏又低声道:“汉王妃和其他的命妇也去……我听说,汉王妃备下了厚礼……”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立即和张氏进入同仇敌忾一般的战斗模式。

他道:“厚礼,有多厚?”

“听说……是从汉王藩邸那儿搜罗来的。”

张安世一听,立即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其实在南京城,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汉王比太子有钱,而且要有钱得多。

理由倒不是朱棣厚此薄彼,而是因为朱高炽是太子,太子嘛,自然是归詹事府供养的,说穿了,太子其实也相当于是领俸禄的,国库每年都会拿出一笔银子出来,供给东宫开销。

而这个数目,其实并不会夸张,毕竟太子是储君嘛,他和皇帝还不算分家,理论上,是皇帝和太子凑着一起过日子。

可汉王不一样,汉王虽然还死乞白赖地留在京城,可实际上……他封了汉王之后,就有藩地。

汉王的藩国是在云南,在那里,有大量朝廷赐予的田庄,还有当地财政的供养,也就是说,汉王在京城里,有举半个云南的军民百姓供养着,能穷吗?

张安世道:“所以阿姐打算拿这玉壁送给皇后娘娘,和汉王妃争一争?”

张氏蹙眉道:“倒也不是争,我乃长媳,怎好甘居人后呢?为人媳者,是最难的,既要侍奉公婆,教他们满意。又要亲近自己的夫君,教他安心,还要教好孩子,这每一处都不能出错。”

张安世便笑着道:“阿姐说的对,阿姐太厉害了,这些对别的无知妇人而言,当然是千难万难,可在阿姐这儿,算个什么。”

这话真不是吹捧,张安世的姐姐张氏,在历史上可不是省油的灯,被称为女中人杰。

张氏道:“不要油嘴滑舌,你年纪渐大了,要端庄肃穆,这才像个正儿八经的皇亲样子。”

张安世眼睛却瞅着玉如意,道:“阿姐,我能不能细细看看。”

张氏道:“你别想占为己有。”

张安世便凑上去,东看看,西看看:“这价格不低吧。”

“了两千三百两,你姐夫现在还心疼着呢?”

张安世说着,已将玉如意捧在手里。

张氏连忙道:“小心一些……”

可说到这里,那玉如意却是啪嗒一下,自张安世的手里滑落。

玉如意倒是结实,落地之后,弹跳而起,竟没有碎裂。

只是这一下子,却让张氏惊呼一声。

一旁的宦官则如恶狗扑食一般,一把将玉如意捡起,又跪下,口里称:“奴婢万死。”说罢,将玉如意高高捧起。

这玉如意虽没有摔碎,不过手柄的柄角却已磕破了一些。

在寻常人眼里,依旧还是奇珍异宝,可若是拿着一个有暇疵的玉如意入宫,显然是不合适的。

这礼算是……废了。

张氏眼里瞬间掠过一丝心疼,却是道:“安世,你……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张安世则是很平静地道:“阿姐,我故意的。”

张氏原本眼里还满是关切,可听了张安世的话,骤然胸脯起伏,七窍生烟起来。

她禁不住瞪着这个亲兄弟,咬着牙根呵叱道:“张安世!”

“阿姐。”张安世依旧嬉皮笑脸:“你先别急,听我说呀,这礼送过去,有个什么用,保管那汉王妃还是要压你一筹的。”

“阿姐,你在东宫养尊处优惯了啊,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送礼这样的事,你得问我。”

张氏恼怒地道:“所以你便将你姐夫好不容易得来的如意砸了?”

张安世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还不晓得姐夫和阿姐的性子?我若是不砸,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将这礼送入宫去的。阿姐,你信我,皇后娘娘喜欢什么,天下没几个人比我更清楚。”

似乎还怕张氏不信,便接着道:“阿姐不信,可以在外头打听打听,这南京城里的妇女之友是谁?”

张氏心疼地取了玉如意检视,她算是被自己的兄弟给气着了,姣好的面容上,眼帘垂着,虽看不到她要杀人的眸光,可怒气好像还在积攒。

“我张家真是撞了鬼,教我有你这种混账兄弟。”

张安世道:“阿姐,这礼的事交给我吧,我保管皇后娘娘到时喜欢得不得了,到时候天天夸你。咱们至亲至爱的皇帝陛下若要知晓,只怕也要对姐夫和你另眼相看。”

“你别说啦,我不听。”

“阿姐非听不可。”

张氏绷着脸,默不作声。

张安世有点无语,怎么和自己料想的不一样,这到底是不是亲姐啊。

不成,这礼非要他安排了才好,这可关系着姐夫的地位问题。

姐夫长得又不好,身材又差,腿脚又没人家利索,而且还是长子,那些做父母的,不都更亲近自己的幼子?

堂堂太子,能处处被人压着吗?

徐皇后和陛下感情之深,人所共知,所以徐皇后对太子的态度,对皇帝的影响必是极大的。

张安世便梗着脖子道:“阿姐,这是你说的,你教我死的,那我死,我死给你看,你不答应,今日我便不活了,我上吊。”

说罢,嗷嗷叫的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一面要寻房梁。

张氏只款款坐着,冷漠地看着张安世。

宦官们却是吓坏了,一个个要拦着,这个道:“哎呀,公子别闹啦。”

“公子,有话好好说,娘娘见你这样,该多伤心。”

张安世不理他们,寻了一个觉得较为安全的地方,便要开始系腰带,一面道:“谁都别拦我,都别拦我。”

说罢,朝向一旁的朱瞻基道:“瞻基,你睁大眼睛看着,看一看你娘是怎么逼死你的亲舅舅的,你好好做个见证,以后你没舅舅啦。”

第33章 入宫

朱瞻基依旧跪坐着,靠着小几案子托腮,一脸无奈的样子,却没吱声,好像习惯了。

张安世此时则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张氏道:“阿姐,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肯不肯答应。”

张氏的眼眸由冷漠渐渐开始眼泪婆娑起来,脸上浮上伤心之色,擦拭着眼泪道:“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兄弟,伱现在就敢这样,将来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子,这事我不管啦,由着你去,你自己干的这些混账事,你自个儿去和你姐夫说……”

张安世心里又怕张氏伤心过度又是惊喜,搞定了阿姐,姐夫那边就没问题了。

但是看着一贯十分疼爱自己的姐姐,那伤心的样子,还是心里愧疚的,于是便道:“阿姐,你别哭,你听我的,保管有用,我们让皇后娘娘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

张氏擦了眼泪,别过头去,不理睬张安世。

张安世有点无奈,只好走到朱瞻基的跟前,摸摸他的头道:“瞻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要懂事,不要惹你母妃生气,你不知道阿姐为你哭过多少回了。”

朱瞻基昂着头,看张安世,作痴呆状。

张安世又讨了个没趣,便讪讪道:“那我走啦,我去准备大礼去。”

说罢,看了姐姐一眼,便转身而去。

他有信心,只要这事办好了,姐姐就会高兴了!

…………

深秋时节,南京城落叶飘零,靠着东宫这边,宦官们争相在门前的街巷处清扫着腐叶。

一顶轿子已在太子妃张氏的寝殿前等着了。

宦官和宫娥们则在此躬身等候。

太子朱高炽却是坐立不安,时而背着手站起,时而又坐下,端起茶盏来想喝一口,下一刻却又将茶盏捧在手心里,最终,茶水凉了,便又放回茶几上。

“安世的礼呢,怎么还没送来,待会儿就要入宫了,不会耽误事吧。”朱高炽垂头丧气。

他知道张安世闹着要送礼。

也知道张安世要上吊。

还知道张安世这几日不见影踪,似乎是在张罗着什么。

对此,朱高炽很无奈。

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明知这个家伙上吊是假,可不顺着这个小子,朱高炽还真怕有个什么好歹。

朱高炽只能长吁短叹。

到了现在,重新备礼已经来不及了。

母后身子刚好,礼物不是随便送的,必须得表现出儿子和儿媳的孝心。

那一柄玉如意,寓意就极好,尤其是那铭刻的‘寿’字,是从汉文帝留下来的墨宝里拓印下来的,再由能工巧匠雕琢而出。

之所以选择汉文帝的行书,是因为汉文帝乃是有名的孝子,汉文帝以仁孝之名,闻于天下,侍奉母亲从不懈怠。母亲卧病三年,他常常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母亲所服的汤药,他亲口尝过后才放心让母亲服用。

朱高炽正是想借此来寓意,自己和汉文帝一样孝顺自己的母亲。

只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朱高炽心情郁郁地摇头。

一旁的张氏终于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恐怕得赶紧入宫觐见,再迟就怕来不及了,总不能教父皇和母后多等。”

朱高炽面露难色道:“只是这礼……”

张氏道:“要不想办法,在内库里选一件?”

朱高炽露出苦笑:“哎……还是再等等吧。”

若是内库有适合的,当时就无需特意买回那柄难得的玉如意了。

张氏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忍不住温声道:“请殿下不要责怪安世,他虽总是爱胡闹,可本心是好的,不过是希望能够为殿下分忧而已,只是他年纪还小,做事不懂掌握分寸。”

一旁的朱瞻基道:“不对,母妃前日还哭着说怎么有这样的兄弟……”

张氏斜视朱瞻基一眼。

朱瞻基便立即垂下头,耷拉着脑袋继续嘀咕:“可母妃就是这样说的呀。”

张氏道:“我能说,你不能说,他是你舅舅。你在这世上,至亲的除了你的皇爷、皇祖母,还有父母,便是你的娘舅了。对你的舅舅,你可以私下里觉得他有不妥的地方,但对人不能这样说,你要维护他。”

在张氏认真的目光下,朱瞻基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高炽在旁便笑了笑道:“本宫自然晓得的安世的本心一直都是很好的,爱妃放心,本宫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本宫岂会不知吗?”

朱瞻基道:“我懂父亲和母妃的意思啦,舅舅是个混账和糊涂虫,可他也是我们家的混账和糊涂虫,所以不能责怪他。”

朱高炽:“……”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急切的碎步声。

紧接着,有宦官来报:“禀殿下,邓健来了。”

朱高炽摆出威严的样子:“叫他进来说话。”

不一会,邓健便匆匆进来,行了礼。

朱高炽道:“安世呢,怎么不见他踪影?”

“安世公子说,时间有些赶,他已备好了礼物,但是担心时候来不及,所以先行让人送去午门,这样的话,也不耽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功夫,他还吩咐奴婢,让奴婢也随太子殿下和娘娘入宫,以备不时之需。”

朱高炽一听,一时又是无语。

张氏便道:“你看看,这办的是什么糊涂的事。”

朱高炽皱眉道:“时间来不及了,宜速速入宫,爱妃,出发吧。”

张氏无奈,颔首微微点头。

于是,太子和太子妃的王驾出发,入午门,进入大内。

太子朱高炽其实并不喜欢来皇城,因为皇城是不允许坐轿和骑马的,除了皇帝和皇后,谁都没有资格。

且这里占地太大了,朱高炽肥胖,腿脚又不便,这一路到徐皇后的寝宫,将他累得气喘吁吁。

偏偏在宫中耳目众多,他又不能让人搀扶,需保持着太子的形象。

因此,抵达寝殿的时候,朱高炽已是挥汗如雨,脸憋的通红。

张氏看在眼里,急在眼里,却又必须显得得体,依旧是端庄大方地随朱高炽一道,率众宦官和宫娥们到了寝殿外。

一番通报之后,夫妇二人才鱼贯入殿。

寝殿里,徐皇后正端坐着,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她难得的露出喜色。

汉王朱高煦和汉王妃韦氏早已到了,韦氏正伴着徐皇后,说笑着什么,惹得徐皇后喜上眉梢。

除此之外,来的还有怀庆公主。

朱高煦显得健壮,他人站在那儿,就好像鹤立鸡群一般,永远都是受人瞩目的焦点,不过在许皇后的面前,他却温顺得像一只小猫,虽然不怎么开口插话,但总适当的配合笑一笑。

朱棣也已来了,他背着手站在一边,摆出冷酷的样子,大家都害怕和畏惧他。

而朱棣其实很享受这种家庭带来的温暖。

可他又不得不摆出一副天子气度和严父的模样来,显得和这阖家欢乐的场面格格不入。

第34章 大礼

朱高炽进来,和张氏一道先向朱棣行礼。朱棣瞥了一眼朱高炽,目光又落在张氏的身上,心里似在嘀咕,那张安世像一只马猴一般,怎么和儿媳的端庄完全不一样,是一个爹生的吗?

朱棣只冷冷点头。

于是朱高炽和张氏又向徐皇后行礼。

对徐皇后而言,无论是朱高炽,还是朱高煦,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欢喜地道:“来,坐下说话。”

那汉王妃韦氏旋即和怀庆公主对视一眼,韦氏便笑吟吟地道:“大嫂,你来的正好,快瞧一瞧这一尊玉佛,这是怀庆公主亲自搜罗来的,正是好宝贝,这雕工,只怕天下寻不到第二个来。”

说着,她捧起一尊玉佛,这玉佛晶体剔透,显然是用了最上等的玉材,她夸赞的雕工,其实但凡有眼力劲的人,也能看出这绝非俗物。

张氏便也微笑盈盈地上前,细细打量一二,便道:“呀,真是不一般呢。”

怀庆公主道:“皇嫂礼佛,这宫中的明堂里,总要有一尊栩栩如生的菩萨才好,说起来,这东西……可是搜罗不易,亏得驸马四处奔走,才好不容易寻了来。”

她这意思,颇有一些为驸马王宁邀功的意思。

徐皇后抬起眼,瞥了一眼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朱棣,只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韦氏便在旁道:“王宁倒是用了心了,想当初啊,咱父皇在北平靖难的时候,他在南京,冒着性命的风险给父皇传递南京的军情,以此便可见他的忠心。”

说罢,韦氏眼眸一转,看向张氏道:“嫂子,你说是不是。”

张氏还能怎么说,嫣然一笑,颔首道:“是呢,只不过呢,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多少赤胆忠心的人功勋卓著,可进了京城,便嚣张跋扈起来,侵害百姓,争权夺利,栽赃构陷,不最终都没有落到好下场吗?”

听到这里,怀庆公主和韦氏脸微微一僵。

张氏则又道:“由此可见,人要善始善终,就必须常怀谨慎之心,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最忌的便是一时得意忘形。父皇打下来的江山,不易啊,可不能因为我们儿女们不肖,让人非议。”

她表面上是提醒自己,实际上却是意有所指。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极了。

朱高煦皱眉,露出不悦之色。

怀庆公主脸上的笑容僵硬,忙垂头低眉,掩饰自己眼里的不善。

驸马王宁确实在京城也以跋扈著称,而且和汉王朱高煦的关系也是极好。

韦氏嘴角还微微勾着笑,只是心情如何,却又是另一重模样了。

朱棣倒是在这个时候道:“说的好,靖难成功算什么,立了大功又算什么,做人要求一个善始善终,要知进退,太子妃是个明事理的。”

徐皇后倒是没有朱棣这般鲁莽,她似乎瞧出了什么,微微一笑道:“好啦,陛下,我们女儿家说话,你也在此絮絮叨叨的,陛下是天下之主,这妇人家的事,陛下就不要多言了。都是自己的儿女和姐妹们在侧,不要总讲大道理,关起门来,咱们就是一个家,和寻常老百姓一样,哪里有这么多道理讲呢。”

朱棣吹了胡子,眼睛一瞪,却又气馁地摇摇头,不吭声了。

韦氏这才脸色缓和一些:“母后,汉王殿下也给您备了一份大礼,恭祝母后无疆。”

徐皇后便道:“拿来瞧瞧。”

随即,韦氏朝殿中的宦官使了一个眼色,一个宦官会意,匆匆去了,过一会儿便见一群宦官抬着一个巨大红绸子盖着的东西来。

等这东西搁在了地上,韦氏上前,掀开了红绸子,随即,整个殿中褶褶生辉起来。

这是一个二尺来高的珊瑚树,枝条繁茂,树干四处延伸,一经显露形态,整个寝殿的人便都被它夺去了目光。

徐皇后也觉得惊喜,看着这珊瑚,不由道:“这样的珊瑚,只有书中才见。”

见徐皇后滋生出兴趣,韦氏立即道:“是呢,母后,这可是银子也买不着的。”

这珊瑚通体发红,而红珊瑚在古人眼里,乃是权力、富贵和吉祥的象征,区区一个珊瑚所制的珠子,可能都价值不菲,而似这等天然的红珊瑚,且还有两尺高,可谓是无价之宝,

连朱棣也不由得背着手,在旁瞅了瞅,忍不住道了句:“汉王用心了。”

徐皇后笑着道:“是用心了,这得费多少气力啊,虽说咱们皇家富有四海,可似这样不该在人间的宝物,也确实难得。”

汉王夫妇顿时心里如蜜似的,这汉王妃韦氏便趁热打铁道:“其实从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异宝,之所以重新现世,还不是因为父皇应了天命,于是生了祥瑞吗?所以合该它今日献给母后,这是因为母后有大福气的缘故啊。”

朱棣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不过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开口。

徐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道:“好好好,有心,有心。”

韦氏这才抬眸子,笑吟吟地看着张氏:“不晓得皇兄和嫂子带来了什么礼,今儿母后高兴,咱们做儿女的,得让她多高兴高兴。皇兄和嫂子的礼,一定别出心裁。”

站在一旁木桩子似的朱高炽一时无言。

太子妃张氏也显得尴尬起来。

”咳咳……”

见所有人目光都在自己的身上,张氏还是定了定神,很有气度的样子,嫣然一笑道:“礼呢,已经备好了,率先送到了午门,来人,去取来。”

这汉王妃摸不透张氏的心思,只是见她不显山露水,也不知是不是故布疑阵。

随来的宦官邓健一直在外头候着,一听吩咐,便匆匆而去。

过一会儿,同样有七八个宦官抬着一个巨大的东西来。

这东西也蒙着红绸子,众人朝这东西看去,张氏先在心里捏了一把汗,说不忐忑是假的,也不知自己的兄弟弄来了什么名堂。

只是现在,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了。

而汉王妃韦氏面上却是带着揶揄之色,她很清楚,太子夫妇平日里用度紧张,再如何筹措,也不可能有他们的礼丰厚的,现在她的珠玉在前,他们的礼……只恐要贻笑大方了。

就在此时,张氏掀开了红绸子。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木制物件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居然是……一堆木头。

“噗嗤……”汉王妃韦氏没憋出,轻笑了出来,道:“呀,这便是皇兄和皇嫂的厚礼吗?倒稀罕得很哪。”

怀庆公主心里还记着太子妃挤兑自己的驸马,也跟着帮腔:“是呢,这倒是稀罕。”

朱高炽:“……”

张氏:“……”

朱高炽其实还好,他其实本来就不擅长争宠,丢人也就丢人了。

可张氏却有些破防了。

这就是自己那兄弟用心鼓捣来的东西?

她俏脸微微一红,不过这一抹红光转瞬即逝,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尴尬境地,她依旧还保持着太子妃应有的雍容。

“嗯?”只是在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徐皇后的眼睛亮了。

她徐徐地站起身,慢慢的朝这一堆‘木头’走去。

徐皇后的脸色略带几许凝重,上下打量之后,眼里既有狐疑,又有一些不解,不过……显然对此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而一旁的朱棣,也不禁来了兴趣,绕着这一堆‘木头’踱步走了一圈。

驻足之后,朱棣和徐皇后对视了一眼。

而后徐皇后朝邓健道:“这是……”

邓健道:“娘娘,这是织机。”

“呀。”徐皇后口里惊呼一声,而后又道:“本宫看着确实像织机,只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款式。”

第35章 如获至宝

邓健道:“这是专为娘娘定制的,娘娘母仪天下,如今身体又康健了,自然……”

邓健说到此处,那韦氏却是冷笑,呵叱道:“住口,你这奴婢……母后大病初愈,你还想教她织布吗?”

邓健吓了一跳,抬头看一眼张氏。

而张氏似乎也回过劲来,朝邓健鼓励地点点头。

邓健便状着胆子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一直说,这天底下,他们最为敬爱的,其中一个是孝慈高皇后,孝慈高皇后她老人家是何等贤明之人,哪怕是做了皇后,也每日养桑织布,崇尚节俭,这天底下的臣民百姓,提起孝慈高皇后,谁不景仰?”

徐皇后听到这里,顿时动容。

邓健所提的孝慈高皇后,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发妻马皇后。

这位马皇后,对于此时大明宫廷的影响是极深的。

因为她的心性极好,而且一向以身作则,甚至在宫廷之中亲做表率,养桑织布,可谓是节俭持家。

这朱元璋的后代,无论是不是马皇后生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对她敬爱有加呢?

就算是朱棣,靖难之役后做了皇帝,也咬死了自己是马皇后所生,似乎只有自己是马皇后生出来的孩子,在这大明才有继承大统的合法性。

此时,邓健又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还说了,皇后娘娘打小就一直陪伴在孝慈高皇后娘娘身边,深得孝慈高皇后的喜爱,日夜教导,因此咱们的皇后娘娘,也如慈孝高皇后一般,是真正母仪天下,万人敬爱的。

“皇后娘娘虽久在宫中,也是奉行节俭,从不爱奢华之物,太子殿下说,记得小时侯,在北平的王府里,娘娘还亲自织布,给陛下和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裁剪衣衫呢。娘娘……如此贤明圣德,是天下人的福气。所以……太子殿下才奉上这织布机,知母莫若子,太子殿下何尝不知娘娘的心思呢?娘娘身体痊愈,自是闲不住的。“

其实提到了马皇后的时候,徐皇后就一切都明白了。

她是徐达的女儿,打小被徐达培养,养成了节俭和知书达理的性格。此后又送入宫中,在马皇后身边,得到了马皇后亲自教导。

在徐皇后的心目中,马皇后既相当于自己的婆婆,也是自己的母亲,更是自己一生所要追求的榜样。

而马皇后当初在宫廷,确实亲自养桑织布,如今……太子送来了这么一个织布机,岂不是对她的心思再体贴不过了?

“好、好、好!”徐皇后眼眶都红了,因为想到了马皇后,她心里只有感触万千。

徐皇后走上前,摩挲着这织布机道:“太子最知为娘的心思,这样的礼,真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

“咱们这些宫里的女人,凭借着父兄的恩惠,如今享受这样大的富贵,怎么能心安理得呢?当初孝慈高皇后在的时候,一直教诲我们,说寻常的百姓苦着呢,他们养桑养蚕,织布耕种,一年四季下来,操劳无休,可身上却没有华美的衣衫,吃不上一顿饱饭。咱们能有这样的福气,就更要体恤百姓的辛苦,要竭尽所能,相夫教子之余,也要力所能及的做一些事,这样才不失贤惠之名。”

说罢,徐皇后又哽咽道:“慈孝高皇后的教诲,迄今有言在耳,每每思之,本宫无一日不感念她老人家。”

紧接着,啜泣起来。

朱高炽听到这里,满是震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安世搞的什么名堂,一时之间,心里击节叫好。

张氏也很快回过神来,这礼真是送得妙到了极点,一方面不费钱,就给徐皇后留下了一个她也贤惠节俭的印象,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恭维徐皇后,将徐皇后当作马皇后那样的圣贤娘娘一样看待。

她的这个兄弟……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汉王朱高煦和汉王妃脸色微微又些僵硬起来,可这时,却大气不敢出。

朱高炽忙上前去,想要请母后节哀。

可徐皇后还没止住啜泣呢。

突然,一个响动,却见一旁的朱棣狠狠一拳,砸在了殿柱子上。

朱棣一脸悲痛道:“母后在天有灵,晓得俺们这些子孙,还记得她的教诲,该不知有多欣慰……朕……朕打小被母后恩养长大成人,如今音容笑貌,到今犹如昨日一般,哎……哎……”

朱棣这不是伪装,无论他的生母是不是马皇后,可在他的心里,却一直是将马皇后当作是自己的亲母看待的。

而这时候看着这织布机,想到了马皇后生前的模样,他便再也忍不住,涕泪横流,可在自己的子弟们面前,又想强忍着情绪的爆发,于是攥着拳头,终是没有忍住的时候,一拳砸了柱子。

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便忙拜倒道:“父皇和母后节哀。”

徐皇后眼里噙着泪,摇着头道:“不,本宫虽是悼念慈孝高皇后,可心里头啊,高兴,高兴的很,太子和太子妃,能将这织布机送到本宫这儿来,可见你们是没有忘本的,咱们宫里的女人,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啊!本宫和陛下没有忘记高皇帝和高皇后的教诲,而伱们也没有忘记陛下和本宫的教诲,这才是最令人欣慰的事!”

朱高炽因为是长子,所以父母对他的两个弟弟更多一些偏爱,他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夸奖,一时之间,也是感触万千,哽咽着行礼道:“是,是,儿臣今日更谨记母后的教诲。”

张氏心里已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满脑子想的却是张安世,最令她惊喜的是,安世……当真是开窍了,可以做太子的帮手了,若是他们的父母还在世,知道安世这样,该不知多好,于是,她的泪水,也如细雨一般落下。

朱棣又哭又笑,他和徐皇后的心情是一样的,想到太子能有这样的心思,还有自己的儿媳张氏……她能想到这一层,想必也是将马皇后当作自己的榜样,心里大为宽慰。

他围着这织布机转了一圈,打量了一二之后,才突然道:“只是这织布机……似乎和朕平时所见的不一样。”

邓健在旁,立即道:“陛下,这织布机,是经过了改良的。”

“改良?”朱棣越发的来了兴趣:“是谁改良的?”

不等邓健说话,张氏便回答道:“回陛下,是儿媳的兄弟张安世!”

“张安世?”朱棣微微愣了一下,而后脸上闪过不可置信:“是这个家伙?会是他?”

终究看着太子妃张氏的一脸喜意,朱棣又露出了和蔼的样子:“是他呀,没想到他还擅长木工吗?这倒是让朕又开了眼界,来,告诉朕,这织布机有何不同。”

邓健道:“要不……奴婢给陛下和娘娘试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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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褒奖

徐皇后也是跟着马皇后织过布的人,对织布机倒是颇为了解,于是颔首:“好。”

于是邓健再不犹豫,随即开始上手起来。

其实邓健虽然称呼它为纺织机,不如说是‘纺纱机’。

在大明,最流行的是三锭脚踏纺车,此车来源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黄道婆,在宋朝的黄道婆之后,又经改良,于是出现了四锭脚纺纱。

也正因为有了这个,整个大明朝,其实也经历过纺织业的大发展,尤其是在松江府一带,纺纱蔚然成风。

不过显然邓健所演示的纺纱机,却和踏纺车不同,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竖直纱锭的新纺纱机,只见他开始轻车熟路的动作起来。

徐皇后越看越觉得稀罕,不由得道:“这纺机,比本宫以往用的好,速度快许多,也轻便。”

朱棣站在一旁,显然对于妇人纺织的玩意不是很懂,不过既然徐氏说好,那肯定是好的了。

于是朱棣叹息道:“太子和太子妃太费心思了,太子……”

“儿臣在。”

朱棣道:“高皇帝乃淮右布衣,能得天下,而我大明能够一统四海,这都是因为得了高皇帝都遗德,正因为如此,我们做子孙的,才需要慎之又慎,朕见你有此心,甚是宽慰。你是太子,乃国家储君,将来迟早要克继大统,要牢记高皇帝,更要牢记高皇后的教诲。”

朱棣虽然已经册封朱高炽为太子,不过对于太子将来是不是做皇帝的事,却表现出模棱两可的态度,今日却直接说将来太子要克继大统,这其中只怕别有心思。

汉王朱高煦在一旁听了,脸色惨然,那汉王妃也是面如猪肝。

朱棣又背着手道:“朕的儿子们要谨记这些,还有那些功臣子弟们,也该要谨记,不要老是再闹出什么笑话来,祖宗们打江山不易,若是人人都像什么京城二凶那样,那还了得?还有你的妻弟,伱也要适当的管束,需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哎……但愿你们能够明白这样的道理。”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子弟里,张軏也就罢了,他没了父亲,疏于管教,也情有可原。张安世那小子,朕已当着你这太子的面正告,还有一个朱勇……”

他想起了朱勇,目光便落在了亦失哈的身上,道:“朕前些日子,不是交代了让人去给成国公递个话吗?让他好好的管一管这个小子。”

亦失哈一脸尴尬,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

朱棣蚕眉一拧:“又怎么了?”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成国公乃是陛下心腹爱将,可谓是肱骨腹心之人,陛下让奴婢找人私下里去说,其实也是为了保住成国公的颜面,所以奴婢思来想去,便请了和成国公交好的泰宁侯陈圭去规劝。”

朱棣道:“后来怎么了?”

“起初规劝的时候,成国公还支支吾吾的,不过再后来,成国公他急了。”

朱棣露出不解:“他急了,他怎么急了?”

“成国公当面便骂泰宁侯,说老子的儿子怎么管教关你鸟事。”

朱棣一脸懵逼。

这是直接被干沉默了。

老半天,才咬着牙根道:“有其子必有其父,朕早知道这老混账不是好东西。”

显然,朱棣此时的心情还不错,随即便又道:“罢了,不理他们。”

当夜,儿女们已是走了,方才还热闹的寝殿里,骤然清幽起来。

徐皇后坐在织机旁,摆弄着这织机。

朱棣则在窗前踱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这素来刚劲肃然的脸,却多了几分愁容:“哎……你说……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如郭得甘一般,该有多好?”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郭得甘算是救了臣妾的一条命,可世上哪里有希望自己的孩子像别人的孩子的。这些子弟,都是他们爹娘养出来的,就算再坏,也是自己的心头肉。别人的再好,也只能羡慕,却绝不愿替代自己的孩子。”

朱棣温和一笑,自顾自的走到坐在织机前的徐皇后身后,轻轻地给她捏着肩,一面道:“这话在理,哎,只是终究有些可惜罢了。就说太子,那个妻弟就不安分,将来太子若当真做了皇帝,这张安世就是国舅啊。太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为人和善,说难听一些,叫妇人之仁,只怕到时候,那张安世残民害民,太子也会纵容着。”

徐皇后也蹙眉起来,颇有担忧,她时刻记得马皇后的教诲,知道皇亲国戚若是害人,不知多少人要家破人亡,于是也颔首道:”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子弟们若不肖,危害甚大。这样说来,臣妾倒是觉得,若是这些子弟,都如陛下所言的这个郭得甘一般,倒是好了,哪怕有一半也好。“

朱棣失笑起来,便又道:“其实郭得甘也没这么好,古灵精怪的,胆子也大得很,且最擅长造谣生事,无事生非,他还糊弄走了朕不少银子呢。”

徐皇后已听说过许多次郭得甘的事,她只细心地倾听朱棣的话,突然道:“陛下不是说,他也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吗?何不寻访一下他的家族,且看看来路。”

朱棣脸上有些动容,稍一思索之后,却是认真地道:“锦衣校尉查访的该是获罪之人,若朕派人缇骑出去打探这郭得甘,就未免过头了。锦衣卫是一柄刀,可以用,但是它的刀刃,是对付那些乱臣贼子,却绝不可用在不该当用的地方。”

说罢,朱棣又道:“朕其实也知道,锦衣卫有人跃跃欲试,可朕早已私下让人去告诫过,谁若是敢妄动,朕绝不轻饶。手里的刀子若是不听使唤了,才是最可怕的。”

徐皇后深有同感,不禁颔首。

夜幕落下,寝殿的烛火也渐渐熄了,一夜有话。

…………

朱高炽近来心里舒坦了许多,父皇开始让他慢慢的接触朝政,对他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张安世最近也老实本分,为了万寿节入宫给陛下祝寿,杨士奇和邓健二人几乎将张安世盯得死死的。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甚至过了几日,皇帝下旨,命太子前去孝陵祭祀高皇帝。

这也是一个重要的讯号,父皇得了天下,唯一的合法性来源,就在于他是高皇帝的儿子,因此孝顺自己的父亲,是天大的事。

一般这样的事,都是朱棣亲自主持,不过这一次,却放手让朱高炽去了。

朱高炽前往孝陵,主持祭祀之后,等到月末时节,回到了东宫。

只是……

嗯?

朱高炽觉得东宫有些不一样。

当然,不是说詹事府机构有什么不同,问题出在东宫的后苑。

这后苑清冷了许多,平日里来回穿梭的宫娥和宦官……似乎都不见影踪了。

甚至,平日里连负责迎接和伺候他的宦官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养在东宫里驼背、眼的老宦官坐在门禁之后,扬着一柄拂尘驱赶着苍蝇,悠然地晒着太阳。

见到了朱高炽,微微颤颤地来行礼。

第37章 皇孙的烦恼

朱高炽道:“这东宫怎么了?”

“啊……殿下您说什么?”

“东宫怎么了?”

“噢,噢,殿下您万福,奴婢也念着殿下呢,殿下……当初在北平燕王府的时候啊,就乖巧懂事,奴婢那时候……”

朱高炽:“……”

朱高炽索性不理他了,加急脚步,匆匆进入了大内深处。

远处……诺大的几处殿宇里,却是传出了喧闹的声音。

朱高炽进了一处殿,这一看……差一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一台台纺织机摆着,上百个宫娥和宦官都娴熟地在抽丝织纱。

角落里,一捆捆制好的纱布堆得老高。

殿内的柱子上,挂着一张张的红纸,红纸上写着:“安全生产大于天!”

又或:“小心火烛,杜绝火种。”

朱高炽:“……”

朱高炽还见到了邓健。

邓健笑嘻嘻的,脚不沾地的穿梭于各处的织机里,偶尔停留,在某个笨手笨脚的宫女面前停下,而后亲自给她做示范。

又或者,跑去堆积如山的成品那里,检验纱布的质量。

朱高炽几乎要昏厥过去,勉强地撑住了身体。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朱高炽,于是忙不迭地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都大气不敢出地起身行礼。

朱高炽此时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只朝邓健怒吼:“来!”

邓健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跟着朱高炽出去。

朱高炽怒气冲冲,手指着殿内道:“这像话吗?这还是不是东宫?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王法?”

邓健道:“这是太子妃娘娘和张公子决定的,奴婢……奴婢……”

他本来想说,奴婢也反对,当然,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作为奴婢,是不该将责任推诿到主子头上,于是忙道:“奴婢万死。”

朱高炽道:“去将张安世叫来,去叫他来。”

邓健应了,一溜烟的去叫人。

到了偏殿,朱高炽落座抱着茶盏,等到张安世来了,方才他还想绷着脸骂人,不过见张安世气喘吁吁的样子,来了便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姐夫。

朱高炽的脸色微微缓和下来,道:“你坐下。”

“哦。”张安世乖乖的欠着身子坐。

朱高炽道:“东宫是怎么回事?”

张安世自然明白姐夫问的什么,便道:“纺织啊,姐夫,你看哈,天下纺纱出松江,不过真要说生产纱,这天底下,谁能比得过宫里,要说人力,宫中人力充足,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要说人力的素质,这宫中的女子,既乖巧又听话……“

张安世这话是有道理的,明朝中后期,在江南区域,才发现出现资本主义的萌芽,究其原因,便是大量手工业的出现,不少商人开始聚集女工进行生产。

现在在松江一带,其实也零星出现了这样的苗头,不过规模极小,大多数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

这天下,哪里还有比东宫更适合做作坊的吗?

想想看,里头数百个闲散的宫女和宦官,且都是心灵手巧之人,年纪也适当,最重要的是,场地上不缺的,东宫多的是空旷的殿宇,最适合做作坊了。

朱高炽压压手:“你别和本宫说这个,本宫就问伱,这像话吗?”

张安世道:“像话呀,怎么不像话,姐夫你忘了,慈孝高皇后在的时候,就在宫中纺纱,姐夫和阿姐送了织机去宫里,徐娘娘不也很高兴吗?这说明啥?”

朱高炽:“……”

张安世道:“我还听阿姐说,见了那纺纱机,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很高兴,说姐夫和阿姐不忘本。姐夫……你看,咱们不能忘本啊。”

朱高炽竟无言以对。

张安世又道:“所以我便和阿姐商量了,咱们也得纺织,要效仿慈孝高皇后,不只我阿姐要亲自表率,这宫里上上下下,都要动起手来,太祖高皇帝说,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听听,这话多好。”

朱高炽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可东宫这样子,实在不像样,本宫还是要禁止。”

张安世急了:“姐夫,别啊,我银子都投进去了,就等产出挣银子……”

“什么?”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我请了许多匠人,制造这纺纱机,还买入了许多道,足足了一万多两银子,这可不只我一个人的钱,都是我几个好兄弟入了股的,还有一个老兄,见我生的不凡,虽和我萍水相逢,便大手一挥,给了我不少银子,我拿他的银子做买卖,要是姐夫不肯,我就全折进去了,自己亏了本倒好,可不能对不起人啊!姐夫,你也不希望我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吧。”

朱高炽的眉头一下子拧得深深的,道:“你还做买卖?你拿东宫做买卖?”

张安世道:“姐夫,不能这样说,这是自力更生,是不忘高皇帝和慈孝高皇后的遗训,何况我是给钱的呀,纱按每斤三十文来给,这钱都给我阿姐了。”

朱高炽一脸怒容,听到这里,神色微微有些僵,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终究只是道:“本宫刚从孝陵回来,有些疲惫,且去沐浴休憩。”

……

东宫各殿生产繁忙。

张安世舒服惬意地坐在殿门前的高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冰棍。

这冰棍放在市井里是稀罕物,可在东宫,却是再容易制作不过了,东宫里有专门的冰窖,张安世拿了绿豆汤在冰窖里冰冻,这冰棍便算制成了。

他舒服地舔舐着带着丝丝甜味儿的绿豆冰棍,一面看着一个个纺纱机传出来的丝线和梭子转动声音,心里说不出的快意。

和张安世并肩坐在门槛上的,是朱瞻基。

朱瞻基侧目盯着张安世手里的冰棍,不断地吞咽着吐沫。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瞻基啊,这个你不能吃,吃了会肚子凉,你年纪小,不能生病。”

朱瞻基皱起小眉头。

张安世则指着远处制纱的宦官和宫娥,豪情万丈的道:“从前的踏织机,一昼夜一个人才产一两斤纱,可阿舅的这纺纱机,一昼夜可产八斤至十斤。瞻基,你不能总想着吃,你要有大志向,要像阿舅这样。”

朱瞻基拧着眉毛,托腮道:“阿舅,我很担心。”

“担心将来不能做大事业吗?”

朱瞻基摇摇头:“我总觉得迟早有一日,你会被皇爷爷打死的。”

张安世恼羞成怒了,立即绷着脸道:“这是什么话,陛下是何等圣明的人,会不分忠奸吗?罚你三日不许和我说话。”

朱瞻基:“……”

……

张安世重新做人的第三十三天。

东宫的库房,很快纱便已堆积如山,张安世取了样品,召集了张軏和朱勇。

三人先在张家集合。

张軏来的最早,兴冲冲的样子。

朱勇却是一瘸一拐的来,脸上还有鲜红的巴掌印。

张安世一见朱勇如此,不由道:“二弟,你咋了?”

朱勇梗着脖子,倔强地道:“也没啥,就是昨日教训了一下俺爹,让他多和大哥学一学,不要成日稀里糊涂的过日子。”

张安世用一种关注智障儿童的眼神扫了朱勇一眼:“然后你爹就打你了?”

朱勇骄傲地道:“我爹他哪敢打俺,俺教训他,他虽然不高兴,却还是乖乖受着,不然到时分红的时候,一个子儿都不给他。”

张安世看了看他的脸,狐疑道:“那你被谁打了?”

“俺爹是没打……”朱勇顿了顿,沮丧地道:“不过俺娘在旁拉着俺一顿好打,说俺翅膀硬了,还敢教训俺爹,俺娘下手太狠了,大哥,你这有没有药,俺觉得治一治比较好。”

张安世:“……”

敢情朱家最狠的是朱勇他娘?嗯,这个要记下,以后有用。

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

三兄弟寒暄一番之后,张安世向二人宣布:“今日,我约了几个商人,咱们京城二凶,有活干了,事不宜迟,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赶紧出发,你们给我记住了,见了那几个商贾,要凶一些,不要堕了我们京城二凶的威名!”

一听有事干,张軏和朱勇顿时跃跃欲试起来,都小鸡啄米地道:“听大哥的。”

新的纺纱机产量太大了。

而且几百个宦官、宫娥昼夜纺纱,带来的生产效率是极为惊人的。

在京城,因为绝大多数的纱布不得不从松江府运来,而这时候运输成本居高不下的原因,所以纱的价格一向不低。

当然,南京城的纱产量也不是没有,只是绝大多数都是零星小户,像张安世这样短时间就积压了几万斤货的,却是屈指可数。

指着拿这些纱去零售是不可能的,只能寻几个大商家让他们吃下,自己专心生产即可。

张安世钱请了一个保人,请了南京城里的几个大商贾来洽谈。当然,唯一的麻烦就是不能打东宫的招牌,毕竟东宫出面做买卖终究不好。

只是那些商贾个个狡猾得很,难保他们不会压价,或者采取其他的手段,为了保险起见,这京城二凶就有用了。

张安世领着朱勇和张軏二人招摇过市,到了此前约定的一处酒肆,酒肆的二楼是清净之所。

张安世三人噔噔噔的上楼,张安世不忘嘱咐:“待会儿拿出一点气势出来。”

朱勇的眼睛立即瞪着比铜铃大,叉着腰道:“这样行不行。”

张安世就满意地道:“二弟总能令我放心。”

而在二楼的雅间里,已有三个商贾在此闲坐了。

这三个商贾,一个叫梁武,是南京城里新近蹿升起来的商贾,做的买卖很多,可谓富甲一方。

另一个叫朱金,此时正抱着茶盏喝茶。

最后一个人,很是不起眼,见人就堆笑。

张安世三人进来。

一见到约自己来的竟只是三个少年,这三个商贾首先便露出了不满意的样子。

尤其是梁武,板着脸,一副随时要起身走的样子。

不过显然张安世请的保人面子比较大,再加上张安世后头站着一个黑脸少年,眼睛瞪得大大的,咬牙切齿的样子,这小牛犊子一般的人,好像见了杀人父母的仇人一样,让人心里发怵,这本想转身便走的人,才勉强留下。

张安世和他们见礼。

朱金笑嘻嘻地道:“久仰,久仰。”

张安世也道:“久仰,久仰。”

梁武只淡淡道:“你们三个娃娃,要做什么买卖?”

“我们手头有一些纱,不多,两万斤……”

一听两万斤,这三个商贾都动容了。

梁武显得不信的样子,道:“两万斤,你可知道两万斤纱是多少?”

张安世和颜悦色地道:“当然知道,伱们看,样品都带来了,现在只想打通货源,若是哪位有兴趣,可以从我们这儿拿货,我晓得你们都是有实力的人,如果合作愉快,大家商量好了价钱,我这货充足得很,要多少有多少。”

说罢,张安世取出了怀里的纱来。

梁武不屑于顾的样子依旧端坐着,端着架子,不过他已经开始信以为真了,只是越这个时候,他越要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只有这样,到时若真要将这货吃下,才有杀价的空间。

那朱金倒是起身,接过了纱,开始把玩起来,他眼睛一亮,因为这纱纺的极为绵密,而且触摸起来也十分柔软,相比于市面上绝大多数的纱,堪称上等之上等。

朱金笑了笑,将纱拿给一旁的梁武看:“梁兄看看。”

梁武只瞄了一眼,他是行家,心里骤然意识到对方若当真有这么一大笔货,而且质量也如样品一般,是绝对不愁销路的。

有利可图。

“怎么样,我这纱整个京城也找不到更好的来。”

“你想卖什么价?”

张安世道:“我年纪小,对行情不甚清楚,还请诸位指点。”

朱金犹豫着,开始琢磨价格,纱在这个时代是必需品,永远不愁卖的,要知道……有时候官员的俸禄,都用布匹来替代呢,而纱乃是布匹的原材料,收购多少都不亏。

且这纱的质量颇好……

朱金心思一动,看着眼前这三个少年。

商人嘛,当然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

他摆出了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而另一边,梁武显然也是这个心思,不屑于顾的一笑:“这样的纱……不值几个钱。我看一斤一百钱都不值。”

张安世瞪大眼睛:“一百钱?可在外头,就算是寻常的纱布,也值一百五十钱,我这纱布可是上等……”

梁武嘿嘿一笑,鄙夷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年轻人不要信口开河,也不要不识抬举,在这儿,纱布就是这价,若是不然,你卖别人去,且看这京城里有几个布商敢要你的货。”

朱金坐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了梁武一眼。

他很快意识到,梁武不是想压价,分明是想黑吃黑。

张安世脸色微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在这南京城,这么大的买卖,老夫在这行当里还有一些声誉,我不许人收,你这货便烂在手里吧。”

张安世冷冷地盯着他道:“你这是要仗势欺人?”

梁武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而后轻描淡写地用茶盖慢慢的抹去茶盏中浮起了的茶沫,淡淡然地道:“年轻人不可乱说话,如若不然,你要吃亏的。”

这话……怎么听的耳熟?

张安世一脸懵逼地看着梁武,他原以为自己凭借着纱布出色的质量,这买卖做的很轻松。

而现实有点打脸,看来……南京城的许多生意,没有这样简单。

梁武似笑非笑地抬头起来看着张安世,又一字一句地道:“我就明说了吧,我的内兄在汉王府里任百户,汉王是什么来头,你知道的吧,我放出了话,就没人敢要你的货。”

说罢,他好像生怕张安世不信的样子,转过头看向朱金,道:“朱贤弟,这货,你敢要吗?”

朱金吓得脸都白了,立即摇头:“不敢的,不敢的。”

“我给你八十个钱怎么样?八十钱一斤。”梁武步步紧逼。

张安世这时才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梁武:“汉王,原来你是汉王的走狗。”

一听走狗二字,梁武顿时怒了,喝道:“放肆,你这小娃娃……”

张安世却已开始捋起袖子来:“你他娘的知道我们是谁吗?”

梁武道:“你们……”

张安世自顾自地答道:“我们是京城二凶,他妈的,老子打的就是汉王,兄弟们,给我上!”

梁武:“……”

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

这梁武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将靠山报了出来,对方还敢如此不客气的。

而朱勇和张軏两个家伙,早就按耐不住了。

一下子冲上去,朱勇提起拳头,便先砸在梁武的眼窝上。

“诶呀!”梁武发出惨叫。

张軏抓着他的发髻,便按着他的脑袋,将他按在地上一顿乱锤。

朱勇更狠,口里叫道:“捶他骨头,锤他骨头,俺挨打有经验,打那块骨头最疼。”

说着,一脚脚踹下去。

一时之间,这雅座之中,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梁武被追着打了足足打了一盏茶功夫,早已面无全非,只剩下一口气在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安世上去补上了几脚,骂骂咧咧:“汉王……你他娘的也敢在我们京城二凶面前提汉王,小爷我本本分分跟你做买卖,你还敢不识抬举!”

朱金坐在一旁,早已吓得脸都白了。

还有一个商贾,趁人不注意,一溜烟的跳窗而逃。

张安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走向朱金,冷冷地瞪着他。

朱金身如筛糠,期期艾艾地道:“饶……饶命……”

张安世恶狠狠地道:“生意还做不做?”

“做……做……我做……”

“伱出个价。”

“爷爷饶命!”朱金哭了,顺势从椅上滑落,啪嗒一下跪在地上。

张安世道:“二百五十钱一斤,你买不买?”

朱金一愣。

二百五十钱……市面上的纱一般情况是一百五十钱一斤,可这纱的质量好,二百五十钱,其实是很公道的价钱。

而且今年松江府还发生了水灾,纱和布匹的价格本就有上涨的趋势,他若是以这样的价格收购,是绝对不亏的。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这三个土匪一样的人,居然开的价钱这样公道。

朱金磕磕巴巴地点头:“好,收,有多少收多少,只是……爷爷您得罪了汉王殿下……”

张安世大手一挥:“汉王是个锤子,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京城二凶的威名,过一些日子,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朱金听说过一些日子,倒是淡定下来,心说你们得罪了汉王,若是没死,自然交易,可若是死了,那就别怪我不讲信用了。

他忙不迭的答应,说着抱头鼠窜。

倒在地上的梁武身子还在抽搐,口里吐着血泡泡,他的嘴蠕动,勉强发出了一些气息,好像是想骂点什么。

朱勇却已一脚又将他踹趴下:“狗东西,京城二凶也敢惹!”

说罢,三人出了雅间。

这雅间外头,两个梁武的护卫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

作为护卫,他们确实是练家子。

所以第一时间听到梁武有难,便想冲进去保护梁武,可随后看到张軏和朱勇两个的身手。

专业人士嘛,立即掂量出这两个少年也是练家子,而且这身手,显然是比自己只高不低。

于是,他们立即做出了最专业的研判,在这雅间外头喊的惊天动地,这个说:“保护老爷。”

另一个道:“休走了贼子,我们和他们拼啦。”

这语气神气活现,宛如大军围剿,浩浩荡荡的铁骑即将要踏破几个毛贼。

可惜他们光打雷不下雨,直到这自称京城二凶的人打累了,飞扬跋扈的走出来,这两家伙立即噤声,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

张安世走在大街上,想到打了一个汉王家臣的什么兄弟,倒是吐气扬眉。

这汉王成日说他家姐夫的坏话,今日京城二凶,也算是为他家姐夫出气了。

张軏和朱勇两个,在后头嘀嘀咕咕。

“三弟,你说咱们方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毕竟是汉王。”

“管他什么汉王不汉王,大哥说打便打。”

“你说的有理,大哥晓得分寸的,他觉得能打,肯定能打。”

“那当然,我越来越觉得咱们大哥不是一般人。”

“嗯?”

张軏道:“咱们明明可以去抢那些商贾,大哥却带咱们去和他们做生意,什么叫做仁义,这就是仁义。咱们不愧是桃园三结义过的,和那刘关张一样,爱民如子!想当初,那刘备携民渡江,也是一条好汉子,和咱们大哥岂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啊……这……”朱勇低垂着头,想了老半天,一拍脑门:“对呀!”

…………

不过朱勇不傻。

他回到了成国公府,第一个就跑去了中堂寻自己的父亲朱能。

朱能此时正坐在中堂的官帽椅上,气定神闲,温柔地看着朱勇道:“啊,儿啊,回来啦,来,坐,坐。”

朱勇却没有坐下,而是道:“爹,俺今日又打架了。”

“打就打嘛。”朱能叉着腿,满不在乎地道:“为啥打人。”

“买卖的事。”朱勇道。

“呀。”朱能眼里放光,热切地道:“诶,该打,该打,怎么样,伤着了哪里没有?爹给你上伤药,我儿有出息了,开始顾家了。”

朱勇道:“就是……打的那人……自称是汉王府的……”

朱能一听,顿时脸色就微微变了,下意识的就道:“汉王你也敢打?”

“不不不,是汉王家臣的一个亲戚。”

朱能顿时又脸色好了起来,满不在乎地道:“怕他个鸟,一个狗一样的家臣,还只是个什么亲戚,打了也就打了便是,咋的,他们还敢不服气?”

朱勇依旧皱着眉,若有所思。

朱能道:“还有什么屁,能不能一口气都放完。”

朱勇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打的时候,咱们说:打的就是汉王……爹,这应该不会有事吧?”

朱能依旧笑咪咪的样子:“傻儿子,这都动了手,还不能叫嚣几句吗?想当初的时候,你爹俺跟着陛下,连建文那狗皇帝都敢反,你看你爹可有皱过眉头吗?你长大了,越发的像你爹了。”

朱勇这才如释重负,也乐了:“俺本来还有些顾虑呢,听爹这样一说,俺就放心了。”

倒是朱能站了起来,开始在堂里搜寻着什么。

朱勇瞪着他:“爹,你要找什么?”

“没事,没事。”朱能摇头:“你等一会儿。”

说着,朱能终于从堂中的兵器架子上,寻到了一根棒子,这是一根短棒,在手上颠了颠,手感还行。

朱勇眼睛瞪着又比牛眼大,嚎叫道:“爹,你不是说俺没做错吗?”

朱能上前,一手提着棍子,一手将朱勇轻易的拎了起来,笑嘻嘻的道:“没错,没错,我儿子出去挣钱,补贴家用,能有什么错?”

说罢,一下将朱勇按在了地上,朱勇哀嚎道:“没错,你还打俺。”

朱能已扒了朱勇的裤头,一棍子下去,一面和颜悦色地道:“你爹俺做人最公道,你是好孩子,没做错就是没做错。可打还是要打,你们都叫嚣打的是汉王了了,俺不打你一顿,陛下那边交代不过去,你忍着点,爹收一点劲。”

瞬间,成国公府的中堂里传出杀猪一样的哀嚎。

又是熟悉的声音:“啊……不疼……啊……不疼……啊呀……”

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

应天府上下早已乱做了一团,本来一场小小的殴斗,当然不起眼,随便派一个都头,带几个差役便可解决。

可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不对味了。

于是,应天府按兵不动,只是这事瞒也瞒不住,因为涉事的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只怕吃亏的一方,肯定要去状告。

应天府连忙上了一道奏疏,而风闻奏事的御史闻讯,同时也上奏弹劾。

宫中开始忙碌起来。

走马灯似的人一个个拜见。

朱棣闻讯,勃然大怒,先召了应天府尹询问案由,又召御史来见。

事情大致有了一些眉目。

姚广孝见朱棣黑着脸,知道陛下气得不轻。

就在此时,汉王朱高煦求见。

朱高煦一见到自己的父皇,便委屈巴巴地道:“父皇,儿臣没脸做人了。”

朱棣瞪着他,道:“事情朕已清楚了。”

“请父皇立即严惩凶徒,给儿臣府上的人一个公道,如若不然……儿臣的脸往哪里搁?这些恶徒,居然声称打的就是汉王,父皇,儿臣是你的儿子啊,他们这样挑衅儿臣,就是不将父皇放在眼里啊!”

朱棣凝视着朱高煦:“你要朕为你做主?”

朱高煦道:“是。”

朱棣道:“打人的是京城二凶,伱知道吧。”

“儿臣听说过。”

“京城二凶,其中一个叫张軏,他的爹为了救朕战死了,现在你让朕因为张軏打了你一个家臣的亲戚,便要治他的罪?”

“这……”

朱棣又道:“还有一个是朱勇……朱勇这个不当人子的东西!”

朱高煦道:“是啊,父皇不能再纵容这不肖子了。”

朱棣坐着,冷冷道:“朱勇的父亲已经来见过朕了。他说,他已将朱勇打了个半死,现在已经捆绑起来了,请朕这就下旨,命缇骑拿了他儿子朱勇治罪,而且还请朕严惩不贷,一定要以儆效尤。”

“啊……”

朱棣凝视着他:“你说,朕该不该下这旨?”

成国公把事办到了这个地步,朱高煦当然清楚,他若是还让父皇继续严惩,反而显得他无情了。

“可是……可是……被打的那人说,当时有三个人,儿臣听闻,这两子与张安世关系最是亲密,儿臣看……这一定是张安世怂恿的,恳请父皇彻查……到时便可水落石出。”

“住口!”朱棣一脸怒意,恶狠狠地瞪着他:“张安世是谁,这个混账和张軏还有朱勇这两个家伙厮混在一起,还能有好吗?可是你不要忘了,他是你兄长的妻弟,你要让朕彻查吗?让天下人都看看,东宫的人和汉王府的人打作了一团?”

朱高煦有点懵逼。

被欺负的是他啊。

那些叫嚣着打的就是汉王的人……才是加害者啊。

可现在……

只见朱棣痛心疾首地道:“你与太子都是朕的骨肉,兄弟不和,做父亲的要痛心到什么地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我们皇家呢?你这家伙……几个娃娃胡闹一下,你就喊打喊杀,还想闹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不要脸,朕还要脸。”

朱高煦:“……”

沉默了一下,朱高煦只好拜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儿臣万死。”

“哎……”朱棣叹息,似乎气的不轻:“没有张世美,朕还能活到现在吗?还有朱能,当初靖难的时候,他身经百战,朕指到哪里,他便冲杀到哪里,浑身伤痕累累,却从未有过怨言。更不必说你的兄长了,他与你血脉相连,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三个坏家伙,朕可以治他们的罪,朕治罪是代表朝廷,整肃纲纪。可是这些话你不能说,因为一个家臣的亲戚,你便跑来见朕说出这些话,可还有良心吗?你说出来,就是不仁不义了啊!”

朱高煦忙道:“儿臣再不敢说了。”

朱棣冷哼一声:“这件事不能查,也不能再问了。”

朱高煦耷拉着脑袋道:“是。”

朱棣背着手,气咻咻的又道:“真没王法了,儿子们不省心,还有这几个家伙……也没一个好的,朕不求他们是郭得甘,现在只求他们能做个人。”

朱高煦好端端的挨了一顿骂,心里不甘,便道:“父皇,其实子弟之中,也不是没有忠厚老实的,就说淇国公丘福的儿子丘松,便向来沉稳。”

淇国公丘福与成国公朱能,还有战死的张玉三人,并称为靖难三名将,都是朱棣的心腹。

而众将之中,淇国公丘福与汉王朱高煦的关系最好,他们是生死之交,朱棣靖难成功之后,丘福曾经力劝朱棣立朱高煦为太子,而朱棣显然考虑到朱高炽是嫡长子,还是选择了朱高炽。

即便如此,丘福与朱高煦的关系依然十分亲密,朱高煦特意夸奖丘福的儿子丘松,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唔……”朱棣点了点头。

丘松……确实从没闹过什么事。

那小子,听人说是不错。

难道能成为小郭得甘的是这个小子吗?

…………

张安世一点都不担心皇帝怪罪。

毕竟打人的是京城二凶,一个成国公府,一个张玉的儿子,皇帝能怎么样?

当今皇帝,对功臣可是没得说的。

不说其他的,比如历史上,他家姐夫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二人争夺大位,文臣解缙干预储位的问题。

这个文渊阁大学士,一直受朱棣信任的才子,很快便被朱棣认为是挑拨父子和兄弟的关系,于是被治罪处死。

可与此同时,同样热衷于干预储位问题的淇国公丘福,也是每日到朱棣面前逼逼叨叨。

结果呢?

朱棣虽然没有接纳他的意见,立了朱高炽做太子,却又担心淇国公因为支持汉王,等他驾崩之后,太子登基对淇国公不利,还特别敕命淇国公丘福为太子太师。

让淇国公为太子朱高炽的老师,如此一来……便断绝了将来太子报复淇国公丘福的可能。

虽说这个老师只是一个名份,并没有什么师徒之实,可有了这个名义,太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丘福如何。

同样的事,文臣直接被弄死,而对待勋臣,朱棣却是为此操碎了心,生怕自己的子孙对不住自己的这些老兄弟。

因此……

我京城二凶,干你汉王一下又咋了?

张安世这几日马不停蹄,都是去探望朱勇和张軏,朱勇被打得很惨,张軏情况好一些,他的兄长张辅得知此事之后,虽不敢打他,害怕又打出事来,却也让他跪了一夜,膝盖都直不起来了。

面对张安世的探望,张軏表示很感动,可是当得知张安世竟没有被太子责骂时,他一脸震惊。

张安世甚至不愿意告诉他,他家姐夫知道这件事之后,虽然痛骂了他,但同时还痛骂了朱勇和张軏。

说都怪这两个家伙,否则老实的张安世断不会牵涉其中。

真相是残酷的,张安世还是不告诉张軏为好。

第41章 老兄威武

这一日,张安世出府,却撞到了老熟人。

正是那位老兄的护卫。

张安世眼眸一抬,就直接质问他:“麻袋呢?”

却是见护卫摇头。

张安世道:“没有麻袋是什么意思?”

“请登车。”

这才发现,一辆马车正停在路边。

张安世倒也没有什么畏惧,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马车一路出了朝阳门。

朝阳门外,便是紫金山山麓。

等张安世下了车,却发现自己处于一处叫半山寺的山门之外。

在这里,朱棣一身戎装,带着几个护卫,久候多时的样子。

张安世笑脸迎人地上前,对朱棣道:“老兄威武的很。”

朱棣给护卫一个眼色。

那护卫会意,给张安世牵来了一匹矮马。

张安世便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马,又问:“这是去哪里?”

朱棣道:“城中闷得慌,出城走一走。”

张安世道:“我很忙的。”

朱棣不容拒绝地道:“走。”

张安世无奈,只得晃晃悠悠的骑马勉强跟上。

一路上,朱棣询问:“你喜欢吃什么?”

张安世想了想:“鸡。”

朱棣便再不打话了。

张安世明显感觉到,这老兄有心事,他惯于察言观色,一般这种情况,他还是少刺激这家伙为好。

就在半途,突然朱棣精神紧绷,转瞬之间,取了腰间悬挂的画雀弓,搭上利箭,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最后朝着二十丈外一处草丛射去。

下一刻,那草丛里一只山鸡扑腾而起,只可惜,这是它最后一次蹦跶了,箭矢贯穿了它的脖子。

身后的护卫立即打马上前,将这野鸡捡起来,还有人寻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默默地开始搭起土灶、升起篝火。

朱棣也下马,领着张安世寻了一块大石坐下。

朱棣眉一挑:“我这箭术如何?”

“很好,比我厉害一点点。”张安世道:“不过嘛……”

朱棣皱眉道:“不过什么?”

张安世道:“不过射箭再厉害,在我眼里,也不如火铳。”

“火铳?”朱棣先是一愣,随即不屑地笑了笑:“火铳可射不了这么长,也没这样的准头。大明的神机营,确实颇有用处,可真论起来,火铳的弊端也极多,无论是射程还是杀伤力,其实都不如箭矢。当然,它也未必没有好处,只若是骑射功夫了得,弓箭的作用远强于火铳。”

朱棣是久经沙场的人,对于各种武器的优势和缺点如数家珍。

大明不是不重视火器,甚至朱棣还专门建立了神机营,这是一支专门使用火铳和火炮的军马。

而朱棣之所以对张安世的话不以为然,却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火药技术确实很糟糕。

因为火药的威力小,所以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度都很差,而且威力也十分有限,反而因为火药携带不方便,而且容易受潮等等特点,远不如弓箭好使。

此时,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火铳唯一的用处,就在于对许多新卒而已,可以轻易上手。可若是弓马娴熟的老卒,则弓箭的威力和杀伤,不知是火药的多少倍。所以大明的军马,虽有神机营,但是神机营必须左右有骑兵拱卫,后队还需有步弓手散射,前头还需布置车阵,方才可勉强不至被敌军冲散,所以火铳虽然有用,可用处终究有限,强军之道,终究还是要培养更多弓马娴熟的健卒方为正道。”

张安世摇摇头:“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你认为火器用处并不大,在实际情况下可能有许多问题,认为弓箭更强,可是有没有想过,弓箭再如何改良,终究也只是弓箭而已。这弓箭就如垂垂老矣的老人,行将就木,再无增长的空间。可火药呢?火药现在虽有万般的不济,现在却还只是一个孩子,未来可提升的空间极大,现在抱着弓箭,倒不如一些精力在火器上,到了将来,这火器一定能远超弓箭的作用。”

张安世觉得朱棣固步自封,我特么的两世为人,我会不懂历史的趋势?

朱棣则斜了张安世一眼,觉得张安世是纸上谈兵。

伱懂个锤子的打仗,朕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身经百战,这天下有几人比朕更懂?

于是相看两厌,彼此将目光错开,都一副不屑的样子。

“哎……”朱棣叹口气。

张安世道:“你认输了?”

朱棣摇头:“我没有认输,我只是有些烦心事。”

“说来听听吧。”张安世道。

朱棣道:“你还年轻,不会懂,我已至壮年,家中妻儿老小,还有那些子弟的事……实在令人担心,我的儿子们亲近我,可我总觉得他们未必出于孝心,他们都太争强好胜了。至于那些不肖子弟,每每想到他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我便总是焦虑难当,做人难啊,为人父母、为人尊长的就更难了。”

张安世笑了:“不成器的人哪里都有,你想开一些。”

朱棣并没有得到宽慰,忍不住看着张安世道:“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一定很令你的父母为之吐气扬眉吧。”

张安世面不红心不跳,道:“对,我最烦恼的就是自己太优秀了,有时候觉得人应该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才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过于优秀并不是好事。”

朱棣认真地道:“你小小年纪能懂这样的道理,已是十分罕见了,像你这样年纪的少年,一个个本事没有几个,却都眼高于顶,飞扬跋扈的很。我的子弟若如你这样,该有多好。”

张安世便道:“其实我也很羡慕那些没心没肺的人,什么都不用多想,也不必像我这样操心,活的舒服自在。”

正说着,那几个护卫已将野鸡烧好了。

肉香扑鼻。

朱棣亲自取了一柄小匕首,割下一只鸡腿,递给张安世。

张安世也不客气,当下吃了,这鸡腿肉香嫩可口,不禁让张安世一脸满足地道:“真香。”

“好吃?”

张安世点头,继续大快朵颐。

朱棣索性将另一个鸡腿也割下又递给了张安世,自己则割下胸脯肉,又命护卫取了两壶酒。

二人痛饮一番,朱棣才打起了精神,道:“很久没有这样痛快了,你这小子不错,以后也做我的子侄吧。”

张安世惊讶地道:“子侄?我们不是兄弟吗,老兄,你害臊不害臊?”

朱棣顿时瞪大了眼,怒道:“入你娘,老子可以做你爹。”

张安世不高兴了,也骂道:“妈的,你又骂人,你这……”

他还要骂,却见不远处的护卫神情紧绷,有人开始用手去摸腰间的刀柄。

再一扫周遭的荒野,张安世脖子一凉,顿时表情一顿,接着毕恭毕敬地道:“对不起,我方才说脏话了,下次我一定改。”

朱棣:“……”

朱棣倒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并没多计较,二人又闲聊了一会,才是骑马回城。

张安世回到家的时候,总是看到杨士奇和邓健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他。

这二人每日督促他的礼仪和功课,不过张安世实在学不进去,因此隔三差五地偷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他也不狡辩,乖乖认错。

就是不改!

杨士奇觉得张安世已经无药可救了,可这种事就是这样,人慢慢的降低了自己的预期,也就开始安慰自己,比如现在他至少能往好的地方想一想,至少张安世还晓得认错。

一晃数日,眼看着万寿节的日子越来越近。

伤好了的朱勇、张軏兴冲冲的来张家寻到张安世。

这一次,他们还带了一个少年。

第42章 京城三凶

这少年看着不聪明的样子。

年纪比张軏还小一些,十一岁左右。

看上去很晚熟。

他傻愣愣地站在张軏的后头,呼吸之间,鼻子里似乎鼻水没清干净,于是总偶尔有泡泡从鼻里吹出来。

张安世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好兄弟,为兄想死你们了,你们的伤无碍了吧。”

“无碍了。”朱勇兴冲冲地道:“俺扛揍得很,不是俺吹嘘,只要一天俺爹没打死俺,俺都不怕这些皮外伤。”

张安世视线一转,指着那鼻子里总冒泡的少年道:“他是谁。”

“噢。”张軏就道:“这是俺的小兄弟,一直久闻大哥大名,仰慕的很,非要俺带来见见大哥,他叫丘松,淇国公府的。”

张安世一听淇国公,心里猛然警觉起来。

淇国公可是汉王的死党啊!

莫非是奸细?

可细细看这丘松,实在是不聪明的样子,就这……还细作?

这时,只见丘松磨磨蹭蹭地上前,朝张安世作了个揖:“俺常听说张大哥义薄云天,是一条好汉子,一直想要见识见识。”

张安世没理他,却是朝张軏道:“他鼻子怎么总冒泡泡。”

张軏便尴尬地道:“他前几日得了一些风寒,刚刚才好。”

张安世颔首,继续打量丘松。

丘松则呆若木鸡地张大眼睛看着张安世。

短暂的沉默之后,张安世道:“丘松对吧,淇国公是你爹?”

丘松道:“是呀。”

张安世直直地盯着他道:“伱讲义气吗?”

丘松点头:“讲。”

张安世又道:“你敢偷鸡吗?”

丘松道:“敢。”

张安世道:“敢不敢炸粪坑?”

丘松的情绪稍有波动,木讷的脸上似乎多了神采,显然张軏早就在他面前吹嘘过无数次炸粪坑的光荣事迹了

下一刻,他就脆生生地道:“有何不敢。”

张安世表示满意,又问:“你敢裸奔去大街上吃屎吗?”

丘松骤然像大脑短路一样,双目僵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张安世叹口气:“看来是不敢的,不过这不打紧,不是每一个都有这样的大智大勇。”

丘松:“……”

他继续呆如木鸡地站在那,好像时间在他身上定格了。

倒是朱勇这时候道:“大哥,我们特来寻你,是因为出了一件事。”

“出事?”张安世道:“能出什么事?”

朱勇道:“这几日,咱们的船在江面上,隔三差五便遭了汉王卫的人盘查。为首的是汉王卫的一个百户官,但凡只要挂了我们旗号的船,他都要在江面上搜查,说是要捉拿凶徒,许多船工不堪其扰,还有好几个船工挨了打。”

张安世一听,顿世皱眉起来。

他没想到,有人敢摸老虎屁股,京城二凶的名字都镇不住场子了。

朱勇又道:“从前许多人愿意带船来投靠我们,可这些日子……来投靠的人就少了,还有不少船工希望退出咱们的买卖,说是以往虽也受官府刁难,进咱们这儿,是希望得到保护,谁晓得现在日子反而越发的难过,有一个船工,因为顶撞,还被汉王卫的人打了个半死,命没了半截,他的婆娘每日都来码头哭闹。”

张安世勃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若是这样,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是啊。”

张安世冷着脸道:“这百户叫什么?”

“梁文。”

张安世皱眉起来:“上一次打的那个商贾叫梁武对吧。”

“正是。”

看来是梁武的兄弟来寻仇了。

当然,张安世可不相信,区区一个百户,敢寻仇到京城二凶头上,就算别人不知道,可他作为汉王卫的人,难道不知道京城二凶背后是什么人?

那么唯一的可能……这是汉王授意的。

“那就打回去。”张安世毫不客气地道:“京城二凶的恶名,不能折在一个百户的手里。”

“打不过呀。”朱勇很实在地道:“汉王卫的人有不少都是靖难的士卒,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这百户的下头有数十个汉子。”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抓着一个人打就好,如果是我,我他娘的就将那梁文的宅子给炸了。”

朱勇和张軏一听,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他们眼里散发着崇拜的光,大哥……怎么连这个都想得到。

“好呀,好呀,咱们这就去炸他娘的,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咱们。”

张安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二人,道:“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是我,我就炸他娘的。”

于是,二人又垂头丧气起来。

张安世道:“哎呀,如果是我就好了,可惜我毕竟是做大哥的,平日里总要和人讲道理,总还要注意一下自身的形象,我真羡慕你们啊,做事可以没有顾忌。“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之后。

二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都落在了丘松的身上。

丘松此时恰好从鼻孔里吹出了一个泡泡,然后张大了嘴,眼睛呆滞地看着张安世。

朱勇搂着丘松的肩道:“我一直在想,咱们京城二凶的名号不够响亮,如果叫京城三凶就好了。”

一旁的张軏小鸡啄米地点头:“烧黄纸吧,都是自家兄弟,咱们打小就认识,你的为人,俺们都信得过,大哥,俺这小兄弟一向讲义气的,俺拿人头作保。”

丘松:“……”

张安世不免奇怪地打量着丘松:“他咋老半天不说话呀。”

张軏便笑着道:“我这小兄弟打小就聪明,他比较稳重。”

朱勇感慨道:“我早听说淇国公的后人了不起,俺爹也这样说的,他说:‘这天底下,就没佩服几个人,可论起义气,没几个人比得过淇国公。’今日见了丘松小兄弟,真觉得虎父无犬子。”

丘松鼻子继续吹着泡泡,歪着脖子想了半天,道:“是吗,你爹真这样说?”

朱勇立即点头:“是呀,是呀,俺还能骗你?”

丘松又道:“你们真和俺结拜?”

“咱们一世做兄弟。”三人异口同声。

丘松咧嘴笑了:“成,俺也讲义气的,不骗你们。”

张安世摸着丘松的脑袋,不过摸他头的手弓起来,免得自己的袖子沾到了丘松的鼻涕:“好兄弟,我早看出你不是一般人。”

第43章 炸上天

这时张軏道:“那俺去俺兄长的军营里偷火药来。”

张安世摇头:“不用了,我这儿有,上一次没收了你的火药,为兄回家之后,倒是重新炼了炼,当然,这纯属是学术研究。”

这倒不是骗人,张安世对火药的研究一直有兴趣,当然,这只是个人爱好而已。

两世为人的人,谁不知道火药的厉害。

不过在研究过张軏上一次带来的火药之后,张安世便发现了明朝火药的许多问题。

一方面是硝石、碳之类的配比不对,在后世,但凡有一丁点化学技术的人,都能将一硫二硝三木炭之类的配比朗朗上口的念出来。

可对于古人而言,其实他们只能凭借匠人的经验来配比的,就比如张軏带来的火药,炭的比例就过大了,无法充分反应。

另一个问题,就是火药之中杂质过多的问题,因为含有过多的杂质,也大大的影响了这火药的威力。

张安世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些改良,一方面是进行了更合理的配比,另一方面,则是在原材料提取的时候,提高了不同材料的纯度。

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显然还不够……因为即便再完美的黑火药,威力也是有限的。

张安世则在这火药之中,掺杂了一些白,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吗?一硫二硝三木炭,加一点白大伊万!

这白能大大的提升火药的威力。

当然,现在的大明,其实还没有白,真正的白砂直到嘉靖年间才出现。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也不大,制白的工艺很简单,只需用黄泥水脱色法即可解决。

只不过这玩意,制出来容易,可想要拿出来试一试,却有些难。

现在,终于有用了。

张安世溺爱地看着丘松道:“我这里有一种火药,你敢不敢试一试?”

丘松木然地盯着张安世:“咋不敢?俺讲义气的。”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出了点啥事,你会不会供我出来?”

丘松鼻下的一个泡泡气破裂,口里道:“俺不是这样的人!”

张安世感慨:“真是好兄弟啊,不过伱谨记着,咱们只吓人,不要伤人,咱们靠这个先声夺人,不是教你去害人性命的,晓得吗?”

丘松想了想,便道:“晓得。”

于是众人约定之后,过了两日,大家清早集结。

先是在张家庭院里烧了黄纸做了兄弟,一起喝了鸡血。

接着,张安世便取了两个自己精心调配的炸药包挂在了丘松的身上,拍拍他的肩:“打的一拳来,免的百拳开,今日我们京城二凶就是要让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朱勇和张軏看着丘松身上挂着的两个火药包,吓得脸有些不自然,却不约而同地道:“是啊,是啊,听大哥的。”

丘松的伤寒似乎还没好,依旧鼻子里总是吹出泡泡,他吸吸鼻子:“不是京城二凶,现在是京城三凶!”

张安世翘起大拇指,一脸钦佩的道:“好样的,就是要有这样一往无前的勇气,三弟,你很有前途,继续保持。”

当下,四人出发。

走出中门的时候,丘松突然身子一顿,不动了。

张安世催促道:“咋了,走呀。”

丘松沉默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俺在想,你们不会骗俺吧。”

朱勇急了,跺脚道:“这是什么话,我们都做了兄弟,发过誓的,做兄弟的会骗兄弟吗?”

丘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噢。”

………………

张安世四人到了夫子庙不远的一处小宅。

这个时候,因是清晨,所以街上行人寥寥。

这小宅便是张安世等人打听到的梁家家宅。

此时,这里大门紧闭。

张安世叉着手,口里先大骂,然后指着朱勇三人道:“狗娘养的梁文,你平日里不是很横吗?你这么有本事,有胆便出来打他们呀!”

朱勇:“……”

张軏:“……”

丘松:“……”

骂了一句,张安世转头对身后的三兄弟道:“好了,大哥肚子饿了,先去吃个早点,你们继续,给我记住了,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京城二凶。”

丘松抱着火药包道:“是京城三凶。”

“对。”张安世道:“总之,大哥不允许,好了,你们继续。”

说罢,一溜烟的便走。

不是张安世不讲义气,只是他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姐夫是太子,不能给姐夫抹黑。

朱勇三人就不一样,在永乐朝真正能横着走的,恰恰是他们这样的勋臣之后。

那梁文当初乃是朱高煦的部将,等到跟着朱高煦进了南京城,被敕封为了汉王,便也进入了汉王府担任百户官。

汉王对待部众极好,甚至可以用纵容来形容。

但凡他汉王卫的人,都是极力庇护。

正因为如此,在南京城里,汉王卫的人一向无法无天,即便犯了罪,只要汉王出面,应天府的人也不敢管束。

所以梁文自然而然也借此机会,仗着汉王府的声势,让自己的兄弟梁武做买卖,积蓄家财,又在南京城,置办下家产,甚至还养起了几房小妾。

不过梁文的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情况是支持不了多久的,汉王只要一日是汉王,那么迟早都要回到藩地去。

到了那时候,他这个汉王卫的武官,也得灰溜溜地跟着汉王前去云南,这南京城的世界,便和他无关了。

这也是为何,汉王府上下一个个满心希望汉王能够成为太子的原因。

前些日子,他家兄弟被打了个半死,而且这些人嚣张跋扈之极,居然敢口口声声说什么打的就是汉王。

汉王知道后,果然勃然大怒,对他只交代了一件事,这京城二凶……身份当然非同小可,不过关于京城二凶的其他人,便无需客气,狠狠收拾便是。

梁文得令,当然是摩拳擦掌。

于是他急不可耐地带着一干部众,开始在码头滋事,但凡是京城二凶关系极深的船,动辄便是打砸,那些依附于京城二凶的船工,则随意殴打,反正只要有汉王在,谁也不能奈何他们。

这些日子痛快得很,在强烈的报复心之下,梁文也算是为自己兄弟出了一口恶气。

昨夜,他邀了自己十几个部下在家中喝酒,到了清晨,醉醺醺地醒来,此时听到外头有人大骂,门子又慌慌张张地进来说有人滋事。

这一下子,梁文火冒三丈,当下带着十几个弟兄开门出来。

于是……便看到三个少年站在门口,一个个气势凌人,口里各种问候他的母亲。

梁文一看便知晓对方的来路,不是那传闻中的京城二凶是谁?

当初就是这些人,打了他家兄弟吧。

梁文是知道内情的,这三人身份不一般,害他们性命是绝对不敢的。

不过对方挑衅到了自己头上,他也绝不能堕了汉王的威名,真打一场,只要适可而止,揍这些人一顿,有汉王做靠山,倒也无妨。

想明白后,他冷冷地盯着朱勇三人,厉声道:“便是你们口口声声说打的便是汉王吗?”

朱勇叉腰:“是又如何。”

“你再说一遍!”

“打的便是汉王!”

梁文怒气腾腾的样子,其实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呼喝一声道:“弟兄们,汉王殿下平日里关照我等,还等什么,给我他娘的打!”

一声令下。

十几个精壮的汉王卫老卒再不犹豫,便要冲上来。

朱勇和张軏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看着眼前这阵势,却也有些担心起来。

倒是在二人后头,一脸呆滞的丘松,不慌不忙地取下了一个挂在身上的火药包,又拿出了火折子,朝火折子一吹,火折立即发出红光。

而后,将火折子对准了火药包的引线。

滋滋滋滋……

第44章 惊天动地

引线上开始火四溅。

可丘松还是很淡定地继续抱着火药包。

这时候……一个鼻涕泡泡从他鼻子里冒出来,然后,波的一下破开。

引线即将燃尽。

朱勇和张軏已和前头的几个汉王卫的人拳脚相交在了一起。

朱勇大骂:“四弟,你他娘的……哎哟……”

丘松依旧淡定,他又呼出了一个泡泡。

而就在这个泡泡开始膨胀之际。

引线的火距离火药包越来越近。

这时候……

十几个人已将朱勇和张軏按倒在地了。

只是这些人……

那梁文更是叫嚣道:“小屁孩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汉王殿下也是你们说凌辱就可凌辱的?今日不给你们见识见识厉害,伱们也不晓得汉王殿下的厉害!”

这话刚落下,那头丘松丢出了火药包。

火药包在虚空划过了一个完美的弧线。

那弧线的落脚……却是越过了围墙,直接摔进了梁文的宅子。

“打,给我打……”

“拼了!”

嘈杂声中。

丘松叉着手,昂首扩胸,鼻里的泡泡瞬为泡影。

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

地动山摇。

要说火药,梁文这些当初上过战场的人,并非没有见识过,沙场之上,那轰隆的火炮,还有那如珠的火铳,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可就在这一刹那。

他们却是慌了神。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骤然之间身子摇晃,那刺破耳膜的轰鸣,更是令他们色变。

而就在这如惊雷的响动声中,一团巨大的火焰,腾地自院墙之内升腾而起,火光四溅。

那一堵梁家的高墙……也在这一刻,轰隆一下轰隆垮塌。

巨大的焰火翻滚着乌焰,滚滚冲上云霄。

那四散的火焰,开始蔓延。

不久之后,院墙里的几处屋子火起。

浓烟更盛。

靠近梁家宅邸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要窒息了,一时失聪,脑海里刹那之间空白。

方才那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场景,令所有人浑身都是恐惧蔓延。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趴下,紧接着,灰尘和泥土、碎石便在他们身上覆了一层。

只有丘松,叉着手,昂首扩胸,脑袋以倾斜七十五度的角度侧对天空,呆滞的眼里,此刻带着光!

等轰鸣过去,耳朵略略恢复了一些听觉。

所有人慌张地面面相觑。

那十几个老卒,恐惧之下,竟是四散而逃。

只有梁文从泥灰里爬出来,看着垮塌的围墙,看着那轰鸣和浓烟之内,家中的建筑在噼里啪啦的燃烧。

因为事先炸开的地方靠近围墙,所以宅里的人有提早逃跑的空间,一个个哭爹喊娘,往后门跑了。

只是可惜了他的家当,此时宅子火起,无可遏制,大火依旧还在熊熊燃烧,那焰火依旧窜向天穹,节节攀高。

梁文没跑,他两腿一软,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朝着那火焰深处,心疼万分地大吼:“俺的宅子啊,俺的……宅子啊……”

而这时候,朱勇和张軏也翻身起来。

他们很快定了定神,随即大骂:“梁文,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你不是欺负俺们的船夫吗?不是不将我们京城二凶放在眼里吗?兄弟们,一起上,打!”

一声打字,二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梁文左右已没有了助手,于是被踹翻,万念俱灰的他,开始迎接雨点一般的拳脚。

这梁文还是大意了,和这种下手没有轻重的少年人作为,其实是最惨的,因为但凡是成人,下手总还留有余地,可朱勇二人,却是处处都下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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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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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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