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82 / 677 章58,420 字

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

次日一早,张安世兴冲冲地到东宫去。

他几乎是叉着手进入太子妃张氏的寝殿的。

此时,在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朱瞻基正乖巧地跪坐在一旁。

而几个宦官则托着一个诺大的镏金如意,如意上,赫然一个寿字。

张安世一看到这玉如意,便两眼放光道:“阿姐,这是给我的吗?”

张氏此时正垂头端详着玉如意,听了张安世的话,不仅蹙眉又嫣然一笑,道:“你别胡闹,这……是送给母后的。”

“送皇后娘娘的?”张安世不禁失望,随即就道:“阿姐,你不公啊,我这做兄弟的,为了阿姐,现在夹着尾巴做人,老实本分,人见人夸,阿姐若不信,就问瞻基。”

被点名的朱瞻基,迷茫地抬着眼,一声不吭。

太子妃张氏就笑道:“是是是,你肯听话,不和朱勇和张軏这两个坏透了的家伙胡闹,阿姐自然也就心安了。不过嘛,伱别打这如意的主意,母后大病初愈,我这做儿媳的,怎可不入宫陛见呢?这是大喜事,我需送一份好礼去,为了太子殿下,也要讨母后的欢心。”

张安世失望的噢了一声。

张氏又低声道:“汉王妃和其他的命妇也去……我听说,汉王妃备下了厚礼……”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立即和张氏进入同仇敌忾一般的战斗模式。

他道:“厚礼,有多厚?”

“听说……是从汉王藩邸那儿搜罗来的。”

张安世一听,立即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其实在南京城,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汉王比太子有钱,而且要有钱得多。

理由倒不是朱棣厚此薄彼,而是因为朱高炽是太子,太子嘛,自然是归詹事府供养的,说穿了,太子其实也相当于是领俸禄的,国库每年都会拿出一笔银子出来,供给东宫开销。

而这个数目,其实并不会夸张,毕竟太子是储君嘛,他和皇帝还不算分家,理论上,是皇帝和太子凑着一起过日子。

可汉王不一样,汉王虽然还死乞白赖地留在京城,可实际上……他封了汉王之后,就有藩地。

汉王的藩国是在云南,在那里,有大量朝廷赐予的田庄,还有当地财政的供养,也就是说,汉王在京城里,有举半个云南的军民百姓供养着,能穷吗?

张安世道:“所以阿姐打算拿这玉壁送给皇后娘娘,和汉王妃争一争?”

张氏蹙眉道:“倒也不是争,我乃长媳,怎好甘居人后呢?为人媳者,是最难的,既要侍奉公婆,教他们满意。又要亲近自己的夫君,教他安心,还要教好孩子,这每一处都不能出错。”

张安世便笑着道:“阿姐说的对,阿姐太厉害了,这些对别的无知妇人而言,当然是千难万难,可在阿姐这儿,算个什么。”

这话真不是吹捧,张安世的姐姐张氏,在历史上可不是省油的灯,被称为女中人杰。

张氏道:“不要油嘴滑舌,你年纪渐大了,要端庄肃穆,这才像个正儿八经的皇亲样子。”

张安世眼睛却瞅着玉如意,道:“阿姐,我能不能细细看看。”

张氏道:“你别想占为己有。”

张安世便凑上去,东看看,西看看:“这价格不低吧。”

“了两千三百两,你姐夫现在还心疼着呢?”

张安世说着,已将玉如意捧在手里。

张氏连忙道:“小心一些……”

可说到这里,那玉如意却是啪嗒一下,自张安世的手里滑落。

玉如意倒是结实,落地之后,弹跳而起,竟没有碎裂。

只是这一下子,却让张氏惊呼一声。

一旁的宦官则如恶狗扑食一般,一把将玉如意捡起,又跪下,口里称:“奴婢万死。”说罢,将玉如意高高捧起。

这玉如意虽没有摔碎,不过手柄的柄角却已磕破了一些。

在寻常人眼里,依旧还是奇珍异宝,可若是拿着一个有暇疵的玉如意入宫,显然是不合适的。

这礼算是……废了。

张氏眼里瞬间掠过一丝心疼,却是道:“安世,你……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张安世则是很平静地道:“阿姐,我故意的。”

张氏原本眼里还满是关切,可听了张安世的话,骤然胸脯起伏,七窍生烟起来。

她禁不住瞪着这个亲兄弟,咬着牙根呵叱道:“张安世!”

“阿姐。”张安世依旧嬉皮笑脸:“你先别急,听我说呀,这礼送过去,有个什么用,保管那汉王妃还是要压你一筹的。”

“阿姐,你在东宫养尊处优惯了啊,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送礼这样的事,你得问我。”

张氏恼怒地道:“所以你便将你姐夫好不容易得来的如意砸了?”

张安世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还不晓得姐夫和阿姐的性子?我若是不砸,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将这礼送入宫去的。阿姐,你信我,皇后娘娘喜欢什么,天下没几个人比我更清楚。”

似乎还怕张氏不信,便接着道:“阿姐不信,可以在外头打听打听,这南京城里的妇女之友是谁?”

张氏心疼地取了玉如意检视,她算是被自己的兄弟给气着了,姣好的面容上,眼帘垂着,虽看不到她要杀人的眸光,可怒气好像还在积攒。

“我张家真是撞了鬼,教我有你这种混账兄弟。”

张安世道:“阿姐,这礼的事交给我吧,我保管皇后娘娘到时喜欢得不得了,到时候天天夸你。咱们至亲至爱的皇帝陛下若要知晓,只怕也要对姐夫和你另眼相看。”

“你别说啦,我不听。”

“阿姐非听不可。”

张氏绷着脸,默不作声。

张安世有点无语,怎么和自己料想的不一样,这到底是不是亲姐啊。

不成,这礼非要他安排了才好,这可关系着姐夫的地位问题。

姐夫长得又不好,身材又差,腿脚又没人家利索,而且还是长子,那些做父母的,不都更亲近自己的幼子?

堂堂太子,能处处被人压着吗?

徐皇后和陛下感情之深,人所共知,所以徐皇后对太子的态度,对皇帝的影响必是极大的。

张安世便梗着脖子道:“阿姐,这是你说的,你教我死的,那我死,我死给你看,你不答应,今日我便不活了,我上吊。”

说罢,嗷嗷叫的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一面要寻房梁。

张氏只款款坐着,冷漠地看着张安世。

宦官们却是吓坏了,一个个要拦着,这个道:“哎呀,公子别闹啦。”

“公子,有话好好说,娘娘见你这样,该多伤心。”

张安世不理他们,寻了一个觉得较为安全的地方,便要开始系腰带,一面道:“谁都别拦我,都别拦我。”

说罢,朝向一旁的朱瞻基道:“瞻基,你睁大眼睛看着,看一看你娘是怎么逼死你的亲舅舅的,你好好做个见证,以后你没舅舅啦。”

第33章 入宫

朱瞻基依旧跪坐着,靠着小几案子托腮,一脸无奈的样子,却没吱声,好像习惯了。

张安世此时则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张氏道:“阿姐,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肯不肯答应。”

张氏的眼眸由冷漠渐渐开始眼泪婆娑起来,脸上浮上伤心之色,擦拭着眼泪道:“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兄弟,伱现在就敢这样,将来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子,这事我不管啦,由着你去,你自己干的这些混账事,你自个儿去和你姐夫说……”

张安世心里又怕张氏伤心过度又是惊喜,搞定了阿姐,姐夫那边就没问题了。

但是看着一贯十分疼爱自己的姐姐,那伤心的样子,还是心里愧疚的,于是便道:“阿姐,你别哭,你听我的,保管有用,我们让皇后娘娘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

张氏擦了眼泪,别过头去,不理睬张安世。

张安世有点无奈,只好走到朱瞻基的跟前,摸摸他的头道:“瞻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要懂事,不要惹你母妃生气,你不知道阿姐为你哭过多少回了。”

朱瞻基昂着头,看张安世,作痴呆状。

张安世又讨了个没趣,便讪讪道:“那我走啦,我去准备大礼去。”

说罢,看了姐姐一眼,便转身而去。

他有信心,只要这事办好了,姐姐就会高兴了!

…………

深秋时节,南京城落叶飘零,靠着东宫这边,宦官们争相在门前的街巷处清扫着腐叶。

一顶轿子已在太子妃张氏的寝殿前等着了。

宦官和宫娥们则在此躬身等候。

太子朱高炽却是坐立不安,时而背着手站起,时而又坐下,端起茶盏来想喝一口,下一刻却又将茶盏捧在手心里,最终,茶水凉了,便又放回茶几上。

“安世的礼呢,怎么还没送来,待会儿就要入宫了,不会耽误事吧。”朱高炽垂头丧气。

他知道张安世闹着要送礼。

也知道张安世要上吊。

还知道张安世这几日不见影踪,似乎是在张罗着什么。

对此,朱高炽很无奈。

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明知这个家伙上吊是假,可不顺着这个小子,朱高炽还真怕有个什么好歹。

朱高炽只能长吁短叹。

到了现在,重新备礼已经来不及了。

母后身子刚好,礼物不是随便送的,必须得表现出儿子和儿媳的孝心。

那一柄玉如意,寓意就极好,尤其是那铭刻的‘寿’字,是从汉文帝留下来的墨宝里拓印下来的,再由能工巧匠雕琢而出。

之所以选择汉文帝的行书,是因为汉文帝乃是有名的孝子,汉文帝以仁孝之名,闻于天下,侍奉母亲从不懈怠。母亲卧病三年,他常常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母亲所服的汤药,他亲口尝过后才放心让母亲服用。

朱高炽正是想借此来寓意,自己和汉文帝一样孝顺自己的母亲。

只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朱高炽心情郁郁地摇头。

一旁的张氏终于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恐怕得赶紧入宫觐见,再迟就怕来不及了,总不能教父皇和母后多等。”

朱高炽面露难色道:“只是这礼……”

张氏道:“要不想办法,在内库里选一件?”

朱高炽露出苦笑:“哎……还是再等等吧。”

若是内库有适合的,当时就无需特意买回那柄难得的玉如意了。

张氏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忍不住温声道:“请殿下不要责怪安世,他虽总是爱胡闹,可本心是好的,不过是希望能够为殿下分忧而已,只是他年纪还小,做事不懂掌握分寸。”

一旁的朱瞻基道:“不对,母妃前日还哭着说怎么有这样的兄弟……”

张氏斜视朱瞻基一眼。

朱瞻基便立即垂下头,耷拉着脑袋继续嘀咕:“可母妃就是这样说的呀。”

张氏道:“我能说,你不能说,他是你舅舅。你在这世上,至亲的除了你的皇爷、皇祖母,还有父母,便是你的娘舅了。对你的舅舅,你可以私下里觉得他有不妥的地方,但对人不能这样说,你要维护他。”

在张氏认真的目光下,朱瞻基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高炽在旁便笑了笑道:“本宫自然晓得的安世的本心一直都是很好的,爱妃放心,本宫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本宫岂会不知吗?”

朱瞻基道:“我懂父亲和母妃的意思啦,舅舅是个混账和糊涂虫,可他也是我们家的混账和糊涂虫,所以不能责怪他。”

朱高炽:“……”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急切的碎步声。

紧接着,有宦官来报:“禀殿下,邓健来了。”

朱高炽摆出威严的样子:“叫他进来说话。”

不一会,邓健便匆匆进来,行了礼。

朱高炽道:“安世呢,怎么不见他踪影?”

“安世公子说,时间有些赶,他已备好了礼物,但是担心时候来不及,所以先行让人送去午门,这样的话,也不耽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功夫,他还吩咐奴婢,让奴婢也随太子殿下和娘娘入宫,以备不时之需。”

朱高炽一听,一时又是无语。

张氏便道:“你看看,这办的是什么糊涂的事。”

朱高炽皱眉道:“时间来不及了,宜速速入宫,爱妃,出发吧。”

张氏无奈,颔首微微点头。

于是,太子和太子妃的王驾出发,入午门,进入大内。

太子朱高炽其实并不喜欢来皇城,因为皇城是不允许坐轿和骑马的,除了皇帝和皇后,谁都没有资格。

且这里占地太大了,朱高炽肥胖,腿脚又不便,这一路到徐皇后的寝宫,将他累得气喘吁吁。

偏偏在宫中耳目众多,他又不能让人搀扶,需保持着太子的形象。

因此,抵达寝殿的时候,朱高炽已是挥汗如雨,脸憋的通红。

张氏看在眼里,急在眼里,却又必须显得得体,依旧是端庄大方地随朱高炽一道,率众宦官和宫娥们到了寝殿外。

一番通报之后,夫妇二人才鱼贯入殿。

寝殿里,徐皇后正端坐着,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她难得的露出喜色。

汉王朱高煦和汉王妃韦氏早已到了,韦氏正伴着徐皇后,说笑着什么,惹得徐皇后喜上眉梢。

除此之外,来的还有怀庆公主。

朱高煦显得健壮,他人站在那儿,就好像鹤立鸡群一般,永远都是受人瞩目的焦点,不过在许皇后的面前,他却温顺得像一只小猫,虽然不怎么开口插话,但总适当的配合笑一笑。

朱棣也已来了,他背着手站在一边,摆出冷酷的样子,大家都害怕和畏惧他。

而朱棣其实很享受这种家庭带来的温暖。

可他又不得不摆出一副天子气度和严父的模样来,显得和这阖家欢乐的场面格格不入。

第34章 大礼

朱高炽进来,和张氏一道先向朱棣行礼。朱棣瞥了一眼朱高炽,目光又落在张氏的身上,心里似在嘀咕,那张安世像一只马猴一般,怎么和儿媳的端庄完全不一样,是一个爹生的吗?

朱棣只冷冷点头。

于是朱高炽和张氏又向徐皇后行礼。

对徐皇后而言,无论是朱高炽,还是朱高煦,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欢喜地道:“来,坐下说话。”

那汉王妃韦氏旋即和怀庆公主对视一眼,韦氏便笑吟吟地道:“大嫂,你来的正好,快瞧一瞧这一尊玉佛,这是怀庆公主亲自搜罗来的,正是好宝贝,这雕工,只怕天下寻不到第二个来。”

说着,她捧起一尊玉佛,这玉佛晶体剔透,显然是用了最上等的玉材,她夸赞的雕工,其实但凡有眼力劲的人,也能看出这绝非俗物。

张氏便也微笑盈盈地上前,细细打量一二,便道:“呀,真是不一般呢。”

怀庆公主道:“皇嫂礼佛,这宫中的明堂里,总要有一尊栩栩如生的菩萨才好,说起来,这东西……可是搜罗不易,亏得驸马四处奔走,才好不容易寻了来。”

她这意思,颇有一些为驸马王宁邀功的意思。

徐皇后抬起眼,瞥了一眼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朱棣,只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韦氏便在旁道:“王宁倒是用了心了,想当初啊,咱父皇在北平靖难的时候,他在南京,冒着性命的风险给父皇传递南京的军情,以此便可见他的忠心。”

说罢,韦氏眼眸一转,看向张氏道:“嫂子,你说是不是。”

张氏还能怎么说,嫣然一笑,颔首道:“是呢,只不过呢,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多少赤胆忠心的人功勋卓著,可进了京城,便嚣张跋扈起来,侵害百姓,争权夺利,栽赃构陷,不最终都没有落到好下场吗?”

听到这里,怀庆公主和韦氏脸微微一僵。

张氏则又道:“由此可见,人要善始善终,就必须常怀谨慎之心,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最忌的便是一时得意忘形。父皇打下来的江山,不易啊,可不能因为我们儿女们不肖,让人非议。”

她表面上是提醒自己,实际上却是意有所指。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极了。

朱高煦皱眉,露出不悦之色。

怀庆公主脸上的笑容僵硬,忙垂头低眉,掩饰自己眼里的不善。

驸马王宁确实在京城也以跋扈著称,而且和汉王朱高煦的关系也是极好。

韦氏嘴角还微微勾着笑,只是心情如何,却又是另一重模样了。

朱棣倒是在这个时候道:“说的好,靖难成功算什么,立了大功又算什么,做人要求一个善始善终,要知进退,太子妃是个明事理的。”

徐皇后倒是没有朱棣这般鲁莽,她似乎瞧出了什么,微微一笑道:“好啦,陛下,我们女儿家说话,你也在此絮絮叨叨的,陛下是天下之主,这妇人家的事,陛下就不要多言了。都是自己的儿女和姐妹们在侧,不要总讲大道理,关起门来,咱们就是一个家,和寻常老百姓一样,哪里有这么多道理讲呢。”

朱棣吹了胡子,眼睛一瞪,却又气馁地摇摇头,不吭声了。

韦氏这才脸色缓和一些:“母后,汉王殿下也给您备了一份大礼,恭祝母后无疆。”

徐皇后便道:“拿来瞧瞧。”

随即,韦氏朝殿中的宦官使了一个眼色,一个宦官会意,匆匆去了,过一会儿便见一群宦官抬着一个巨大红绸子盖着的东西来。

等这东西搁在了地上,韦氏上前,掀开了红绸子,随即,整个殿中褶褶生辉起来。

这是一个二尺来高的珊瑚树,枝条繁茂,树干四处延伸,一经显露形态,整个寝殿的人便都被它夺去了目光。

徐皇后也觉得惊喜,看着这珊瑚,不由道:“这样的珊瑚,只有书中才见。”

见徐皇后滋生出兴趣,韦氏立即道:“是呢,母后,这可是银子也买不着的。”

这珊瑚通体发红,而红珊瑚在古人眼里,乃是权力、富贵和吉祥的象征,区区一个珊瑚所制的珠子,可能都价值不菲,而似这等天然的红珊瑚,且还有两尺高,可谓是无价之宝,

连朱棣也不由得背着手,在旁瞅了瞅,忍不住道了句:“汉王用心了。”

徐皇后笑着道:“是用心了,这得费多少气力啊,虽说咱们皇家富有四海,可似这样不该在人间的宝物,也确实难得。”

汉王夫妇顿时心里如蜜似的,这汉王妃韦氏便趁热打铁道:“其实从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异宝,之所以重新现世,还不是因为父皇应了天命,于是生了祥瑞吗?所以合该它今日献给母后,这是因为母后有大福气的缘故啊。”

朱棣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不过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开口。

徐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道:“好好好,有心,有心。”

韦氏这才抬眸子,笑吟吟地看着张氏:“不晓得皇兄和嫂子带来了什么礼,今儿母后高兴,咱们做儿女的,得让她多高兴高兴。皇兄和嫂子的礼,一定别出心裁。”

站在一旁木桩子似的朱高炽一时无言。

太子妃张氏也显得尴尬起来。

”咳咳……”

见所有人目光都在自己的身上,张氏还是定了定神,很有气度的样子,嫣然一笑道:“礼呢,已经备好了,率先送到了午门,来人,去取来。”

这汉王妃摸不透张氏的心思,只是见她不显山露水,也不知是不是故布疑阵。

随来的宦官邓健一直在外头候着,一听吩咐,便匆匆而去。

过一会儿,同样有七八个宦官抬着一个巨大的东西来。

这东西也蒙着红绸子,众人朝这东西看去,张氏先在心里捏了一把汗,说不忐忑是假的,也不知自己的兄弟弄来了什么名堂。

只是现在,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了。

而汉王妃韦氏面上却是带着揶揄之色,她很清楚,太子夫妇平日里用度紧张,再如何筹措,也不可能有他们的礼丰厚的,现在她的珠玉在前,他们的礼……只恐要贻笑大方了。

就在此时,张氏掀开了红绸子。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木制物件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居然是……一堆木头。

“噗嗤……”汉王妃韦氏没憋出,轻笑了出来,道:“呀,这便是皇兄和皇嫂的厚礼吗?倒稀罕得很哪。”

怀庆公主心里还记着太子妃挤兑自己的驸马,也跟着帮腔:“是呢,这倒是稀罕。”

朱高炽:“……”

张氏:“……”

朱高炽其实还好,他其实本来就不擅长争宠,丢人也就丢人了。

可张氏却有些破防了。

这就是自己那兄弟用心鼓捣来的东西?

她俏脸微微一红,不过这一抹红光转瞬即逝,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尴尬境地,她依旧还保持着太子妃应有的雍容。

“嗯?”只是在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徐皇后的眼睛亮了。

她徐徐地站起身,慢慢的朝这一堆‘木头’走去。

徐皇后的脸色略带几许凝重,上下打量之后,眼里既有狐疑,又有一些不解,不过……显然对此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而一旁的朱棣,也不禁来了兴趣,绕着这一堆‘木头’踱步走了一圈。

驻足之后,朱棣和徐皇后对视了一眼。

而后徐皇后朝邓健道:“这是……”

邓健道:“娘娘,这是织机。”

“呀。”徐皇后口里惊呼一声,而后又道:“本宫看着确实像织机,只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款式。”

第35章 如获至宝

邓健道:“这是专为娘娘定制的,娘娘母仪天下,如今身体又康健了,自然……”

邓健说到此处,那韦氏却是冷笑,呵叱道:“住口,你这奴婢……母后大病初愈,你还想教她织布吗?”

邓健吓了一跳,抬头看一眼张氏。

而张氏似乎也回过劲来,朝邓健鼓励地点点头。

邓健便状着胆子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一直说,这天底下,他们最为敬爱的,其中一个是孝慈高皇后,孝慈高皇后她老人家是何等贤明之人,哪怕是做了皇后,也每日养桑织布,崇尚节俭,这天底下的臣民百姓,提起孝慈高皇后,谁不景仰?”

徐皇后听到这里,顿时动容。

邓健所提的孝慈高皇后,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发妻马皇后。

这位马皇后,对于此时大明宫廷的影响是极深的。

因为她的心性极好,而且一向以身作则,甚至在宫廷之中亲做表率,养桑织布,可谓是节俭持家。

这朱元璋的后代,无论是不是马皇后生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对她敬爱有加呢?

就算是朱棣,靖难之役后做了皇帝,也咬死了自己是马皇后所生,似乎只有自己是马皇后生出来的孩子,在这大明才有继承大统的合法性。

此时,邓健又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还说了,皇后娘娘打小就一直陪伴在孝慈高皇后娘娘身边,深得孝慈高皇后的喜爱,日夜教导,因此咱们的皇后娘娘,也如慈孝高皇后一般,是真正母仪天下,万人敬爱的。

“皇后娘娘虽久在宫中,也是奉行节俭,从不爱奢华之物,太子殿下说,记得小时侯,在北平的王府里,娘娘还亲自织布,给陛下和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裁剪衣衫呢。娘娘……如此贤明圣德,是天下人的福气。所以……太子殿下才奉上这织布机,知母莫若子,太子殿下何尝不知娘娘的心思呢?娘娘身体痊愈,自是闲不住的。“

其实提到了马皇后的时候,徐皇后就一切都明白了。

她是徐达的女儿,打小被徐达培养,养成了节俭和知书达理的性格。此后又送入宫中,在马皇后身边,得到了马皇后亲自教导。

在徐皇后的心目中,马皇后既相当于自己的婆婆,也是自己的母亲,更是自己一生所要追求的榜样。

而马皇后当初在宫廷,确实亲自养桑织布,如今……太子送来了这么一个织布机,岂不是对她的心思再体贴不过了?

“好、好、好!”徐皇后眼眶都红了,因为想到了马皇后,她心里只有感触万千。

徐皇后走上前,摩挲着这织布机道:“太子最知为娘的心思,这样的礼,真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

“咱们这些宫里的女人,凭借着父兄的恩惠,如今享受这样大的富贵,怎么能心安理得呢?当初孝慈高皇后在的时候,一直教诲我们,说寻常的百姓苦着呢,他们养桑养蚕,织布耕种,一年四季下来,操劳无休,可身上却没有华美的衣衫,吃不上一顿饱饭。咱们能有这样的福气,就更要体恤百姓的辛苦,要竭尽所能,相夫教子之余,也要力所能及的做一些事,这样才不失贤惠之名。”

说罢,徐皇后又哽咽道:“慈孝高皇后的教诲,迄今有言在耳,每每思之,本宫无一日不感念她老人家。”

紧接着,啜泣起来。

朱高炽听到这里,满是震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安世搞的什么名堂,一时之间,心里击节叫好。

张氏也很快回过神来,这礼真是送得妙到了极点,一方面不费钱,就给徐皇后留下了一个她也贤惠节俭的印象,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恭维徐皇后,将徐皇后当作马皇后那样的圣贤娘娘一样看待。

她的这个兄弟……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汉王朱高煦和汉王妃脸色微微又些僵硬起来,可这时,却大气不敢出。

朱高炽忙上前去,想要请母后节哀。

可徐皇后还没止住啜泣呢。

突然,一个响动,却见一旁的朱棣狠狠一拳,砸在了殿柱子上。

朱棣一脸悲痛道:“母后在天有灵,晓得俺们这些子孙,还记得她的教诲,该不知有多欣慰……朕……朕打小被母后恩养长大成人,如今音容笑貌,到今犹如昨日一般,哎……哎……”

朱棣这不是伪装,无论他的生母是不是马皇后,可在他的心里,却一直是将马皇后当作是自己的亲母看待的。

而这时候看着这织布机,想到了马皇后生前的模样,他便再也忍不住,涕泪横流,可在自己的子弟们面前,又想强忍着情绪的爆发,于是攥着拳头,终是没有忍住的时候,一拳砸了柱子。

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便忙拜倒道:“父皇和母后节哀。”

徐皇后眼里噙着泪,摇着头道:“不,本宫虽是悼念慈孝高皇后,可心里头啊,高兴,高兴的很,太子和太子妃,能将这织布机送到本宫这儿来,可见你们是没有忘本的,咱们宫里的女人,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啊!本宫和陛下没有忘记高皇帝和高皇后的教诲,而伱们也没有忘记陛下和本宫的教诲,这才是最令人欣慰的事!”

朱高炽因为是长子,所以父母对他的两个弟弟更多一些偏爱,他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夸奖,一时之间,也是感触万千,哽咽着行礼道:“是,是,儿臣今日更谨记母后的教诲。”

张氏心里已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满脑子想的却是张安世,最令她惊喜的是,安世……当真是开窍了,可以做太子的帮手了,若是他们的父母还在世,知道安世这样,该不知多好,于是,她的泪水,也如细雨一般落下。

朱棣又哭又笑,他和徐皇后的心情是一样的,想到太子能有这样的心思,还有自己的儿媳张氏……她能想到这一层,想必也是将马皇后当作自己的榜样,心里大为宽慰。

他围着这织布机转了一圈,打量了一二之后,才突然道:“只是这织布机……似乎和朕平时所见的不一样。”

邓健在旁,立即道:“陛下,这织布机,是经过了改良的。”

“改良?”朱棣越发的来了兴趣:“是谁改良的?”

不等邓健说话,张氏便回答道:“回陛下,是儿媳的兄弟张安世!”

“张安世?”朱棣微微愣了一下,而后脸上闪过不可置信:“是这个家伙?会是他?”

终究看着太子妃张氏的一脸喜意,朱棣又露出了和蔼的样子:“是他呀,没想到他还擅长木工吗?这倒是让朕又开了眼界,来,告诉朕,这织布机有何不同。”

邓健道:“要不……奴婢给陛下和娘娘试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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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褒奖

徐皇后也是跟着马皇后织过布的人,对织布机倒是颇为了解,于是颔首:“好。”

于是邓健再不犹豫,随即开始上手起来。

其实邓健虽然称呼它为纺织机,不如说是‘纺纱机’。

在大明,最流行的是三锭脚踏纺车,此车来源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黄道婆,在宋朝的黄道婆之后,又经改良,于是出现了四锭脚纺纱。

也正因为有了这个,整个大明朝,其实也经历过纺织业的大发展,尤其是在松江府一带,纺纱蔚然成风。

不过显然邓健所演示的纺纱机,却和踏纺车不同,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竖直纱锭的新纺纱机,只见他开始轻车熟路的动作起来。

徐皇后越看越觉得稀罕,不由得道:“这纺机,比本宫以往用的好,速度快许多,也轻便。”

朱棣站在一旁,显然对于妇人纺织的玩意不是很懂,不过既然徐氏说好,那肯定是好的了。

于是朱棣叹息道:“太子和太子妃太费心思了,太子……”

“儿臣在。”

朱棣道:“高皇帝乃淮右布衣,能得天下,而我大明能够一统四海,这都是因为得了高皇帝都遗德,正因为如此,我们做子孙的,才需要慎之又慎,朕见你有此心,甚是宽慰。你是太子,乃国家储君,将来迟早要克继大统,要牢记高皇帝,更要牢记高皇后的教诲。”

朱棣虽然已经册封朱高炽为太子,不过对于太子将来是不是做皇帝的事,却表现出模棱两可的态度,今日却直接说将来太子要克继大统,这其中只怕别有心思。

汉王朱高煦在一旁听了,脸色惨然,那汉王妃也是面如猪肝。

朱棣又背着手道:“朕的儿子们要谨记这些,还有那些功臣子弟们,也该要谨记,不要老是再闹出什么笑话来,祖宗们打江山不易,若是人人都像什么京城二凶那样,那还了得?还有你的妻弟,伱也要适当的管束,需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哎……但愿你们能够明白这样的道理。”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子弟里,张軏也就罢了,他没了父亲,疏于管教,也情有可原。张安世那小子,朕已当着你这太子的面正告,还有一个朱勇……”

他想起了朱勇,目光便落在了亦失哈的身上,道:“朕前些日子,不是交代了让人去给成国公递个话吗?让他好好的管一管这个小子。”

亦失哈一脸尴尬,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

朱棣蚕眉一拧:“又怎么了?”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成国公乃是陛下心腹爱将,可谓是肱骨腹心之人,陛下让奴婢找人私下里去说,其实也是为了保住成国公的颜面,所以奴婢思来想去,便请了和成国公交好的泰宁侯陈圭去规劝。”

朱棣道:“后来怎么了?”

“起初规劝的时候,成国公还支支吾吾的,不过再后来,成国公他急了。”

朱棣露出不解:“他急了,他怎么急了?”

“成国公当面便骂泰宁侯,说老子的儿子怎么管教关你鸟事。”

朱棣一脸懵逼。

这是直接被干沉默了。

老半天,才咬着牙根道:“有其子必有其父,朕早知道这老混账不是好东西。”

显然,朱棣此时的心情还不错,随即便又道:“罢了,不理他们。”

当夜,儿女们已是走了,方才还热闹的寝殿里,骤然清幽起来。

徐皇后坐在织机旁,摆弄着这织机。

朱棣则在窗前踱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这素来刚劲肃然的脸,却多了几分愁容:“哎……你说……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如郭得甘一般,该有多好?”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郭得甘算是救了臣妾的一条命,可世上哪里有希望自己的孩子像别人的孩子的。这些子弟,都是他们爹娘养出来的,就算再坏,也是自己的心头肉。别人的再好,也只能羡慕,却绝不愿替代自己的孩子。”

朱棣温和一笑,自顾自的走到坐在织机前的徐皇后身后,轻轻地给她捏着肩,一面道:“这话在理,哎,只是终究有些可惜罢了。就说太子,那个妻弟就不安分,将来太子若当真做了皇帝,这张安世就是国舅啊。太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为人和善,说难听一些,叫妇人之仁,只怕到时候,那张安世残民害民,太子也会纵容着。”

徐皇后也蹙眉起来,颇有担忧,她时刻记得马皇后的教诲,知道皇亲国戚若是害人,不知多少人要家破人亡,于是也颔首道:”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子弟们若不肖,危害甚大。这样说来,臣妾倒是觉得,若是这些子弟,都如陛下所言的这个郭得甘一般,倒是好了,哪怕有一半也好。“

朱棣失笑起来,便又道:“其实郭得甘也没这么好,古灵精怪的,胆子也大得很,且最擅长造谣生事,无事生非,他还糊弄走了朕不少银子呢。”

徐皇后已听说过许多次郭得甘的事,她只细心地倾听朱棣的话,突然道:“陛下不是说,他也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吗?何不寻访一下他的家族,且看看来路。”

朱棣脸上有些动容,稍一思索之后,却是认真地道:“锦衣校尉查访的该是获罪之人,若朕派人缇骑出去打探这郭得甘,就未免过头了。锦衣卫是一柄刀,可以用,但是它的刀刃,是对付那些乱臣贼子,却绝不可用在不该当用的地方。”

说罢,朱棣又道:“朕其实也知道,锦衣卫有人跃跃欲试,可朕早已私下让人去告诫过,谁若是敢妄动,朕绝不轻饶。手里的刀子若是不听使唤了,才是最可怕的。”

徐皇后深有同感,不禁颔首。

夜幕落下,寝殿的烛火也渐渐熄了,一夜有话。

…………

朱高炽近来心里舒坦了许多,父皇开始让他慢慢的接触朝政,对他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张安世最近也老实本分,为了万寿节入宫给陛下祝寿,杨士奇和邓健二人几乎将张安世盯得死死的。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甚至过了几日,皇帝下旨,命太子前去孝陵祭祀高皇帝。

这也是一个重要的讯号,父皇得了天下,唯一的合法性来源,就在于他是高皇帝的儿子,因此孝顺自己的父亲,是天大的事。

一般这样的事,都是朱棣亲自主持,不过这一次,却放手让朱高炽去了。

朱高炽前往孝陵,主持祭祀之后,等到月末时节,回到了东宫。

只是……

嗯?

朱高炽觉得东宫有些不一样。

当然,不是说詹事府机构有什么不同,问题出在东宫的后苑。

这后苑清冷了许多,平日里来回穿梭的宫娥和宦官……似乎都不见影踪了。

甚至,平日里连负责迎接和伺候他的宦官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养在东宫里驼背、眼的老宦官坐在门禁之后,扬着一柄拂尘驱赶着苍蝇,悠然地晒着太阳。

见到了朱高炽,微微颤颤地来行礼。

第37章 皇孙的烦恼

朱高炽道:“这东宫怎么了?”

“啊……殿下您说什么?”

“东宫怎么了?”

“噢,噢,殿下您万福,奴婢也念着殿下呢,殿下……当初在北平燕王府的时候啊,就乖巧懂事,奴婢那时候……”

朱高炽:“……”

朱高炽索性不理他了,加急脚步,匆匆进入了大内深处。

远处……诺大的几处殿宇里,却是传出了喧闹的声音。

朱高炽进了一处殿,这一看……差一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一台台纺织机摆着,上百个宫娥和宦官都娴熟地在抽丝织纱。

角落里,一捆捆制好的纱布堆得老高。

殿内的柱子上,挂着一张张的红纸,红纸上写着:“安全生产大于天!”

又或:“小心火烛,杜绝火种。”

朱高炽:“……”

朱高炽还见到了邓健。

邓健笑嘻嘻的,脚不沾地的穿梭于各处的织机里,偶尔停留,在某个笨手笨脚的宫女面前停下,而后亲自给她做示范。

又或者,跑去堆积如山的成品那里,检验纱布的质量。

朱高炽几乎要昏厥过去,勉强地撑住了身体。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朱高炽,于是忙不迭地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都大气不敢出地起身行礼。

朱高炽此时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只朝邓健怒吼:“来!”

邓健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跟着朱高炽出去。

朱高炽怒气冲冲,手指着殿内道:“这像话吗?这还是不是东宫?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王法?”

邓健道:“这是太子妃娘娘和张公子决定的,奴婢……奴婢……”

他本来想说,奴婢也反对,当然,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作为奴婢,是不该将责任推诿到主子头上,于是忙道:“奴婢万死。”

朱高炽道:“去将张安世叫来,去叫他来。”

邓健应了,一溜烟的去叫人。

到了偏殿,朱高炽落座抱着茶盏,等到张安世来了,方才他还想绷着脸骂人,不过见张安世气喘吁吁的样子,来了便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姐夫。

朱高炽的脸色微微缓和下来,道:“你坐下。”

“哦。”张安世乖乖的欠着身子坐。

朱高炽道:“东宫是怎么回事?”

张安世自然明白姐夫问的什么,便道:“纺织啊,姐夫,你看哈,天下纺纱出松江,不过真要说生产纱,这天底下,谁能比得过宫里,要说人力,宫中人力充足,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要说人力的素质,这宫中的女子,既乖巧又听话……“

张安世这话是有道理的,明朝中后期,在江南区域,才发现出现资本主义的萌芽,究其原因,便是大量手工业的出现,不少商人开始聚集女工进行生产。

现在在松江一带,其实也零星出现了这样的苗头,不过规模极小,大多数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

这天下,哪里还有比东宫更适合做作坊的吗?

想想看,里头数百个闲散的宫女和宦官,且都是心灵手巧之人,年纪也适当,最重要的是,场地上不缺的,东宫多的是空旷的殿宇,最适合做作坊了。

朱高炽压压手:“你别和本宫说这个,本宫就问伱,这像话吗?”

张安世道:“像话呀,怎么不像话,姐夫你忘了,慈孝高皇后在的时候,就在宫中纺纱,姐夫和阿姐送了织机去宫里,徐娘娘不也很高兴吗?这说明啥?”

朱高炽:“……”

张安世道:“我还听阿姐说,见了那纺纱机,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很高兴,说姐夫和阿姐不忘本。姐夫……你看,咱们不能忘本啊。”

朱高炽竟无言以对。

张安世又道:“所以我便和阿姐商量了,咱们也得纺织,要效仿慈孝高皇后,不只我阿姐要亲自表率,这宫里上上下下,都要动起手来,太祖高皇帝说,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听听,这话多好。”

朱高炽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可东宫这样子,实在不像样,本宫还是要禁止。”

张安世急了:“姐夫,别啊,我银子都投进去了,就等产出挣银子……”

“什么?”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我请了许多匠人,制造这纺纱机,还买入了许多道,足足了一万多两银子,这可不只我一个人的钱,都是我几个好兄弟入了股的,还有一个老兄,见我生的不凡,虽和我萍水相逢,便大手一挥,给了我不少银子,我拿他的银子做买卖,要是姐夫不肯,我就全折进去了,自己亏了本倒好,可不能对不起人啊!姐夫,你也不希望我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吧。”

朱高炽的眉头一下子拧得深深的,道:“你还做买卖?你拿东宫做买卖?”

张安世道:“姐夫,不能这样说,这是自力更生,是不忘高皇帝和慈孝高皇后的遗训,何况我是给钱的呀,纱按每斤三十文来给,这钱都给我阿姐了。”

朱高炽一脸怒容,听到这里,神色微微有些僵,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终究只是道:“本宫刚从孝陵回来,有些疲惫,且去沐浴休憩。”

……

东宫各殿生产繁忙。

张安世舒服惬意地坐在殿门前的高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冰棍。

这冰棍放在市井里是稀罕物,可在东宫,却是再容易制作不过了,东宫里有专门的冰窖,张安世拿了绿豆汤在冰窖里冰冻,这冰棍便算制成了。

他舒服地舔舐着带着丝丝甜味儿的绿豆冰棍,一面看着一个个纺纱机传出来的丝线和梭子转动声音,心里说不出的快意。

和张安世并肩坐在门槛上的,是朱瞻基。

朱瞻基侧目盯着张安世手里的冰棍,不断地吞咽着吐沫。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瞻基啊,这个你不能吃,吃了会肚子凉,你年纪小,不能生病。”

朱瞻基皱起小眉头。

张安世则指着远处制纱的宦官和宫娥,豪情万丈的道:“从前的踏织机,一昼夜一个人才产一两斤纱,可阿舅的这纺纱机,一昼夜可产八斤至十斤。瞻基,你不能总想着吃,你要有大志向,要像阿舅这样。”

朱瞻基拧着眉毛,托腮道:“阿舅,我很担心。”

“担心将来不能做大事业吗?”

朱瞻基摇摇头:“我总觉得迟早有一日,你会被皇爷爷打死的。”

张安世恼羞成怒了,立即绷着脸道:“这是什么话,陛下是何等圣明的人,会不分忠奸吗?罚你三日不许和我说话。”

朱瞻基:“……”

……

张安世重新做人的第三十三天。

东宫的库房,很快纱便已堆积如山,张安世取了样品,召集了张軏和朱勇。

三人先在张家集合。

张軏来的最早,兴冲冲的样子。

朱勇却是一瘸一拐的来,脸上还有鲜红的巴掌印。

张安世一见朱勇如此,不由道:“二弟,你咋了?”

朱勇梗着脖子,倔强地道:“也没啥,就是昨日教训了一下俺爹,让他多和大哥学一学,不要成日稀里糊涂的过日子。”

张安世用一种关注智障儿童的眼神扫了朱勇一眼:“然后你爹就打你了?”

朱勇骄傲地道:“我爹他哪敢打俺,俺教训他,他虽然不高兴,却还是乖乖受着,不然到时分红的时候,一个子儿都不给他。”

张安世看了看他的脸,狐疑道:“那你被谁打了?”

“俺爹是没打……”朱勇顿了顿,沮丧地道:“不过俺娘在旁拉着俺一顿好打,说俺翅膀硬了,还敢教训俺爹,俺娘下手太狠了,大哥,你这有没有药,俺觉得治一治比较好。”

张安世:“……”

敢情朱家最狠的是朱勇他娘?嗯,这个要记下,以后有用。

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

三兄弟寒暄一番之后,张安世向二人宣布:“今日,我约了几个商人,咱们京城二凶,有活干了,事不宜迟,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赶紧出发,你们给我记住了,见了那几个商贾,要凶一些,不要堕了我们京城二凶的威名!”

一听有事干,张軏和朱勇顿时跃跃欲试起来,都小鸡啄米地道:“听大哥的。”

新的纺纱机产量太大了。

而且几百个宦官、宫娥昼夜纺纱,带来的生产效率是极为惊人的。

在京城,因为绝大多数的纱布不得不从松江府运来,而这时候运输成本居高不下的原因,所以纱的价格一向不低。

当然,南京城的纱产量也不是没有,只是绝大多数都是零星小户,像张安世这样短时间就积压了几万斤货的,却是屈指可数。

指着拿这些纱去零售是不可能的,只能寻几个大商家让他们吃下,自己专心生产即可。

张安世钱请了一个保人,请了南京城里的几个大商贾来洽谈。当然,唯一的麻烦就是不能打东宫的招牌,毕竟东宫出面做买卖终究不好。

只是那些商贾个个狡猾得很,难保他们不会压价,或者采取其他的手段,为了保险起见,这京城二凶就有用了。

张安世领着朱勇和张軏二人招摇过市,到了此前约定的一处酒肆,酒肆的二楼是清净之所。

张安世三人噔噔噔的上楼,张安世不忘嘱咐:“待会儿拿出一点气势出来。”

朱勇的眼睛立即瞪着比铜铃大,叉着腰道:“这样行不行。”

张安世就满意地道:“二弟总能令我放心。”

而在二楼的雅间里,已有三个商贾在此闲坐了。

这三个商贾,一个叫梁武,是南京城里新近蹿升起来的商贾,做的买卖很多,可谓富甲一方。

另一个叫朱金,此时正抱着茶盏喝茶。

最后一个人,很是不起眼,见人就堆笑。

张安世三人进来。

一见到约自己来的竟只是三个少年,这三个商贾首先便露出了不满意的样子。

尤其是梁武,板着脸,一副随时要起身走的样子。

不过显然张安世请的保人面子比较大,再加上张安世后头站着一个黑脸少年,眼睛瞪得大大的,咬牙切齿的样子,这小牛犊子一般的人,好像见了杀人父母的仇人一样,让人心里发怵,这本想转身便走的人,才勉强留下。

张安世和他们见礼。

朱金笑嘻嘻地道:“久仰,久仰。”

张安世也道:“久仰,久仰。”

梁武只淡淡道:“你们三个娃娃,要做什么买卖?”

“我们手头有一些纱,不多,两万斤……”

一听两万斤,这三个商贾都动容了。

梁武显得不信的样子,道:“两万斤,你可知道两万斤纱是多少?”

张安世和颜悦色地道:“当然知道,伱们看,样品都带来了,现在只想打通货源,若是哪位有兴趣,可以从我们这儿拿货,我晓得你们都是有实力的人,如果合作愉快,大家商量好了价钱,我这货充足得很,要多少有多少。”

说罢,张安世取出了怀里的纱来。

梁武不屑于顾的样子依旧端坐着,端着架子,不过他已经开始信以为真了,只是越这个时候,他越要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只有这样,到时若真要将这货吃下,才有杀价的空间。

那朱金倒是起身,接过了纱,开始把玩起来,他眼睛一亮,因为这纱纺的极为绵密,而且触摸起来也十分柔软,相比于市面上绝大多数的纱,堪称上等之上等。

朱金笑了笑,将纱拿给一旁的梁武看:“梁兄看看。”

梁武只瞄了一眼,他是行家,心里骤然意识到对方若当真有这么一大笔货,而且质量也如样品一般,是绝对不愁销路的。

有利可图。

“怎么样,我这纱整个京城也找不到更好的来。”

“你想卖什么价?”

张安世道:“我年纪小,对行情不甚清楚,还请诸位指点。”

朱金犹豫着,开始琢磨价格,纱在这个时代是必需品,永远不愁卖的,要知道……有时候官员的俸禄,都用布匹来替代呢,而纱乃是布匹的原材料,收购多少都不亏。

且这纱的质量颇好……

朱金心思一动,看着眼前这三个少年。

商人嘛,当然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

他摆出了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而另一边,梁武显然也是这个心思,不屑于顾的一笑:“这样的纱……不值几个钱。我看一斤一百钱都不值。”

张安世瞪大眼睛:“一百钱?可在外头,就算是寻常的纱布,也值一百五十钱,我这纱布可是上等……”

梁武嘿嘿一笑,鄙夷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年轻人不要信口开河,也不要不识抬举,在这儿,纱布就是这价,若是不然,你卖别人去,且看这京城里有几个布商敢要你的货。”

朱金坐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了梁武一眼。

他很快意识到,梁武不是想压价,分明是想黑吃黑。

张安世脸色微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在这南京城,这么大的买卖,老夫在这行当里还有一些声誉,我不许人收,你这货便烂在手里吧。”

张安世冷冷地盯着他道:“你这是要仗势欺人?”

梁武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而后轻描淡写地用茶盖慢慢的抹去茶盏中浮起了的茶沫,淡淡然地道:“年轻人不可乱说话,如若不然,你要吃亏的。”

这话……怎么听的耳熟?

张安世一脸懵逼地看着梁武,他原以为自己凭借着纱布出色的质量,这买卖做的很轻松。

而现实有点打脸,看来……南京城的许多生意,没有这样简单。

梁武似笑非笑地抬头起来看着张安世,又一字一句地道:“我就明说了吧,我的内兄在汉王府里任百户,汉王是什么来头,你知道的吧,我放出了话,就没人敢要你的货。”

说罢,他好像生怕张安世不信的样子,转过头看向朱金,道:“朱贤弟,这货,你敢要吗?”

朱金吓得脸都白了,立即摇头:“不敢的,不敢的。”

“我给你八十个钱怎么样?八十钱一斤。”梁武步步紧逼。

张安世这时才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梁武:“汉王,原来你是汉王的走狗。”

一听走狗二字,梁武顿时怒了,喝道:“放肆,你这小娃娃……”

张安世却已开始捋起袖子来:“你他娘的知道我们是谁吗?”

梁武道:“你们……”

张安世自顾自地答道:“我们是京城二凶,他妈的,老子打的就是汉王,兄弟们,给我上!”

梁武:“……”

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

这梁武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将靠山报了出来,对方还敢如此不客气的。

而朱勇和张軏两个家伙,早就按耐不住了。

一下子冲上去,朱勇提起拳头,便先砸在梁武的眼窝上。

“诶呀!”梁武发出惨叫。

张軏抓着他的发髻,便按着他的脑袋,将他按在地上一顿乱锤。

朱勇更狠,口里叫道:“捶他骨头,锤他骨头,俺挨打有经验,打那块骨头最疼。”

说着,一脚脚踹下去。

一时之间,这雅座之中,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梁武被追着打了足足打了一盏茶功夫,早已面无全非,只剩下一口气在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安世上去补上了几脚,骂骂咧咧:“汉王……你他娘的也敢在我们京城二凶面前提汉王,小爷我本本分分跟你做买卖,你还敢不识抬举!”

朱金坐在一旁,早已吓得脸都白了。

还有一个商贾,趁人不注意,一溜烟的跳窗而逃。

张安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走向朱金,冷冷地瞪着他。

朱金身如筛糠,期期艾艾地道:“饶……饶命……”

张安世恶狠狠地道:“生意还做不做?”

“做……做……我做……”

“伱出个价。”

“爷爷饶命!”朱金哭了,顺势从椅上滑落,啪嗒一下跪在地上。

张安世道:“二百五十钱一斤,你买不买?”

朱金一愣。

二百五十钱……市面上的纱一般情况是一百五十钱一斤,可这纱的质量好,二百五十钱,其实是很公道的价钱。

而且今年松江府还发生了水灾,纱和布匹的价格本就有上涨的趋势,他若是以这样的价格收购,是绝对不亏的。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这三个土匪一样的人,居然开的价钱这样公道。

朱金磕磕巴巴地点头:“好,收,有多少收多少,只是……爷爷您得罪了汉王殿下……”

张安世大手一挥:“汉王是个锤子,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京城二凶的威名,过一些日子,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朱金听说过一些日子,倒是淡定下来,心说你们得罪了汉王,若是没死,自然交易,可若是死了,那就别怪我不讲信用了。

他忙不迭的答应,说着抱头鼠窜。

倒在地上的梁武身子还在抽搐,口里吐着血泡泡,他的嘴蠕动,勉强发出了一些气息,好像是想骂点什么。

朱勇却已一脚又将他踹趴下:“狗东西,京城二凶也敢惹!”

说罢,三人出了雅间。

这雅间外头,两个梁武的护卫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

作为护卫,他们确实是练家子。

所以第一时间听到梁武有难,便想冲进去保护梁武,可随后看到张軏和朱勇两个的身手。

专业人士嘛,立即掂量出这两个少年也是练家子,而且这身手,显然是比自己只高不低。

于是,他们立即做出了最专业的研判,在这雅间外头喊的惊天动地,这个说:“保护老爷。”

另一个道:“休走了贼子,我们和他们拼啦。”

这语气神气活现,宛如大军围剿,浩浩荡荡的铁骑即将要踏破几个毛贼。

可惜他们光打雷不下雨,直到这自称京城二凶的人打累了,飞扬跋扈的走出来,这两家伙立即噤声,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

张安世走在大街上,想到打了一个汉王家臣的什么兄弟,倒是吐气扬眉。

这汉王成日说他家姐夫的坏话,今日京城二凶,也算是为他家姐夫出气了。

张軏和朱勇两个,在后头嘀嘀咕咕。

“三弟,你说咱们方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毕竟是汉王。”

“管他什么汉王不汉王,大哥说打便打。”

“你说的有理,大哥晓得分寸的,他觉得能打,肯定能打。”

“那当然,我越来越觉得咱们大哥不是一般人。”

“嗯?”

张軏道:“咱们明明可以去抢那些商贾,大哥却带咱们去和他们做生意,什么叫做仁义,这就是仁义。咱们不愧是桃园三结义过的,和那刘关张一样,爱民如子!想当初,那刘备携民渡江,也是一条好汉子,和咱们大哥岂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啊……这……”朱勇低垂着头,想了老半天,一拍脑门:“对呀!”

…………

不过朱勇不傻。

他回到了成国公府,第一个就跑去了中堂寻自己的父亲朱能。

朱能此时正坐在中堂的官帽椅上,气定神闲,温柔地看着朱勇道:“啊,儿啊,回来啦,来,坐,坐。”

朱勇却没有坐下,而是道:“爹,俺今日又打架了。”

“打就打嘛。”朱能叉着腿,满不在乎地道:“为啥打人。”

“买卖的事。”朱勇道。

“呀。”朱能眼里放光,热切地道:“诶,该打,该打,怎么样,伤着了哪里没有?爹给你上伤药,我儿有出息了,开始顾家了。”

朱勇道:“就是……打的那人……自称是汉王府的……”

朱能一听,顿时脸色就微微变了,下意识的就道:“汉王你也敢打?”

“不不不,是汉王家臣的一个亲戚。”

朱能顿时又脸色好了起来,满不在乎地道:“怕他个鸟,一个狗一样的家臣,还只是个什么亲戚,打了也就打了便是,咋的,他们还敢不服气?”

朱勇依旧皱着眉,若有所思。

朱能道:“还有什么屁,能不能一口气都放完。”

朱勇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打的时候,咱们说:打的就是汉王……爹,这应该不会有事吧?”

朱能依旧笑咪咪的样子:“傻儿子,这都动了手,还不能叫嚣几句吗?想当初的时候,你爹俺跟着陛下,连建文那狗皇帝都敢反,你看你爹可有皱过眉头吗?你长大了,越发的像你爹了。”

朱勇这才如释重负,也乐了:“俺本来还有些顾虑呢,听爹这样一说,俺就放心了。”

倒是朱能站了起来,开始在堂里搜寻着什么。

朱勇瞪着他:“爹,你要找什么?”

“没事,没事。”朱能摇头:“你等一会儿。”

说着,朱能终于从堂中的兵器架子上,寻到了一根棒子,这是一根短棒,在手上颠了颠,手感还行。

朱勇眼睛瞪着又比牛眼大,嚎叫道:“爹,你不是说俺没做错吗?”

朱能上前,一手提着棍子,一手将朱勇轻易的拎了起来,笑嘻嘻的道:“没错,没错,我儿子出去挣钱,补贴家用,能有什么错?”

说罢,一下将朱勇按在了地上,朱勇哀嚎道:“没错,你还打俺。”

朱能已扒了朱勇的裤头,一棍子下去,一面和颜悦色地道:“你爹俺做人最公道,你是好孩子,没做错就是没做错。可打还是要打,你们都叫嚣打的是汉王了了,俺不打你一顿,陛下那边交代不过去,你忍着点,爹收一点劲。”

瞬间,成国公府的中堂里传出杀猪一样的哀嚎。

又是熟悉的声音:“啊……不疼……啊……不疼……啊呀……”

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

应天府上下早已乱做了一团,本来一场小小的殴斗,当然不起眼,随便派一个都头,带几个差役便可解决。

可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不对味了。

于是,应天府按兵不动,只是这事瞒也瞒不住,因为涉事的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只怕吃亏的一方,肯定要去状告。

应天府连忙上了一道奏疏,而风闻奏事的御史闻讯,同时也上奏弹劾。

宫中开始忙碌起来。

走马灯似的人一个个拜见。

朱棣闻讯,勃然大怒,先召了应天府尹询问案由,又召御史来见。

事情大致有了一些眉目。

姚广孝见朱棣黑着脸,知道陛下气得不轻。

就在此时,汉王朱高煦求见。

朱高煦一见到自己的父皇,便委屈巴巴地道:“父皇,儿臣没脸做人了。”

朱棣瞪着他,道:“事情朕已清楚了。”

“请父皇立即严惩凶徒,给儿臣府上的人一个公道,如若不然……儿臣的脸往哪里搁?这些恶徒,居然声称打的就是汉王,父皇,儿臣是你的儿子啊,他们这样挑衅儿臣,就是不将父皇放在眼里啊!”

朱棣凝视着朱高煦:“你要朕为你做主?”

朱高煦道:“是。”

朱棣道:“打人的是京城二凶,伱知道吧。”

“儿臣听说过。”

“京城二凶,其中一个叫张軏,他的爹为了救朕战死了,现在你让朕因为张軏打了你一个家臣的亲戚,便要治他的罪?”

“这……”

朱棣又道:“还有一个是朱勇……朱勇这个不当人子的东西!”

朱高煦道:“是啊,父皇不能再纵容这不肖子了。”

朱棣坐着,冷冷道:“朱勇的父亲已经来见过朕了。他说,他已将朱勇打了个半死,现在已经捆绑起来了,请朕这就下旨,命缇骑拿了他儿子朱勇治罪,而且还请朕严惩不贷,一定要以儆效尤。”

“啊……”

朱棣凝视着他:“你说,朕该不该下这旨?”

成国公把事办到了这个地步,朱高煦当然清楚,他若是还让父皇继续严惩,反而显得他无情了。

“可是……可是……被打的那人说,当时有三个人,儿臣听闻,这两子与张安世关系最是亲密,儿臣看……这一定是张安世怂恿的,恳请父皇彻查……到时便可水落石出。”

“住口!”朱棣一脸怒意,恶狠狠地瞪着他:“张安世是谁,这个混账和张軏还有朱勇这两个家伙厮混在一起,还能有好吗?可是你不要忘了,他是你兄长的妻弟,你要让朕彻查吗?让天下人都看看,东宫的人和汉王府的人打作了一团?”

朱高煦有点懵逼。

被欺负的是他啊。

那些叫嚣着打的就是汉王的人……才是加害者啊。

可现在……

只见朱棣痛心疾首地道:“你与太子都是朕的骨肉,兄弟不和,做父亲的要痛心到什么地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我们皇家呢?你这家伙……几个娃娃胡闹一下,你就喊打喊杀,还想闹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不要脸,朕还要脸。”

朱高煦:“……”

沉默了一下,朱高煦只好拜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儿臣万死。”

“哎……”朱棣叹息,似乎气的不轻:“没有张世美,朕还能活到现在吗?还有朱能,当初靖难的时候,他身经百战,朕指到哪里,他便冲杀到哪里,浑身伤痕累累,却从未有过怨言。更不必说你的兄长了,他与你血脉相连,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三个坏家伙,朕可以治他们的罪,朕治罪是代表朝廷,整肃纲纪。可是这些话你不能说,因为一个家臣的亲戚,你便跑来见朕说出这些话,可还有良心吗?你说出来,就是不仁不义了啊!”

朱高煦忙道:“儿臣再不敢说了。”

朱棣冷哼一声:“这件事不能查,也不能再问了。”

朱高煦耷拉着脑袋道:“是。”

朱棣背着手,气咻咻的又道:“真没王法了,儿子们不省心,还有这几个家伙……也没一个好的,朕不求他们是郭得甘,现在只求他们能做个人。”

朱高煦好端端的挨了一顿骂,心里不甘,便道:“父皇,其实子弟之中,也不是没有忠厚老实的,就说淇国公丘福的儿子丘松,便向来沉稳。”

淇国公丘福与成国公朱能,还有战死的张玉三人,并称为靖难三名将,都是朱棣的心腹。

而众将之中,淇国公丘福与汉王朱高煦的关系最好,他们是生死之交,朱棣靖难成功之后,丘福曾经力劝朱棣立朱高煦为太子,而朱棣显然考虑到朱高炽是嫡长子,还是选择了朱高炽。

即便如此,丘福与朱高煦的关系依然十分亲密,朱高煦特意夸奖丘福的儿子丘松,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唔……”朱棣点了点头。

丘松……确实从没闹过什么事。

那小子,听人说是不错。

难道能成为小郭得甘的是这个小子吗?

…………

张安世一点都不担心皇帝怪罪。

毕竟打人的是京城二凶,一个成国公府,一个张玉的儿子,皇帝能怎么样?

当今皇帝,对功臣可是没得说的。

不说其他的,比如历史上,他家姐夫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二人争夺大位,文臣解缙干预储位的问题。

这个文渊阁大学士,一直受朱棣信任的才子,很快便被朱棣认为是挑拨父子和兄弟的关系,于是被治罪处死。

可与此同时,同样热衷于干预储位问题的淇国公丘福,也是每日到朱棣面前逼逼叨叨。

结果呢?

朱棣虽然没有接纳他的意见,立了朱高炽做太子,却又担心淇国公因为支持汉王,等他驾崩之后,太子登基对淇国公不利,还特别敕命淇国公丘福为太子太师。

让淇国公为太子朱高炽的老师,如此一来……便断绝了将来太子报复淇国公丘福的可能。

虽说这个老师只是一个名份,并没有什么师徒之实,可有了这个名义,太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丘福如何。

同样的事,文臣直接被弄死,而对待勋臣,朱棣却是为此操碎了心,生怕自己的子孙对不住自己的这些老兄弟。

因此……

我京城二凶,干你汉王一下又咋了?

张安世这几日马不停蹄,都是去探望朱勇和张軏,朱勇被打得很惨,张軏情况好一些,他的兄长张辅得知此事之后,虽不敢打他,害怕又打出事来,却也让他跪了一夜,膝盖都直不起来了。

面对张安世的探望,张軏表示很感动,可是当得知张安世竟没有被太子责骂时,他一脸震惊。

张安世甚至不愿意告诉他,他家姐夫知道这件事之后,虽然痛骂了他,但同时还痛骂了朱勇和张軏。

说都怪这两个家伙,否则老实的张安世断不会牵涉其中。

真相是残酷的,张安世还是不告诉张軏为好。

第41章 老兄威武

这一日,张安世出府,却撞到了老熟人。

正是那位老兄的护卫。

张安世眼眸一抬,就直接质问他:“麻袋呢?”

却是见护卫摇头。

张安世道:“没有麻袋是什么意思?”

“请登车。”

这才发现,一辆马车正停在路边。

张安世倒也没有什么畏惧,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马车一路出了朝阳门。

朝阳门外,便是紫金山山麓。

等张安世下了车,却发现自己处于一处叫半山寺的山门之外。

在这里,朱棣一身戎装,带着几个护卫,久候多时的样子。

张安世笑脸迎人地上前,对朱棣道:“老兄威武的很。”

朱棣给护卫一个眼色。

那护卫会意,给张安世牵来了一匹矮马。

张安世便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马,又问:“这是去哪里?”

朱棣道:“城中闷得慌,出城走一走。”

张安世道:“我很忙的。”

朱棣不容拒绝地道:“走。”

张安世无奈,只得晃晃悠悠的骑马勉强跟上。

一路上,朱棣询问:“你喜欢吃什么?”

张安世想了想:“鸡。”

朱棣便再不打话了。

张安世明显感觉到,这老兄有心事,他惯于察言观色,一般这种情况,他还是少刺激这家伙为好。

就在半途,突然朱棣精神紧绷,转瞬之间,取了腰间悬挂的画雀弓,搭上利箭,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最后朝着二十丈外一处草丛射去。

下一刻,那草丛里一只山鸡扑腾而起,只可惜,这是它最后一次蹦跶了,箭矢贯穿了它的脖子。

身后的护卫立即打马上前,将这野鸡捡起来,还有人寻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默默地开始搭起土灶、升起篝火。

朱棣也下马,领着张安世寻了一块大石坐下。

朱棣眉一挑:“我这箭术如何?”

“很好,比我厉害一点点。”张安世道:“不过嘛……”

朱棣皱眉道:“不过什么?”

张安世道:“不过射箭再厉害,在我眼里,也不如火铳。”

“火铳?”朱棣先是一愣,随即不屑地笑了笑:“火铳可射不了这么长,也没这样的准头。大明的神机营,确实颇有用处,可真论起来,火铳的弊端也极多,无论是射程还是杀伤力,其实都不如箭矢。当然,它也未必没有好处,只若是骑射功夫了得,弓箭的作用远强于火铳。”

朱棣是久经沙场的人,对于各种武器的优势和缺点如数家珍。

大明不是不重视火器,甚至朱棣还专门建立了神机营,这是一支专门使用火铳和火炮的军马。

而朱棣之所以对张安世的话不以为然,却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火药技术确实很糟糕。

因为火药的威力小,所以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度都很差,而且威力也十分有限,反而因为火药携带不方便,而且容易受潮等等特点,远不如弓箭好使。

此时,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火铳唯一的用处,就在于对许多新卒而已,可以轻易上手。可若是弓马娴熟的老卒,则弓箭的威力和杀伤,不知是火药的多少倍。所以大明的军马,虽有神机营,但是神机营必须左右有骑兵拱卫,后队还需有步弓手散射,前头还需布置车阵,方才可勉强不至被敌军冲散,所以火铳虽然有用,可用处终究有限,强军之道,终究还是要培养更多弓马娴熟的健卒方为正道。”

张安世摇摇头:“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你认为火器用处并不大,在实际情况下可能有许多问题,认为弓箭更强,可是有没有想过,弓箭再如何改良,终究也只是弓箭而已。这弓箭就如垂垂老矣的老人,行将就木,再无增长的空间。可火药呢?火药现在虽有万般的不济,现在却还只是一个孩子,未来可提升的空间极大,现在抱着弓箭,倒不如一些精力在火器上,到了将来,这火器一定能远超弓箭的作用。”

张安世觉得朱棣固步自封,我特么的两世为人,我会不懂历史的趋势?

朱棣则斜了张安世一眼,觉得张安世是纸上谈兵。

伱懂个锤子的打仗,朕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身经百战,这天下有几人比朕更懂?

于是相看两厌,彼此将目光错开,都一副不屑的样子。

“哎……”朱棣叹口气。

张安世道:“你认输了?”

朱棣摇头:“我没有认输,我只是有些烦心事。”

“说来听听吧。”张安世道。

朱棣道:“你还年轻,不会懂,我已至壮年,家中妻儿老小,还有那些子弟的事……实在令人担心,我的儿子们亲近我,可我总觉得他们未必出于孝心,他们都太争强好胜了。至于那些不肖子弟,每每想到他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我便总是焦虑难当,做人难啊,为人父母、为人尊长的就更难了。”

张安世笑了:“不成器的人哪里都有,你想开一些。”

朱棣并没有得到宽慰,忍不住看着张安世道:“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一定很令你的父母为之吐气扬眉吧。”

张安世面不红心不跳,道:“对,我最烦恼的就是自己太优秀了,有时候觉得人应该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才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过于优秀并不是好事。”

朱棣认真地道:“你小小年纪能懂这样的道理,已是十分罕见了,像你这样年纪的少年,一个个本事没有几个,却都眼高于顶,飞扬跋扈的很。我的子弟若如你这样,该有多好。”

张安世便道:“其实我也很羡慕那些没心没肺的人,什么都不用多想,也不必像我这样操心,活的舒服自在。”

正说着,那几个护卫已将野鸡烧好了。

肉香扑鼻。

朱棣亲自取了一柄小匕首,割下一只鸡腿,递给张安世。

张安世也不客气,当下吃了,这鸡腿肉香嫩可口,不禁让张安世一脸满足地道:“真香。”

“好吃?”

张安世点头,继续大快朵颐。

朱棣索性将另一个鸡腿也割下又递给了张安世,自己则割下胸脯肉,又命护卫取了两壶酒。

二人痛饮一番,朱棣才打起了精神,道:“很久没有这样痛快了,你这小子不错,以后也做我的子侄吧。”

张安世惊讶地道:“子侄?我们不是兄弟吗,老兄,你害臊不害臊?”

朱棣顿时瞪大了眼,怒道:“入你娘,老子可以做你爹。”

张安世不高兴了,也骂道:“妈的,你又骂人,你这……”

他还要骂,却见不远处的护卫神情紧绷,有人开始用手去摸腰间的刀柄。

再一扫周遭的荒野,张安世脖子一凉,顿时表情一顿,接着毕恭毕敬地道:“对不起,我方才说脏话了,下次我一定改。”

朱棣:“……”

朱棣倒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并没多计较,二人又闲聊了一会,才是骑马回城。

张安世回到家的时候,总是看到杨士奇和邓健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他。

这二人每日督促他的礼仪和功课,不过张安世实在学不进去,因此隔三差五地偷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他也不狡辩,乖乖认错。

就是不改!

杨士奇觉得张安世已经无药可救了,可这种事就是这样,人慢慢的降低了自己的预期,也就开始安慰自己,比如现在他至少能往好的地方想一想,至少张安世还晓得认错。

一晃数日,眼看着万寿节的日子越来越近。

伤好了的朱勇、张軏兴冲冲的来张家寻到张安世。

这一次,他们还带了一个少年。

第42章 京城三凶

这少年看着不聪明的样子。

年纪比张軏还小一些,十一岁左右。

看上去很晚熟。

他傻愣愣地站在张軏的后头,呼吸之间,鼻子里似乎鼻水没清干净,于是总偶尔有泡泡从鼻里吹出来。

张安世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好兄弟,为兄想死你们了,你们的伤无碍了吧。”

“无碍了。”朱勇兴冲冲地道:“俺扛揍得很,不是俺吹嘘,只要一天俺爹没打死俺,俺都不怕这些皮外伤。”

张安世视线一转,指着那鼻子里总冒泡的少年道:“他是谁。”

“噢。”张軏就道:“这是俺的小兄弟,一直久闻大哥大名,仰慕的很,非要俺带来见见大哥,他叫丘松,淇国公府的。”

张安世一听淇国公,心里猛然警觉起来。

淇国公可是汉王的死党啊!

莫非是奸细?

可细细看这丘松,实在是不聪明的样子,就这……还细作?

这时,只见丘松磨磨蹭蹭地上前,朝张安世作了个揖:“俺常听说张大哥义薄云天,是一条好汉子,一直想要见识见识。”

张安世没理他,却是朝张軏道:“他鼻子怎么总冒泡泡。”

张軏便尴尬地道:“他前几日得了一些风寒,刚刚才好。”

张安世颔首,继续打量丘松。

丘松则呆若木鸡地张大眼睛看着张安世。

短暂的沉默之后,张安世道:“丘松对吧,淇国公是你爹?”

丘松道:“是呀。”

张安世直直地盯着他道:“伱讲义气吗?”

丘松点头:“讲。”

张安世又道:“你敢偷鸡吗?”

丘松道:“敢。”

张安世道:“敢不敢炸粪坑?”

丘松的情绪稍有波动,木讷的脸上似乎多了神采,显然张軏早就在他面前吹嘘过无数次炸粪坑的光荣事迹了

下一刻,他就脆生生地道:“有何不敢。”

张安世表示满意,又问:“你敢裸奔去大街上吃屎吗?”

丘松骤然像大脑短路一样,双目僵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张安世叹口气:“看来是不敢的,不过这不打紧,不是每一个都有这样的大智大勇。”

丘松:“……”

他继续呆如木鸡地站在那,好像时间在他身上定格了。

倒是朱勇这时候道:“大哥,我们特来寻你,是因为出了一件事。”

“出事?”张安世道:“能出什么事?”

朱勇道:“这几日,咱们的船在江面上,隔三差五便遭了汉王卫的人盘查。为首的是汉王卫的一个百户官,但凡只要挂了我们旗号的船,他都要在江面上搜查,说是要捉拿凶徒,许多船工不堪其扰,还有好几个船工挨了打。”

张安世一听,顿世皱眉起来。

他没想到,有人敢摸老虎屁股,京城二凶的名字都镇不住场子了。

朱勇又道:“从前许多人愿意带船来投靠我们,可这些日子……来投靠的人就少了,还有不少船工希望退出咱们的买卖,说是以往虽也受官府刁难,进咱们这儿,是希望得到保护,谁晓得现在日子反而越发的难过,有一个船工,因为顶撞,还被汉王卫的人打了个半死,命没了半截,他的婆娘每日都来码头哭闹。”

张安世勃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若是这样,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是啊。”

张安世冷着脸道:“这百户叫什么?”

“梁文。”

张安世皱眉起来:“上一次打的那个商贾叫梁武对吧。”

“正是。”

看来是梁武的兄弟来寻仇了。

当然,张安世可不相信,区区一个百户,敢寻仇到京城二凶头上,就算别人不知道,可他作为汉王卫的人,难道不知道京城二凶背后是什么人?

那么唯一的可能……这是汉王授意的。

“那就打回去。”张安世毫不客气地道:“京城二凶的恶名,不能折在一个百户的手里。”

“打不过呀。”朱勇很实在地道:“汉王卫的人有不少都是靖难的士卒,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这百户的下头有数十个汉子。”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抓着一个人打就好,如果是我,我他娘的就将那梁文的宅子给炸了。”

朱勇和张軏一听,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他们眼里散发着崇拜的光,大哥……怎么连这个都想得到。

“好呀,好呀,咱们这就去炸他娘的,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咱们。”

张安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二人,道:“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是我,我就炸他娘的。”

于是,二人又垂头丧气起来。

张安世道:“哎呀,如果是我就好了,可惜我毕竟是做大哥的,平日里总要和人讲道理,总还要注意一下自身的形象,我真羡慕你们啊,做事可以没有顾忌。“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之后。

二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都落在了丘松的身上。

丘松此时恰好从鼻孔里吹出了一个泡泡,然后张大了嘴,眼睛呆滞地看着张安世。

朱勇搂着丘松的肩道:“我一直在想,咱们京城二凶的名号不够响亮,如果叫京城三凶就好了。”

一旁的张軏小鸡啄米地点头:“烧黄纸吧,都是自家兄弟,咱们打小就认识,你的为人,俺们都信得过,大哥,俺这小兄弟一向讲义气的,俺拿人头作保。”

丘松:“……”

张安世不免奇怪地打量着丘松:“他咋老半天不说话呀。”

张軏便笑着道:“我这小兄弟打小就聪明,他比较稳重。”

朱勇感慨道:“我早听说淇国公的后人了不起,俺爹也这样说的,他说:‘这天底下,就没佩服几个人,可论起义气,没几个人比得过淇国公。’今日见了丘松小兄弟,真觉得虎父无犬子。”

丘松鼻子继续吹着泡泡,歪着脖子想了半天,道:“是吗,你爹真这样说?”

朱勇立即点头:“是呀,是呀,俺还能骗你?”

丘松又道:“你们真和俺结拜?”

“咱们一世做兄弟。”三人异口同声。

丘松咧嘴笑了:“成,俺也讲义气的,不骗你们。”

张安世摸着丘松的脑袋,不过摸他头的手弓起来,免得自己的袖子沾到了丘松的鼻涕:“好兄弟,我早看出你不是一般人。”

第43章 炸上天

这时张軏道:“那俺去俺兄长的军营里偷火药来。”

张安世摇头:“不用了,我这儿有,上一次没收了你的火药,为兄回家之后,倒是重新炼了炼,当然,这纯属是学术研究。”

这倒不是骗人,张安世对火药的研究一直有兴趣,当然,这只是个人爱好而已。

两世为人的人,谁不知道火药的厉害。

不过在研究过张軏上一次带来的火药之后,张安世便发现了明朝火药的许多问题。

一方面是硝石、碳之类的配比不对,在后世,但凡有一丁点化学技术的人,都能将一硫二硝三木炭之类的配比朗朗上口的念出来。

可对于古人而言,其实他们只能凭借匠人的经验来配比的,就比如张軏带来的火药,炭的比例就过大了,无法充分反应。

另一个问题,就是火药之中杂质过多的问题,因为含有过多的杂质,也大大的影响了这火药的威力。

张安世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些改良,一方面是进行了更合理的配比,另一方面,则是在原材料提取的时候,提高了不同材料的纯度。

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显然还不够……因为即便再完美的黑火药,威力也是有限的。

张安世则在这火药之中,掺杂了一些白,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吗?一硫二硝三木炭,加一点白大伊万!

这白能大大的提升火药的威力。

当然,现在的大明,其实还没有白,真正的白砂直到嘉靖年间才出现。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也不大,制白的工艺很简单,只需用黄泥水脱色法即可解决。

只不过这玩意,制出来容易,可想要拿出来试一试,却有些难。

现在,终于有用了。

张安世溺爱地看着丘松道:“我这里有一种火药,你敢不敢试一试?”

丘松木然地盯着张安世:“咋不敢?俺讲义气的。”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出了点啥事,你会不会供我出来?”

丘松鼻下的一个泡泡气破裂,口里道:“俺不是这样的人!”

张安世感慨:“真是好兄弟啊,不过伱谨记着,咱们只吓人,不要伤人,咱们靠这个先声夺人,不是教你去害人性命的,晓得吗?”

丘松想了想,便道:“晓得。”

于是众人约定之后,过了两日,大家清早集结。

先是在张家庭院里烧了黄纸做了兄弟,一起喝了鸡血。

接着,张安世便取了两个自己精心调配的炸药包挂在了丘松的身上,拍拍他的肩:“打的一拳来,免的百拳开,今日我们京城二凶就是要让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朱勇和张軏看着丘松身上挂着的两个火药包,吓得脸有些不自然,却不约而同地道:“是啊,是啊,听大哥的。”

丘松的伤寒似乎还没好,依旧鼻子里总是吹出泡泡,他吸吸鼻子:“不是京城二凶,现在是京城三凶!”

张安世翘起大拇指,一脸钦佩的道:“好样的,就是要有这样一往无前的勇气,三弟,你很有前途,继续保持。”

当下,四人出发。

走出中门的时候,丘松突然身子一顿,不动了。

张安世催促道:“咋了,走呀。”

丘松沉默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俺在想,你们不会骗俺吧。”

朱勇急了,跺脚道:“这是什么话,我们都做了兄弟,发过誓的,做兄弟的会骗兄弟吗?”

丘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噢。”

………………

张安世四人到了夫子庙不远的一处小宅。

这个时候,因是清晨,所以街上行人寥寥。

这小宅便是张安世等人打听到的梁家家宅。

此时,这里大门紧闭。

张安世叉着手,口里先大骂,然后指着朱勇三人道:“狗娘养的梁文,你平日里不是很横吗?你这么有本事,有胆便出来打他们呀!”

朱勇:“……”

张軏:“……”

丘松:“……”

骂了一句,张安世转头对身后的三兄弟道:“好了,大哥肚子饿了,先去吃个早点,你们继续,给我记住了,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京城二凶。”

丘松抱着火药包道:“是京城三凶。”

“对。”张安世道:“总之,大哥不允许,好了,你们继续。”

说罢,一溜烟的便走。

不是张安世不讲义气,只是他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姐夫是太子,不能给姐夫抹黑。

朱勇三人就不一样,在永乐朝真正能横着走的,恰恰是他们这样的勋臣之后。

那梁文当初乃是朱高煦的部将,等到跟着朱高煦进了南京城,被敕封为了汉王,便也进入了汉王府担任百户官。

汉王对待部众极好,甚至可以用纵容来形容。

但凡他汉王卫的人,都是极力庇护。

正因为如此,在南京城里,汉王卫的人一向无法无天,即便犯了罪,只要汉王出面,应天府的人也不敢管束。

所以梁文自然而然也借此机会,仗着汉王府的声势,让自己的兄弟梁武做买卖,积蓄家财,又在南京城,置办下家产,甚至还养起了几房小妾。

不过梁文的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情况是支持不了多久的,汉王只要一日是汉王,那么迟早都要回到藩地去。

到了那时候,他这个汉王卫的武官,也得灰溜溜地跟着汉王前去云南,这南京城的世界,便和他无关了。

这也是为何,汉王府上下一个个满心希望汉王能够成为太子的原因。

前些日子,他家兄弟被打了个半死,而且这些人嚣张跋扈之极,居然敢口口声声说什么打的就是汉王。

汉王知道后,果然勃然大怒,对他只交代了一件事,这京城二凶……身份当然非同小可,不过关于京城二凶的其他人,便无需客气,狠狠收拾便是。

梁文得令,当然是摩拳擦掌。

于是他急不可耐地带着一干部众,开始在码头滋事,但凡是京城二凶关系极深的船,动辄便是打砸,那些依附于京城二凶的船工,则随意殴打,反正只要有汉王在,谁也不能奈何他们。

这些日子痛快得很,在强烈的报复心之下,梁文也算是为自己兄弟出了一口恶气。

昨夜,他邀了自己十几个部下在家中喝酒,到了清晨,醉醺醺地醒来,此时听到外头有人大骂,门子又慌慌张张地进来说有人滋事。

这一下子,梁文火冒三丈,当下带着十几个弟兄开门出来。

于是……便看到三个少年站在门口,一个个气势凌人,口里各种问候他的母亲。

梁文一看便知晓对方的来路,不是那传闻中的京城二凶是谁?

当初就是这些人,打了他家兄弟吧。

梁文是知道内情的,这三人身份不一般,害他们性命是绝对不敢的。

不过对方挑衅到了自己头上,他也绝不能堕了汉王的威名,真打一场,只要适可而止,揍这些人一顿,有汉王做靠山,倒也无妨。

想明白后,他冷冷地盯着朱勇三人,厉声道:“便是你们口口声声说打的便是汉王吗?”

朱勇叉腰:“是又如何。”

“你再说一遍!”

“打的便是汉王!”

梁文怒气腾腾的样子,其实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呼喝一声道:“弟兄们,汉王殿下平日里关照我等,还等什么,给我他娘的打!”

一声令下。

十几个精壮的汉王卫老卒再不犹豫,便要冲上来。

朱勇和张軏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看着眼前这阵势,却也有些担心起来。

倒是在二人后头,一脸呆滞的丘松,不慌不忙地取下了一个挂在身上的火药包,又拿出了火折子,朝火折子一吹,火折立即发出红光。

而后,将火折子对准了火药包的引线。

滋滋滋滋……

第44章 惊天动地

引线上开始火四溅。

可丘松还是很淡定地继续抱着火药包。

这时候……一个鼻涕泡泡从他鼻子里冒出来,然后,波的一下破开。

引线即将燃尽。

朱勇和张軏已和前头的几个汉王卫的人拳脚相交在了一起。

朱勇大骂:“四弟,你他娘的……哎哟……”

丘松依旧淡定,他又呼出了一个泡泡。

而就在这个泡泡开始膨胀之际。

引线的火距离火药包越来越近。

这时候……

十几个人已将朱勇和张軏按倒在地了。

只是这些人……

那梁文更是叫嚣道:“小屁孩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汉王殿下也是你们说凌辱就可凌辱的?今日不给你们见识见识厉害,伱们也不晓得汉王殿下的厉害!”

这话刚落下,那头丘松丢出了火药包。

火药包在虚空划过了一个完美的弧线。

那弧线的落脚……却是越过了围墙,直接摔进了梁文的宅子。

“打,给我打……”

“拼了!”

嘈杂声中。

丘松叉着手,昂首扩胸,鼻里的泡泡瞬为泡影。

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

地动山摇。

要说火药,梁文这些当初上过战场的人,并非没有见识过,沙场之上,那轰隆的火炮,还有那如珠的火铳,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可就在这一刹那。

他们却是慌了神。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骤然之间身子摇晃,那刺破耳膜的轰鸣,更是令他们色变。

而就在这如惊雷的响动声中,一团巨大的火焰,腾地自院墙之内升腾而起,火光四溅。

那一堵梁家的高墙……也在这一刻,轰隆一下轰隆垮塌。

巨大的焰火翻滚着乌焰,滚滚冲上云霄。

那四散的火焰,开始蔓延。

不久之后,院墙里的几处屋子火起。

浓烟更盛。

靠近梁家宅邸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要窒息了,一时失聪,脑海里刹那之间空白。

方才那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场景,令所有人浑身都是恐惧蔓延。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趴下,紧接着,灰尘和泥土、碎石便在他们身上覆了一层。

只有丘松,叉着手,昂首扩胸,脑袋以倾斜七十五度的角度侧对天空,呆滞的眼里,此刻带着光!

等轰鸣过去,耳朵略略恢复了一些听觉。

所有人慌张地面面相觑。

那十几个老卒,恐惧之下,竟是四散而逃。

只有梁文从泥灰里爬出来,看着垮塌的围墙,看着那轰鸣和浓烟之内,家中的建筑在噼里啪啦的燃烧。

因为事先炸开的地方靠近围墙,所以宅里的人有提早逃跑的空间,一个个哭爹喊娘,往后门跑了。

只是可惜了他的家当,此时宅子火起,无可遏制,大火依旧还在熊熊燃烧,那焰火依旧窜向天穹,节节攀高。

梁文没跑,他两腿一软,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朝着那火焰深处,心疼万分地大吼:“俺的宅子啊,俺的……宅子啊……”

而这时候,朱勇和张軏也翻身起来。

他们很快定了定神,随即大骂:“梁文,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你不是欺负俺们的船夫吗?不是不将我们京城二凶放在眼里吗?兄弟们,一起上,打!”

一声打字,二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梁文左右已没有了助手,于是被踹翻,万念俱灰的他,开始迎接雨点一般的拳脚。

这梁文还是大意了,和这种下手没有轻重的少年人作为,其实是最惨的,因为但凡是成人,下手总还留有余地,可朱勇二人,却是处处都下死手。

“啊……”

…………

轰隆……

当梁文宅邸方向爆炸的时候。

张安世就在两条街之外的一处晨起的茶摊里吃着早点。

他点了四份糕点,主要是担心另外的三个小兄弟饿了,自己可以先帮他们吃,垫垫肚子。

茶摊的主人……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个阔绰的公子哥,自然很殷勤,熟络地和张安世打招呼。

张安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

“西斜街的那个宅子我看不小,那是哪一家人的?”

“那个?”茶摊的主人露出忌讳莫深之色:“这可不能乱问,公子,小心病从口入,祸从口出。那啊……”

他顿了顿,低声道:“那是汉王府的人……我告诉你,在这南京城,千万不要惹他们,他们可凶得很,谁惹了他们,保准死无全尸。”

张安世道:“他们比京城二凶还凶?”

“什么京城二凶?”这茶摊主人一脸迷茫:“没听说过,总之,但凡是汉王府的,要绕着道走,如若不然,灭门破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安世心凉了半截,这就难怪码头的生意前段时间有停滞扩张的迹象了,敢情还是名号不够响啊。

也就在这时,一声爆炸巨响。

哪怕是两条街外,张安世也觉得大地在颤,身前的茶桌哐当地剧响。

张安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地崩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纵身钻进桌下。

可他随后看到了远处的火光,自两条街之外升腾而起时,一切都明白了。

这玩意威力居然这么大?

张安世虽然在后世听人说照着这方子,堪比‘大伊万’的效果。

可毕竟只是黑火药,再怎样,在张安世心目中,大抵也应该只是一个威力加强版的大炮仗的威力罢了。

直到这个时候,张安世脸都黑了。

卧槽!

这不是大炮仗,这他娘的是小号榴弹啊。

张安世几乎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一下子要完了。

于是下一刻,他心急火燎的丢了一张宝钞在桌上,而后疯了似的朝火光处狂奔。

要是他那三个兄弟出了事,可不是好玩的,卧槽………

就在张安世过了半条街之后,便发现街尾处,三个少年的身影。

隐隐约约的看着朱勇和张軏二人,拖拽着还不愿走的丘松往隔壁街狂奔而去。

张安世一下子驻足。

没死?

他长长松了口气。

可见这么危险的东西,给专业人士使用的必要。

算起来,这三人的父祖久经战阵,火药肯定接触不少,四舍五入一下,他们也应该算专业人士吧。

张安世没有去追赶三人。

紧接着,冒出第二个念头。

卧槽,这事太大了。

于是,脚下一转,毫不犹豫地往他家方向狂奔。

一路气喘吁吁,终于回到了张家。

张三恰好迎面而来,口里道:“少爷,方才轰的一下,你听到了吗?哎呀,还起了火呢,少爷不去看看热闹?”

张安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随后,张安世一溜烟地跑到了张家的书斋。

书斋这里,杨士奇和邓健正施施然地端坐着。

杨士奇起初每日来张家,给张安世‘补课’,心里压力是很大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淡然了。

就这样吧。

不都是混日子吗?

哪里不是混。

第45章 龙颜震怒

你还能让这张安世转了性子?

教不好就是教不好。

于是慢慢的调整自己,内心也得到了平静和安宁。

虽然每日还是如常来张家,可张安世绝大多数都不见人影,他也不在乎,就在这书斋里,看看书,或与邓健闲谈。

邓健也是一个妙人。

他对宫廷的生活了如指掌,大大的满足了杨士奇的好奇心。

可就在二人相谈甚欢的时候。

突然,一个人影窜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杨先生,杨先生……”

杨士奇很平静,很镇定地呷了一口手中的茶水。

“何事?”

张安世道:“杨先生要教我读书呀。”

“嗯?”

“我要读书。”

“这……是何故?”

“现在就读,什么《尚书》,《礼记》、《春秋》,我都读。”

杨士奇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露出了惊愕之色:“张公子,你这是……”

张安世这回倒是镇定了下来,认真地道:“我要重新做人!”

于是张家的书斋里,终于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杨士奇和邓健,却是匪夷所思。

邓健狐疑的嘀咕道:“杨公,方才你听到了一声轰隆的爆炸声响吗?”

杨士奇道:“倒是听见了,还以为是惊雷呢。”

邓健道:“莫不是我家少爷惹出事来了吧?”

杨士奇皱眉:“不会吧,我看张公子虽然也爱胡闹,可终不至如此十恶不赦,这样的事,他也敢干?”

二人都沉默,各怀心事,只有张安世很是认真读着书。

…………

此前的时候,朱棣的心情不错。

因为淇国公丘福给他送来了一匹烈马。

朱棣对这马可谓是爱不释手,等带着一行人回到了文楼,他高兴地道:“丘爱卿有心了。”

汉王朱高煦也在一旁。

朱高煦和丘福靖难之时曾一同领军,所以关系格外的近,彼此之间可谓是亲密无间,对他来说,父皇夸奖淇国公丘福,其实就相当于是在夸奖他。

朱高煦眉开眼笑地道:“父皇,儿臣听闻淇国公为了寻此马,可是了不少功夫,他四处寻访,还了重金。”

朱棣心里暖呵呵的,丘福这个老兄弟,当初跟着他靖难,劳苦功高,他帐下三大将,张玉战死,令人扼腕。而成国公朱能,这货有时精明得像贼,有时糊涂得像鬼。

只有丘福,最是稳重。

朱棣道:“丘卿家也是爱马之人,今日肯割爱,将宝马进献给朕,可见丘卿家赤胆忠心。”

丘福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陛下勇冠三军,这千里马,也只有在陛下的胯下,才不算辱没。”

朱棣听罢,哈哈大笑。

一旁的姚广孝,也不禁为之莞尔起来,他深深地看了丘福一眼,又看看乐开的汉王。

朱棣道:“丘卿家的马好,朕听汉王说,伱这儿子也养得好,老实忠厚,有乃父之风。”

丘福一听到朱棣夸奖自己的儿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年纪大了,可儿子却还小,老来得子,当然格外的希望将来自己若是有什么不测,陛下能对丘松更加垂爱。

他道:“犬子其他还好,就是人太老实了。”

汉王朱高煦也跟着道:“是啊,是啊,父皇,丘松这个孩子,年纪虽小,却极懂事,在众子弟之中,儿臣觉得非要比的话,说他为少年俊杰都不为过。”

朱棣也微笑,表示赞同:“朕从未听说过邱松闹出什么事来,可见丘卿家教子有方,说起这个,朕确实担心子弟们太不成器了,要好好管教才好,若是不然,迟早这些个东西,一个个都要成祸害。”

丘福心里高兴坏了,表面上却谦虚道:“陛下谬赞。”

正说着……

轰隆……

一声轰响,殿中君臣色变。

朱棣皱眉:“这是什么响动?”

听方向,那应该是夫子庙传来的。

而夫子庙那里,距离紫禁城距离远着呢,是什么样的响动,连紫禁城竟都惊动了。

丘福大吃一惊:“陛下,是不是武库……炸了。”

他是老将,这响动一听,似乎像火药炸出来的。

不过这么大的动静……至少也是武库里的火药仓发生了爆炸才可能发生。

朱棣一听,顿时就心凉了半截。

夫子庙附近……好像确实有一处专供码头转运的武库,若是那儿炸了,这武库可就不保了,这损失得有多惨重啊!

于是朱棣再也待不住,连忙动身出了文楼,远远朝那夫子庙方向眺望。

果然……只见夫子庙的方向,浓烟滚滚,隐见火光。

朱棣大怒道:“武库竟如此疏漏吗,来人,来人,给朕立即去武库,去查!有任何损失,立即奏报。”

朱棣愤怒地又回到了文楼,不由道:“怎么会如此的疏忽大意,这些入他娘的狗官……”

汉王朱高煦和丘福也是面面相觑。

两炷香之后,有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查明了……是……是在夫子庙那儿,有人殴斗……还动用了火药。”

朱棣一听,却是冷笑:“大胆,你们这样欺君吗?以为朕老糊涂了,若是有人殴斗,动用火药,如何会有如此大的响动,莫非是有人想掩盖什么?”

丘福也不禁道:“这么大的响动,怎只会因殴斗而发生,陛下……依臣之见,或是有人想要官官相护。”

姚广孝微笑,却是不语,因为他虽觉得里头有许多可疑之处,只是……这么大的事,谁敢掩盖?还是先看看再说。

那宦官战战兢兢,磕磕巴巴地道:“是……是真的有人殴斗……殴斗的双方……一个是汉王卫的百户官梁文……他带了十几个老卒,还有一方……是京城二凶。”

此言一出,朱棣瞠目结舌,眼睛都直了。

朱高煦也大惊失色,不过他第一时间道:“父皇……儿臣……”

“住口!”朱棣怒不可遏:“好啊,好啊,真的没有王法啦,京城二凶,还有汉王卫,朕早就一直听说,汉王卫跋扈,只是念他们当初也是靖难功臣,是以隐忍不发。”

“还有这京城二凶,这狗东西,当初朕还有账没和他们算呢,他们倒好,现在是自投罗网了。拿人,立即拿人,当初在那的人,给朕一网打尽,立即押送至御前,今日就把帐算清楚。”

朱棣气得胸膛起伏,交代完之后,便拼命的咳嗽,骂声不绝。

只是,事情显然还有蹊跷,若真只是殴斗,怎么可能有如此大量的火药?这些火药的威力来看,是如此小规模的殴斗会引发的吗?

“陛下息怒。”丘福道:“有什么事,依律处置便是,不要大动肝火。”

朱棣叹了口气,对丘福道:“丘卿家啊,朕怎么能不生气,这些不肖子弟,现在连王法都不在乎了,朕现在还在,他们就敢如此,就算朕一味的包庇他们,可等到有一日朕不在了呢?他们这样目无王法,朕的子孙难道能容得下他们?”

朱棣说着,露出了苦笑,接着又道:“这样说来,还是你好,你教了一个好儿子,总不致教朕操心,最坏的就是朱勇、张軏这二人,哎……气死朕了!”

丘福听罢,道:“张軏乃功勋遗孤,朱勇为人虽然鲁莽,之所以如此乖戾,想来是因为当初他们的父兄们在军中厮杀,无暇管教,所以才致今日这个地步。”

“陛下宅心仁厚,一定还铭记他们父兄的功劳,所以臣以为,对待他们稍稍惩戒即可。子侄们的教育问题,确实令人头痛,臣其实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呢,幸好犬子还算老实,能令陛下不必为之操心,已是万幸了。”

邱福还是谦虚了,不过心里还是美滋滋的,看看别人,再看看他家儿子?

于是他又道:“有一句话说的好,为人父者,自己有多高的成就,立下多少的功勋,其实都只是眼下的,最重要的还是言传身教,教育好自己的子弟,才是齐家良方啊。”

别骂了,别骂了,新书期是这样的,再过几天就可以爆更了。

第46章 殿前审问

朱棣只是唉声叹气。

朱高煦倒是在旁窃喜。

不过丘福虽颇为欣慰,却也有些担心,其实他和战死的张玉以及成国公朱能都是好兄弟,他一直将张軏和朱勇当自家子侄看待的,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居然干出这样大逆之事。

为人叔伯的,除了庆幸自己儿子总还算听话,却也不免为之遗憾。

最先被带来的,乃是汉王卫百户梁文。

梁文是被抬来的,早已被朱勇兄弟打的面无全非,连牙都掉了一半。

人一抬到了殿里,挣扎着想要行礼,可只见身体蠕动,人却站不起来,张口想说点什么,却也只见嘴巴嚅嗫,听不到响动。

朱高煦一看,顿时就怒了,立即道:“父皇……”

朱棣瞪他一眼:“住口。”

朱棣却也勃然大怒,厉声道:“怎么人给打成了这个样子,是谁动的手,这是汉王卫的武官,他们也太放肆大胆了!”

宦官们怯怯不敢答。

直到又有三个人被抓了进来。

先进来的乃是张軏和朱勇。

这两个家伙,也知道事大了,原以为玩的是大炮仗,没想到他娘的直接来了个爆破!

于是两个人一进来,便开始挤眼睛,尤其是张軏,倒像是自己挨了打,受了万千委屈一样。

丘福一见他们两个进来,作为叔伯,也不禁气不打一出来,先呵斥道:“你们两个坏家伙,犯下弥天大罪,还不赶紧……”

话说到了这里。

丘福还张着嘴,接下里的话却是说不下去了,只见他的眼睛猛地张大了,瞳孔开始收缩,他的眼底,倒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却见第三个人……几乎是被人拎着过来的,这小子一脸倔强的样子,被人拎着,还恶狠狠地擦拭着自己的鼻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丘福张口,发出狂吼。

声震瓦砾。

殿中之人,尽都面面相觑。

连朱棣也有点懵逼。

“小畜生!”丘福再没有了方才的稳重气度,张口就是骂娘:“你这小畜生去干了什么?你怎么也在这里!”

此时此刻,丘福感觉自己的头沉得厉害。

气血翻涌,几乎两眼黑乎乎的看不清,要昏厥过去。

被拎着进来的,正是丘松。

丘松呆滞地看着自己的爹丘福。

用沉默回应丘福的怒吼。

朱棣脸已彻底的垮了下来:“又是伱们,又是你们京城二凶,好啊,好的很啊!朕对你们如此关照,可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陛下的怒容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张軏和朱勇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只有丘松歪头想了想,吐出了两字:“不对!”

此言一出,这殿中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没有谁敢在陛下盛怒之时,敢直接顶撞陛下。

朱棣也懵了,说实话,他有点不太适应,入你娘的,到底我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丘福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眩晕,双腿轻浮得有些站不稳。

“不对什么,怎么,朕哪里说错了?”

“是说错了。”鼻涕如面条一般从丘松的鼻里流出来,他也不擦拭,此刻,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一字一句地道:“不是京城二凶,现在是京城三凶了,俺和兄弟们烧了黄纸,做了兄弟!”

“……”

殿中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朱棣的老脸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只听这时,便是‘啊呀’一声,站在一旁的丘福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于是忙有宦官前去搀扶丘福,丘福悠悠转醒,有气无力地道:“陛下,陛下……臣没有这样的儿子,臣没有这样的儿子啊!这狗东西,任凭陛下处置吧……我丘福便是断子绝孙,也不要这不肖子了。”

丘松不服,他呆滞的眼睛,带着倔强,擦了擦鼻涕,凝视朱棣。

朱棣:“……”

“陛下饶命!”张軏和朱勇这时异口同声道:“再不敢了。”

朱棣冷笑,因为他没办法和丘松这货较真,于是怒喝道:“你们……很好,告诉朕,你们为何打人。”

张軏道:“是他们先欺负咱们,咱们好端端的,这人说要为汉王报仇。”

张軏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自己是受害者一样。

躺在地上的梁文似乎还有神识,听了这话,身躯开始剧烈的抽搐,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要反驳。

只可怜他发不出声音,只是哼哼的。

朱棣继续怒问:“好,就算退一万步,他先欺负了你们,可他是武臣,乃是百户官,你们袭击官差,将人打成这样,可还有王法吗?到了现在,还想狡辩?”

“你们真是胆大包天,袭击官差也罢了,朕来问你们,你们从武库里偷了多少的火药,闹出如此的动静,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居然有人弄了百斤的火药,当着天下人的面,弄出这样的事……今日你们不说清楚,朕绝不饶你们,朕以往对你们过于纵容,才有今日之恨,如今绝不网开一面了。”

三人都沉默。

朱棣大喝:“说,给朕说!”

张軏和朱勇都被这一声怒喝吓的身子一抖,张軏这才期期艾艾地道:“我们没有盗窃武库的火药啊。”

朱棣冷笑:“没有盗窃武库的火药,那这火药哪里来的?”

张軏和朱勇面面相觑。

他们是讲义气的,当然不能背叛大哥。

看着他们的神色,朱棣感觉自己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咬牙切齿地道:“难道………不只你们三人?还有一人是谁?是张安世?是张安世盗取了火药?”

张軏和朱勇连忙摇头,朱勇道:“不是,绝不是他。”

朱棣怒视向丘松:“你来说,你告诉朕,是谁给你们提供的火药。”

丘松:“……”

他抬着眼,无惧地和朱棣对视。

鼻下又吹起了一个泡泡,这泡泡今日异常的持久,竟是坚而不破。

“陛下……是郭得甘!”张軏突然道。

“郭得甘?”朱棣喃喃自语。

朱勇惊讶地看一眼张軏,似乎在说,郭得甘是谁?

不过……只要不是大哥,卖谁不是卖?

于是朱勇配合地忙小鸡啄米地点头:“对对对,是郭得甘。”

丘松有点懵逼,呆滞的眼神更呆滞了。

朱棣皱眉道:“是郭得甘将火药给了你们?”

“对呀,对呀。”张軏道:“我拿人头作保,真是郭得甘!”

朱棣随即脸涨得通红,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

张軏又给吓得瑟瑟发抖。

朱棣怒道:“郭得甘这样贪生怕死的人,他敢这样胆大包天,将数百斤火药交给你们?你们这是欺君罔上,十恶不赦!”

张軏:“……”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们道:“这定是你们从郭得甘那儿偷来的吧?”

“啊………”张軏自己都懵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弯。

踟躇了片刻,他猛的点头:“对对对,陛下圣明啊,陛下明察秋毫!”

朱棣又冷笑连连,咬着牙道:“呵……那么郭得甘哪里来的数百斤火药?”

对呀,数百斤火药呢?

这火药哪里来的?

第47章 炸的好啊

“没有几百斤啊。”张軏连忙道。

汉王朱高煦在旁趁此道:“大胆,你们死到临头,竟还敢欺君罔上?这么大的威力,没有大量的火药,如何有此效果?父皇马上得天下,驰骋天下,难道用了多少火药也不知道?”

张軏战战兢兢地道:“真没有这么多,就几斤而已。”

猛的,张軏想起了什么,眼睛看向丘松。

却见丘松还抱着一个包裹。

当时,张安世给的可是两个火药包。

炸了一个。

丘松的身上还挂着一个。

张軏手指着丘松:“你看,这儿还有一个,就是这个………”

众人看去。

其实丘松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奇怪,因为这家伙一直抱着一样东西,好像一床小被一样。

当然……大家并没有太关注,即便是捉拿他的禁卫,也急着入宫复命,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包袱。

朱棣狐疑地看着那玩意:“这是什么?”

“这是火药呀,郭得甘那儿来的!”

此言一出,殿内的宦官顿时两股战战,火……还她娘的药?

押解三人的禁卫,也顿时色变,一个个作势要将丘松扑倒。

丘松这时淡定地道:“很厉害,你们不要过来!”

朱棣和朱高煦对视一眼。

丘福也渐渐的恢复了神智。

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他是很清楚的,丘松不是那种胡闹的人,一定是被人蒙蔽了。

丘福冷冷道:“这是火药?就这么一点点火药?呵……”

他冷笑,毕竟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对于火器耳熟能详,怎么会信这样的鬼话。

“陛下,我们绝不敢欺瞒,您若是不信,自己试试便知道。”

“父皇,不要再听他们的鬼话了……”朱高煦看着地上的梁文,心里只有怒火中烧。

朱棣却是沉着脸,他表情格外的凝重。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就这么一点火药?

可是……张軏等人提到了郭得甘的时候,还是让朱棣心思一动。

况且这火药的事,不搞清楚,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于是朱棣道:“来人,将这火药给朕在殿外点了,朕要看看,这些人是不是死到临头,还要欺瞒朕!”

有宦官应了,碎步至丘松面前,将这丘松抱着的火药包几乎是抢了来,随即和几个禁卫出殿。

倒是张軏磕磕巴巴地道:“陛下,让他们离远一些点,别令伱……”

“住口。”朱棣恶狠狠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朕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入你……”

说到这里,朱棣顿了顿,决心还是用文明用语,便继续咆哮道:“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们当朕是鼠辈。”

“哼!”他冷哼一声,心里又不由得越想越气。

怎么他身边的子弟,都是这样的货色。

这些狗东西,若是皇考还在的时候,只怕早就一个个抓去剥皮充草了。

或许就是因为朕过于纵容,所以他们才有如此大的胆子。

“父皇……”此时,汉王朱高煦道:“父皇这一次,可不能轻饶他们。”

说着,朱高煦瞥了一眼丘福。

他和丘福是好兄弟。

可他万万没想到,丘福的儿子居然……

这背后到底是什么隐情?

丘福见汉王朱高煦投来的复杂目光,心里只是发苦,他想解释,想说清楚。

可是这时候……他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而且也不方便说。

朱棣听了朱高煦的话,却是不言。

此事很严重,断然不可这样就算了。

只是……

轰隆……

猛的一下,殿外火光冲天。

好像一下子……似乎无形之中,有什么冲击波一下子袭来。

那无形的力量,顷刻之间,便教文楼屋脊上的琉璃瓦哗啦啦的掉下来。

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那一声惊雷,让人心悸。

似有一股热浪在朱棣面前刮过。

门窗哐哐哐的发出剧烈的颤声。

一刹那之间的光之后,随即那光迅速熄灭。

随之而来的,便是外头传出了宦官们哭爹喊娘的声音:“不得了,不得了,李公公被炸飞啦。”

“飞到树上去啦。”

“快,快救火,救火啊……”

朱棣:“……”

殿中几乎所有人,腿都软了,不说别人,哪怕是丘福竟也没站稳,打了个趔趄。

而后……浑身的手脚还在不断的颤抖。

不过丘福很快反应了过来,立即朝向朱棣跨前一步,大呼:“陛下……陛下……”

朱棣则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方才背着手,现在依旧还是背着手伫立。

朱高煦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殿内的宦官已是个个东倒西歪。

倒是张軏三人,居然很镇定,毕竟已经有过经验了,还扛得住,不过张軏和朱勇本就跪着,此时却都趴下,臀部翘得老高。

只有一个丘福,依旧还昂首,用鼻子玩弄着泡泡。

他似乎有一种娘胎里带来的无畏基因。

只是此时,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他了。

朱棣已急步冲出了文楼。

丘福也拼了命的追了上来。

这君臣二人,很快看到文楼之外一片狼藉的场景。

许多宦官东倒西歪。

漫天的焰火伴随着浓烟四溅,有一些建筑开始着火。

一个宦官挂在树上,哭天喊娘。

当然……即便是这树,也有一小半的枝叶烧成了杆子。

宦官和禁卫乱作一团,有吓得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有趴下的,也有人匆忙要去取水救火的。

地上……似乎还被砸出了一个坑,直接将石砖崩裂了一小片。

刺鼻的硝烟熏的朱棣不停的眨眼。

朱棣随即目光落在了丘福的身上。

他的眼神,带着惊讶,那一抹惊讶之中,竟还夹杂着惊喜。

“丘卿家……”

“在,臣在。”

“你……”朱棣吸了一口气:“朕……不是在做梦吧?”

丘福道:“臣……臣也以为在做梦。”

“若非亲眼所见,朕一定想不到,火药竟有如此威力。”朱棣吸气连连。

这种震惊实在让朱棣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是带兵打仗出身,知道不同武器的长处和短板,而眼下……他所见到的东西,让他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便是战争的形式,可能要稍作调整了。

一包这么个东西,有如此威力,如果有更多呢?

没有人比朱棣更清楚这玩意将给大明的军队带来什么了。

丘福现在顾不得自己的儿子了。

这时候儿子是个屁。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太清楚这种玩意可以带来多大的改变了。

这意味着,从前亲眼看到老兄弟的惨剧,会更多的避免。

也意味着……明军在未来的战争之中,获得更大的优势。

紫禁城火起。

文楼损毁了一角。

门窗震碎了无数。

即便是地砖,亦是碎裂十七块。

受伤的宦官、禁卫九人。

可在这焰火和硝烟之中。

朱棣和丘福相视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好得很,好得很,炸的好,炸的太好了。”

“痛快,臣好久没有这样的痛快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自此之后,朕一举灭亡北元,又多了几分胜算。”

“陛下圣明,理应立即命造作坊日夜制造,五军都督府,则督促神机营,研习掌握这火药操练之法。”

朱棣痛快地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对啦,朕想起来了,那郭得甘……还和朕讨论过,火药与弓箭的问题,现在看来……这个小子是对的,难怪……这就难怪了,那三个臭小子,将这玩意从郭得甘那儿偷来了。这郭得甘,真是上天赐予朕的,小小年纪,如此了不起。”

朱棣豪气万千,冷冷道:“那些建文余孽,四处散播谣言,说朕非天命,是窃取大位。哈哈,今日朕才深切感受到,天命在朕!若无天命,朕如何能得此良才。”

第48章 圣裁

“陛下,这个郭得甘,到底何方神圣?不如……陛下立即命人搜寻此人,索要火药药方?”

朱棣稍稍沉默,随即摇头:“不可,此人乃国士,当以国士待之,朕自会寻他,卿等稍待便是。”

丘福自然点头。

朱棣又道:“这几个小子当如何处置?”

丘福道:“陛下不必看臣的面上,这狗儿子陛下随意处置便是。”

朱棣:“……”

于是朱棣回到了文楼,此时他脑子里只想着那火药,看着这三个跪在地上的小子便有气。

随即又低头看那只顾着在地上的梁文。

便听汉王道:“父皇……”

朱棣冷冷地盯着汉王。

他为汉王的不稳重而有些迁怒。

汉王确实很像他,不只是外貌上,在疆场上也同样的骁勇。

只是……这种帝王应有的稳重,汉王却全然没有,没有大局观。

朱棣厉声打断道:”你还在袒护你的护卫吗?”

汉王朱高煦连忙道:“父皇,梁文他……被打伤了。”

“他好歹也是靖难的老卒,朕还听说,他们是十几人对三个少年,就这样……看看这熊样子,你还好意思为他争辩吗?哼!”

朱高煦见父皇动怒,便忙拜下道:“儿臣死罪。”

朱棣面带怒色道:“不要来死罪这一套,这梁文先养伤,不过……等伤养好了,给朕告诫他,从今往后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再无事生非。”

朱高煦万念俱焚,平日里,他的护卫做了什么事,只要他出面,父皇一定会偏向一些他,何况这一次……分明是他占理而且还吃了亏。

他不甘心,却还是咬着牙道:“儿臣知道了。”

朱棣随即看向地上挤眉弄眼的张軏和朱勇,还有那吹着泡泡的丘松。

朱棣一脸嫌弃地看着丘松道:“鼻涕擦一擦。”

丘松想了想,拿袖子擦了擦鼻水。

朱棣恶狠狠地道:“伱们三个很了不起,竟还自称是京城三凶,而且还胆大包天,敢在京城里动用火器,你们可知道,私藏动用火器者……当以大逆论处,朕念你们无知,网开一面,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这三个混账给朕立即押送刑部大牢,给朕好好地看起来,不得朕的准许,不可放人!”

禁卫们心有余悸,外头还是嘈杂,依旧还是救火和救治伤员的响动。

“喏。”

三人被拖拽了出去。

朱棣余怒未消,骂骂咧咧:“入他娘,这是将我大明的京城当成什么了,他们家的茅坑吗?这三个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该杀的货。”

可是等朱棣眼睛看着殿外……那滚滚的硝烟,却又咧嘴笑了:“真他娘的带劲!”

……

朱勇三人,直接被丢进了大牢。

似乎刑部这边,也不敢给这三凶什么关照,虽是三人一间牢房,待遇却和其他囚徒没什么不同。

朱勇抓着铁栅栏,口里呼喊了许久,也没人来理会。

这一下子,朱勇和张軏急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二哥,刚才好险,差一点脑袋就要掉了。”

“我们兄弟,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一旁的丘松沉默着,突然冒出一句:“大哥呢?”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尴尬。

张軏和朱勇面面相觑。

他们没办法回答。

当初烧黄纸做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没有错。

不过有福的时候好像总有大哥,有难的时候……

朱勇一拍丘松的脑壳:“你闭嘴,都怪你,若不是你,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丘松又沉默了,低垂着脑袋。

“哎,不知何时能出去。”

“陛下会不会不管我们?”

“俺想俺娘了。”

…………

杨士奇觉得很惊奇。

因为张安世居然格外的安分。

就好像整个人,一下子焕然一新。

不但收了心,居然还智力见长。

比如说永远叫不会的尚书《周书翩》,今日只一上午,他竟可以背出个七七八八来。

这令杨士奇很感慨,作为一个教书先生,毕竟还是需要成就感的,当你碰到一个榆木脑袋,你想拍死,可你还得憋着。

这种感受,真比尿频尿急尿不尽还难受。

可现在……那种感觉回来了。

杨士奇振奋精神,决定今日再接再厉,将周书的精髓再讲一遍,除此之外,还要将东汉时的今文学派对于周书篇的理解,也好好地诠释出来。

正午的时候,照例留在张安世家用茶点。

他与邓健这个老搭档各自落座。

古人用餐,各有不同,譬如寻常的农夫,往往一日两餐,早上一顿,晚上一顿。

可若是像较为殷实的人家,或者像杨士奇这样的士大夫,则进用早晚两个大餐,正午往往都是用茶点对付。

这是因为公门之中,其实也没有午休这个概念,早上吃饱了,中午就着茶水吃一些糕点便对付过去。

此时,杨士奇喜滋滋地道:“张公子今日转了性,真是孺子可教啊。”

邓健没有他这样乐观,轻轻地呷了口茶,翘着兰指,尖声细语地道:“咱却总觉得眼皮子在眨,感觉要出事。”

杨士奇道:“孩子长大了,就会懂事,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很多孩子都是一夜之间开窍的,张公子开窍虽然是晚了点,不过亡羊补牢,倒也不迟。”

邓健便微笑不语。

倒是杨士奇感慨的样子:“哎……”

邓健抬头:“怎么,杨先生有什么心事吗?”

“我心里总有一块石头,放不下,上一次,我不是和你提过我的恩公吗?可惜到现在……只听过其人,却无缘谋面,受人恩惠,却无法酬谢,实在遗憾。”

邓健不吝赞道:“杨先生是知恩图报的人啊。”

杨士奇振奋精神道:“不管如何,先办好眼下的事吧,走,去教张公子读书去。”

于是他又兴冲冲地去了书斋。

却发现书斋里的人已没影了。

杨士奇有点懵,方才那位张公子还当着他的面说要留在这里看书,说要悬梁刺股的,可是转眼之间……

人呢……

“来人,来人……”

这时一个女婢匆匆过来。

这女婢生的不好看,是个黄毛丫头。

据说都是太子妃选的,专挑面目丑陋的来张府,就是害怕自己的兄弟沉迷女色,小小年纪,熬坏了身体。

杨士奇绷着脸道:“张公子人呢?”

“方才……方才张三匆匆的进去,和少爷说了一会儿话,少爷便口里说:我‘至亲至爱’的好兄弟啊,然后就拔腿跑了。”

杨士奇:“……”

…………

张安世听说是刑部大牢,既是心疼,又是庆幸。

还好关押的不是锦衣卫大狱,据说那儿格外的恐怖,只是刑部的话,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件事太大了,哪怕是国公的儿子,只怕事情也没有这么简单结束。

想到兄弟们在大牢里受苦,张安世急在心里,先去采买了一些吃食,随即才到大牢里。

一切都很顺利,以东宫的名义打了招呼,狱卒们也很客气。

很快,在这幽暗的牢室里,张安世看到关在栅栏里的三个兄弟。

“兄弟们,我可想死你们了。”张安世激动地道。

栅栏后的三人,本是借着牢房里幽暗的火把光线捉着虱子,或是逗弄着蚂蚁,一听张安世的声音,朱勇率先激动起来:“大哥,你……你来看我们啦。”

张安世隔着栅栏,放下带来的食盒,道:“听说你们进了大牢,大哥心急如焚,便立即来见你们,怎么样,现在情况如何?陛下有没有震怒,有没有牵涉到其他人,你们招供了没有?”

第49章 发财

张軏道:“大哥放心,俺们将火药推到了郭得甘的身上。”

张安世不由得翘起大拇指:“三弟果然聪明伶俐。”

视线一转,见丘福在鼻里扣着鼻屎,这似乎有点对他这个大哥不太尊重。

张安世道:“四弟,要文明。”

朱勇道:“大哥,你别理他,他就是这样,玩了大半天了。”

“噢。”张安世点头:“你们的家人来了没有,有没有告诉你们,什么时候去请陛下放伱们出来?”

张軏和朱勇都沮丧起来:“俺们自打进了大牢,家里便没有人来探望我们,只有大哥赶来。”

张安世安慰他们道:“就当他们不懂事,你们也别记在心上。”

张軏嚅嗫道:“只有大哥对我们最好,不过……大哥……那个时候,你跑哪里去了,你说吃早饭,却一直没见人。”

张安世感叹道:“哎,所以说当初我这一步棋走对了,你们看,你们是京城三凶,而大哥呢,脑子活一些,专门负责和人讲道理,与人说和,你们是刘关张,大哥就是诸葛亮,懂吗?”

刘关张肯定是刘关张的,不过这个刘,肯定不是刘备,多半是刘禅,当然,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张安世耐心解释道:“你看现在,好处不就显现了吗?若是我们都抓进了牢里,以后谁来关照我们?现在大哥人在外头,你们虽在里头吃苦,可总还有大哥时常来探望,不教你们吃亏。”

朱勇一拍大腿:“对呀,俺怎么没想到,大哥真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没想到大哥算无遗策,早就想好了。”

张軏一歪脑袋,居然也觉得很有道理。

张安世又道:“鸡蛋不可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你们一个篮子,大哥一个篮子,只要大哥还在,我们京城三凶,便威名永在。”

说着,张安世便取出食盒里的食物来,给他们吃了。

这才叹息道:“想到兄弟们在这里受苦,我便吃不香睡不着,你们好好保重身体,等过个三年五年,陛下火气消了,大哥再为你们想办法,将你们解救出来。退一万步,等我姐夫……”

张安世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姐夫克继大统……还怕出不来吗?这不过一句话的事,有大哥在,不教你们吃亏的。”

“大哥……你顾好自己的事,俺们在这儿吃不了什么苦,你放心去吧。”

张安世点点头,这些兄弟都是实在人,能处。

不过他心里沉甸甸的,毕竟这一次是自己玩砸了,哪里晓得‘一硫二硝三木炭,加一点白大伊万’竟是真的。

唯一庆幸的是,皇帝只是将他们关押进了大牢,他们都是功臣之后,应该不会有什么性命之虞,后面总有办法让他们早些出来的。

不过眼下,还不是悲痛的时候。

他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兄弟们的遗志……不对,继承他们敢打敢拼的精神,要将兄弟们的买卖做好。

张安世又安排了保人,让他将朱金请出来。

依旧还是原来的那个酒肆。

只是张安世出现的时候,酒肆的东家像见了鬼似的。

当初就是这个家伙,在这儿打的人半死,上头的雅间,也差点砸了个稀巴烂。

你还来?

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得罪。

于是张安世顺利地上了二楼。

一进雅间。

里头背着手如热锅蚂蚁急得团团转的朱金一见张安世出现,下意识的两腿一软,跪了。

不得不跪啊。

当初那梁武……被打了个半死,朱金还以为……这几个恶少年死定了。

得罪了梁武,还能有个什么好?

可过了几日,却又听说,汉王卫的百户梁文,也就是这梁武的兄弟,宅子都给人炸了,人也成了残废。

想想看,这南京城里,谁有这样的胆子啊,天王老子都没有这么凶吧。

这样的人不抓去灭族?

可现在呢?人家却是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从前被人小看的少年郎,现如今在朱金的眼里,已成了洪水猛兽一般的存在,那梁文兄弟得罪了此人都死的这样难看,何况是他,只怕对方捏捏手指,便可将他灰飞烟灭。

“小……小人朱金,见……见过………公子……”

张安世和气地搀扶他起来,温声道:“哎呀,为何要这样客气,来,坐下说话。“

“不。”朱金道:“小人觉得跪着比较舒服一些。”

张安世皱了皱眉,道:“让你站着就站着!”

朱金立即起身,站着一动不动。

张安世道:“买卖的事,你想的如何了?”

“做,当然要做。”朱金道:“不过小人打听到,外头的寻常纱,都要两百钱一斤,公子这样上等的纱,两百五十钱价格太低了,小人就算三百钱收了贩卖出去,也是有利可图。“

利润,他大抵已折算过了,三百钱确实是微利,可没办法啊,他不敢在张安世身上赚取暴利,不然睡不着的啊!

”三百钱?”张安世也有点意外,道:“这样朱兄岂不是要吃亏?”

“不亏,不亏。”朱金干笑道:“做买卖嘛,讲的是长久。”

张安世便道:“只是我可能一年十万斤以上的货,你吃得下吗?”

“面纱这东西,现在各州府都紧缺,不愁卖的。”

张安世颔首:“还有……就是我希望能进一些来,你那边有没有渠道?”

朱金毫不犹豫地道:“这个好说,小人和商也有交道。现在外头的行情,价在七十钱一斤上下,当然……若是采购量大,价格可以压到六十钱,甚至更低。”

“好,这个也交给你。”张安世满意地点头。

这个时代,还没有所谓的规模优势的概念。

而张安世的王牌就是规模优势,寻常的商人给人供货可能是百斤、千斤,价格七十文、八十文都有可能。

而张安世可是真正的纺织大户,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大规模的生产了,动辄就要拿十万二十万斤的货,那么商就算是六十文,甚至是五十五文的价格也乐于兜售!

原因很简单,大规模稳定的供货,减少了大量不必要的售卖成本,而且也大大减轻了商们周转、储存的压力。

张安世心情很好地道:“好得很。这样说来,我们便一言为定了?”

朱金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对,对,一言为定。不过……的事,只怕暂时供应不足。”

张安世便奇怪地道:“这是什么缘故?”

朱金苦笑道:“哎,这……难道公子不知道吗?苏、松二府大水成患,吴江一带尤甚,哎……真是惨啊,这江南鱼米之乡,如今却是饿殍无数,听说饥肠辘辘的百姓,因为没有吃食,又告贷不到粮食,想要入城行乞又不可得,于是饿死于道边,更有入投于河。这发了大水之后,产大跌,除此之外,便是河道也阻塞住了,运输困难。”

张安世很吃惊,他不禁道:“朝廷没有救援吗?”

“陛下倒是下旨救济了,可如此大祸,凭借朝廷也是杯水车薪,饿殍实在太多了。”

张安世低着头,他所想象中的松江、苏杭,一定和南京城一样,热闹繁华,哪里想到……居然如此糟糕。

第50章 兄弟

张安世沉吟道:“朱兄,你得帮我一个忙。带着人,运粮食去,想办法将一些人带回来……”

朱金眼睛一亮:”公子想要购置奴婢?”

“啊……”张安世一脸震惊。

朱金道:“公子果然很有生意头脑啊,现在松江、苏州一带,人如草芥,这奴婢的价格暴跌,许多人……莫说是给银子,只要给一口饭,她就肯跟你走。”

张安世脸上表情肃然了几分,认真道:“我不管你怎么样,伱把人先救了。不如这样,布我先交货给你,就不必先急着结算了,你拿着银子去松江和苏州一趟,到最后,我们再进行结算。”

朱金想了想,却犹豫着道:“其实人力适可而止即可,这世道,粮食比人金贵。”

张安世怒视他一眼:“老子说话,有你他娘的说话的份?”

不得不说,张安世的话还是很有效果,朱金立即三缄其口,只是道:“小人去办,嘿嘿……小人知道怎么做了。”

说罢,二人道别。

朱金这边,张安世倒是不担心,这家伙再狡猾,也不敢在他的面前耍马虎眼,历朝历代都轻贱商贾,朱金这样的人,在见识过了张安世的手段之后,已经清楚张安世的能量了。

和张安世合作,可能是赚钱多少的问题。

可不和张安世合作,或者对张安世阳奉阴违,那么考虑的就是生死的问题了。

…………

熟悉的长街上,一个护卫正如老僧一般在此站定,纹丝不动。

这个时候,身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一只手正准备往他肩上拍下,护卫猛的神经紧绷,下意识的握刀,猛地一转身,随即,目光便落在一个嬉皮笑脸的少年身上。

“哈哈……”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道:“是我,没想到吧。”

护卫脸色稍稍缓和,手上紧握刀柄的手放松了下来。

张安世道:“你是奉你主人的命令在这里等我吗?”

护卫定定地看着他,点头。

张安世道:“算起来,我也好些天没见那老兄了,有事要谈,你肯定没想到此次是我自投罗网。”

护卫:“……”

张安世又道:“你一直在这里等?为什么不去找我?你家主人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想要四处搜寻我,应该也不难吧。”

护卫沉默了一下,道:“我家老爷只命我在此等候。”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看来老兄也想见我了,哎……我也很怀念他,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凋零,只剩他这老家伙了。”

护卫脸抽了抽,没说话。

很快,一辆马车过来。

张安世还在念念有词:“你说别人家的护卫,都是那种一看就很凶狠的样子,大大咧咧,你为啥总是沉默不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护卫这样做是没有前途的,换做是我,就捋起袖子来,把自己胳膊上的肱二头肌露出来,再见人都瞪着眼,一副很凶残的模样,走在大街上,人见人怕。如此一来,大家一见你就晓得你一定是个高人,走到哪里,人家不要给你长工钱?”

“护卫还需要有一个技能,就是要善于和人沟通,你别小看做跟班,这里头有大学问呢,你半天不憋出来一个屁,怎么教人晓得老兄的威名?”

张安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可护卫却依旧抿着唇,惜字如金。

这让张安世很气馁,乖乖地登上了车。

这一次又出了城,马车来到了河畔边,就停了下来,只是并没有见到那位老兄的身影。

那护卫只告诉张安世,让他在此耐心等候,已经有人去通报了。

张安世百无聊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耐心消磨干净,正要发火,远处,却见有人骑着一匹通体通红的骏马疾驰而来。

不是那老兄是谁?

朱棣到了张安世的面前,翻身下马,今日不知是什么原因,朱棣兴高采烈的样子,见到了张安世,尤其的亲近。

“来……郭得甘,看看这匹马,如何?”

张安世不高兴的心情,总算在朱棣的话语里转移了注意力。

打量着马,他懵逼地摇头:“这马咋了?”

“哎呀,这可是一匹好马,你晓得不晓得,为了寻访这么一匹马,可是我走了十几处塞北的马场精挑细选来的,全天下不敢说万中无一,却也绝对称得上是千里驹。”

张安世啧啧地道:“不错,不错。”

“送你了。”朱棣大气地道:“这是我至爱之物,当今日的见面礼。”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要。”

“为何?”朱棣有点糊涂。

张安世叹息道:“虽说这是你的心头好,可我不喜欢马呀,再说这马越厉害,我越骑不得啊!我喜欢骑温顺的驽马,或者驴子和骡子也成。”

朱棣:“……”

朱棣有点懵了,说实话,他以为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人可以拒绝宝马的诱惑。

张安世叹口气道:“其实……如果你当我是朋友,不用送马也可以,折现便好,现在我正好有点穷,手头紧。”

朱棣瞳孔收缩:“手头紧?那我的银子呢,当初不是给了你三万两银子?”

“啊……这个,说到了银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老兄,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我的大股东,我还不知你名讳呢?”

“不,我们先将银子的事说清楚。”朱棣这时候有些急了。

这才几天啊,送了这家伙三万两现银,口口声声说要带他发财的,可才几日功夫……这家伙居然就说手头紧了?

张安世道:“你到底叫什么?大丈夫怎们能无名无姓,藏头露尾,你看我叫郭得甘,我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朱棣稍稍犹豫,最后带着一点点心虚道:“我叫郑亨。”

“郑亨?”张安世不由道:“武安侯郑亨?”

“你也知道?”

张安世点头道:“靖难功臣嘛,我怎么会不知道?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朱棣只唔了一声,表情有一点点的不自然,不过他很快想到了正经事:“好了,少说这些,你那火药……是怎么回事?”

“火药?”张安世其实已经知道,朱勇这些家伙将火药的事都推到了郭得甘的身上。

没错……还是他自己的身上。

像武安侯这样的军中顶级武臣,不可能不知道。

张安世便笑嘻嘻地道:“郑老兄,你想要我的火药药方?”

朱棣很直接地点头:“这药方用处甚大,当然要来讨要。”

张安世便笑道:“你这老兄鬼得很啊,想拿我的药方去邀功,到了皇帝老子面前,就是大功一件。”

朱棣脸抽了抽,沉默片刻道:“你就当是这样吧。”

“真想要?”张安世道。

朱棣道:“这是当然,你怎的这样啰嗦。”

张安世急了:“现在是你求我,竟还这样的口气,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大哥。”

大哥……

朱棣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承载量过高。

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朱棣便瞪着他,骂道:“入你娘,给便给,不给便不给!”

朱棣膀大腰圆,像小鸡崽子一样把张安世拎了起来。

不过显然他还尚存理智,又将张安世原封不动地放下,张安世惊魂未定,立即毕恭毕敬地使了一个倭式鞠躬:“对不起,我没大没小,以后再不敢啦。”

朱棣努力平抑了自己的怒火,接着便道:“这火药的药方,关系重大,并非是我一己之私向你讨要。你这小鸡娃子,还敢做我的什么大哥,你呼我为兄还勉强接受。”

“可你也没称过我为弟啊。”

朱棣沉默了。

第51章 我心善

良久,朱棣道:“郭贤弟,你自己拿主意吧。”

张安世随即认真起来:“大哥,药方我立即可以抄录给你,其实配方很简单,不过我认为,药方……反而是其次的。”

朱棣也认真起来:“这是何意?”

张安世道:“真正要善用火器,最重要的是制定出一个改良火药的机制,比如……召集能工巧匠,让他们专门对火药进行研究,又比如……制定一个奖惩的措施……”

“且慢。”朱棣背着手,朝一旁的护卫道:“取笔墨,给我记。”

于是护卫们匆忙去寻笔墨。

张安世等护卫们准备妥当了,才继续道:“奖惩是关键,有能力且有功劳的要奖赏,敷衍了事,全无成果的要惩罚,这就好像军中一样。”

“对对对。”朱棣不断点头:“赏罚分明,将士们才肯奋勇。”

张安世接着道:“不过单凭这些还不够,要吸引能工巧匠,就得要银子,给待遇,这就好像……许多人为何要参加科举,因为科举能做官啊,做了官就是老爷,人人景仰,于是天下无数人十年寒窗,只为鲤鱼跃龙门。这些匠人的待遇若是过低,如何能吸引英才呢?”

听到这里,朱棣若有所思,喃喃道:“颇有道理。”

张安世道:“再有,就是传承,怎么样做到有的匠人大大改良了火药,却肯分享给他人,这样才可让不断改良后的火药越发犀利,那么传承便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譬如贡献出药方的人,怎么维护他们的利益,这也需要有一个既定的章程。”

“除此之外,我看还得办学,让人将人们对于药方的研究归拢起来,传授给新的匠人,只有不断地研习演化,江山代有人才出,才可真正令我大明的火器立于不败之地。”

朱棣听罢,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他本来只是来求药方的。

可现在看来……药方固然是要,不过……他心底却多了别样的心思。

“这是你想出来的?”

“是啊,我胡思乱想的。”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郭贤弟……伱还有什么想法,尽可说出来,不急,我们坐下来,慢慢的说。”

转过头,朝着护卫们怒喝:“一字一句都要记下,少一个字都不成。”

护卫们个个胆战心惊。

今日谈的最久。

张安世大抵地阐述了后世的产学研机制。

如何将产业、学术研究有效的结合起来,又怎么鼓励人进入这个体系,最终如何保障成果。

当然……张安世其实也不指望,这玩意能够在明朝能够成功,或者说,在这个自给自足的农业社会里,或许这一套与世俗是脱节的。

但是这并不妨碍张安世希望传播出这一套东西,借此来开启眼前这大明最重要的靖难功臣的思考,毕竟……他如今只是太子的小舅子,想要做国舅,得等现在坐龙椅的那位嗝屁,还有二十年呢!

哪怕……若是有人有心,能够建立一个粗糙简单版的产学研机制呢?

张安世口若悬河。

而朱棣听得很认真。

他时而摇头,时而垂头思考,时而点头称是。

等张安世说的口干舌燥,暂时将这方面的东西榨干之后,朱棣再一次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你他娘的肚子里到底都藏着什么东西。“

张安世苦笑道:“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说粗话。”

朱棣摇头:“我习惯了,你自动略过就好。”

说着,他拍拍张安世的肩,眼中溢满赞赏:“哎……我阅人无数,却总没见过世上有你这般的栋梁之才,只恨不能早遇着你。”

张安世笑道:“早遇着了,那时候我可能还在娘胎呢。”

朱棣一愣,这才意思到眼前的这个家伙还只是个少年,便鼓起眼睛道:“为何我说一句,你便要驳一句。”

张安世秒怂,立即道:“大哥,我错啦,以后我一定改。”

荒山野岭的,总是让张安世觉得慎得慌,这老兄的脾气不好。

张安世又道:“拿笔墨来,我将药方写给你。”

护卫们送上了笔墨,又取了一张竹板,张安世便歪歪斜斜地在竹板上写下药方。

朱棣在旁细细看了,里头从火药提纯的方法,再到添加白……似乎难度都不高,没想到,只这么一个方法,竟可以将火药的威力增加如此之多?

“你这字不怎么样。”朱棣总算找到了揶揄的借口。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入你娘,你怎么这么啰嗦。”

一旁的护卫一个个绷着脸,竟像木桩子一样没反应。

朱棣怒瞪着他:“你再骂,灭你三族。”

张安世心里鄙视,灭我三族,有本事把我姐夫砍了呀,说出来我吓死你。

不过此时却还是立即改口:“抱歉,怪我……我跟人学坏了。”

朱棣:“……”

张安世又嘱咐:“药方是给你了,你要拿去邀功请赏也由着你,若是以后有人问,我就说是从你这里学来的。”

朱棣方才还是怒不可遏,听了张安世这句话,不由得一愣:“怎么,真白白让给我?”

“谁让你是我大哥呢,若不是这里不方便,咱们烧黄纸做兄弟也可以。就当这是我的见面礼,不过我郭得甘只和讲义气的人结交,你讲义气吗?”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家伙,如此重要的药方,白白送他,一点不在乎的样子。可有时,却又觉得此人鸡贼得很。

朱棣将药方收了,道:“结拜?这个得想想,不过你这药方我有大用,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二人说了一会话,天色已晚了,夕阳倒映在不远的粼粼河水之中,仿佛那水中有万千的金鳞涌动。

彼此告别,张安世回府。

他心里有些得意,武安侯郑亨,张安世对这个人有一点点印象。

此人在军中的威望也颇高,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担任了中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反正……这是一个威望极高的武臣。

汉王朱高煦之所以认为自己是李世民,也正是因为在靖难之役之中,他立下了许多的功劳,在军中的威望极高,军中的武臣大多支持朱高煦。

比如丘福,几乎是完全偏向朱高煦的,倒是成国公朱能,却是不偏不倚,在这事上没有太多的偏向,当然,这也只是表面不偏不倚而已,鬼知道他心里咋想的。

唯一恪守中立的,可能就只有张玉的后代张辅了,一方面是张辅为人谨慎,另一方面他并没有和朱高煦并肩作战的经历。

现在认了一个武安侯做大哥,这就赚大了,他不求武安侯支持自己的姐夫,毕竟让姐夫和武臣搅和一起是很危险的事,可至少……也可让武安侯尽力不要站到汉王那边。

张安世不是不知道,历史上的姐夫肯定能克继大统。

可毕竟他来到了这个世界,鬼知道蝴蝶煽动了翅膀会引发出怎样的蝴蝶效应,还是小心谋划为好。

眼看着自己的名声已经越来越好,如今又多了一个大哥,张安世心情愉快了许多。

他匆匆地回家,夜幕降临,邓健已回东宫,杨士奇也已打道回府。

张三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了自家主子,便关切地道:“少爷你这是去哪儿了,教小的好找。”

张安世朝他一笑:“当然是干正经事,毕竟你家少爷已经重新做人,焕然一新,脱胎换骨了。”

张三干笑。

“你来,我有事交代你。”张安世走在前面,带着张三到了书斋。

坐在书斋的桌案跟前,他先取了纸笔,手书了一份契书。

这是一份关于股份的契约,在占有五成的股东名录上,郑重其事的写下了郑亨的名字。

此后,又将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股东一一写上。

他打算再过一些日子,便寻一个保人来,将这契约一式四份,到时他的所有买卖,就算是正式订立了。

张三站在一旁,等着张安世交代自己。

张安世将契书收了,抬头看一眼张三,才道:“有一件事,你得去办。”

张三道:“少爷交代就是了。”

张安世道:“明日开始,咱们码头的生意,还有其他的生意,你传出话去,要打武安侯的招牌。”

张三很是讶异:“为啥呀?”

“因为武安侯是我大哥。”张安世道:“总不能让大哥白拿干股对吧,何况我的三个好兄弟如今都进了刑部大牢,不打他的招牌打谁的?”

顿了一顿,张安世叹口气,语重心长地接着道:“其实我何尝想让自家的兄弟们背锅呢,不就是因为我的姐夫是太子吗?我得维护姐夫的名声啊,哎……做人真难,太不容易了。眼下只好牺牲一下我的大哥了。”

张三似乎被自家主子的情绪感染了,眼睛都红了:“少爷真是辛苦。”

张安世挥挥手:“别哭了,我心善,见不得人哭。”

第52章 人才啊

朱棣回宫的时候,已是夜深。

只是他辗转难眠。

皇后徐氏见他如此,不由道:“陛下莫非还在为松江和苏州的灾民们心忧吗?”

朱棣:“……”

朱棣不由得升起了一丝负罪感,忙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忧心,好啦,睡下吧。”

虽是躺在舒服的床榻上,只是脑子里却是千思万绪,等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朱棣匆匆赶往武楼。

文楼烧掉了一角,必须重新修葺,朱棣只能在武楼这儿暂歇。

“传姚广孝来,要快!”

亦失哈听罢,不敢怠慢。

宫里的人谁不清楚,非常紧急和机密的事,陛下定召姚广孝来商议。

而一般的国家大事,则召文渊阁大学士来商议。

至于那些不甚紧急的事,才召文武百官来议。

今日陛下独召姚广孝,这说明一定有大事。

姚广孝其实官位并不高,只是负责礼部僧录司而已,不过官爵大小,对于姚广孝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他匆匆入宫,随即不紧不慢地走入武楼,面上含笑:“陛下……”

朱棣朝他招招手:“姚卿家,朕侯你多时了。”

姚广孝上前,他与朱棣自有默契,气定神闲地道:“陛下……有心事吗?”

“你来看看吧。”朱棣说着,取了昨日护卫们抄录的奏对给姚广孝看。

姚广孝表情凝重起来,只是他取了这些手稿,只看了片刻,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呀……”

朱棣一脸狐疑,便也凑上去,只一看……脸就拉下来了,正是当时他吩咐护卫们一字不漏的记下,结果……这抄录的手稿里,开头就有一句张安世的他娘的,然后朱棣也以入你娘回应。

朱棣老脸微微一颤,有些尴尬,便忍不住骂:“这群没脑子的东西,入他娘,什么话也抄录,姚卿家,伱别顾这些,看后头,看后头才是紧要。”

姚广孝继续微笑,含笑继续看下去。

只是他后头,却再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了,而是一副兴趣浓厚的模样,而且越看……兴趣越浓。

以至于他的表情开始越来越认真,连神情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看过一遍之后。

似乎姚广孝觉得意犹未尽,又忘我的重新看了一遍,等他将手稿放下时,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朱棣此时正瞪着他。

朱棣道:“姚卿家……以为如何?”

姚广孝苦笑道:“若只是一个火药的药方,臣以为……这郭得甘,不过是一个匠人之才而已,至多……也不过是能工巧匠,权他当是鲁班在世又如何?”

“只是……”姚广孝顿了一顿,才又道:“此人所提出来的章程,却大有文章,这真是一个少年郎说出来的话吗?”

朱棣道:“是啊,朕初听他的章程,还只是惊奇,可回到了宫中之后,心里却越发觉得匪夷所思,若是这些章程,是姚卿家提出,又或者……是文渊阁大学士提出来,朕尚且没有这样惊讶。可郭得甘一个少年,他如何如此的老道。“

朱棣道:“他所提的章程,虽有一些地方值得商榷,甚至是异想天开。可真要细细论起来,却是面面俱到,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点,怕也只有十二岁拜相的甘罗才可以做到了。“

姚广孝下意识地点头:”臣方才看这奏对,也是这样的想。”

朱棣道:“莫非,这真是上天赐下来,助朕一臂之力的吗?郭得甘……郭得甘……”

朱棣说着,背起手来,来回踱步,他一宿未睡,眼里布满了血丝,略带感慨地道:“哎……想起其他像他这般的少年,与郭得甘相比,真是珠玉和粪土之别一样。”

朱棣抖擞精神,落座,亦失哈给朱棣上了一副新茶。

朱棣便抱着茶盏,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朝亦失哈道:“那三个狗东西现在如何了?”

三个狗东西……

亦失哈立即会意,躬身道:“陛下,三位公子在狱中,倒还算安分。”

朱棣冷哼了一声道:“在牢里能不安分嘛?”

亦失哈:“……”

“有人探望过他们吗?”

“听说……有人打着东宫的名义探视过。”

“张安世?”朱棣不悦地皱眉。

亦失哈道:“应当是吧。”

朱棣道:“朕早知他们是一丘之貉,这张安世肯定也有份,只是……这一次侥幸让他逃脱了,不然将他们一网打尽,统统丢进刑部大狱里呆着,看看这些家伙吧,没有出息倒也罢了,竟还不省心,混吃等死都不会,朕若是再不管教,将来不知闯下什么滔天大祸来,尤其是以那张……”

本来朱棣是想说张安世的,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最坏的还轮不到这个小子。

至少现在思来,这家伙已从面目可憎开始变得眉清目秀了。

朱棣便又道:“尤其是以那丘松为甚,此子年纪最小,可他娘的是真的什么事都敢干,他娘的,真不是东西!”

亦失哈干笑,没有回答。

朱棣发了一通脾气,不过似乎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便对一旁沉默的姚广孝道:“朕与郭得甘的奏对,你拿去,先细细的梳理,到时给朕一个章程,郭得甘说的没错,问题的关键在于机制。”

姚广孝道:“臣遵旨。”

…………

转眼天气越来越寒,清晨拂晓的时候,秦淮河的河面上仿佛连水也冻住了,隐见一层薄冰。

河堤旁的杨柳也落了枝叶,无精打采起来。

一群衣衫褴褛的女子被送到了南京城来。

原本南京城是严禁没有路引的人出入的,不过为首之人,拿着的却是东宫的关防,这一下子,朝阳门的守卫便不敢阻拦了。

这些人分拨入城,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乱蓬蓬的头发哪怕是用发髻扎起来,也好似是枯草一般的蓬松。

很快,东宫便将张安世叫了去。

张安世兴高采烈地抵达了东宫正殿,只是到了这里,张安世顿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朱高炽是急得要跺脚了,站在朱高炽身边的,却是解缙。

解缙虽然是文渊阁大学士,但是和朱高炽交好,平时关系走得很近。

张安世一见到解缙,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见过解缙许多次来找自己的姐夫,不过,张安世对解缙的印象大抵是猪队友的成分多一些。

张安世上前道:“姐夫。”

朱高炽拧着眉头道:“怎么好端端的,来了这么多人,都说……要来东宫?”

张安世很是坦然地道:“对呀,这是我给姐夫预备的宫女。”

朱高炽嚅嗫着嘴,不知该说点啥。

解缙微笑,道:“张公子,东宫采纳宫女,是有章程的,不可逾越了礼仪,如若不然……只恐宫中见疑。”

张安世道:“人是我了银子买的,而且她们大多都是松江和苏州一带的女子,我听人说,她们再没有出路,就要饿死了,这时候,正好东宫缺人手,我将她们买来,又有什么错?”

第53章 家国天下

解缙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不过鉴于张安世是太子的妻弟,他还是耐心地道:“这不是缺人手的问题,是违反了礼制的问题,若是宫中得知,你教太子殿下如何向陛下交代呢?”

张安世听着就不高兴,便气鼓鼓地看着解缙:“那就让她们饿死在外头?”

“这……自有有司处置。”

张安世立即就道:“有司若是能处置,就不会有这么饿殍了。”

解缙显出几分不耐烦,他毕竟是文渊阁大学士,他认为张安世这样做是在害太子殿下。

这么多人充入东宫,陛下会怎么想?那些想要指摘太子的人又会怎么想?

解缙道:“张公子年纪还轻,有些事…还不懂…”

张安世道:“我只认一个理,东宫多了人手,饿殍有了口吃的,这又有什么不好?现在接了这些人来,对缓解苏州和松江的灾情也有莫大的好处,少了这么多张口,饥馑之人便少了。”

解缙见张安世讲不通,便忙朝朱高炽行礼道:“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一旦陛下得知,必然龙颜震怒,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张安世忍不住恼怒地道:“腐儒之见!”

“住口!”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却见太子妃张氏正寒着脸,牵着朱瞻基过来,后头尾随着一队宫娥和宦官。

张氏恨铁不成钢地对张安世道:“安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解学士说话。”

“阿姐……”

解缙忙是向张氏见礼。

张氏颔首,对解缙客客气气地道:“解学士辛苦了。舍弟鲁莽,还请勿怪。”

张氏随即冷着脸又对张安世道:“我听说你招徕了不少女子来,人在何处?”

张安世悻悻然地道:“就在瓮墙那边。”

张氏便对朱高炽道:“殿下,不如先去看看。”

朱高炽叹口气:“好。”

一行人登上了东宫的高墙,沿着宫墙的过道,随即便至承恩门的城门楼子,自这里俯瞰下去,便见外头都是乌压压的人。

衣衫褴褛的人大多都是赤足,在这寒冷的天气里,蓬头垢面的人蜷缩着身子,怯弱地站着。

张氏凝视着这乌压压的人,纹丝不动。

解缙对太子和张氏道:“殿下、娘娘,这儿风大,还是赶紧走吧,这些人……臣会想办法交应天府处置。”

张氏回眸,看一眼解缙:“解公打算交由应天府如何处置?”

“这……”

张氏朝张安世招招手。

张安世怕张氏拧他,不肯上前。

张氏便娇斥道:“平时伱倒是胆大包天,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被张氏牵着的朱瞻基奶声奶气地道:”母妃不要生气,我会乖乖的。”

张安世一脸尴尬地笑了笑。

张氏沉吟道:“先让人安顿他们,给她们都收拾一下。若是无病的,就让她们入宫吧,让李嬷嬷和周嬷嬷来办这件事,再命邓健料理她们的衣食,教大家不要懈怠,天气这样寒冷,她们撑不了多少时候。”

朱高炽不禁惊讶道:“啊……”

解缙惊了,忙道:“娘娘,您这是……”

张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却是整个人显得说不出的端庄,口里则道:“人没饭吃,没衣穿,会死的!”

“可是……”

张氏道:“我自知解公好意,若真惹来了什么流言蜚语,自有我来承担,现在最紧要的是……多活一人便是一人。”

解缙显然觉得张氏有些妇人之见:“陛下身边有……”

“陛下身边有人会借此非议太子吗?”张氏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那些衣衫褴褛的人身上,眼中闪过怜悯,接着道:“可是解公没有尝过挨饿受冻的滋味吧,我也没尝过,我那兄弟也没有尝过。可我张家人……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出身,却也知道人间疾苦,晓得这样的灾年里,人活着多不容易。!”

“天底下有许多道理,若是讲道理,我当然讲不过解公,可我这妇道人家,只认一个理,姓朱的人家坐了天下,这百姓的生死荣辱就维系在皇帝身上,太子这做儿子的,我这做儿媳的,今日但凡教这里一个半个的人饿死在东宫面前,难道就不怕遭来上天的厌弃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解缙只能看向朱高炽,希望朱高炽能说点什么。

朱高炽嘴颤了颤,最后道:“听她的。”

解缙:“……”

张氏却不再理解缙,朝着张安世温和地道:“我这兄弟,混账是混账了一点,平日里尽干的不是人事,可今日这大是大非的事,却是做的对。来了这么多人,东宫这边若是养不活,那么今日开始,自本宫这儿以下,每人食两顿,所有的用度减半,再实在不成,则另想办法。”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父皇母后那里……父母如何看待太子和本宫,这是父母的事,我无法改变父母的心意,可雷霆雨露,俱为君父之恩。做儿女的,能为父皇分忧,让我大明江山之中少几个饥馑的百姓,这便是天大的道理。”

张安世看着自家姐姐,眼眸里闪耀着光,不失时机地道:“阿姐说的好。”

解缙见状,又看看朱高炽,朱高炽也定下神来,他挥挥手,斥开周遭的宫娥和宦官,低声道:“爱妃所言甚是,解学士总是对本宫说争储、争储?可争储是为了什么?本宫去做藩王,难道会失富贵吗?”

“本宫想要做太子,是因为本宫认为,本宫能以仁厚待天下,祖宗的江山不该让人随意糟践,现在若是连这么多人的性命都枉顾,那么这储君之位,占着还有什么意思?解学士所虑的,本宫也很担忧,可事已至此,岂可推卸?”

解缙叹口气,道:“殿下的心意,臣已明白了。”

他所担心的……是皇帝对太子的信任危机,一旦这个信任出现了裂缝,那么再要弥合,就比登天还难了。

东宫上下,已开始有了动作,邓健亲自带着人,预备了吃食,出了承恩门,想办法让这些女子洗浴,吃饱之后,确认没有疾病。

东宫里头,几个张氏身边的亲信嬷嬷则张罗着安置的事宜。

张安世见姐夫和姐姐没功夫理自己,便牵着朱瞻基的手,到了小殿里对着炭炉取暖。

“瞻基啊瞻基,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我一见你就晓得将来你是舅舅的贴心小袄。”

朱瞻基托腮,想心事。

“过一些日子,我再订一些织纱机来,现在咱们东宫人力充裕,不能坐吃山空,要扩大生产,阿舅不能随时出入宫禁,这里头的事,你要帮阿舅盯着,晓得不!这全天下,我谁也不信,只信得过你。”

朱瞻基坐在椅上,双腿悬空吊着,晃啊晃,继续托腮。

“咦,你这孩子咋不说话?”

朱瞻基这时才忍不住道:“阿舅上一次不是说,不许和你说话。”

张安世露出慈爱的笑容,摸摸他的头,嗓音充满了感情道:“阿舅疼你,怎么舍得不理你呢?你要谨记着帮阿舅盯着生产啊,知道了吗?”

朱瞻基想了想道:“阿舅掉钱眼里啦。”

张安世拉着脸:“这是什么话,咱们助人为乐,可有一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见一人要饿死了,丢给他食物,这叫施舍。可你若是给他一个在世间立足的机会,这才叫帮助。”

“好啦,你还不懂,等你以后长大了,自然明白阿舅的良苦用心,阿舅为了做善事,都要愁死了。”

朱瞻基张大了眼睛,一脸迷糊和不解。

第54章 龙颜震怒

紫禁城,武楼。

朱棣正背着手,望着窗外的萧索,一言不发。

而这时,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

来人冷着脸,穿着软底鞋,以至于连入殿,也是悄无声息。

他一身飞鱼服,入殿行了大礼,简洁有力地道:“臣纪纲见过陛下。”

朱棣淡淡道:“何事?”

纪纲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当初靖难的时候,他曾是朱棣的亲兵护卫,性子寡言少语,从不多嘴多舌。

正因为如此,才取得了朱棣的信任。

而事实证明,朱棣的信任是对的。

纪纲从不和大臣进行私下的接触,一向独来独往。

最重要的是,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他能探听到的秘密实在太多太多,对纪纲这样的人而言,他也深知越是如此,自己就越要守规矩。

何谓守规矩,陛下让他打听的事,无论如何也要打听;陛下不让他打听的事,那么就绝对不去触碰。

纪纲的眼里只有朱棣,也只能有朱棣。

此时,纪纲恭顺的身子微微躬着,他像是一头潜伏了爪牙的野兽,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纪纲道:“陛下,锦衣卫探知夫子庙码头一带,出现了一个商行。”

朱棣依旧背着手,不为所动。

纪纲继续道:“此商行成立之后,立即兴旺,不出一月,竟已客船、商船七百余艘,每月的盈利,竟多达三万两纹银之巨,且成长之迅速,教人叹为观止。”

朱棣回首,他这时候才稍稍有些动容,凝视着纪纲道:“一月三万两纯利?”

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便这商行不继续成长,每年的纯利,也是四十万两,那么十年呢?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不是宝钞!

“此等民间之事……”朱棣斟酌片刻:“与朕有什么关系?”

纪纲道:“臣探听到,做这买卖的人……乃是……”

朱棣立即察觉到了异常:“是谁?”

纪纲斩钉截铁道:“武安侯郑亨!”

朱棣一愣。

“这个老家伙……他还做买卖?消息确凿吗?”

“陛下。”纪纲正色道:“起初只是码头那儿传出风言风语,臣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市井流言,不过牵涉到了河运,臣也不敢懈怠,所以……查了查,最后有人在应天府那儿,搜到了一份契书。”

朱棣看着他道:“你继续说。”

“契书里头,武安侯确实就是这商行的背后之人。”

朱棣不由得酸溜溜地道:“好家伙,这货平日里鲁莽,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本领,这么多的银子,他得完吗?”

纪纲只能沉默。

显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朱棣道:“来人,召武安侯来见。”

纪纲也很识趣地悄然退出。

朱棣则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不由得喃喃道:“一年就是四十万两,还是真金白银,这岂不是快要比印宝钞还厉害了?从前这家伙看上去是个浑人,没想到如此不显山露水,真是精明得很啊,亦失哈,你说呢?“

亦失哈站在一旁,踟蹰道:“这个……奴婢不清楚。”

朱棣就道:“朕试试他看。”

其实武安侯郑亨最近很恼火,他在中军都督府当值,近日来总觉得许多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

可哪里不同,又有点说不上来。

他是直性子,当面找人去问,人家只笑笑,不说话。

或者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就像谜语似的。

一想到这个,郑亨就火大,他娘的,老子若是会猜谜,还他娘的从个屁的军。

一听朱棣的召唤,郑亨立即飞马至午门,随后觐见。

他以为出现了军情,陛下找他来商量。

可一进入武楼,却有点懵了,好像陛下只传唤了他一个,其他各军的都督呢?

郑亨行礼。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他道:“郑亨啊,朕有多少日子没见你啦,当初伱随朕靖难的时候,咱们甚至都大被同眠过,如今啊……生分了,生分了啊!”

郑亨一听,警惕起来,他也不傻,忙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是臣有什么过失吗?前些日子中军都督府确实有所懈怠……”

朱棣压压手,笑容可掬地道:“好啦,咱们不谈这个,朕现在是天子了,做皇帝的,要管顾的是天下的臣民百姓,不说其他的,现在朕每日殚精竭虑,为的是啥?是松江和苏州府的受灾百姓啊,那些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朕派去的钦使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人震惊,说是饿殍满地,赤地千里,松江府和苏州府历来是膏腴之地,百姓无数,如今这一场大水,百年难遇,真实苦了百姓,苦了天下啊。”

朱棣说罢,叹息连连。

郑亨有点懵逼,心说……俺一个武臣,这松江和苏州的大灾,和俺有什么关系?

只见朱棣清了清嗓子又道:“现在国家处处都要银子,国库空空如也,郑卿家啊,朕是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当初朕在北平靖难,是郑卿家这样的人……和朕一道同心戮力,如今国家到了这样的地步,郑卿家还肯和朕一道尽心吗?”

郑亨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膈应?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道:“自然,自然。”

朱棣笑了:“好极了,既然如此,能不能请郑卿家捐纳一些银钱,救助一下松江和苏州的僧俗百姓?”

“啊……这……”郑亨迟疑了。

看着郑亨似是犹豫的样子,朱棣眉一竖:“怎么,郑卿家不肯吗?”

郑亨忙道:“肯,肯的……臣……愿捐纳三百……不,五百两。”

郑亨肉疼。

可朱棣一听,却勃然大怒,突然破口大骂:“入你娘,朕拉下脸皮来求你捐纳,你便拿五百两银子来打发朕,你打发叫子吗?”

郑亨两眼一黑,要昏厥过去:“陛下,臣……臣穷啊……”

朱棣脸黑了下来:“郑亨你这老匹夫,你以为朕是瞎子和聋子,不晓得你郑亨家财万贯?他娘的,你还是个人吗?灾民们食不果腹,要饿死啦,你这样多的钱,做的好大买卖,还跟朕哭穷?”

郑亨顿时大惊失色,心说我哪里做的好大买卖,于是连忙赌咒发誓:“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臣比窦娥还冤,臣真的穷……陛下你要信臣啊,臣……是什么人,陛下您还不知道吗?陛下……”

他杀猪一般的嚎叫,声震瓦砾。

朱棣却更怒:“你变啦!”

郑亨只听得心里凉飕飕的。

朱棣痛骂道:“你这厮,是钻进了钱眼里了,朕当你是老兄弟,你当朕是无知小儿,好,好的很!”

郑亨心里不禁大骂,这是哪个狗东西说俺坏话,皇帝身边有奸人啊。

于是他继续道:“陛下……臣真的穷……要不,臣砸锅卖铁,捐纳三千两……臣就这么点银子,臣……把祖宅卖了……”

朱棣气得咬牙切齿,可这家伙装穷到了这个份上,他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于是便大手一挥:“好了,不说了,他娘的,现在身边净是这样的鸟人!”

郑亨被打发了出去,到现在他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的,细细思量着,越发觉得不对劲,想回去寻朱棣,好好解释一番,可想到朱棣盛怒之下,却又怕继续触怒圣颜。

他离开武楼,没走多远,还听到那武楼里传出朱棣的咆哮:“这老匹夫为了银子,连脸都不要啦!”

第55章 太子好厉害

郑亨打了个寒颤,心说自己赶紧先凑三千两银子再说吧。

回到家,唉声叹息,才刚刚落座,心里琢磨着哪个王八羔子在构陷自己,却听门子道:“老爷,老爷,淇国公丘老爷来了。”

淇国公丘福是郑亨的老兄弟,郑亨打起精神,心想着正好见见淇国公,打听一下陛下的心思。

淇国公丘福一进来,直接开门见山道:“听说老弟发了大财,哈哈……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郑亨脸都绿了,嘟囔着道:“什么……什么话,俺穷得很,我都打算卖老宅啦……”

丘福眼珠子一瞪,立即露出不悦的样子:“这是什么话,你咋还跟俺装穷了,谁不晓得你发了财呀,好了,好了,你少啰嗦,俺儿子算是没用了,俺寻思着得纳几房小妾再生几个,咱们是兄弟,伱说一个数吧,能借我多少。”

郑亨:“……”

见郑亨没反应。

丘福脸色更难看:“你这什么意思,郑亨,你个狗货,你仔细想想,淮河之战,当初你落水,是谁把你捞上来的?夹河之战,又是谁在你弹尽粮绝时,星夜驰援,将你从数万大军的围困之中救出来的?”

“现在你想翻脸不认人,你良心被狗吃啦?”

郑亨一脸憋屈道:“我没发财啊,我冤枉,我比窦娥还冤,丘大哥,你听我解释……”

“他娘的!”丘福骂骂咧咧道:“解释个鸟,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俺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就该让你淹死。”

于是再不搭理郑亨,火气冲冲地转身便走。

郑亨想追出去,可惜丘福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郑亨于是愣在原地,呆滞了老半天,忍不住跺脚:“是谁,到底是谁在害俺?”

这丘福才走不久,却又有人来了,门子匆匆而来:“老爷,成国公来了。”

朱能……

郑亨一脸疲惫地去迎朱能,朱能大喇喇地进来,一见到郑亨,便笑嘻嘻的,一副你懂得的样子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那位老兄是你。”

郑亨不解道:“哪位老兄?”

“嘿嘿……”朱能继续笑嘻嘻地道:“你知我知便好,我懂的。”

“我不懂。”郑亨觉得自己遇到了天下最诡异的事。

朱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乐了:“好啦,咱们兄弟,不说这些。”

说罢,他手一摊:“给钱吧。”

“啥?”

朱能道:“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你发了财,借个三五千两银子来救救急。”

郑亨怒了:“没有,没有,没有!”

朱能居然也不生气,而是一口吐沫吐在地上,一副鄙夷的样子道:“娘的,真小气!”

郑亨:“……”

朱能出了郑家,带着两个亲信家丁打道回府,一个家丁道:“老爷,家里不缺银子啊,咋来借钱,武安侯借给了老爷银子吗?”

朱能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乐呵呵地道:“这狗货不是东西,没想到是这样小气的人。不过虽没借到,可该借还是要借的。”

“你没听到消息吗?上午的时候,陛下召了郑亨去催讨银子,这郑亨才刚发财就如此,俺就寻思着,到时陛下丧心病狂……不……到时陛下心系百姓,要向俺催讨银子咋办?”

“你看,现在俺跑来借钱,这事不就稳妥了吗?俺四处借钱,陛下还好意思跟俺催讨吗?”

家丁一听,立马翘起了大拇指:“老爷未雨绸缪,实在是高啊。”

朱能吁了口气:“没办法,挣钱的本事俺没有,可藏钱的本事还是有的。”

而身在宫中的朱棣,却是气得咬牙切齿,以至于夜里与徐皇后和衣睡下,次日拂晓时,尚且还在梦呓,口里念念有词:“大灾……郑亨……老狗……朕错看了这厮……”

外头伺候的宦官亦失哈听到了动静,以为皇帝醒了,蹑手蹑脚进来。

听到了细碎的脚步,朱棣反而惊醒。

“陛下,奴婢万死。”

朱棣醒来,反而神色如常:“不碍你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时一刻。”

“卯时一刻?”朱棣慢悠悠地念着。

徐皇后也已醒来,宦官和宫娥们陆续进来给她梳洗更衣。

朱棣已经穿好衣袍,便背着手在一旁,对亦失哈道:“松江和苏州府可有新的急奏送来?”

亦失哈想了想,道:“这得问通政司,奴婢这就叫那通政司的奴婢来回话。”

通政司的宦官是专门负责给宫中传递奏疏的,随后被亦失哈叫来的宦官叫不乐,不乐乃是瓦剌部的人,被俘之后阉割做了宦官,因为办事勤快,手脚麻利,所以专门负责对接通政司。

不乐朝朱棣行了个大礼,回道:“昨夜没有急奏送来,不过……”

朱棣见他话里有话,便皱眉到:“不过什么?”

不乐道:“不过京城里倒是有一个消息,说是……东宫……那边……”

亦失哈听罢,抿了抿唇,忍不住咳嗽起来,似乎是提醒不乐谨言慎行。

朱棣似乎听出了蹊跷,怒道:“据实禀报。”

“前些日子,张家的公子……”

“哪个张家?”

“太子妃娘娘……”

朱棣脸色凝重:“继续说。”

“张家……就是那安世公子,派了大批的人手去了苏州和松江,采买了大批的女子,充实东宫……这些日子,有女子近千人陆续抵东宫那边……”

朱棣大吃一惊:“太子妃和张安世是要做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

朱棣勃然大怒:“为何无人奏陈?”

不乐道:“太子乃储君……不敢言储君之过。”

亦失哈脸色木然的站在一旁,他的眼睛瞥了一眼不乐,亦失哈此时的目光有些冷,宫里头的格局……很复杂,有的是当初南京城的宦官,也有一大批,是北平王府的阉人,大家各有各自的心思,这些年汉王有意夺大位,对宫中不少宦官大加笼络,而不少的宦官也经受不住诱惑,参与了东宫和汉王之间的明争暗斗。

不乐在这个时候,突然‘失言’,显然是按耐不住自己,想要为汉王立一桩功劳。

果然,大怒的朱棣瞥向亦失哈,怒道:“此事,你知情吗?”

亦失哈连忙拜下道:“奴婢……略知一二,只是……”

“混账。”朱棣气得发抖:“你既知情,锦衣卫一定也知晓一二,那么……朕的百官呢?他们难道都是聋子瞎子?太子好厉害!”

亦失哈瑟瑟发抖道:“奴婢万死。”

朱棣随即目光落在不乐的身上:“你继续说。”

不乐道:“市井之中,早就流言四起了,有人说……太子殿下这时引大量的秀女入宫,实……实在……”

朱棣道:“实在不像样子,是吗?只是太子,就敢有三千佳丽?”

不乐道:“奴婢不敢这样说。”

“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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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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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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