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
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
次日一早,张安世兴冲冲地到东宫去。
他几乎是叉着手进入太子妃张氏的寝殿的。
此时,在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朱瞻基正乖巧地跪坐在一旁。
而几个宦官则托着一个诺大的镏金如意,如意上,赫然一个寿字。
张安世一看到这玉如意,便两眼放光道:“阿姐,这是给我的吗?”
张氏此时正垂头端详着玉如意,听了张安世的话,不仅蹙眉又嫣然一笑,道:“你别胡闹,这……是送给母后的。”
“送皇后娘娘的?”张安世不禁失望,随即就道:“阿姐,你不公啊,我这做兄弟的,为了阿姐,现在夹着尾巴做人,老实本分,人见人夸,阿姐若不信,就问瞻基。”
被点名的朱瞻基,迷茫地抬着眼,一声不吭。
太子妃张氏就笑道:“是是是,你肯听话,不和朱勇和张軏这两个坏透了的家伙胡闹,阿姐自然也就心安了。不过嘛,伱别打这如意的主意,母后大病初愈,我这做儿媳的,怎可不入宫陛见呢?这是大喜事,我需送一份好礼去,为了太子殿下,也要讨母后的欢心。”
张安世失望的噢了一声。
张氏又低声道:“汉王妃和其他的命妇也去……我听说,汉王妃备下了厚礼……”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立即和张氏进入同仇敌忾一般的战斗模式。
他道:“厚礼,有多厚?”
“听说……是从汉王藩邸那儿搜罗来的。”
张安世一听,立即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其实在南京城,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汉王比太子有钱,而且要有钱得多。
理由倒不是朱棣厚此薄彼,而是因为朱高炽是太子,太子嘛,自然是归詹事府供养的,说穿了,太子其实也相当于是领俸禄的,国库每年都会拿出一笔银子出来,供给东宫开销。
而这个数目,其实并不会夸张,毕竟太子是储君嘛,他和皇帝还不算分家,理论上,是皇帝和太子凑着一起过日子。
可汉王不一样,汉王虽然还死乞白赖地留在京城,可实际上……他封了汉王之后,就有藩地。
汉王的藩国是在云南,在那里,有大量朝廷赐予的田庄,还有当地财政的供养,也就是说,汉王在京城里,有举半个云南的军民百姓供养着,能穷吗?
张安世道:“所以阿姐打算拿这玉壁送给皇后娘娘,和汉王妃争一争?”
张氏蹙眉道:“倒也不是争,我乃长媳,怎好甘居人后呢?为人媳者,是最难的,既要侍奉公婆,教他们满意。又要亲近自己的夫君,教他安心,还要教好孩子,这每一处都不能出错。”
张安世便笑着道:“阿姐说的对,阿姐太厉害了,这些对别的无知妇人而言,当然是千难万难,可在阿姐这儿,算个什么。”
这话真不是吹捧,张安世的姐姐张氏,在历史上可不是省油的灯,被称为女中人杰。
张氏道:“不要油嘴滑舌,你年纪渐大了,要端庄肃穆,这才像个正儿八经的皇亲样子。”
张安世眼睛却瞅着玉如意,道:“阿姐,我能不能细细看看。”
张氏道:“你别想占为己有。”
张安世便凑上去,东看看,西看看:“这价格不低吧。”
“了两千三百两,你姐夫现在还心疼着呢?”
张安世说着,已将玉如意捧在手里。
张氏连忙道:“小心一些……”
可说到这里,那玉如意却是啪嗒一下,自张安世的手里滑落。
玉如意倒是结实,落地之后,弹跳而起,竟没有碎裂。
只是这一下子,却让张氏惊呼一声。
一旁的宦官则如恶狗扑食一般,一把将玉如意捡起,又跪下,口里称:“奴婢万死。”说罢,将玉如意高高捧起。
这玉如意虽没有摔碎,不过手柄的柄角却已磕破了一些。
在寻常人眼里,依旧还是奇珍异宝,可若是拿着一个有暇疵的玉如意入宫,显然是不合适的。
这礼算是……废了。
张氏眼里瞬间掠过一丝心疼,却是道:“安世,你……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张安世则是很平静地道:“阿姐,我故意的。”
张氏原本眼里还满是关切,可听了张安世的话,骤然胸脯起伏,七窍生烟起来。
她禁不住瞪着这个亲兄弟,咬着牙根呵叱道:“张安世!”
“阿姐。”张安世依旧嬉皮笑脸:“你先别急,听我说呀,这礼送过去,有个什么用,保管那汉王妃还是要压你一筹的。”
“阿姐,你在东宫养尊处优惯了啊,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送礼这样的事,你得问我。”
张氏恼怒地道:“所以你便将你姐夫好不容易得来的如意砸了?”
张安世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还不晓得姐夫和阿姐的性子?我若是不砸,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将这礼送入宫去的。阿姐,你信我,皇后娘娘喜欢什么,天下没几个人比我更清楚。”
似乎还怕张氏不信,便接着道:“阿姐不信,可以在外头打听打听,这南京城里的妇女之友是谁?”
张氏心疼地取了玉如意检视,她算是被自己的兄弟给气着了,姣好的面容上,眼帘垂着,虽看不到她要杀人的眸光,可怒气好像还在积攒。
“我张家真是撞了鬼,教我有你这种混账兄弟。”
张安世道:“阿姐,这礼的事交给我吧,我保管皇后娘娘到时喜欢得不得了,到时候天天夸你。咱们至亲至爱的皇帝陛下若要知晓,只怕也要对姐夫和你另眼相看。”
“你别说啦,我不听。”
“阿姐非听不可。”
张氏绷着脸,默不作声。
张安世有点无语,怎么和自己料想的不一样,这到底是不是亲姐啊。
不成,这礼非要他安排了才好,这可关系着姐夫的地位问题。
姐夫长得又不好,身材又差,腿脚又没人家利索,而且还是长子,那些做父母的,不都更亲近自己的幼子?
堂堂太子,能处处被人压着吗?
徐皇后和陛下感情之深,人所共知,所以徐皇后对太子的态度,对皇帝的影响必是极大的。
张安世便梗着脖子道:“阿姐,这是你说的,你教我死的,那我死,我死给你看,你不答应,今日我便不活了,我上吊。”
说罢,嗷嗷叫的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一面要寻房梁。
张氏只款款坐着,冷漠地看着张安世。
宦官们却是吓坏了,一个个要拦着,这个道:“哎呀,公子别闹啦。”
“公子,有话好好说,娘娘见你这样,该多伤心。”
张安世不理他们,寻了一个觉得较为安全的地方,便要开始系腰带,一面道:“谁都别拦我,都别拦我。”
说罢,朝向一旁的朱瞻基道:“瞻基,你睁大眼睛看着,看一看你娘是怎么逼死你的亲舅舅的,你好好做个见证,以后你没舅舅啦。”
第33章 入宫
朱瞻基依旧跪坐着,靠着小几案子托腮,一脸无奈的样子,却没吱声,好像习惯了。
张安世此时则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张氏道:“阿姐,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肯不肯答应。”
张氏的眼眸由冷漠渐渐开始眼泪婆娑起来,脸上浮上伤心之色,擦拭着眼泪道:“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兄弟,伱现在就敢这样,将来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子,这事我不管啦,由着你去,你自己干的这些混账事,你自个儿去和你姐夫说……”
张安世心里又怕张氏伤心过度又是惊喜,搞定了阿姐,姐夫那边就没问题了。
但是看着一贯十分疼爱自己的姐姐,那伤心的样子,还是心里愧疚的,于是便道:“阿姐,你别哭,你听我的,保管有用,我们让皇后娘娘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
张氏擦了眼泪,别过头去,不理睬张安世。
张安世有点无奈,只好走到朱瞻基的跟前,摸摸他的头道:“瞻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要懂事,不要惹你母妃生气,你不知道阿姐为你哭过多少回了。”
朱瞻基昂着头,看张安世,作痴呆状。
张安世又讨了个没趣,便讪讪道:“那我走啦,我去准备大礼去。”
说罢,看了姐姐一眼,便转身而去。
他有信心,只要这事办好了,姐姐就会高兴了!
…………
深秋时节,南京城落叶飘零,靠着东宫这边,宦官们争相在门前的街巷处清扫着腐叶。
一顶轿子已在太子妃张氏的寝殿前等着了。
宦官和宫娥们则在此躬身等候。
太子朱高炽却是坐立不安,时而背着手站起,时而又坐下,端起茶盏来想喝一口,下一刻却又将茶盏捧在手心里,最终,茶水凉了,便又放回茶几上。
“安世的礼呢,怎么还没送来,待会儿就要入宫了,不会耽误事吧。”朱高炽垂头丧气。
他知道张安世闹着要送礼。
也知道张安世要上吊。
还知道张安世这几日不见影踪,似乎是在张罗着什么。
对此,朱高炽很无奈。
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明知这个家伙上吊是假,可不顺着这个小子,朱高炽还真怕有个什么好歹。
朱高炽只能长吁短叹。
到了现在,重新备礼已经来不及了。
母后身子刚好,礼物不是随便送的,必须得表现出儿子和儿媳的孝心。
那一柄玉如意,寓意就极好,尤其是那铭刻的‘寿’字,是从汉文帝留下来的墨宝里拓印下来的,再由能工巧匠雕琢而出。
之所以选择汉文帝的行书,是因为汉文帝乃是有名的孝子,汉文帝以仁孝之名,闻于天下,侍奉母亲从不懈怠。母亲卧病三年,他常常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母亲所服的汤药,他亲口尝过后才放心让母亲服用。
朱高炽正是想借此来寓意,自己和汉文帝一样孝顺自己的母亲。
只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朱高炽心情郁郁地摇头。
一旁的张氏终于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恐怕得赶紧入宫觐见,再迟就怕来不及了,总不能教父皇和母后多等。”
朱高炽面露难色道:“只是这礼……”
张氏道:“要不想办法,在内库里选一件?”
朱高炽露出苦笑:“哎……还是再等等吧。”
若是内库有适合的,当时就无需特意买回那柄难得的玉如意了。
张氏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忍不住温声道:“请殿下不要责怪安世,他虽总是爱胡闹,可本心是好的,不过是希望能够为殿下分忧而已,只是他年纪还小,做事不懂掌握分寸。”
一旁的朱瞻基道:“不对,母妃前日还哭着说怎么有这样的兄弟……”
张氏斜视朱瞻基一眼。
朱瞻基便立即垂下头,耷拉着脑袋继续嘀咕:“可母妃就是这样说的呀。”
张氏道:“我能说,你不能说,他是你舅舅。你在这世上,至亲的除了你的皇爷、皇祖母,还有父母,便是你的娘舅了。对你的舅舅,你可以私下里觉得他有不妥的地方,但对人不能这样说,你要维护他。”
在张氏认真的目光下,朱瞻基似懂非懂地点头。
朱高炽在旁便笑了笑道:“本宫自然晓得的安世的本心一直都是很好的,爱妃放心,本宫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本宫岂会不知吗?”
朱瞻基道:“我懂父亲和母妃的意思啦,舅舅是个混账和糊涂虫,可他也是我们家的混账和糊涂虫,所以不能责怪他。”
朱高炽:“……”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急切的碎步声。
紧接着,有宦官来报:“禀殿下,邓健来了。”
朱高炽摆出威严的样子:“叫他进来说话。”
不一会,邓健便匆匆进来,行了礼。
朱高炽道:“安世呢,怎么不见他踪影?”
“安世公子说,时间有些赶,他已备好了礼物,但是担心时候来不及,所以先行让人送去午门,这样的话,也不耽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功夫,他还吩咐奴婢,让奴婢也随太子殿下和娘娘入宫,以备不时之需。”
朱高炽一听,一时又是无语。
张氏便道:“你看看,这办的是什么糊涂的事。”
朱高炽皱眉道:“时间来不及了,宜速速入宫,爱妃,出发吧。”
张氏无奈,颔首微微点头。
于是,太子和太子妃的王驾出发,入午门,进入大内。
太子朱高炽其实并不喜欢来皇城,因为皇城是不允许坐轿和骑马的,除了皇帝和皇后,谁都没有资格。
且这里占地太大了,朱高炽肥胖,腿脚又不便,这一路到徐皇后的寝宫,将他累得气喘吁吁。
偏偏在宫中耳目众多,他又不能让人搀扶,需保持着太子的形象。
因此,抵达寝殿的时候,朱高炽已是挥汗如雨,脸憋的通红。
张氏看在眼里,急在眼里,却又必须显得得体,依旧是端庄大方地随朱高炽一道,率众宦官和宫娥们到了寝殿外。
一番通报之后,夫妇二人才鱼贯入殿。
寝殿里,徐皇后正端坐着,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她难得的露出喜色。
汉王朱高煦和汉王妃韦氏早已到了,韦氏正伴着徐皇后,说笑着什么,惹得徐皇后喜上眉梢。
除此之外,来的还有怀庆公主。
朱高煦显得健壮,他人站在那儿,就好像鹤立鸡群一般,永远都是受人瞩目的焦点,不过在许皇后的面前,他却温顺得像一只小猫,虽然不怎么开口插话,但总适当的配合笑一笑。
朱棣也已来了,他背着手站在一边,摆出冷酷的样子,大家都害怕和畏惧他。
而朱棣其实很享受这种家庭带来的温暖。
可他又不得不摆出一副天子气度和严父的模样来,显得和这阖家欢乐的场面格格不入。
第34章 大礼
朱高炽进来,和张氏一道先向朱棣行礼。朱棣瞥了一眼朱高炽,目光又落在张氏的身上,心里似在嘀咕,那张安世像一只马猴一般,怎么和儿媳的端庄完全不一样,是一个爹生的吗?
朱棣只冷冷点头。
于是朱高炽和张氏又向徐皇后行礼。
对徐皇后而言,无论是朱高炽,还是朱高煦,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欢喜地道:“来,坐下说话。”
那汉王妃韦氏旋即和怀庆公主对视一眼,韦氏便笑吟吟地道:“大嫂,你来的正好,快瞧一瞧这一尊玉佛,这是怀庆公主亲自搜罗来的,正是好宝贝,这雕工,只怕天下寻不到第二个来。”
说着,她捧起一尊玉佛,这玉佛晶体剔透,显然是用了最上等的玉材,她夸赞的雕工,其实但凡有眼力劲的人,也能看出这绝非俗物。
张氏便也微笑盈盈地上前,细细打量一二,便道:“呀,真是不一般呢。”
怀庆公主道:“皇嫂礼佛,这宫中的明堂里,总要有一尊栩栩如生的菩萨才好,说起来,这东西……可是搜罗不易,亏得驸马四处奔走,才好不容易寻了来。”
她这意思,颇有一些为驸马王宁邀功的意思。
徐皇后抬起眼,瞥了一眼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朱棣,只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韦氏便在旁道:“王宁倒是用了心了,想当初啊,咱父皇在北平靖难的时候,他在南京,冒着性命的风险给父皇传递南京的军情,以此便可见他的忠心。”
说罢,韦氏眼眸一转,看向张氏道:“嫂子,你说是不是。”
张氏还能怎么说,嫣然一笑,颔首道:“是呢,只不过呢,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多少赤胆忠心的人功勋卓著,可进了京城,便嚣张跋扈起来,侵害百姓,争权夺利,栽赃构陷,不最终都没有落到好下场吗?”
听到这里,怀庆公主和韦氏脸微微一僵。
张氏则又道:“由此可见,人要善始善终,就必须常怀谨慎之心,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最忌的便是一时得意忘形。父皇打下来的江山,不易啊,可不能因为我们儿女们不肖,让人非议。”
她表面上是提醒自己,实际上却是意有所指。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极了。
朱高煦皱眉,露出不悦之色。
怀庆公主脸上的笑容僵硬,忙垂头低眉,掩饰自己眼里的不善。
驸马王宁确实在京城也以跋扈著称,而且和汉王朱高煦的关系也是极好。
韦氏嘴角还微微勾着笑,只是心情如何,却又是另一重模样了。
朱棣倒是在这个时候道:“说的好,靖难成功算什么,立了大功又算什么,做人要求一个善始善终,要知进退,太子妃是个明事理的。”
徐皇后倒是没有朱棣这般鲁莽,她似乎瞧出了什么,微微一笑道:“好啦,陛下,我们女儿家说话,你也在此絮絮叨叨的,陛下是天下之主,这妇人家的事,陛下就不要多言了。都是自己的儿女和姐妹们在侧,不要总讲大道理,关起门来,咱们就是一个家,和寻常老百姓一样,哪里有这么多道理讲呢。”
朱棣吹了胡子,眼睛一瞪,却又气馁地摇摇头,不吭声了。
韦氏这才脸色缓和一些:“母后,汉王殿下也给您备了一份大礼,恭祝母后无疆。”
徐皇后便道:“拿来瞧瞧。”
随即,韦氏朝殿中的宦官使了一个眼色,一个宦官会意,匆匆去了,过一会儿便见一群宦官抬着一个巨大红绸子盖着的东西来。
等这东西搁在了地上,韦氏上前,掀开了红绸子,随即,整个殿中褶褶生辉起来。
这是一个二尺来高的珊瑚树,枝条繁茂,树干四处延伸,一经显露形态,整个寝殿的人便都被它夺去了目光。
徐皇后也觉得惊喜,看着这珊瑚,不由道:“这样的珊瑚,只有书中才见。”
见徐皇后滋生出兴趣,韦氏立即道:“是呢,母后,这可是银子也买不着的。”
这珊瑚通体发红,而红珊瑚在古人眼里,乃是权力、富贵和吉祥的象征,区区一个珊瑚所制的珠子,可能都价值不菲,而似这等天然的红珊瑚,且还有两尺高,可谓是无价之宝,
连朱棣也不由得背着手,在旁瞅了瞅,忍不住道了句:“汉王用心了。”
徐皇后笑着道:“是用心了,这得费多少气力啊,虽说咱们皇家富有四海,可似这样不该在人间的宝物,也确实难得。”
汉王夫妇顿时心里如蜜似的,这汉王妃韦氏便趁热打铁道:“其实从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异宝,之所以重新现世,还不是因为父皇应了天命,于是生了祥瑞吗?所以合该它今日献给母后,这是因为母后有大福气的缘故啊。”
朱棣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不过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开口。
徐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道:“好好好,有心,有心。”
韦氏这才抬眸子,笑吟吟地看着张氏:“不晓得皇兄和嫂子带来了什么礼,今儿母后高兴,咱们做儿女的,得让她多高兴高兴。皇兄和嫂子的礼,一定别出心裁。”
站在一旁木桩子似的朱高炽一时无言。
太子妃张氏也显得尴尬起来。
”咳咳……”
见所有人目光都在自己的身上,张氏还是定了定神,很有气度的样子,嫣然一笑道:“礼呢,已经备好了,率先送到了午门,来人,去取来。”
这汉王妃摸不透张氏的心思,只是见她不显山露水,也不知是不是故布疑阵。
随来的宦官邓健一直在外头候着,一听吩咐,便匆匆而去。
过一会儿,同样有七八个宦官抬着一个巨大的东西来。
这东西也蒙着红绸子,众人朝这东西看去,张氏先在心里捏了一把汗,说不忐忑是假的,也不知自己的兄弟弄来了什么名堂。
只是现在,不得不赶鸭子上架了。
而汉王妃韦氏面上却是带着揶揄之色,她很清楚,太子夫妇平日里用度紧张,再如何筹措,也不可能有他们的礼丰厚的,现在她的珠玉在前,他们的礼……只恐要贻笑大方了。
就在此时,张氏掀开了红绸子。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木制物件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居然是……一堆木头。
“噗嗤……”汉王妃韦氏没憋出,轻笑了出来,道:“呀,这便是皇兄和皇嫂的厚礼吗?倒稀罕得很哪。”
怀庆公主心里还记着太子妃挤兑自己的驸马,也跟着帮腔:“是呢,这倒是稀罕。”
朱高炽:“……”
张氏:“……”
朱高炽其实还好,他其实本来就不擅长争宠,丢人也就丢人了。
可张氏却有些破防了。
这就是自己那兄弟用心鼓捣来的东西?
她俏脸微微一红,不过这一抹红光转瞬即逝,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尴尬境地,她依旧还保持着太子妃应有的雍容。
“嗯?”只是在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徐皇后的眼睛亮了。
她徐徐地站起身,慢慢的朝这一堆‘木头’走去。
徐皇后的脸色略带几许凝重,上下打量之后,眼里既有狐疑,又有一些不解,不过……显然对此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而一旁的朱棣,也不禁来了兴趣,绕着这一堆‘木头’踱步走了一圈。
驻足之后,朱棣和徐皇后对视了一眼。
而后徐皇后朝邓健道:“这是……”
邓健道:“娘娘,这是织机。”
“呀。”徐皇后口里惊呼一声,而后又道:“本宫看着确实像织机,只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款式。”
第35章 如获至宝
邓健道:“这是专为娘娘定制的,娘娘母仪天下,如今身体又康健了,自然……”
邓健说到此处,那韦氏却是冷笑,呵叱道:“住口,你这奴婢……母后大病初愈,你还想教她织布吗?”
邓健吓了一跳,抬头看一眼张氏。
而张氏似乎也回过劲来,朝邓健鼓励地点点头。
邓健便状着胆子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一直说,这天底下,他们最为敬爱的,其中一个是孝慈高皇后,孝慈高皇后她老人家是何等贤明之人,哪怕是做了皇后,也每日养桑织布,崇尚节俭,这天底下的臣民百姓,提起孝慈高皇后,谁不景仰?”
徐皇后听到这里,顿时动容。
邓健所提的孝慈高皇后,就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发妻马皇后。
这位马皇后,对于此时大明宫廷的影响是极深的。
因为她的心性极好,而且一向以身作则,甚至在宫廷之中亲做表率,养桑织布,可谓是节俭持家。
这朱元璋的后代,无论是不是马皇后生出来的,哪一个不是对她敬爱有加呢?
就算是朱棣,靖难之役后做了皇帝,也咬死了自己是马皇后所生,似乎只有自己是马皇后生出来的孩子,在这大明才有继承大统的合法性。
此时,邓健又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还说了,皇后娘娘打小就一直陪伴在孝慈高皇后娘娘身边,深得孝慈高皇后的喜爱,日夜教导,因此咱们的皇后娘娘,也如慈孝高皇后一般,是真正母仪天下,万人敬爱的。
“皇后娘娘虽久在宫中,也是奉行节俭,从不爱奢华之物,太子殿下说,记得小时侯,在北平的王府里,娘娘还亲自织布,给陛下和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裁剪衣衫呢。娘娘……如此贤明圣德,是天下人的福气。所以……太子殿下才奉上这织布机,知母莫若子,太子殿下何尝不知娘娘的心思呢?娘娘身体痊愈,自是闲不住的。“
其实提到了马皇后的时候,徐皇后就一切都明白了。
她是徐达的女儿,打小被徐达培养,养成了节俭和知书达理的性格。此后又送入宫中,在马皇后身边,得到了马皇后亲自教导。
在徐皇后的心目中,马皇后既相当于自己的婆婆,也是自己的母亲,更是自己一生所要追求的榜样。
而马皇后当初在宫廷,确实亲自养桑织布,如今……太子送来了这么一个织布机,岂不是对她的心思再体贴不过了?
“好、好、好!”徐皇后眼眶都红了,因为想到了马皇后,她心里只有感触万千。
徐皇后走上前,摩挲着这织布机道:“太子最知为娘的心思,这样的礼,真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
“咱们这些宫里的女人,凭借着父兄的恩惠,如今享受这样大的富贵,怎么能心安理得呢?当初孝慈高皇后在的时候,一直教诲我们,说寻常的百姓苦着呢,他们养桑养蚕,织布耕种,一年四季下来,操劳无休,可身上却没有华美的衣衫,吃不上一顿饱饭。咱们能有这样的福气,就更要体恤百姓的辛苦,要竭尽所能,相夫教子之余,也要力所能及的做一些事,这样才不失贤惠之名。”
说罢,徐皇后又哽咽道:“慈孝高皇后的教诲,迄今有言在耳,每每思之,本宫无一日不感念她老人家。”
紧接着,啜泣起来。
朱高炽听到这里,满是震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安世搞的什么名堂,一时之间,心里击节叫好。
张氏也很快回过神来,这礼真是送得妙到了极点,一方面不费钱,就给徐皇后留下了一个她也贤惠节俭的印象,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恭维徐皇后,将徐皇后当作马皇后那样的圣贤娘娘一样看待。
她的这个兄弟……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汉王朱高煦和汉王妃脸色微微又些僵硬起来,可这时,却大气不敢出。
朱高炽忙上前去,想要请母后节哀。
可徐皇后还没止住啜泣呢。
突然,一个响动,却见一旁的朱棣狠狠一拳,砸在了殿柱子上。
朱棣一脸悲痛道:“母后在天有灵,晓得俺们这些子孙,还记得她的教诲,该不知有多欣慰……朕……朕打小被母后恩养长大成人,如今音容笑貌,到今犹如昨日一般,哎……哎……”
朱棣这不是伪装,无论他的生母是不是马皇后,可在他的心里,却一直是将马皇后当作是自己的亲母看待的。
而这时候看着这织布机,想到了马皇后生前的模样,他便再也忍不住,涕泪横流,可在自己的子弟们面前,又想强忍着情绪的爆发,于是攥着拳头,终是没有忍住的时候,一拳砸了柱子。
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便忙拜倒道:“父皇和母后节哀。”
徐皇后眼里噙着泪,摇着头道:“不,本宫虽是悼念慈孝高皇后,可心里头啊,高兴,高兴的很,太子和太子妃,能将这织布机送到本宫这儿来,可见你们是没有忘本的,咱们宫里的女人,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啊!本宫和陛下没有忘记高皇帝和高皇后的教诲,而伱们也没有忘记陛下和本宫的教诲,这才是最令人欣慰的事!”
朱高炽因为是长子,所以父母对他的两个弟弟更多一些偏爱,他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夸奖,一时之间,也是感触万千,哽咽着行礼道:“是,是,儿臣今日更谨记母后的教诲。”
张氏心里已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满脑子想的却是张安世,最令她惊喜的是,安世……当真是开窍了,可以做太子的帮手了,若是他们的父母还在世,知道安世这样,该不知多好,于是,她的泪水,也如细雨一般落下。
朱棣又哭又笑,他和徐皇后的心情是一样的,想到太子能有这样的心思,还有自己的儿媳张氏……她能想到这一层,想必也是将马皇后当作自己的榜样,心里大为宽慰。
他围着这织布机转了一圈,打量了一二之后,才突然道:“只是这织布机……似乎和朕平时所见的不一样。”
邓健在旁,立即道:“陛下,这织布机,是经过了改良的。”
“改良?”朱棣越发的来了兴趣:“是谁改良的?”
不等邓健说话,张氏便回答道:“回陛下,是儿媳的兄弟张安世!”
“张安世?”朱棣微微愣了一下,而后脸上闪过不可置信:“是这个家伙?会是他?”
终究看着太子妃张氏的一脸喜意,朱棣又露出了和蔼的样子:“是他呀,没想到他还擅长木工吗?这倒是让朕又开了眼界,来,告诉朕,这织布机有何不同。”
邓健道:“要不……奴婢给陛下和娘娘试一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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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褒奖
徐皇后也是跟着马皇后织过布的人,对织布机倒是颇为了解,于是颔首:“好。”
于是邓健再不犹豫,随即开始上手起来。
其实邓健虽然称呼它为纺织机,不如说是‘纺纱机’。
在大明,最流行的是三锭脚踏纺车,此车来源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黄道婆,在宋朝的黄道婆之后,又经改良,于是出现了四锭脚纺纱。
也正因为有了这个,整个大明朝,其实也经历过纺织业的大发展,尤其是在松江府一带,纺纱蔚然成风。
不过显然邓健所演示的纺纱机,却和踏纺车不同,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竖直纱锭的新纺纱机,只见他开始轻车熟路的动作起来。
徐皇后越看越觉得稀罕,不由得道:“这纺机,比本宫以往用的好,速度快许多,也轻便。”
朱棣站在一旁,显然对于妇人纺织的玩意不是很懂,不过既然徐氏说好,那肯定是好的了。
于是朱棣叹息道:“太子和太子妃太费心思了,太子……”
“儿臣在。”
朱棣道:“高皇帝乃淮右布衣,能得天下,而我大明能够一统四海,这都是因为得了高皇帝都遗德,正因为如此,我们做子孙的,才需要慎之又慎,朕见你有此心,甚是宽慰。你是太子,乃国家储君,将来迟早要克继大统,要牢记高皇帝,更要牢记高皇后的教诲。”
朱棣虽然已经册封朱高炽为太子,不过对于太子将来是不是做皇帝的事,却表现出模棱两可的态度,今日却直接说将来太子要克继大统,这其中只怕别有心思。
汉王朱高煦在一旁听了,脸色惨然,那汉王妃也是面如猪肝。
朱棣又背着手道:“朕的儿子们要谨记这些,还有那些功臣子弟们,也该要谨记,不要老是再闹出什么笑话来,祖宗们打江山不易,若是人人都像什么京城二凶那样,那还了得?还有你的妻弟,伱也要适当的管束,需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哎……但愿你们能够明白这样的道理。”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子弟里,张軏也就罢了,他没了父亲,疏于管教,也情有可原。张安世那小子,朕已当着你这太子的面正告,还有一个朱勇……”
他想起了朱勇,目光便落在了亦失哈的身上,道:“朕前些日子,不是交代了让人去给成国公递个话吗?让他好好的管一管这个小子。”
亦失哈一脸尴尬,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
朱棣蚕眉一拧:“又怎么了?”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成国公乃是陛下心腹爱将,可谓是肱骨腹心之人,陛下让奴婢找人私下里去说,其实也是为了保住成国公的颜面,所以奴婢思来想去,便请了和成国公交好的泰宁侯陈圭去规劝。”
朱棣道:“后来怎么了?”
“起初规劝的时候,成国公还支支吾吾的,不过再后来,成国公他急了。”
朱棣露出不解:“他急了,他怎么急了?”
“成国公当面便骂泰宁侯,说老子的儿子怎么管教关你鸟事。”
朱棣一脸懵逼。
这是直接被干沉默了。
老半天,才咬着牙根道:“有其子必有其父,朕早知道这老混账不是好东西。”
显然,朱棣此时的心情还不错,随即便又道:“罢了,不理他们。”
当夜,儿女们已是走了,方才还热闹的寝殿里,骤然清幽起来。
徐皇后坐在织机旁,摆弄着这织机。
朱棣则在窗前踱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这素来刚劲肃然的脸,却多了几分愁容:“哎……你说……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如郭得甘一般,该有多好?”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郭得甘算是救了臣妾的一条命,可世上哪里有希望自己的孩子像别人的孩子的。这些子弟,都是他们爹娘养出来的,就算再坏,也是自己的心头肉。别人的再好,也只能羡慕,却绝不愿替代自己的孩子。”
朱棣温和一笑,自顾自的走到坐在织机前的徐皇后身后,轻轻地给她捏着肩,一面道:“这话在理,哎,只是终究有些可惜罢了。就说太子,那个妻弟就不安分,将来太子若当真做了皇帝,这张安世就是国舅啊。太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为人和善,说难听一些,叫妇人之仁,只怕到时候,那张安世残民害民,太子也会纵容着。”
徐皇后也蹙眉起来,颇有担忧,她时刻记得马皇后的教诲,知道皇亲国戚若是害人,不知多少人要家破人亡,于是也颔首道:”君子之泽,三世而斩,子弟们若不肖,危害甚大。这样说来,臣妾倒是觉得,若是这些子弟,都如陛下所言的这个郭得甘一般,倒是好了,哪怕有一半也好。“
朱棣失笑起来,便又道:“其实郭得甘也没这么好,古灵精怪的,胆子也大得很,且最擅长造谣生事,无事生非,他还糊弄走了朕不少银子呢。”
徐皇后已听说过许多次郭得甘的事,她只细心地倾听朱棣的话,突然道:“陛下不是说,他也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吗?何不寻访一下他的家族,且看看来路。”
朱棣脸上有些动容,稍一思索之后,却是认真地道:“锦衣校尉查访的该是获罪之人,若朕派人缇骑出去打探这郭得甘,就未免过头了。锦衣卫是一柄刀,可以用,但是它的刀刃,是对付那些乱臣贼子,却绝不可用在不该当用的地方。”
说罢,朱棣又道:“朕其实也知道,锦衣卫有人跃跃欲试,可朕早已私下让人去告诫过,谁若是敢妄动,朕绝不轻饶。手里的刀子若是不听使唤了,才是最可怕的。”
徐皇后深有同感,不禁颔首。
夜幕落下,寝殿的烛火也渐渐熄了,一夜有话。
…………
朱高炽近来心里舒坦了许多,父皇开始让他慢慢的接触朝政,对他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张安世最近也老实本分,为了万寿节入宫给陛下祝寿,杨士奇和邓健二人几乎将张安世盯得死死的。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甚至过了几日,皇帝下旨,命太子前去孝陵祭祀高皇帝。
这也是一个重要的讯号,父皇得了天下,唯一的合法性来源,就在于他是高皇帝的儿子,因此孝顺自己的父亲,是天大的事。
一般这样的事,都是朱棣亲自主持,不过这一次,却放手让朱高炽去了。
朱高炽前往孝陵,主持祭祀之后,等到月末时节,回到了东宫。
只是……
嗯?
朱高炽觉得东宫有些不一样。
当然,不是说詹事府机构有什么不同,问题出在东宫的后苑。
这后苑清冷了许多,平日里来回穿梭的宫娥和宦官……似乎都不见影踪了。
甚至,平日里连负责迎接和伺候他的宦官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养在东宫里驼背、眼的老宦官坐在门禁之后,扬着一柄拂尘驱赶着苍蝇,悠然地晒着太阳。
见到了朱高炽,微微颤颤地来行礼。
第37章 皇孙的烦恼
朱高炽道:“这东宫怎么了?”
“啊……殿下您说什么?”
“东宫怎么了?”
“噢,噢,殿下您万福,奴婢也念着殿下呢,殿下……当初在北平燕王府的时候啊,就乖巧懂事,奴婢那时候……”
朱高炽:“……”
朱高炽索性不理他了,加急脚步,匆匆进入了大内深处。
远处……诺大的几处殿宇里,却是传出了喧闹的声音。
朱高炽进了一处殿,这一看……差一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一台台纺织机摆着,上百个宫娥和宦官都娴熟地在抽丝织纱。
角落里,一捆捆制好的纱布堆得老高。
殿内的柱子上,挂着一张张的红纸,红纸上写着:“安全生产大于天!”
又或:“小心火烛,杜绝火种。”
朱高炽:“……”
朱高炽还见到了邓健。
邓健笑嘻嘻的,脚不沾地的穿梭于各处的织机里,偶尔停留,在某个笨手笨脚的宫女面前停下,而后亲自给她做示范。
又或者,跑去堆积如山的成品那里,检验纱布的质量。
朱高炽几乎要昏厥过去,勉强地撑住了身体。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朱高炽,于是忙不迭地起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都大气不敢出地起身行礼。
朱高炽此时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只朝邓健怒吼:“来!”
邓健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跟着朱高炽出去。
朱高炽怒气冲冲,手指着殿内道:“这像话吗?这还是不是东宫?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王法?”
邓健道:“这是太子妃娘娘和张公子决定的,奴婢……奴婢……”
他本来想说,奴婢也反对,当然,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作为奴婢,是不该将责任推诿到主子头上,于是忙道:“奴婢万死。”
朱高炽道:“去将张安世叫来,去叫他来。”
邓健应了,一溜烟的去叫人。
到了偏殿,朱高炽落座抱着茶盏,等到张安世来了,方才他还想绷着脸骂人,不过见张安世气喘吁吁的样子,来了便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姐夫。
朱高炽的脸色微微缓和下来,道:“你坐下。”
“哦。”张安世乖乖的欠着身子坐。
朱高炽道:“东宫是怎么回事?”
张安世自然明白姐夫问的什么,便道:“纺织啊,姐夫,你看哈,天下纺纱出松江,不过真要说生产纱,这天底下,谁能比得过宫里,要说人力,宫中人力充足,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要说人力的素质,这宫中的女子,既乖巧又听话……“
张安世这话是有道理的,明朝中后期,在江南区域,才发现出现资本主义的萌芽,究其原因,便是大量手工业的出现,不少商人开始聚集女工进行生产。
现在在松江一带,其实也零星出现了这样的苗头,不过规模极小,大多数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
这天下,哪里还有比东宫更适合做作坊的吗?
想想看,里头数百个闲散的宫女和宦官,且都是心灵手巧之人,年纪也适当,最重要的是,场地上不缺的,东宫多的是空旷的殿宇,最适合做作坊了。
朱高炽压压手:“你别和本宫说这个,本宫就问伱,这像话吗?”
张安世道:“像话呀,怎么不像话,姐夫你忘了,慈孝高皇后在的时候,就在宫中纺纱,姐夫和阿姐送了织机去宫里,徐娘娘不也很高兴吗?这说明啥?”
朱高炽:“……”
张安世道:“我还听阿姐说,见了那纺纱机,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很高兴,说姐夫和阿姐不忘本。姐夫……你看,咱们不能忘本啊。”
朱高炽竟无言以对。
张安世又道:“所以我便和阿姐商量了,咱们也得纺织,要效仿慈孝高皇后,不只我阿姐要亲自表率,这宫里上上下下,都要动起手来,太祖高皇帝说,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听听,这话多好。”
朱高炽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可东宫这样子,实在不像样,本宫还是要禁止。”
张安世急了:“姐夫,别啊,我银子都投进去了,就等产出挣银子……”
“什么?”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我请了许多匠人,制造这纺纱机,还买入了许多道,足足了一万多两银子,这可不只我一个人的钱,都是我几个好兄弟入了股的,还有一个老兄,见我生的不凡,虽和我萍水相逢,便大手一挥,给了我不少银子,我拿他的银子做买卖,要是姐夫不肯,我就全折进去了,自己亏了本倒好,可不能对不起人啊!姐夫,你也不希望我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吧。”
朱高炽的眉头一下子拧得深深的,道:“你还做买卖?你拿东宫做买卖?”
张安世道:“姐夫,不能这样说,这是自力更生,是不忘高皇帝和慈孝高皇后的遗训,何况我是给钱的呀,纱按每斤三十文来给,这钱都给我阿姐了。”
朱高炽一脸怒容,听到这里,神色微微有些僵,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终究只是道:“本宫刚从孝陵回来,有些疲惫,且去沐浴休憩。”
……
东宫各殿生产繁忙。
张安世舒服惬意地坐在殿门前的高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冰棍。
这冰棍放在市井里是稀罕物,可在东宫,却是再容易制作不过了,东宫里有专门的冰窖,张安世拿了绿豆汤在冰窖里冰冻,这冰棍便算制成了。
他舒服地舔舐着带着丝丝甜味儿的绿豆冰棍,一面看着一个个纺纱机传出来的丝线和梭子转动声音,心里说不出的快意。
和张安世并肩坐在门槛上的,是朱瞻基。
朱瞻基侧目盯着张安世手里的冰棍,不断地吞咽着吐沫。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瞻基啊,这个你不能吃,吃了会肚子凉,你年纪小,不能生病。”
朱瞻基皱起小眉头。
张安世则指着远处制纱的宦官和宫娥,豪情万丈的道:“从前的踏织机,一昼夜一个人才产一两斤纱,可阿舅的这纺纱机,一昼夜可产八斤至十斤。瞻基,你不能总想着吃,你要有大志向,要像阿舅这样。”
朱瞻基拧着眉毛,托腮道:“阿舅,我很担心。”
“担心将来不能做大事业吗?”
朱瞻基摇摇头:“我总觉得迟早有一日,你会被皇爷爷打死的。”
张安世恼羞成怒了,立即绷着脸道:“这是什么话,陛下是何等圣明的人,会不分忠奸吗?罚你三日不许和我说话。”
朱瞻基:“……”
……
张安世重新做人的第三十三天。
东宫的库房,很快纱便已堆积如山,张安世取了样品,召集了张軏和朱勇。
三人先在张家集合。
张軏来的最早,兴冲冲的样子。
朱勇却是一瘸一拐的来,脸上还有鲜红的巴掌印。
张安世一见朱勇如此,不由道:“二弟,你咋了?”
朱勇梗着脖子,倔强地道:“也没啥,就是昨日教训了一下俺爹,让他多和大哥学一学,不要成日稀里糊涂的过日子。”
张安世用一种关注智障儿童的眼神扫了朱勇一眼:“然后你爹就打你了?”
朱勇骄傲地道:“我爹他哪敢打俺,俺教训他,他虽然不高兴,却还是乖乖受着,不然到时分红的时候,一个子儿都不给他。”
张安世看了看他的脸,狐疑道:“那你被谁打了?”
“俺爹是没打……”朱勇顿了顿,沮丧地道:“不过俺娘在旁拉着俺一顿好打,说俺翅膀硬了,还敢教训俺爹,俺娘下手太狠了,大哥,你这有没有药,俺觉得治一治比较好。”
张安世:“……”
敢情朱家最狠的是朱勇他娘?嗯,这个要记下,以后有用。
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
三兄弟寒暄一番之后,张安世向二人宣布:“今日,我约了几个商人,咱们京城二凶,有活干了,事不宜迟,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赶紧出发,你们给我记住了,见了那几个商贾,要凶一些,不要堕了我们京城二凶的威名!”
一听有事干,张軏和朱勇顿时跃跃欲试起来,都小鸡啄米地道:“听大哥的。”
新的纺纱机产量太大了。
而且几百个宦官、宫娥昼夜纺纱,带来的生产效率是极为惊人的。
在京城,因为绝大多数的纱布不得不从松江府运来,而这时候运输成本居高不下的原因,所以纱的价格一向不低。
当然,南京城的纱产量也不是没有,只是绝大多数都是零星小户,像张安世这样短时间就积压了几万斤货的,却是屈指可数。
指着拿这些纱去零售是不可能的,只能寻几个大商家让他们吃下,自己专心生产即可。
张安世钱请了一个保人,请了南京城里的几个大商贾来洽谈。当然,唯一的麻烦就是不能打东宫的招牌,毕竟东宫出面做买卖终究不好。
只是那些商贾个个狡猾得很,难保他们不会压价,或者采取其他的手段,为了保险起见,这京城二凶就有用了。
张安世领着朱勇和张軏二人招摇过市,到了此前约定的一处酒肆,酒肆的二楼是清净之所。
张安世三人噔噔噔的上楼,张安世不忘嘱咐:“待会儿拿出一点气势出来。”
朱勇的眼睛立即瞪着比铜铃大,叉着腰道:“这样行不行。”
张安世就满意地道:“二弟总能令我放心。”
而在二楼的雅间里,已有三个商贾在此闲坐了。
这三个商贾,一个叫梁武,是南京城里新近蹿升起来的商贾,做的买卖很多,可谓富甲一方。
另一个叫朱金,此时正抱着茶盏喝茶。
最后一个人,很是不起眼,见人就堆笑。
张安世三人进来。
一见到约自己来的竟只是三个少年,这三个商贾首先便露出了不满意的样子。
尤其是梁武,板着脸,一副随时要起身走的样子。
不过显然张安世请的保人面子比较大,再加上张安世后头站着一个黑脸少年,眼睛瞪得大大的,咬牙切齿的样子,这小牛犊子一般的人,好像见了杀人父母的仇人一样,让人心里发怵,这本想转身便走的人,才勉强留下。
张安世和他们见礼。
朱金笑嘻嘻地道:“久仰,久仰。”
张安世也道:“久仰,久仰。”
梁武只淡淡道:“你们三个娃娃,要做什么买卖?”
“我们手头有一些纱,不多,两万斤……”
一听两万斤,这三个商贾都动容了。
梁武显得不信的样子,道:“两万斤,你可知道两万斤纱是多少?”
张安世和颜悦色地道:“当然知道,伱们看,样品都带来了,现在只想打通货源,若是哪位有兴趣,可以从我们这儿拿货,我晓得你们都是有实力的人,如果合作愉快,大家商量好了价钱,我这货充足得很,要多少有多少。”
说罢,张安世取出了怀里的纱来。
梁武不屑于顾的样子依旧端坐着,端着架子,不过他已经开始信以为真了,只是越这个时候,他越要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只有这样,到时若真要将这货吃下,才有杀价的空间。
那朱金倒是起身,接过了纱,开始把玩起来,他眼睛一亮,因为这纱纺的极为绵密,而且触摸起来也十分柔软,相比于市面上绝大多数的纱,堪称上等之上等。
朱金笑了笑,将纱拿给一旁的梁武看:“梁兄看看。”
梁武只瞄了一眼,他是行家,心里骤然意识到对方若当真有这么一大笔货,而且质量也如样品一般,是绝对不愁销路的。
有利可图。
“怎么样,我这纱整个京城也找不到更好的来。”
“你想卖什么价?”
张安世道:“我年纪小,对行情不甚清楚,还请诸位指点。”
朱金犹豫着,开始琢磨价格,纱在这个时代是必需品,永远不愁卖的,要知道……有时候官员的俸禄,都用布匹来替代呢,而纱乃是布匹的原材料,收购多少都不亏。
且这纱的质量颇好……
朱金心思一动,看着眼前这三个少年。
商人嘛,当然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
他摆出了一副没兴趣的样子。
而另一边,梁武显然也是这个心思,不屑于顾的一笑:“这样的纱……不值几个钱。我看一斤一百钱都不值。”
张安世瞪大眼睛:“一百钱?可在外头,就算是寻常的纱布,也值一百五十钱,我这纱布可是上等……”
梁武嘿嘿一笑,鄙夷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年轻人不要信口开河,也不要不识抬举,在这儿,纱布就是这价,若是不然,你卖别人去,且看这京城里有几个布商敢要你的货。”
朱金坐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了梁武一眼。
他很快意识到,梁武不是想压价,分明是想黑吃黑。
张安世脸色微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在这南京城,这么大的买卖,老夫在这行当里还有一些声誉,我不许人收,你这货便烂在手里吧。”
张安世冷冷地盯着他道:“你这是要仗势欺人?”
梁武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而后轻描淡写地用茶盖慢慢的抹去茶盏中浮起了的茶沫,淡淡然地道:“年轻人不可乱说话,如若不然,你要吃亏的。”
这话……怎么听的耳熟?
张安世一脸懵逼地看着梁武,他原以为自己凭借着纱布出色的质量,这买卖做的很轻松。
而现实有点打脸,看来……南京城的许多生意,没有这样简单。
梁武似笑非笑地抬头起来看着张安世,又一字一句地道:“我就明说了吧,我的内兄在汉王府里任百户,汉王是什么来头,你知道的吧,我放出了话,就没人敢要你的货。”
说罢,他好像生怕张安世不信的样子,转过头看向朱金,道:“朱贤弟,这货,你敢要吗?”
朱金吓得脸都白了,立即摇头:“不敢的,不敢的。”
“我给你八十个钱怎么样?八十钱一斤。”梁武步步紧逼。
张安世这时才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梁武:“汉王,原来你是汉王的走狗。”
一听走狗二字,梁武顿时怒了,喝道:“放肆,你这小娃娃……”
张安世却已开始捋起袖子来:“你他娘的知道我们是谁吗?”
梁武道:“你们……”
张安世自顾自地答道:“我们是京城二凶,他妈的,老子打的就是汉王,兄弟们,给我上!”
梁武:“……”
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
这梁武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将靠山报了出来,对方还敢如此不客气的。
而朱勇和张軏两个家伙,早就按耐不住了。
一下子冲上去,朱勇提起拳头,便先砸在梁武的眼窝上。
“诶呀!”梁武发出惨叫。
张軏抓着他的发髻,便按着他的脑袋,将他按在地上一顿乱锤。
朱勇更狠,口里叫道:“捶他骨头,锤他骨头,俺挨打有经验,打那块骨头最疼。”
说着,一脚脚踹下去。
一时之间,这雅座之中,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梁武被追着打了足足打了一盏茶功夫,早已面无全非,只剩下一口气在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安世上去补上了几脚,骂骂咧咧:“汉王……你他娘的也敢在我们京城二凶面前提汉王,小爷我本本分分跟你做买卖,你还敢不识抬举!”
朱金坐在一旁,早已吓得脸都白了。
还有一个商贾,趁人不注意,一溜烟的跳窗而逃。
张安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走向朱金,冷冷地瞪着他。
朱金身如筛糠,期期艾艾地道:“饶……饶命……”
张安世恶狠狠地道:“生意还做不做?”
“做……做……我做……”
“伱出个价。”
“爷爷饶命!”朱金哭了,顺势从椅上滑落,啪嗒一下跪在地上。
张安世道:“二百五十钱一斤,你买不买?”
朱金一愣。
二百五十钱……市面上的纱一般情况是一百五十钱一斤,可这纱的质量好,二百五十钱,其实是很公道的价钱。
而且今年松江府还发生了水灾,纱和布匹的价格本就有上涨的趋势,他若是以这样的价格收购,是绝对不亏的。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这三个土匪一样的人,居然开的价钱这样公道。
朱金磕磕巴巴地点头:“好,收,有多少收多少,只是……爷爷您得罪了汉王殿下……”
张安世大手一挥:“汉王是个锤子,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京城二凶的威名,过一些日子,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朱金听说过一些日子,倒是淡定下来,心说你们得罪了汉王,若是没死,自然交易,可若是死了,那就别怪我不讲信用了。
他忙不迭的答应,说着抱头鼠窜。
倒在地上的梁武身子还在抽搐,口里吐着血泡泡,他的嘴蠕动,勉强发出了一些气息,好像是想骂点什么。
朱勇却已一脚又将他踹趴下:“狗东西,京城二凶也敢惹!”
说罢,三人出了雅间。
这雅间外头,两个梁武的护卫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
作为护卫,他们确实是练家子。
所以第一时间听到梁武有难,便想冲进去保护梁武,可随后看到张軏和朱勇两个的身手。
专业人士嘛,立即掂量出这两个少年也是练家子,而且这身手,显然是比自己只高不低。
于是,他们立即做出了最专业的研判,在这雅间外头喊的惊天动地,这个说:“保护老爷。”
另一个道:“休走了贼子,我们和他们拼啦。”
这语气神气活现,宛如大军围剿,浩浩荡荡的铁骑即将要踏破几个毛贼。
可惜他们光打雷不下雨,直到这自称京城二凶的人打累了,飞扬跋扈的走出来,这两家伙立即噤声,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
张安世走在大街上,想到打了一个汉王家臣的什么兄弟,倒是吐气扬眉。
这汉王成日说他家姐夫的坏话,今日京城二凶,也算是为他家姐夫出气了。
张軏和朱勇两个,在后头嘀嘀咕咕。
“三弟,你说咱们方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毕竟是汉王。”
“管他什么汉王不汉王,大哥说打便打。”
“你说的有理,大哥晓得分寸的,他觉得能打,肯定能打。”
“那当然,我越来越觉得咱们大哥不是一般人。”
“嗯?”
张軏道:“咱们明明可以去抢那些商贾,大哥却带咱们去和他们做生意,什么叫做仁义,这就是仁义。咱们不愧是桃园三结义过的,和那刘关张一样,爱民如子!想当初,那刘备携民渡江,也是一条好汉子,和咱们大哥岂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啊……这……”朱勇低垂着头,想了老半天,一拍脑门:“对呀!”
…………
不过朱勇不傻。
他回到了成国公府,第一个就跑去了中堂寻自己的父亲朱能。
朱能此时正坐在中堂的官帽椅上,气定神闲,温柔地看着朱勇道:“啊,儿啊,回来啦,来,坐,坐。”
朱勇却没有坐下,而是道:“爹,俺今日又打架了。”
“打就打嘛。”朱能叉着腿,满不在乎地道:“为啥打人。”
“买卖的事。”朱勇道。
“呀。”朱能眼里放光,热切地道:“诶,该打,该打,怎么样,伤着了哪里没有?爹给你上伤药,我儿有出息了,开始顾家了。”
朱勇道:“就是……打的那人……自称是汉王府的……”
朱能一听,顿时脸色就微微变了,下意识的就道:“汉王你也敢打?”
“不不不,是汉王家臣的一个亲戚。”
朱能顿时又脸色好了起来,满不在乎地道:“怕他个鸟,一个狗一样的家臣,还只是个什么亲戚,打了也就打了便是,咋的,他们还敢不服气?”
朱勇依旧皱着眉,若有所思。
朱能道:“还有什么屁,能不能一口气都放完。”
朱勇道:“还有一件事,就是打的时候,咱们说:打的就是汉王……爹,这应该不会有事吧?”
朱能依旧笑咪咪的样子:“傻儿子,这都动了手,还不能叫嚣几句吗?想当初的时候,你爹俺跟着陛下,连建文那狗皇帝都敢反,你看你爹可有皱过眉头吗?你长大了,越发的像你爹了。”
朱勇这才如释重负,也乐了:“俺本来还有些顾虑呢,听爹这样一说,俺就放心了。”
倒是朱能站了起来,开始在堂里搜寻着什么。
朱勇瞪着他:“爹,你要找什么?”
“没事,没事。”朱能摇头:“你等一会儿。”
说着,朱能终于从堂中的兵器架子上,寻到了一根棒子,这是一根短棒,在手上颠了颠,手感还行。
朱勇眼睛瞪着又比牛眼大,嚎叫道:“爹,你不是说俺没做错吗?”
朱能上前,一手提着棍子,一手将朱勇轻易的拎了起来,笑嘻嘻的道:“没错,没错,我儿子出去挣钱,补贴家用,能有什么错?”
说罢,一下将朱勇按在了地上,朱勇哀嚎道:“没错,你还打俺。”
朱能已扒了朱勇的裤头,一棍子下去,一面和颜悦色地道:“你爹俺做人最公道,你是好孩子,没做错就是没做错。可打还是要打,你们都叫嚣打的是汉王了了,俺不打你一顿,陛下那边交代不过去,你忍着点,爹收一点劲。”
瞬间,成国公府的中堂里传出杀猪一样的哀嚎。
又是熟悉的声音:“啊……不疼……啊……不疼……啊呀……”
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
应天府上下早已乱做了一团,本来一场小小的殴斗,当然不起眼,随便派一个都头,带几个差役便可解决。
可很快,就有人察觉到不对味了。
于是,应天府按兵不动,只是这事瞒也瞒不住,因为涉事的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只怕吃亏的一方,肯定要去状告。
应天府连忙上了一道奏疏,而风闻奏事的御史闻讯,同时也上奏弹劾。
宫中开始忙碌起来。
走马灯似的人一个个拜见。
朱棣闻讯,勃然大怒,先召了应天府尹询问案由,又召御史来见。
事情大致有了一些眉目。
姚广孝见朱棣黑着脸,知道陛下气得不轻。
就在此时,汉王朱高煦求见。
朱高煦一见到自己的父皇,便委屈巴巴地道:“父皇,儿臣没脸做人了。”
朱棣瞪着他,道:“事情朕已清楚了。”
“请父皇立即严惩凶徒,给儿臣府上的人一个公道,如若不然……儿臣的脸往哪里搁?这些恶徒,居然声称打的就是汉王,父皇,儿臣是你的儿子啊,他们这样挑衅儿臣,就是不将父皇放在眼里啊!”
朱棣凝视着朱高煦:“你要朕为你做主?”
朱高煦道:“是。”
朱棣道:“打人的是京城二凶,伱知道吧。”
“儿臣听说过。”
“京城二凶,其中一个叫张軏,他的爹为了救朕战死了,现在你让朕因为张軏打了你一个家臣的亲戚,便要治他的罪?”
“这……”
朱棣又道:“还有一个是朱勇……朱勇这个不当人子的东西!”
朱高煦道:“是啊,父皇不能再纵容这不肖子了。”
朱棣坐着,冷冷道:“朱勇的父亲已经来见过朕了。他说,他已将朱勇打了个半死,现在已经捆绑起来了,请朕这就下旨,命缇骑拿了他儿子朱勇治罪,而且还请朕严惩不贷,一定要以儆效尤。”
“啊……”
朱棣凝视着他:“你说,朕该不该下这旨?”
成国公把事办到了这个地步,朱高煦当然清楚,他若是还让父皇继续严惩,反而显得他无情了。
“可是……可是……被打的那人说,当时有三个人,儿臣听闻,这两子与张安世关系最是亲密,儿臣看……这一定是张安世怂恿的,恳请父皇彻查……到时便可水落石出。”
“住口!”朱棣一脸怒意,恶狠狠地瞪着他:“张安世是谁,这个混账和张軏还有朱勇这两个家伙厮混在一起,还能有好吗?可是你不要忘了,他是你兄长的妻弟,你要让朕彻查吗?让天下人都看看,东宫的人和汉王府的人打作了一团?”
朱高煦有点懵逼。
被欺负的是他啊。
那些叫嚣着打的就是汉王的人……才是加害者啊。
可现在……
只见朱棣痛心疾首地道:“你与太子都是朕的骨肉,兄弟不和,做父亲的要痛心到什么地步,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我们皇家呢?你这家伙……几个娃娃胡闹一下,你就喊打喊杀,还想闹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不要脸,朕还要脸。”
朱高煦:“……”
沉默了一下,朱高煦只好拜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儿臣万死。”
“哎……”朱棣叹息,似乎气的不轻:“没有张世美,朕还能活到现在吗?还有朱能,当初靖难的时候,他身经百战,朕指到哪里,他便冲杀到哪里,浑身伤痕累累,却从未有过怨言。更不必说你的兄长了,他与你血脉相连,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三个坏家伙,朕可以治他们的罪,朕治罪是代表朝廷,整肃纲纪。可是这些话你不能说,因为一个家臣的亲戚,你便跑来见朕说出这些话,可还有良心吗?你说出来,就是不仁不义了啊!”
朱高煦忙道:“儿臣再不敢说了。”
朱棣冷哼一声:“这件事不能查,也不能再问了。”
朱高煦耷拉着脑袋道:“是。”
朱棣背着手,气咻咻的又道:“真没王法了,儿子们不省心,还有这几个家伙……也没一个好的,朕不求他们是郭得甘,现在只求他们能做个人。”
朱高煦好端端的挨了一顿骂,心里不甘,便道:“父皇,其实子弟之中,也不是没有忠厚老实的,就说淇国公丘福的儿子丘松,便向来沉稳。”
淇国公丘福与成国公朱能,还有战死的张玉三人,并称为靖难三名将,都是朱棣的心腹。
而众将之中,淇国公丘福与汉王朱高煦的关系最好,他们是生死之交,朱棣靖难成功之后,丘福曾经力劝朱棣立朱高煦为太子,而朱棣显然考虑到朱高炽是嫡长子,还是选择了朱高炽。
即便如此,丘福与朱高煦的关系依然十分亲密,朱高煦特意夸奖丘福的儿子丘松,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唔……”朱棣点了点头。
丘松……确实从没闹过什么事。
那小子,听人说是不错。
难道能成为小郭得甘的是这个小子吗?
…………
张安世一点都不担心皇帝怪罪。
毕竟打人的是京城二凶,一个成国公府,一个张玉的儿子,皇帝能怎么样?
当今皇帝,对功臣可是没得说的。
不说其他的,比如历史上,他家姐夫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二人争夺大位,文臣解缙干预储位的问题。
这个文渊阁大学士,一直受朱棣信任的才子,很快便被朱棣认为是挑拨父子和兄弟的关系,于是被治罪处死。
可与此同时,同样热衷于干预储位问题的淇国公丘福,也是每日到朱棣面前逼逼叨叨。
结果呢?
朱棣虽然没有接纳他的意见,立了朱高炽做太子,却又担心淇国公因为支持汉王,等他驾崩之后,太子登基对淇国公不利,还特别敕命淇国公丘福为太子太师。
让淇国公为太子朱高炽的老师,如此一来……便断绝了将来太子报复淇国公丘福的可能。
虽说这个老师只是一个名份,并没有什么师徒之实,可有了这个名义,太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丘福如何。
同样的事,文臣直接被弄死,而对待勋臣,朱棣却是为此操碎了心,生怕自己的子孙对不住自己的这些老兄弟。
因此……
我京城二凶,干你汉王一下又咋了?
张安世这几日马不停蹄,都是去探望朱勇和张軏,朱勇被打得很惨,张軏情况好一些,他的兄长张辅得知此事之后,虽不敢打他,害怕又打出事来,却也让他跪了一夜,膝盖都直不起来了。
面对张安世的探望,张軏表示很感动,可是当得知张安世竟没有被太子责骂时,他一脸震惊。
张安世甚至不愿意告诉他,他家姐夫知道这件事之后,虽然痛骂了他,但同时还痛骂了朱勇和张軏。
说都怪这两个家伙,否则老实的张安世断不会牵涉其中。
真相是残酷的,张安世还是不告诉张軏为好。
第41章 老兄威武
这一日,张安世出府,却撞到了老熟人。
正是那位老兄的护卫。
张安世眼眸一抬,就直接质问他:“麻袋呢?”
却是见护卫摇头。
张安世道:“没有麻袋是什么意思?”
“请登车。”
这才发现,一辆马车正停在路边。
张安世倒也没有什么畏惧,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马车一路出了朝阳门。
朝阳门外,便是紫金山山麓。
等张安世下了车,却发现自己处于一处叫半山寺的山门之外。
在这里,朱棣一身戎装,带着几个护卫,久候多时的样子。
张安世笑脸迎人地上前,对朱棣道:“老兄威武的很。”
朱棣给护卫一个眼色。
那护卫会意,给张安世牵来了一匹矮马。
张安世便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马,又问:“这是去哪里?”
朱棣道:“城中闷得慌,出城走一走。”
张安世道:“我很忙的。”
朱棣不容拒绝地道:“走。”
张安世无奈,只得晃晃悠悠的骑马勉强跟上。
一路上,朱棣询问:“你喜欢吃什么?”
张安世想了想:“鸡。”
朱棣便再不打话了。
张安世明显感觉到,这老兄有心事,他惯于察言观色,一般这种情况,他还是少刺激这家伙为好。
就在半途,突然朱棣精神紧绷,转瞬之间,取了腰间悬挂的画雀弓,搭上利箭,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最后朝着二十丈外一处草丛射去。
下一刻,那草丛里一只山鸡扑腾而起,只可惜,这是它最后一次蹦跶了,箭矢贯穿了它的脖子。
身后的护卫立即打马上前,将这野鸡捡起来,还有人寻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默默地开始搭起土灶、升起篝火。
朱棣也下马,领着张安世寻了一块大石坐下。
朱棣眉一挑:“我这箭术如何?”
“很好,比我厉害一点点。”张安世道:“不过嘛……”
朱棣皱眉道:“不过什么?”
张安世道:“不过射箭再厉害,在我眼里,也不如火铳。”
“火铳?”朱棣先是一愣,随即不屑地笑了笑:“火铳可射不了这么长,也没这样的准头。大明的神机营,确实颇有用处,可真论起来,火铳的弊端也极多,无论是射程还是杀伤力,其实都不如箭矢。当然,它也未必没有好处,只若是骑射功夫了得,弓箭的作用远强于火铳。”
朱棣是久经沙场的人,对于各种武器的优势和缺点如数家珍。
大明不是不重视火器,甚至朱棣还专门建立了神机营,这是一支专门使用火铳和火炮的军马。
而朱棣之所以对张安世的话不以为然,却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火药技术确实很糟糕。
因为火药的威力小,所以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度都很差,而且威力也十分有限,反而因为火药携带不方便,而且容易受潮等等特点,远不如弓箭好使。
此时,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火铳唯一的用处,就在于对许多新卒而已,可以轻易上手。可若是弓马娴熟的老卒,则弓箭的威力和杀伤,不知是火药的多少倍。所以大明的军马,虽有神机营,但是神机营必须左右有骑兵拱卫,后队还需有步弓手散射,前头还需布置车阵,方才可勉强不至被敌军冲散,所以火铳虽然有用,可用处终究有限,强军之道,终究还是要培养更多弓马娴熟的健卒方为正道。”
张安世摇摇头:“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你认为火器用处并不大,在实际情况下可能有许多问题,认为弓箭更强,可是有没有想过,弓箭再如何改良,终究也只是弓箭而已。这弓箭就如垂垂老矣的老人,行将就木,再无增长的空间。可火药呢?火药现在虽有万般的不济,现在却还只是一个孩子,未来可提升的空间极大,现在抱着弓箭,倒不如一些精力在火器上,到了将来,这火器一定能远超弓箭的作用。”
张安世觉得朱棣固步自封,我特么的两世为人,我会不懂历史的趋势?
朱棣则斜了张安世一眼,觉得张安世是纸上谈兵。
伱懂个锤子的打仗,朕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身经百战,这天下有几人比朕更懂?
于是相看两厌,彼此将目光错开,都一副不屑的样子。
“哎……”朱棣叹口气。
张安世道:“你认输了?”
朱棣摇头:“我没有认输,我只是有些烦心事。”
“说来听听吧。”张安世道。
朱棣道:“你还年轻,不会懂,我已至壮年,家中妻儿老小,还有那些子弟的事……实在令人担心,我的儿子们亲近我,可我总觉得他们未必出于孝心,他们都太争强好胜了。至于那些不肖子弟,每每想到他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我便总是焦虑难当,做人难啊,为人父母、为人尊长的就更难了。”
张安世笑了:“不成器的人哪里都有,你想开一些。”
朱棣并没有得到宽慰,忍不住看着张安世道:“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一定很令你的父母为之吐气扬眉吧。”
张安世面不红心不跳,道:“对,我最烦恼的就是自己太优秀了,有时候觉得人应该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才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过于优秀并不是好事。”
朱棣认真地道:“你小小年纪能懂这样的道理,已是十分罕见了,像你这样年纪的少年,一个个本事没有几个,却都眼高于顶,飞扬跋扈的很。我的子弟若如你这样,该有多好。”
张安世便道:“其实我也很羡慕那些没心没肺的人,什么都不用多想,也不必像我这样操心,活的舒服自在。”
正说着,那几个护卫已将野鸡烧好了。
肉香扑鼻。
朱棣亲自取了一柄小匕首,割下一只鸡腿,递给张安世。
张安世也不客气,当下吃了,这鸡腿肉香嫩可口,不禁让张安世一脸满足地道:“真香。”
“好吃?”
张安世点头,继续大快朵颐。
朱棣索性将另一个鸡腿也割下又递给了张安世,自己则割下胸脯肉,又命护卫取了两壶酒。
二人痛饮一番,朱棣才打起了精神,道:“很久没有这样痛快了,你这小子不错,以后也做我的子侄吧。”
张安世惊讶地道:“子侄?我们不是兄弟吗,老兄,你害臊不害臊?”
朱棣顿时瞪大了眼,怒道:“入你娘,老子可以做你爹。”
张安世不高兴了,也骂道:“妈的,你又骂人,你这……”
他还要骂,却见不远处的护卫神情紧绷,有人开始用手去摸腰间的刀柄。
再一扫周遭的荒野,张安世脖子一凉,顿时表情一顿,接着毕恭毕敬地道:“对不起,我方才说脏话了,下次我一定改。”
朱棣:“……”
朱棣倒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并没多计较,二人又闲聊了一会,才是骑马回城。
张安世回到家的时候,总是看到杨士奇和邓健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他。
这二人每日督促他的礼仪和功课,不过张安世实在学不进去,因此隔三差五地偷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他也不狡辩,乖乖认错。
就是不改!
杨士奇觉得张安世已经无药可救了,可这种事就是这样,人慢慢的降低了自己的预期,也就开始安慰自己,比如现在他至少能往好的地方想一想,至少张安世还晓得认错。
一晃数日,眼看着万寿节的日子越来越近。
伤好了的朱勇、张軏兴冲冲的来张家寻到张安世。
这一次,他们还带了一个少年。
第42章 京城三凶
这少年看着不聪明的样子。
年纪比张軏还小一些,十一岁左右。
看上去很晚熟。
他傻愣愣地站在张軏的后头,呼吸之间,鼻子里似乎鼻水没清干净,于是总偶尔有泡泡从鼻里吹出来。
张安世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好兄弟,为兄想死你们了,你们的伤无碍了吧。”
“无碍了。”朱勇兴冲冲地道:“俺扛揍得很,不是俺吹嘘,只要一天俺爹没打死俺,俺都不怕这些皮外伤。”
张安世视线一转,指着那鼻子里总冒泡的少年道:“他是谁。”
“噢。”张軏就道:“这是俺的小兄弟,一直久闻大哥大名,仰慕的很,非要俺带来见见大哥,他叫丘松,淇国公府的。”
张安世一听淇国公,心里猛然警觉起来。
淇国公可是汉王的死党啊!
莫非是奸细?
可细细看这丘松,实在是不聪明的样子,就这……还细作?
这时,只见丘松磨磨蹭蹭地上前,朝张安世作了个揖:“俺常听说张大哥义薄云天,是一条好汉子,一直想要见识见识。”
张安世没理他,却是朝张軏道:“他鼻子怎么总冒泡泡。”
张軏便尴尬地道:“他前几日得了一些风寒,刚刚才好。”
张安世颔首,继续打量丘松。
丘松则呆若木鸡地张大眼睛看着张安世。
短暂的沉默之后,张安世道:“丘松对吧,淇国公是你爹?”
丘松道:“是呀。”
张安世直直地盯着他道:“伱讲义气吗?”
丘松点头:“讲。”
张安世又道:“你敢偷鸡吗?”
丘松道:“敢。”
张安世道:“敢不敢炸粪坑?”
丘松的情绪稍有波动,木讷的脸上似乎多了神采,显然张軏早就在他面前吹嘘过无数次炸粪坑的光荣事迹了
下一刻,他就脆生生地道:“有何不敢。”
张安世表示满意,又问:“你敢裸奔去大街上吃屎吗?”
丘松骤然像大脑短路一样,双目僵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张安世叹口气:“看来是不敢的,不过这不打紧,不是每一个都有这样的大智大勇。”
丘松:“……”
他继续呆如木鸡地站在那,好像时间在他身上定格了。
倒是朱勇这时候道:“大哥,我们特来寻你,是因为出了一件事。”
“出事?”张安世道:“能出什么事?”
朱勇道:“这几日,咱们的船在江面上,隔三差五便遭了汉王卫的人盘查。为首的是汉王卫的一个百户官,但凡只要挂了我们旗号的船,他都要在江面上搜查,说是要捉拿凶徒,许多船工不堪其扰,还有好几个船工挨了打。”
张安世一听,顿世皱眉起来。
他没想到,有人敢摸老虎屁股,京城二凶的名字都镇不住场子了。
朱勇又道:“从前许多人愿意带船来投靠我们,可这些日子……来投靠的人就少了,还有不少船工希望退出咱们的买卖,说是以往虽也受官府刁难,进咱们这儿,是希望得到保护,谁晓得现在日子反而越发的难过,有一个船工,因为顶撞,还被汉王卫的人打了个半死,命没了半截,他的婆娘每日都来码头哭闹。”
张安世勃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若是这样,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是啊。”
张安世冷着脸道:“这百户叫什么?”
“梁文。”
张安世皱眉起来:“上一次打的那个商贾叫梁武对吧。”
“正是。”
看来是梁武的兄弟来寻仇了。
当然,张安世可不相信,区区一个百户,敢寻仇到京城二凶头上,就算别人不知道,可他作为汉王卫的人,难道不知道京城二凶背后是什么人?
那么唯一的可能……这是汉王授意的。
“那就打回去。”张安世毫不客气地道:“京城二凶的恶名,不能折在一个百户的手里。”
“打不过呀。”朱勇很实在地道:“汉王卫的人有不少都是靖难的士卒,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这百户的下头有数十个汉子。”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抓着一个人打就好,如果是我,我他娘的就将那梁文的宅子给炸了。”
朱勇和张軏一听,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他们眼里散发着崇拜的光,大哥……怎么连这个都想得到。
“好呀,好呀,咱们这就去炸他娘的,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咱们。”
张安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二人,道:“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是我,我就炸他娘的。”
于是,二人又垂头丧气起来。
张安世道:“哎呀,如果是我就好了,可惜我毕竟是做大哥的,平日里总要和人讲道理,总还要注意一下自身的形象,我真羡慕你们啊,做事可以没有顾忌。“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之后。
二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都落在了丘松的身上。
丘松此时恰好从鼻孔里吹出了一个泡泡,然后张大了嘴,眼睛呆滞地看着张安世。
朱勇搂着丘松的肩道:“我一直在想,咱们京城二凶的名号不够响亮,如果叫京城三凶就好了。”
一旁的张軏小鸡啄米地点头:“烧黄纸吧,都是自家兄弟,咱们打小就认识,你的为人,俺们都信得过,大哥,俺这小兄弟一向讲义气的,俺拿人头作保。”
丘松:“……”
张安世不免奇怪地打量着丘松:“他咋老半天不说话呀。”
张軏便笑着道:“我这小兄弟打小就聪明,他比较稳重。”
朱勇感慨道:“我早听说淇国公的后人了不起,俺爹也这样说的,他说:‘这天底下,就没佩服几个人,可论起义气,没几个人比得过淇国公。’今日见了丘松小兄弟,真觉得虎父无犬子。”
丘松鼻子继续吹着泡泡,歪着脖子想了半天,道:“是吗,你爹真这样说?”
朱勇立即点头:“是呀,是呀,俺还能骗你?”
丘松又道:“你们真和俺结拜?”
“咱们一世做兄弟。”三人异口同声。
丘松咧嘴笑了:“成,俺也讲义气的,不骗你们。”
张安世摸着丘松的脑袋,不过摸他头的手弓起来,免得自己的袖子沾到了丘松的鼻涕:“好兄弟,我早看出你不是一般人。”
第43章 炸上天
这时张軏道:“那俺去俺兄长的军营里偷火药来。”
张安世摇头:“不用了,我这儿有,上一次没收了你的火药,为兄回家之后,倒是重新炼了炼,当然,这纯属是学术研究。”
这倒不是骗人,张安世对火药的研究一直有兴趣,当然,这只是个人爱好而已。
两世为人的人,谁不知道火药的厉害。
不过在研究过张軏上一次带来的火药之后,张安世便发现了明朝火药的许多问题。
一方面是硝石、碳之类的配比不对,在后世,但凡有一丁点化学技术的人,都能将一硫二硝三木炭之类的配比朗朗上口的念出来。
可对于古人而言,其实他们只能凭借匠人的经验来配比的,就比如张軏带来的火药,炭的比例就过大了,无法充分反应。
另一个问题,就是火药之中杂质过多的问题,因为含有过多的杂质,也大大的影响了这火药的威力。
张安世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些改良,一方面是进行了更合理的配比,另一方面,则是在原材料提取的时候,提高了不同材料的纯度。
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显然还不够……因为即便再完美的黑火药,威力也是有限的。
张安世则在这火药之中,掺杂了一些白,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好吗?一硫二硝三木炭,加一点白大伊万!
这白能大大的提升火药的威力。
当然,现在的大明,其实还没有白,真正的白砂直到嘉靖年间才出现。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也不大,制白的工艺很简单,只需用黄泥水脱色法即可解决。
只不过这玩意,制出来容易,可想要拿出来试一试,却有些难。
现在,终于有用了。
张安世溺爱地看着丘松道:“我这里有一种火药,你敢不敢试一试?”
丘松木然地盯着张安世:“咋不敢?俺讲义气的。”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出了点啥事,你会不会供我出来?”
丘松鼻下的一个泡泡气破裂,口里道:“俺不是这样的人!”
张安世感慨:“真是好兄弟啊,不过伱谨记着,咱们只吓人,不要伤人,咱们靠这个先声夺人,不是教你去害人性命的,晓得吗?”
丘松想了想,便道:“晓得。”
于是众人约定之后,过了两日,大家清早集结。
先是在张家庭院里烧了黄纸做了兄弟,一起喝了鸡血。
接着,张安世便取了两个自己精心调配的炸药包挂在了丘松的身上,拍拍他的肩:“打的一拳来,免的百拳开,今日我们京城二凶就是要让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朱勇和张軏看着丘松身上挂着的两个火药包,吓得脸有些不自然,却不约而同地道:“是啊,是啊,听大哥的。”
丘松的伤寒似乎还没好,依旧鼻子里总是吹出泡泡,他吸吸鼻子:“不是京城二凶,现在是京城三凶!”
张安世翘起大拇指,一脸钦佩的道:“好样的,就是要有这样一往无前的勇气,三弟,你很有前途,继续保持。”
当下,四人出发。
走出中门的时候,丘松突然身子一顿,不动了。
张安世催促道:“咋了,走呀。”
丘松沉默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俺在想,你们不会骗俺吧。”
朱勇急了,跺脚道:“这是什么话,我们都做了兄弟,发过誓的,做兄弟的会骗兄弟吗?”
丘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噢。”
………………
张安世四人到了夫子庙不远的一处小宅。
这个时候,因是清晨,所以街上行人寥寥。
这小宅便是张安世等人打听到的梁家家宅。
此时,这里大门紧闭。
张安世叉着手,口里先大骂,然后指着朱勇三人道:“狗娘养的梁文,你平日里不是很横吗?你这么有本事,有胆便出来打他们呀!”
朱勇:“……”
张軏:“……”
丘松:“……”
骂了一句,张安世转头对身后的三兄弟道:“好了,大哥肚子饿了,先去吃个早点,你们继续,给我记住了,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京城二凶。”
丘松抱着火药包道:“是京城三凶。”
“对。”张安世道:“总之,大哥不允许,好了,你们继续。”
说罢,一溜烟的便走。
不是张安世不讲义气,只是他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姐夫是太子,不能给姐夫抹黑。
朱勇三人就不一样,在永乐朝真正能横着走的,恰恰是他们这样的勋臣之后。
那梁文当初乃是朱高煦的部将,等到跟着朱高煦进了南京城,被敕封为了汉王,便也进入了汉王府担任百户官。
汉王对待部众极好,甚至可以用纵容来形容。
但凡他汉王卫的人,都是极力庇护。
正因为如此,在南京城里,汉王卫的人一向无法无天,即便犯了罪,只要汉王出面,应天府的人也不敢管束。
所以梁文自然而然也借此机会,仗着汉王府的声势,让自己的兄弟梁武做买卖,积蓄家财,又在南京城,置办下家产,甚至还养起了几房小妾。
不过梁文的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情况是支持不了多久的,汉王只要一日是汉王,那么迟早都要回到藩地去。
到了那时候,他这个汉王卫的武官,也得灰溜溜地跟着汉王前去云南,这南京城的世界,便和他无关了。
这也是为何,汉王府上下一个个满心希望汉王能够成为太子的原因。
前些日子,他家兄弟被打了个半死,而且这些人嚣张跋扈之极,居然敢口口声声说什么打的就是汉王。
汉王知道后,果然勃然大怒,对他只交代了一件事,这京城二凶……身份当然非同小可,不过关于京城二凶的其他人,便无需客气,狠狠收拾便是。
梁文得令,当然是摩拳擦掌。
于是他急不可耐地带着一干部众,开始在码头滋事,但凡是京城二凶关系极深的船,动辄便是打砸,那些依附于京城二凶的船工,则随意殴打,反正只要有汉王在,谁也不能奈何他们。
这些日子痛快得很,在强烈的报复心之下,梁文也算是为自己兄弟出了一口恶气。
昨夜,他邀了自己十几个部下在家中喝酒,到了清晨,醉醺醺地醒来,此时听到外头有人大骂,门子又慌慌张张地进来说有人滋事。
这一下子,梁文火冒三丈,当下带着十几个弟兄开门出来。
于是……便看到三个少年站在门口,一个个气势凌人,口里各种问候他的母亲。
梁文一看便知晓对方的来路,不是那传闻中的京城二凶是谁?
当初就是这些人,打了他家兄弟吧。
梁文是知道内情的,这三人身份不一般,害他们性命是绝对不敢的。
不过对方挑衅到了自己头上,他也绝不能堕了汉王的威名,真打一场,只要适可而止,揍这些人一顿,有汉王做靠山,倒也无妨。
想明白后,他冷冷地盯着朱勇三人,厉声道:“便是你们口口声声说打的便是汉王吗?”
朱勇叉腰:“是又如何。”
“你再说一遍!”
“打的便是汉王!”
梁文怒气腾腾的样子,其实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呼喝一声道:“弟兄们,汉王殿下平日里关照我等,还等什么,给我他娘的打!”
一声令下。
十几个精壮的汉王卫老卒再不犹豫,便要冲上来。
朱勇和张軏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看着眼前这阵势,却也有些担心起来。
倒是在二人后头,一脸呆滞的丘松,不慌不忙地取下了一个挂在身上的火药包,又拿出了火折子,朝火折子一吹,火折立即发出红光。
而后,将火折子对准了火药包的引线。
滋滋滋滋……
第44章 惊天动地
引线上开始火四溅。
可丘松还是很淡定地继续抱着火药包。
这时候……一个鼻涕泡泡从他鼻子里冒出来,然后,波的一下破开。
引线即将燃尽。
朱勇和张軏已和前头的几个汉王卫的人拳脚相交在了一起。
朱勇大骂:“四弟,你他娘的……哎哟……”
丘松依旧淡定,他又呼出了一个泡泡。
而就在这个泡泡开始膨胀之际。
引线的火距离火药包越来越近。
这时候……
十几个人已将朱勇和张軏按倒在地了。
只是这些人……
那梁文更是叫嚣道:“小屁孩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汉王殿下也是你们说凌辱就可凌辱的?今日不给你们见识见识厉害,伱们也不晓得汉王殿下的厉害!”
这话刚落下,那头丘松丢出了火药包。
火药包在虚空划过了一个完美的弧线。
那弧线的落脚……却是越过了围墙,直接摔进了梁文的宅子。
“打,给我打……”
“拼了!”
嘈杂声中。
丘松叉着手,昂首扩胸,鼻里的泡泡瞬为泡影。
就在这一刹那。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
地动山摇。
要说火药,梁文这些当初上过战场的人,并非没有见识过,沙场之上,那轰隆的火炮,还有那如珠的火铳,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可就在这一刹那。
他们却是慌了神。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骤然之间身子摇晃,那刺破耳膜的轰鸣,更是令他们色变。
而就在这如惊雷的响动声中,一团巨大的火焰,腾地自院墙之内升腾而起,火光四溅。
那一堵梁家的高墙……也在这一刻,轰隆一下轰隆垮塌。
巨大的焰火翻滚着乌焰,滚滚冲上云霄。
那四散的火焰,开始蔓延。
不久之后,院墙里的几处屋子火起。
浓烟更盛。
靠近梁家宅邸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要窒息了,一时失聪,脑海里刹那之间空白。
方才那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场景,令所有人浑身都是恐惧蔓延。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趴下,紧接着,灰尘和泥土、碎石便在他们身上覆了一层。
只有丘松,叉着手,昂首扩胸,脑袋以倾斜七十五度的角度侧对天空,呆滞的眼里,此刻带着光!
等轰鸣过去,耳朵略略恢复了一些听觉。
所有人慌张地面面相觑。
那十几个老卒,恐惧之下,竟是四散而逃。
只有梁文从泥灰里爬出来,看着垮塌的围墙,看着那轰鸣和浓烟之内,家中的建筑在噼里啪啦的燃烧。
因为事先炸开的地方靠近围墙,所以宅里的人有提早逃跑的空间,一个个哭爹喊娘,往后门跑了。
只是可惜了他的家当,此时宅子火起,无可遏制,大火依旧还在熊熊燃烧,那焰火依旧窜向天穹,节节攀高。
梁文没跑,他两腿一软,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朝着那火焰深处,心疼万分地大吼:“俺的宅子啊,俺的……宅子啊……”
而这时候,朱勇和张軏也翻身起来。
他们很快定了定神,随即大骂:“梁文,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你不是欺负俺们的船夫吗?不是不将我们京城二凶放在眼里吗?兄弟们,一起上,打!”
一声打字,二人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梁文左右已没有了助手,于是被踹翻,万念俱灰的他,开始迎接雨点一般的拳脚。
这梁文还是大意了,和这种下手没有轻重的少年人作为,其实是最惨的,因为但凡是成人,下手总还留有余地,可朱勇二人,却是处处都下死手。
“啊……”
…………
轰隆……
当梁文宅邸方向爆炸的时候。
张安世就在两条街之外的一处晨起的茶摊里吃着早点。
他点了四份糕点,主要是担心另外的三个小兄弟饿了,自己可以先帮他们吃,垫垫肚子。
茶摊的主人……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个阔绰的公子哥,自然很殷勤,熟络地和张安世打招呼。
张安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
“西斜街的那个宅子我看不小,那是哪一家人的?”
“那个?”茶摊的主人露出忌讳莫深之色:“这可不能乱问,公子,小心病从口入,祸从口出。那啊……”
他顿了顿,低声道:“那是汉王府的人……我告诉你,在这南京城,千万不要惹他们,他们可凶得很,谁惹了他们,保准死无全尸。”
张安世道:“他们比京城二凶还凶?”
“什么京城二凶?”这茶摊主人一脸迷茫:“没听说过,总之,但凡是汉王府的,要绕着道走,如若不然,灭门破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安世心凉了半截,这就难怪码头的生意前段时间有停滞扩张的迹象了,敢情还是名号不够响啊。
也就在这时,一声爆炸巨响。
哪怕是两条街外,张安世也觉得大地在颤,身前的茶桌哐当地剧响。
张安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地崩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纵身钻进桌下。
可他随后看到了远处的火光,自两条街之外升腾而起时,一切都明白了。
这玩意威力居然这么大?
张安世虽然在后世听人说照着这方子,堪比‘大伊万’的效果。
可毕竟只是黑火药,再怎样,在张安世心目中,大抵也应该只是一个威力加强版的大炮仗的威力罢了。
直到这个时候,张安世脸都黑了。
卧槽!
这不是大炮仗,这他娘的是小号榴弹啊。
张安世几乎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一下子要完了。
于是下一刻,他心急火燎的丢了一张宝钞在桌上,而后疯了似的朝火光处狂奔。
要是他那三个兄弟出了事,可不是好玩的,卧槽………
就在张安世过了半条街之后,便发现街尾处,三个少年的身影。
隐隐约约的看着朱勇和张軏二人,拖拽着还不愿走的丘松往隔壁街狂奔而去。
张安世一下子驻足。
没死?
他长长松了口气。
可见这么危险的东西,给专业人士使用的必要。
算起来,这三人的父祖久经战阵,火药肯定接触不少,四舍五入一下,他们也应该算专业人士吧。
张安世没有去追赶三人。
紧接着,冒出第二个念头。
卧槽,这事太大了。
于是,脚下一转,毫不犹豫地往他家方向狂奔。
一路气喘吁吁,终于回到了张家。
张三恰好迎面而来,口里道:“少爷,方才轰的一下,你听到了吗?哎呀,还起了火呢,少爷不去看看热闹?”
张安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随后,张安世一溜烟地跑到了张家的书斋。
书斋这里,杨士奇和邓健正施施然地端坐着。
杨士奇起初每日来张家,给张安世‘补课’,心里压力是很大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淡然了。
就这样吧。
不都是混日子吗?
哪里不是混。
第45章 龙颜震怒
你还能让这张安世转了性子?
教不好就是教不好。
于是慢慢的调整自己,内心也得到了平静和安宁。
虽然每日还是如常来张家,可张安世绝大多数都不见人影,他也不在乎,就在这书斋里,看看书,或与邓健闲谈。
邓健也是一个妙人。
他对宫廷的生活了如指掌,大大的满足了杨士奇的好奇心。
可就在二人相谈甚欢的时候。
突然,一个人影窜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杨先生,杨先生……”
杨士奇很平静,很镇定地呷了一口手中的茶水。
“何事?”
张安世道:“杨先生要教我读书呀。”
“嗯?”
“我要读书。”
“这……是何故?”
“现在就读,什么《尚书》,《礼记》、《春秋》,我都读。”
杨士奇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露出了惊愕之色:“张公子,你这是……”
张安世这回倒是镇定了下来,认真地道:“我要重新做人!”
于是张家的书斋里,终于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杨士奇和邓健,却是匪夷所思。
邓健狐疑的嘀咕道:“杨公,方才你听到了一声轰隆的爆炸声响吗?”
杨士奇道:“倒是听见了,还以为是惊雷呢。”
邓健道:“莫不是我家少爷惹出事来了吧?”
杨士奇皱眉:“不会吧,我看张公子虽然也爱胡闹,可终不至如此十恶不赦,这样的事,他也敢干?”
二人都沉默,各怀心事,只有张安世很是认真读着书。
…………
此前的时候,朱棣的心情不错。
因为淇国公丘福给他送来了一匹烈马。
朱棣对这马可谓是爱不释手,等带着一行人回到了文楼,他高兴地道:“丘爱卿有心了。”
汉王朱高煦也在一旁。
朱高煦和丘福靖难之时曾一同领军,所以关系格外的近,彼此之间可谓是亲密无间,对他来说,父皇夸奖淇国公丘福,其实就相当于是在夸奖他。
朱高煦眉开眼笑地道:“父皇,儿臣听闻淇国公为了寻此马,可是了不少功夫,他四处寻访,还了重金。”
朱棣心里暖呵呵的,丘福这个老兄弟,当初跟着他靖难,劳苦功高,他帐下三大将,张玉战死,令人扼腕。而成国公朱能,这货有时精明得像贼,有时糊涂得像鬼。
只有丘福,最是稳重。
朱棣道:“丘卿家也是爱马之人,今日肯割爱,将宝马进献给朕,可见丘卿家赤胆忠心。”
丘福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陛下勇冠三军,这千里马,也只有在陛下的胯下,才不算辱没。”
朱棣听罢,哈哈大笑。
一旁的姚广孝,也不禁为之莞尔起来,他深深地看了丘福一眼,又看看乐开的汉王。
朱棣道:“丘卿家的马好,朕听汉王说,伱这儿子也养得好,老实忠厚,有乃父之风。”
丘福一听到朱棣夸奖自己的儿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年纪大了,可儿子却还小,老来得子,当然格外的希望将来自己若是有什么不测,陛下能对丘松更加垂爱。
他道:“犬子其他还好,就是人太老实了。”
汉王朱高煦也跟着道:“是啊,是啊,父皇,丘松这个孩子,年纪虽小,却极懂事,在众子弟之中,儿臣觉得非要比的话,说他为少年俊杰都不为过。”
朱棣也微笑,表示赞同:“朕从未听说过邱松闹出什么事来,可见丘卿家教子有方,说起这个,朕确实担心子弟们太不成器了,要好好管教才好,若是不然,迟早这些个东西,一个个都要成祸害。”
丘福心里高兴坏了,表面上却谦虚道:“陛下谬赞。”
正说着……
轰隆……
一声轰响,殿中君臣色变。
朱棣皱眉:“这是什么响动?”
听方向,那应该是夫子庙传来的。
而夫子庙那里,距离紫禁城距离远着呢,是什么样的响动,连紫禁城竟都惊动了。
丘福大吃一惊:“陛下,是不是武库……炸了。”
他是老将,这响动一听,似乎像火药炸出来的。
不过这么大的动静……至少也是武库里的火药仓发生了爆炸才可能发生。
朱棣一听,顿时就心凉了半截。
夫子庙附近……好像确实有一处专供码头转运的武库,若是那儿炸了,这武库可就不保了,这损失得有多惨重啊!
于是朱棣再也待不住,连忙动身出了文楼,远远朝那夫子庙方向眺望。
果然……只见夫子庙的方向,浓烟滚滚,隐见火光。
朱棣大怒道:“武库竟如此疏漏吗,来人,来人,给朕立即去武库,去查!有任何损失,立即奏报。”
朱棣愤怒地又回到了文楼,不由道:“怎么会如此的疏忽大意,这些入他娘的狗官……”
汉王朱高煦和丘福也是面面相觑。
两炷香之后,有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查明了……是……是在夫子庙那儿,有人殴斗……还动用了火药。”
朱棣一听,却是冷笑:“大胆,你们这样欺君吗?以为朕老糊涂了,若是有人殴斗,动用火药,如何会有如此大的响动,莫非是有人想掩盖什么?”
丘福也不禁道:“这么大的响动,怎只会因殴斗而发生,陛下……依臣之见,或是有人想要官官相护。”
姚广孝微笑,却是不语,因为他虽觉得里头有许多可疑之处,只是……这么大的事,谁敢掩盖?还是先看看再说。
那宦官战战兢兢,磕磕巴巴地道:“是……是真的有人殴斗……殴斗的双方……一个是汉王卫的百户官梁文……他带了十几个老卒,还有一方……是京城二凶。”
此言一出,朱棣瞠目结舌,眼睛都直了。
朱高煦也大惊失色,不过他第一时间道:“父皇……儿臣……”
“住口!”朱棣怒不可遏:“好啊,好啊,真的没有王法啦,京城二凶,还有汉王卫,朕早就一直听说,汉王卫跋扈,只是念他们当初也是靖难功臣,是以隐忍不发。”
“还有这京城二凶,这狗东西,当初朕还有账没和他们算呢,他们倒好,现在是自投罗网了。拿人,立即拿人,当初在那的人,给朕一网打尽,立即押送至御前,今日就把帐算清楚。”
朱棣气得胸膛起伏,交代完之后,便拼命的咳嗽,骂声不绝。
只是,事情显然还有蹊跷,若真只是殴斗,怎么可能有如此大量的火药?这些火药的威力来看,是如此小规模的殴斗会引发的吗?
“陛下息怒。”丘福道:“有什么事,依律处置便是,不要大动肝火。”
朱棣叹了口气,对丘福道:“丘卿家啊,朕怎么能不生气,这些不肖子弟,现在连王法都不在乎了,朕现在还在,他们就敢如此,就算朕一味的包庇他们,可等到有一日朕不在了呢?他们这样目无王法,朕的子孙难道能容得下他们?”
朱棣说着,露出了苦笑,接着又道:“这样说来,还是你好,你教了一个好儿子,总不致教朕操心,最坏的就是朱勇、张軏这二人,哎……气死朕了!”
丘福听罢,道:“张軏乃功勋遗孤,朱勇为人虽然鲁莽,之所以如此乖戾,想来是因为当初他们的父兄们在军中厮杀,无暇管教,所以才致今日这个地步。”
“陛下宅心仁厚,一定还铭记他们父兄的功劳,所以臣以为,对待他们稍稍惩戒即可。子侄们的教育问题,确实令人头痛,臣其实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呢,幸好犬子还算老实,能令陛下不必为之操心,已是万幸了。”
邱福还是谦虚了,不过心里还是美滋滋的,看看别人,再看看他家儿子?
于是他又道:“有一句话说的好,为人父者,自己有多高的成就,立下多少的功勋,其实都只是眼下的,最重要的还是言传身教,教育好自己的子弟,才是齐家良方啊。”
别骂了,别骂了,新书期是这样的,再过几天就可以爆更了。
第46章 殿前审问
朱棣只是唉声叹气。
朱高煦倒是在旁窃喜。
不过丘福虽颇为欣慰,却也有些担心,其实他和战死的张玉以及成国公朱能都是好兄弟,他一直将张軏和朱勇当自家子侄看待的,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居然干出这样大逆之事。
为人叔伯的,除了庆幸自己儿子总还算听话,却也不免为之遗憾。
最先被带来的,乃是汉王卫百户梁文。
梁文是被抬来的,早已被朱勇兄弟打的面无全非,连牙都掉了一半。
人一抬到了殿里,挣扎着想要行礼,可只见身体蠕动,人却站不起来,张口想说点什么,却也只见嘴巴嚅嗫,听不到响动。
朱高煦一看,顿时就怒了,立即道:“父皇……”
朱棣瞪他一眼:“住口。”
朱棣却也勃然大怒,厉声道:“怎么人给打成了这个样子,是谁动的手,这是汉王卫的武官,他们也太放肆大胆了!”
宦官们怯怯不敢答。
直到又有三个人被抓了进来。
先进来的乃是张軏和朱勇。
这两个家伙,也知道事大了,原以为玩的是大炮仗,没想到他娘的直接来了个爆破!
于是两个人一进来,便开始挤眼睛,尤其是张軏,倒像是自己挨了打,受了万千委屈一样。
丘福一见他们两个进来,作为叔伯,也不禁气不打一出来,先呵斥道:“你们两个坏家伙,犯下弥天大罪,还不赶紧……”
话说到了这里。
丘福还张着嘴,接下里的话却是说不下去了,只见他的眼睛猛地张大了,瞳孔开始收缩,他的眼底,倒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却见第三个人……几乎是被人拎着过来的,这小子一脸倔强的样子,被人拎着,还恶狠狠地擦拭着自己的鼻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丘福张口,发出狂吼。
声震瓦砾。
殿中之人,尽都面面相觑。
连朱棣也有点懵逼。
“小畜生!”丘福再没有了方才的稳重气度,张口就是骂娘:“你这小畜生去干了什么?你怎么也在这里!”
此时此刻,丘福感觉自己的头沉得厉害。
气血翻涌,几乎两眼黑乎乎的看不清,要昏厥过去。
被拎着进来的,正是丘松。
丘松呆滞地看着自己的爹丘福。
用沉默回应丘福的怒吼。
朱棣脸已彻底的垮了下来:“又是伱们,又是你们京城二凶,好啊,好的很啊!朕对你们如此关照,可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陛下的怒容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张軏和朱勇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只有丘松歪头想了想,吐出了两字:“不对!”
此言一出,这殿中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没有谁敢在陛下盛怒之时,敢直接顶撞陛下。
朱棣也懵了,说实话,他有点不太适应,入你娘的,到底我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丘福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眩晕,双腿轻浮得有些站不稳。
“不对什么,怎么,朕哪里说错了?”
“是说错了。”鼻涕如面条一般从丘松的鼻里流出来,他也不擦拭,此刻,他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一字一句地道:“不是京城二凶,现在是京城三凶了,俺和兄弟们烧了黄纸,做了兄弟!”
“……”
殿中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朱棣的老脸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只听这时,便是‘啊呀’一声,站在一旁的丘福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于是忙有宦官前去搀扶丘福,丘福悠悠转醒,有气无力地道:“陛下,陛下……臣没有这样的儿子,臣没有这样的儿子啊!这狗东西,任凭陛下处置吧……我丘福便是断子绝孙,也不要这不肖子了。”
丘松不服,他呆滞的眼睛,带着倔强,擦了擦鼻涕,凝视朱棣。
朱棣:“……”
“陛下饶命!”张軏和朱勇这时异口同声道:“再不敢了。”
朱棣冷笑,因为他没办法和丘松这货较真,于是怒喝道:“你们……很好,告诉朕,你们为何打人。”
张軏道:“是他们先欺负咱们,咱们好端端的,这人说要为汉王报仇。”
张軏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自己是受害者一样。
躺在地上的梁文似乎还有神识,听了这话,身躯开始剧烈的抽搐,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要反驳。
只可怜他发不出声音,只是哼哼的。
朱棣继续怒问:“好,就算退一万步,他先欺负了你们,可他是武臣,乃是百户官,你们袭击官差,将人打成这样,可还有王法吗?到了现在,还想狡辩?”
“你们真是胆大包天,袭击官差也罢了,朕来问你们,你们从武库里偷了多少的火药,闹出如此的动静,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居然有人弄了百斤的火药,当着天下人的面,弄出这样的事……今日你们不说清楚,朕绝不饶你们,朕以往对你们过于纵容,才有今日之恨,如今绝不网开一面了。”
三人都沉默。
朱棣大喝:“说,给朕说!”
张軏和朱勇都被这一声怒喝吓的身子一抖,张軏这才期期艾艾地道:“我们没有盗窃武库的火药啊。”
朱棣冷笑:“没有盗窃武库的火药,那这火药哪里来的?”
张軏和朱勇面面相觑。
他们是讲义气的,当然不能背叛大哥。
看着他们的神色,朱棣感觉自己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咬牙切齿地道:“难道………不只你们三人?还有一人是谁?是张安世?是张安世盗取了火药?”
张軏和朱勇连忙摇头,朱勇道:“不是,绝不是他。”
朱棣怒视向丘松:“你来说,你告诉朕,是谁给你们提供的火药。”
丘松:“……”
他抬着眼,无惧地和朱棣对视。
鼻下又吹起了一个泡泡,这泡泡今日异常的持久,竟是坚而不破。
“陛下……是郭得甘!”张軏突然道。
“郭得甘?”朱棣喃喃自语。
朱勇惊讶地看一眼张軏,似乎在说,郭得甘是谁?
不过……只要不是大哥,卖谁不是卖?
于是朱勇配合地忙小鸡啄米地点头:“对对对,是郭得甘。”
丘松有点懵逼,呆滞的眼神更呆滞了。
朱棣皱眉道:“是郭得甘将火药给了你们?”
“对呀,对呀。”张軏道:“我拿人头作保,真是郭得甘!”
朱棣随即脸涨得通红,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
张軏又给吓得瑟瑟发抖。
朱棣怒道:“郭得甘这样贪生怕死的人,他敢这样胆大包天,将数百斤火药交给你们?你们这是欺君罔上,十恶不赦!”
张軏:“……”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们道:“这定是你们从郭得甘那儿偷来的吧?”
“啊………”张軏自己都懵了,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弯。
踟躇了片刻,他猛的点头:“对对对,陛下圣明啊,陛下明察秋毫!”
朱棣又冷笑连连,咬着牙道:“呵……那么郭得甘哪里来的数百斤火药?”
对呀,数百斤火药呢?
这火药哪里来的?
第47章 炸的好啊
“没有几百斤啊。”张軏连忙道。
汉王朱高煦在旁趁此道:“大胆,你们死到临头,竟还敢欺君罔上?这么大的威力,没有大量的火药,如何有此效果?父皇马上得天下,驰骋天下,难道用了多少火药也不知道?”
张軏战战兢兢地道:“真没有这么多,就几斤而已。”
猛的,张軏想起了什么,眼睛看向丘松。
却见丘松还抱着一个包裹。
当时,张安世给的可是两个火药包。
炸了一个。
丘松的身上还挂着一个。
张軏手指着丘松:“你看,这儿还有一个,就是这个………”
众人看去。
其实丘松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奇怪,因为这家伙一直抱着一样东西,好像一床小被一样。
当然……大家并没有太关注,即便是捉拿他的禁卫,也急着入宫复命,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包袱。
朱棣狐疑地看着那玩意:“这是什么?”
“这是火药呀,郭得甘那儿来的!”
此言一出,殿内的宦官顿时两股战战,火……还她娘的药?
押解三人的禁卫,也顿时色变,一个个作势要将丘松扑倒。
丘松这时淡定地道:“很厉害,你们不要过来!”
朱棣和朱高煦对视一眼。
丘福也渐渐的恢复了神智。
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他是很清楚的,丘松不是那种胡闹的人,一定是被人蒙蔽了。
丘福冷冷道:“这是火药?就这么一点点火药?呵……”
他冷笑,毕竟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对于火器耳熟能详,怎么会信这样的鬼话。
“陛下,我们绝不敢欺瞒,您若是不信,自己试试便知道。”
“父皇,不要再听他们的鬼话了……”朱高煦看着地上的梁文,心里只有怒火中烧。
朱棣却是沉着脸,他表情格外的凝重。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就这么一点火药?
可是……张軏等人提到了郭得甘的时候,还是让朱棣心思一动。
况且这火药的事,不搞清楚,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于是朱棣道:“来人,将这火药给朕在殿外点了,朕要看看,这些人是不是死到临头,还要欺瞒朕!”
有宦官应了,碎步至丘松面前,将这丘松抱着的火药包几乎是抢了来,随即和几个禁卫出殿。
倒是张軏磕磕巴巴地道:“陛下,让他们离远一些点,别令伱……”
“住口。”朱棣恶狠狠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朕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入你……”
说到这里,朱棣顿了顿,决心还是用文明用语,便继续咆哮道:“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们当朕是鼠辈。”
“哼!”他冷哼一声,心里又不由得越想越气。
怎么他身边的子弟,都是这样的货色。
这些狗东西,若是皇考还在的时候,只怕早就一个个抓去剥皮充草了。
或许就是因为朕过于纵容,所以他们才有如此大的胆子。
“父皇……”此时,汉王朱高煦道:“父皇这一次,可不能轻饶他们。”
说着,朱高煦瞥了一眼丘福。
他和丘福是好兄弟。
可他万万没想到,丘福的儿子居然……
这背后到底是什么隐情?
丘福见汉王朱高煦投来的复杂目光,心里只是发苦,他想解释,想说清楚。
可是这时候……他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而且也不方便说。
朱棣听了朱高煦的话,却是不言。
此事很严重,断然不可这样就算了。
只是……
轰隆……
猛的一下,殿外火光冲天。
好像一下子……似乎无形之中,有什么冲击波一下子袭来。
那无形的力量,顷刻之间,便教文楼屋脊上的琉璃瓦哗啦啦的掉下来。
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那一声惊雷,让人心悸。
似有一股热浪在朱棣面前刮过。
门窗哐哐哐的发出剧烈的颤声。
一刹那之间的光之后,随即那光迅速熄灭。
随之而来的,便是外头传出了宦官们哭爹喊娘的声音:“不得了,不得了,李公公被炸飞啦。”
“飞到树上去啦。”
“快,快救火,救火啊……”
朱棣:“……”
殿中几乎所有人,腿都软了,不说别人,哪怕是丘福竟也没站稳,打了个趔趄。
而后……浑身的手脚还在不断的颤抖。
不过丘福很快反应了过来,立即朝向朱棣跨前一步,大呼:“陛下……陛下……”
朱棣则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方才背着手,现在依旧还是背着手伫立。
朱高煦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殿内的宦官已是个个东倒西歪。
倒是张軏三人,居然很镇定,毕竟已经有过经验了,还扛得住,不过张軏和朱勇本就跪着,此时却都趴下,臀部翘得老高。
只有一个丘福,依旧还昂首,用鼻子玩弄着泡泡。
他似乎有一种娘胎里带来的无畏基因。
只是此时,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他了。
朱棣已急步冲出了文楼。
丘福也拼了命的追了上来。
这君臣二人,很快看到文楼之外一片狼藉的场景。
许多宦官东倒西歪。
漫天的焰火伴随着浓烟四溅,有一些建筑开始着火。
一个宦官挂在树上,哭天喊娘。
当然……即便是这树,也有一小半的枝叶烧成了杆子。
宦官和禁卫乱作一团,有吓得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有趴下的,也有人匆忙要去取水救火的。
地上……似乎还被砸出了一个坑,直接将石砖崩裂了一小片。
刺鼻的硝烟熏的朱棣不停的眨眼。
朱棣随即目光落在了丘福的身上。
他的眼神,带着惊讶,那一抹惊讶之中,竟还夹杂着惊喜。
“丘卿家……”
“在,臣在。”
“你……”朱棣吸了一口气:“朕……不是在做梦吧?”
丘福道:“臣……臣也以为在做梦。”
“若非亲眼所见,朕一定想不到,火药竟有如此威力。”朱棣吸气连连。
这种震惊实在让朱棣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是带兵打仗出身,知道不同武器的长处和短板,而眼下……他所见到的东西,让他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便是战争的形式,可能要稍作调整了。
一包这么个东西,有如此威力,如果有更多呢?
没有人比朱棣更清楚这玩意将给大明的军队带来什么了。
丘福现在顾不得自己的儿子了。
这时候儿子是个屁。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太清楚这种玩意可以带来多大的改变了。
这意味着,从前亲眼看到老兄弟的惨剧,会更多的避免。
也意味着……明军在未来的战争之中,获得更大的优势。
紫禁城火起。
文楼损毁了一角。
门窗震碎了无数。
即便是地砖,亦是碎裂十七块。
受伤的宦官、禁卫九人。
可在这焰火和硝烟之中。
朱棣和丘福相视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好得很,好得很,炸的好,炸的太好了。”
“痛快,臣好久没有这样的痛快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自此之后,朕一举灭亡北元,又多了几分胜算。”
“陛下圣明,理应立即命造作坊日夜制造,五军都督府,则督促神机营,研习掌握这火药操练之法。”
朱棣痛快地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对啦,朕想起来了,那郭得甘……还和朕讨论过,火药与弓箭的问题,现在看来……这个小子是对的,难怪……这就难怪了,那三个臭小子,将这玩意从郭得甘那儿偷来了。这郭得甘,真是上天赐予朕的,小小年纪,如此了不起。”
朱棣豪气万千,冷冷道:“那些建文余孽,四处散播谣言,说朕非天命,是窃取大位。哈哈,今日朕才深切感受到,天命在朕!若无天命,朕如何能得此良才。”
第48章 圣裁
“陛下,这个郭得甘,到底何方神圣?不如……陛下立即命人搜寻此人,索要火药药方?”
朱棣稍稍沉默,随即摇头:“不可,此人乃国士,当以国士待之,朕自会寻他,卿等稍待便是。”
丘福自然点头。
朱棣又道:“这几个小子当如何处置?”
丘福道:“陛下不必看臣的面上,这狗儿子陛下随意处置便是。”
朱棣:“……”
于是朱棣回到了文楼,此时他脑子里只想着那火药,看着这三个跪在地上的小子便有气。
随即又低头看那只顾着在地上的梁文。
便听汉王道:“父皇……”
朱棣冷冷地盯着汉王。
他为汉王的不稳重而有些迁怒。
汉王确实很像他,不只是外貌上,在疆场上也同样的骁勇。
只是……这种帝王应有的稳重,汉王却全然没有,没有大局观。
朱棣厉声打断道:”你还在袒护你的护卫吗?”
汉王朱高煦连忙道:“父皇,梁文他……被打伤了。”
“他好歹也是靖难的老卒,朕还听说,他们是十几人对三个少年,就这样……看看这熊样子,你还好意思为他争辩吗?哼!”
朱高煦见父皇动怒,便忙拜下道:“儿臣死罪。”
朱棣面带怒色道:“不要来死罪这一套,这梁文先养伤,不过……等伤养好了,给朕告诫他,从今往后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再无事生非。”
朱高煦万念俱焚,平日里,他的护卫做了什么事,只要他出面,父皇一定会偏向一些他,何况这一次……分明是他占理而且还吃了亏。
他不甘心,却还是咬着牙道:“儿臣知道了。”
朱棣随即看向地上挤眉弄眼的张軏和朱勇,还有那吹着泡泡的丘松。
朱棣一脸嫌弃地看着丘松道:“鼻涕擦一擦。”
丘松想了想,拿袖子擦了擦鼻水。
朱棣恶狠狠地道:“伱们三个很了不起,竟还自称是京城三凶,而且还胆大包天,敢在京城里动用火器,你们可知道,私藏动用火器者……当以大逆论处,朕念你们无知,网开一面,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这三个混账给朕立即押送刑部大牢,给朕好好地看起来,不得朕的准许,不可放人!”
禁卫们心有余悸,外头还是嘈杂,依旧还是救火和救治伤员的响动。
“喏。”
三人被拖拽了出去。
朱棣余怒未消,骂骂咧咧:“入他娘,这是将我大明的京城当成什么了,他们家的茅坑吗?这三个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该杀的货。”
可是等朱棣眼睛看着殿外……那滚滚的硝烟,却又咧嘴笑了:“真他娘的带劲!”
……
朱勇三人,直接被丢进了大牢。
似乎刑部这边,也不敢给这三凶什么关照,虽是三人一间牢房,待遇却和其他囚徒没什么不同。
朱勇抓着铁栅栏,口里呼喊了许久,也没人来理会。
这一下子,朱勇和张軏急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二哥,刚才好险,差一点脑袋就要掉了。”
“我们兄弟,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一旁的丘松沉默着,突然冒出一句:“大哥呢?”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尴尬。
张軏和朱勇面面相觑。
他们没办法回答。
当初烧黄纸做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没有错。
不过有福的时候好像总有大哥,有难的时候……
朱勇一拍丘松的脑壳:“你闭嘴,都怪你,若不是你,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丘松又沉默了,低垂着脑袋。
“哎,不知何时能出去。”
“陛下会不会不管我们?”
“俺想俺娘了。”
…………
杨士奇觉得很惊奇。
因为张安世居然格外的安分。
就好像整个人,一下子焕然一新。
不但收了心,居然还智力见长。
比如说永远叫不会的尚书《周书翩》,今日只一上午,他竟可以背出个七七八八来。
这令杨士奇很感慨,作为一个教书先生,毕竟还是需要成就感的,当你碰到一个榆木脑袋,你想拍死,可你还得憋着。
这种感受,真比尿频尿急尿不尽还难受。
可现在……那种感觉回来了。
杨士奇振奋精神,决定今日再接再厉,将周书的精髓再讲一遍,除此之外,还要将东汉时的今文学派对于周书篇的理解,也好好地诠释出来。
正午的时候,照例留在张安世家用茶点。
他与邓健这个老搭档各自落座。
古人用餐,各有不同,譬如寻常的农夫,往往一日两餐,早上一顿,晚上一顿。
可若是像较为殷实的人家,或者像杨士奇这样的士大夫,则进用早晚两个大餐,正午往往都是用茶点对付。
这是因为公门之中,其实也没有午休这个概念,早上吃饱了,中午就着茶水吃一些糕点便对付过去。
此时,杨士奇喜滋滋地道:“张公子今日转了性,真是孺子可教啊。”
邓健没有他这样乐观,轻轻地呷了口茶,翘着兰指,尖声细语地道:“咱却总觉得眼皮子在眨,感觉要出事。”
杨士奇道:“孩子长大了,就会懂事,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很多孩子都是一夜之间开窍的,张公子开窍虽然是晚了点,不过亡羊补牢,倒也不迟。”
邓健便微笑不语。
倒是杨士奇感慨的样子:“哎……”
邓健抬头:“怎么,杨先生有什么心事吗?”
“我心里总有一块石头,放不下,上一次,我不是和你提过我的恩公吗?可惜到现在……只听过其人,却无缘谋面,受人恩惠,却无法酬谢,实在遗憾。”
邓健不吝赞道:“杨先生是知恩图报的人啊。”
杨士奇振奋精神道:“不管如何,先办好眼下的事吧,走,去教张公子读书去。”
于是他又兴冲冲地去了书斋。
却发现书斋里的人已没影了。
杨士奇有点懵,方才那位张公子还当着他的面说要留在这里看书,说要悬梁刺股的,可是转眼之间……
人呢……
“来人,来人……”
这时一个女婢匆匆过来。
这女婢生的不好看,是个黄毛丫头。
据说都是太子妃选的,专挑面目丑陋的来张府,就是害怕自己的兄弟沉迷女色,小小年纪,熬坏了身体。
杨士奇绷着脸道:“张公子人呢?”
“方才……方才张三匆匆的进去,和少爷说了一会儿话,少爷便口里说:我‘至亲至爱’的好兄弟啊,然后就拔腿跑了。”
杨士奇:“……”
…………
张安世听说是刑部大牢,既是心疼,又是庆幸。
还好关押的不是锦衣卫大狱,据说那儿格外的恐怖,只是刑部的话,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件事太大了,哪怕是国公的儿子,只怕事情也没有这么简单结束。
想到兄弟们在大牢里受苦,张安世急在心里,先去采买了一些吃食,随即才到大牢里。
一切都很顺利,以东宫的名义打了招呼,狱卒们也很客气。
很快,在这幽暗的牢室里,张安世看到关在栅栏里的三个兄弟。
“兄弟们,我可想死你们了。”张安世激动地道。
栅栏后的三人,本是借着牢房里幽暗的火把光线捉着虱子,或是逗弄着蚂蚁,一听张安世的声音,朱勇率先激动起来:“大哥,你……你来看我们啦。”
张安世隔着栅栏,放下带来的食盒,道:“听说你们进了大牢,大哥心急如焚,便立即来见你们,怎么样,现在情况如何?陛下有没有震怒,有没有牵涉到其他人,你们招供了没有?”
第49章 发财
张軏道:“大哥放心,俺们将火药推到了郭得甘的身上。”
张安世不由得翘起大拇指:“三弟果然聪明伶俐。”
视线一转,见丘福在鼻里扣着鼻屎,这似乎有点对他这个大哥不太尊重。
张安世道:“四弟,要文明。”
朱勇道:“大哥,你别理他,他就是这样,玩了大半天了。”
“噢。”张安世点头:“你们的家人来了没有,有没有告诉你们,什么时候去请陛下放伱们出来?”
张軏和朱勇都沮丧起来:“俺们自打进了大牢,家里便没有人来探望我们,只有大哥赶来。”
张安世安慰他们道:“就当他们不懂事,你们也别记在心上。”
张軏嚅嗫道:“只有大哥对我们最好,不过……大哥……那个时候,你跑哪里去了,你说吃早饭,却一直没见人。”
张安世感叹道:“哎,所以说当初我这一步棋走对了,你们看,你们是京城三凶,而大哥呢,脑子活一些,专门负责和人讲道理,与人说和,你们是刘关张,大哥就是诸葛亮,懂吗?”
刘关张肯定是刘关张的,不过这个刘,肯定不是刘备,多半是刘禅,当然,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张安世耐心解释道:“你看现在,好处不就显现了吗?若是我们都抓进了牢里,以后谁来关照我们?现在大哥人在外头,你们虽在里头吃苦,可总还有大哥时常来探望,不教你们吃亏。”
朱勇一拍大腿:“对呀,俺怎么没想到,大哥真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没想到大哥算无遗策,早就想好了。”
张軏一歪脑袋,居然也觉得很有道理。
张安世又道:“鸡蛋不可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你们一个篮子,大哥一个篮子,只要大哥还在,我们京城三凶,便威名永在。”
说着,张安世便取出食盒里的食物来,给他们吃了。
这才叹息道:“想到兄弟们在这里受苦,我便吃不香睡不着,你们好好保重身体,等过个三年五年,陛下火气消了,大哥再为你们想办法,将你们解救出来。退一万步,等我姐夫……”
张安世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姐夫克继大统……还怕出不来吗?这不过一句话的事,有大哥在,不教你们吃亏的。”
“大哥……你顾好自己的事,俺们在这儿吃不了什么苦,你放心去吧。”
张安世点点头,这些兄弟都是实在人,能处。
不过他心里沉甸甸的,毕竟这一次是自己玩砸了,哪里晓得‘一硫二硝三木炭,加一点白大伊万’竟是真的。
唯一庆幸的是,皇帝只是将他们关押进了大牢,他们都是功臣之后,应该不会有什么性命之虞,后面总有办法让他们早些出来的。
不过眼下,还不是悲痛的时候。
他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兄弟们的遗志……不对,继承他们敢打敢拼的精神,要将兄弟们的买卖做好。
张安世又安排了保人,让他将朱金请出来。
依旧还是原来的那个酒肆。
只是张安世出现的时候,酒肆的东家像见了鬼似的。
当初就是这个家伙,在这儿打的人半死,上头的雅间,也差点砸了个稀巴烂。
你还来?
不过,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得罪。
于是张安世顺利地上了二楼。
一进雅间。
里头背着手如热锅蚂蚁急得团团转的朱金一见张安世出现,下意识的两腿一软,跪了。
不得不跪啊。
当初那梁武……被打了个半死,朱金还以为……这几个恶少年死定了。
得罪了梁武,还能有个什么好?
可过了几日,却又听说,汉王卫的百户梁文,也就是这梁武的兄弟,宅子都给人炸了,人也成了残废。
想想看,这南京城里,谁有这样的胆子啊,天王老子都没有这么凶吧。
这样的人不抓去灭族?
可现在呢?人家却是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从前被人小看的少年郎,现如今在朱金的眼里,已成了洪水猛兽一般的存在,那梁文兄弟得罪了此人都死的这样难看,何况是他,只怕对方捏捏手指,便可将他灰飞烟灭。
“小……小人朱金,见……见过………公子……”
张安世和气地搀扶他起来,温声道:“哎呀,为何要这样客气,来,坐下说话。“
“不。”朱金道:“小人觉得跪着比较舒服一些。”
张安世皱了皱眉,道:“让你站着就站着!”
朱金立即起身,站着一动不动。
张安世道:“买卖的事,你想的如何了?”
“做,当然要做。”朱金道:“不过小人打听到,外头的寻常纱,都要两百钱一斤,公子这样上等的纱,两百五十钱价格太低了,小人就算三百钱收了贩卖出去,也是有利可图。“
利润,他大抵已折算过了,三百钱确实是微利,可没办法啊,他不敢在张安世身上赚取暴利,不然睡不着的啊!
”三百钱?”张安世也有点意外,道:“这样朱兄岂不是要吃亏?”
“不亏,不亏。”朱金干笑道:“做买卖嘛,讲的是长久。”
张安世便道:“只是我可能一年十万斤以上的货,你吃得下吗?”
“面纱这东西,现在各州府都紧缺,不愁卖的。”
张安世颔首:“还有……就是我希望能进一些来,你那边有没有渠道?”
朱金毫不犹豫地道:“这个好说,小人和商也有交道。现在外头的行情,价在七十钱一斤上下,当然……若是采购量大,价格可以压到六十钱,甚至更低。”
“好,这个也交给你。”张安世满意地点头。
这个时代,还没有所谓的规模优势的概念。
而张安世的王牌就是规模优势,寻常的商人给人供货可能是百斤、千斤,价格七十文、八十文都有可能。
而张安世可是真正的纺织大户,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大规模的生产了,动辄就要拿十万二十万斤的货,那么商就算是六十文,甚至是五十五文的价格也乐于兜售!
原因很简单,大规模稳定的供货,减少了大量不必要的售卖成本,而且也大大减轻了商们周转、储存的压力。
张安世心情很好地道:“好得很。这样说来,我们便一言为定了?”
朱金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对,对,一言为定。不过……的事,只怕暂时供应不足。”
张安世便奇怪地道:“这是什么缘故?”
朱金苦笑道:“哎,这……难道公子不知道吗?苏、松二府大水成患,吴江一带尤甚,哎……真是惨啊,这江南鱼米之乡,如今却是饿殍无数,听说饥肠辘辘的百姓,因为没有吃食,又告贷不到粮食,想要入城行乞又不可得,于是饿死于道边,更有入投于河。这发了大水之后,产大跌,除此之外,便是河道也阻塞住了,运输困难。”
张安世很吃惊,他不禁道:“朝廷没有救援吗?”
“陛下倒是下旨救济了,可如此大祸,凭借朝廷也是杯水车薪,饿殍实在太多了。”
张安世低着头,他所想象中的松江、苏杭,一定和南京城一样,热闹繁华,哪里想到……居然如此糟糕。
第50章 兄弟
张安世沉吟道:“朱兄,你得帮我一个忙。带着人,运粮食去,想办法将一些人带回来……”
朱金眼睛一亮:”公子想要购置奴婢?”
“啊……”张安世一脸震惊。
朱金道:“公子果然很有生意头脑啊,现在松江、苏州一带,人如草芥,这奴婢的价格暴跌,许多人……莫说是给银子,只要给一口饭,她就肯跟你走。”
张安世脸上表情肃然了几分,认真道:“我不管你怎么样,伱把人先救了。不如这样,布我先交货给你,就不必先急着结算了,你拿着银子去松江和苏州一趟,到最后,我们再进行结算。”
朱金想了想,却犹豫着道:“其实人力适可而止即可,这世道,粮食比人金贵。”
张安世怒视他一眼:“老子说话,有你他娘的说话的份?”
不得不说,张安世的话还是很有效果,朱金立即三缄其口,只是道:“小人去办,嘿嘿……小人知道怎么做了。”
说罢,二人道别。
朱金这边,张安世倒是不担心,这家伙再狡猾,也不敢在他的面前耍马虎眼,历朝历代都轻贱商贾,朱金这样的人,在见识过了张安世的手段之后,已经清楚张安世的能量了。
和张安世合作,可能是赚钱多少的问题。
可不和张安世合作,或者对张安世阳奉阴违,那么考虑的就是生死的问题了。
…………
熟悉的长街上,一个护卫正如老僧一般在此站定,纹丝不动。
这个时候,身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一只手正准备往他肩上拍下,护卫猛的神经紧绷,下意识的握刀,猛地一转身,随即,目光便落在一个嬉皮笑脸的少年身上。
“哈哈……”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道:“是我,没想到吧。”
护卫脸色稍稍缓和,手上紧握刀柄的手放松了下来。
张安世道:“你是奉你主人的命令在这里等我吗?”
护卫定定地看着他,点头。
张安世道:“算起来,我也好些天没见那老兄了,有事要谈,你肯定没想到此次是我自投罗网。”
护卫:“……”
张安世又道:“你一直在这里等?为什么不去找我?你家主人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想要四处搜寻我,应该也不难吧。”
护卫沉默了一下,道:“我家老爷只命我在此等候。”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看来老兄也想见我了,哎……我也很怀念他,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凋零,只剩他这老家伙了。”
护卫脸抽了抽,没说话。
很快,一辆马车过来。
张安世还在念念有词:“你说别人家的护卫,都是那种一看就很凶狠的样子,大大咧咧,你为啥总是沉默不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护卫这样做是没有前途的,换做是我,就捋起袖子来,把自己胳膊上的肱二头肌露出来,再见人都瞪着眼,一副很凶残的模样,走在大街上,人见人怕。如此一来,大家一见你就晓得你一定是个高人,走到哪里,人家不要给你长工钱?”
“护卫还需要有一个技能,就是要善于和人沟通,你别小看做跟班,这里头有大学问呢,你半天不憋出来一个屁,怎么教人晓得老兄的威名?”
张安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可护卫却依旧抿着唇,惜字如金。
这让张安世很气馁,乖乖地登上了车。
这一次又出了城,马车来到了河畔边,就停了下来,只是并没有见到那位老兄的身影。
那护卫只告诉张安世,让他在此耐心等候,已经有人去通报了。
张安世百无聊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耐心消磨干净,正要发火,远处,却见有人骑着一匹通体通红的骏马疾驰而来。
不是那老兄是谁?
朱棣到了张安世的面前,翻身下马,今日不知是什么原因,朱棣兴高采烈的样子,见到了张安世,尤其的亲近。
“来……郭得甘,看看这匹马,如何?”
张安世不高兴的心情,总算在朱棣的话语里转移了注意力。
打量着马,他懵逼地摇头:“这马咋了?”
“哎呀,这可是一匹好马,你晓得不晓得,为了寻访这么一匹马,可是我走了十几处塞北的马场精挑细选来的,全天下不敢说万中无一,却也绝对称得上是千里驹。”
张安世啧啧地道:“不错,不错。”
“送你了。”朱棣大气地道:“这是我至爱之物,当今日的见面礼。”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要。”
“为何?”朱棣有点糊涂。
张安世叹息道:“虽说这是你的心头好,可我不喜欢马呀,再说这马越厉害,我越骑不得啊!我喜欢骑温顺的驽马,或者驴子和骡子也成。”
朱棣:“……”
朱棣有点懵了,说实话,他以为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人可以拒绝宝马的诱惑。
张安世叹口气道:“其实……如果你当我是朋友,不用送马也可以,折现便好,现在我正好有点穷,手头紧。”
朱棣瞳孔收缩:“手头紧?那我的银子呢,当初不是给了你三万两银子?”
“啊……这个,说到了银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老兄,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是我的大股东,我还不知你名讳呢?”
“不,我们先将银子的事说清楚。”朱棣这时候有些急了。
这才几天啊,送了这家伙三万两现银,口口声声说要带他发财的,可才几日功夫……这家伙居然就说手头紧了?
张安世道:“你到底叫什么?大丈夫怎们能无名无姓,藏头露尾,你看我叫郭得甘,我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朱棣稍稍犹豫,最后带着一点点心虚道:“我叫郑亨。”
“郑亨?”张安世不由道:“武安侯郑亨?”
“你也知道?”
张安世点头道:“靖难功臣嘛,我怎么会不知道?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朱棣只唔了一声,表情有一点点的不自然,不过他很快想到了正经事:“好了,少说这些,你那火药……是怎么回事?”
“火药?”张安世其实已经知道,朱勇这些家伙将火药的事都推到了郭得甘的身上。
没错……还是他自己的身上。
像武安侯这样的军中顶级武臣,不可能不知道。
张安世便笑嘻嘻地道:“郑老兄,你想要我的火药药方?”
朱棣很直接地点头:“这药方用处甚大,当然要来讨要。”
张安世便笑道:“你这老兄鬼得很啊,想拿我的药方去邀功,到了皇帝老子面前,就是大功一件。”
朱棣脸抽了抽,沉默片刻道:“你就当是这样吧。”
“真想要?”张安世道。
朱棣道:“这是当然,你怎的这样啰嗦。”
张安世急了:“现在是你求我,竟还这样的口气,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大哥。”
大哥……
朱棣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承载量过高。
普天之下,还没有人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朱棣便瞪着他,骂道:“入你娘,给便给,不给便不给!”
朱棣膀大腰圆,像小鸡崽子一样把张安世拎了起来。
不过显然他还尚存理智,又将张安世原封不动地放下,张安世惊魂未定,立即毕恭毕敬地使了一个倭式鞠躬:“对不起,我没大没小,以后再不敢啦。”
朱棣努力平抑了自己的怒火,接着便道:“这火药的药方,关系重大,并非是我一己之私向你讨要。你这小鸡娃子,还敢做我的什么大哥,你呼我为兄还勉强接受。”
“可你也没称过我为弟啊。”
朱棣沉默了。
第51章 我心善
良久,朱棣道:“郭贤弟,你自己拿主意吧。”
张安世随即认真起来:“大哥,药方我立即可以抄录给你,其实配方很简单,不过我认为,药方……反而是其次的。”
朱棣也认真起来:“这是何意?”
张安世道:“真正要善用火器,最重要的是制定出一个改良火药的机制,比如……召集能工巧匠,让他们专门对火药进行研究,又比如……制定一个奖惩的措施……”
“且慢。”朱棣背着手,朝一旁的护卫道:“取笔墨,给我记。”
于是护卫们匆忙去寻笔墨。
张安世等护卫们准备妥当了,才继续道:“奖惩是关键,有能力且有功劳的要奖赏,敷衍了事,全无成果的要惩罚,这就好像军中一样。”
“对对对。”朱棣不断点头:“赏罚分明,将士们才肯奋勇。”
张安世接着道:“不过单凭这些还不够,要吸引能工巧匠,就得要银子,给待遇,这就好像……许多人为何要参加科举,因为科举能做官啊,做了官就是老爷,人人景仰,于是天下无数人十年寒窗,只为鲤鱼跃龙门。这些匠人的待遇若是过低,如何能吸引英才呢?”
听到这里,朱棣若有所思,喃喃道:“颇有道理。”
张安世道:“再有,就是传承,怎么样做到有的匠人大大改良了火药,却肯分享给他人,这样才可让不断改良后的火药越发犀利,那么传承便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譬如贡献出药方的人,怎么维护他们的利益,这也需要有一个既定的章程。”
“除此之外,我看还得办学,让人将人们对于药方的研究归拢起来,传授给新的匠人,只有不断地研习演化,江山代有人才出,才可真正令我大明的火器立于不败之地。”
朱棣听罢,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他本来只是来求药方的。
可现在看来……药方固然是要,不过……他心底却多了别样的心思。
“这是你想出来的?”
“是啊,我胡思乱想的。”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郭贤弟……伱还有什么想法,尽可说出来,不急,我们坐下来,慢慢的说。”
转过头,朝着护卫们怒喝:“一字一句都要记下,少一个字都不成。”
护卫们个个胆战心惊。
今日谈的最久。
张安世大抵地阐述了后世的产学研机制。
如何将产业、学术研究有效的结合起来,又怎么鼓励人进入这个体系,最终如何保障成果。
当然……张安世其实也不指望,这玩意能够在明朝能够成功,或者说,在这个自给自足的农业社会里,或许这一套与世俗是脱节的。
但是这并不妨碍张安世希望传播出这一套东西,借此来开启眼前这大明最重要的靖难功臣的思考,毕竟……他如今只是太子的小舅子,想要做国舅,得等现在坐龙椅的那位嗝屁,还有二十年呢!
哪怕……若是有人有心,能够建立一个粗糙简单版的产学研机制呢?
张安世口若悬河。
而朱棣听得很认真。
他时而摇头,时而垂头思考,时而点头称是。
等张安世说的口干舌燥,暂时将这方面的东西榨干之后,朱棣再一次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你他娘的肚子里到底都藏着什么东西。“
张安世苦笑道:“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说粗话。”
朱棣摇头:“我习惯了,你自动略过就好。”
说着,他拍拍张安世的肩,眼中溢满赞赏:“哎……我阅人无数,却总没见过世上有你这般的栋梁之才,只恨不能早遇着你。”
张安世笑道:“早遇着了,那时候我可能还在娘胎呢。”
朱棣一愣,这才意思到眼前的这个家伙还只是个少年,便鼓起眼睛道:“为何我说一句,你便要驳一句。”
张安世秒怂,立即道:“大哥,我错啦,以后我一定改。”
荒山野岭的,总是让张安世觉得慎得慌,这老兄的脾气不好。
张安世又道:“拿笔墨来,我将药方写给你。”
护卫们送上了笔墨,又取了一张竹板,张安世便歪歪斜斜地在竹板上写下药方。
朱棣在旁细细看了,里头从火药提纯的方法,再到添加白……似乎难度都不高,没想到,只这么一个方法,竟可以将火药的威力增加如此之多?
“你这字不怎么样。”朱棣总算找到了揶揄的借口。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入你娘,你怎么这么啰嗦。”
一旁的护卫一个个绷着脸,竟像木桩子一样没反应。
朱棣怒瞪着他:“你再骂,灭你三族。”
张安世心里鄙视,灭我三族,有本事把我姐夫砍了呀,说出来我吓死你。
不过此时却还是立即改口:“抱歉,怪我……我跟人学坏了。”
朱棣:“……”
张安世又嘱咐:“药方是给你了,你要拿去邀功请赏也由着你,若是以后有人问,我就说是从你这里学来的。”
朱棣方才还是怒不可遏,听了张安世这句话,不由得一愣:“怎么,真白白让给我?”
“谁让你是我大哥呢,若不是这里不方便,咱们烧黄纸做兄弟也可以。就当这是我的见面礼,不过我郭得甘只和讲义气的人结交,你讲义气吗?”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家伙,如此重要的药方,白白送他,一点不在乎的样子。可有时,却又觉得此人鸡贼得很。
朱棣将药方收了,道:“结拜?这个得想想,不过你这药方我有大用,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二人说了一会话,天色已晚了,夕阳倒映在不远的粼粼河水之中,仿佛那水中有万千的金鳞涌动。
彼此告别,张安世回府。
他心里有些得意,武安侯郑亨,张安世对这个人有一点点印象。
此人在军中的威望也颇高,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担任了中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反正……这是一个威望极高的武臣。
汉王朱高煦之所以认为自己是李世民,也正是因为在靖难之役之中,他立下了许多的功劳,在军中的威望极高,军中的武臣大多支持朱高煦。
比如丘福,几乎是完全偏向朱高煦的,倒是成国公朱能,却是不偏不倚,在这事上没有太多的偏向,当然,这也只是表面不偏不倚而已,鬼知道他心里咋想的。
唯一恪守中立的,可能就只有张玉的后代张辅了,一方面是张辅为人谨慎,另一方面他并没有和朱高煦并肩作战的经历。
现在认了一个武安侯做大哥,这就赚大了,他不求武安侯支持自己的姐夫,毕竟让姐夫和武臣搅和一起是很危险的事,可至少……也可让武安侯尽力不要站到汉王那边。
张安世不是不知道,历史上的姐夫肯定能克继大统。
可毕竟他来到了这个世界,鬼知道蝴蝶煽动了翅膀会引发出怎样的蝴蝶效应,还是小心谋划为好。
眼看着自己的名声已经越来越好,如今又多了一个大哥,张安世心情愉快了许多。
他匆匆地回家,夜幕降临,邓健已回东宫,杨士奇也已打道回府。
张三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了自家主子,便关切地道:“少爷你这是去哪儿了,教小的好找。”
张安世朝他一笑:“当然是干正经事,毕竟你家少爷已经重新做人,焕然一新,脱胎换骨了。”
张三干笑。
“你来,我有事交代你。”张安世走在前面,带着张三到了书斋。
坐在书斋的桌案跟前,他先取了纸笔,手书了一份契书。
这是一份关于股份的契约,在占有五成的股东名录上,郑重其事的写下了郑亨的名字。
此后,又将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股东一一写上。
他打算再过一些日子,便寻一个保人来,将这契约一式四份,到时他的所有买卖,就算是正式订立了。
张三站在一旁,等着张安世交代自己。
张安世将契书收了,抬头看一眼张三,才道:“有一件事,你得去办。”
张三道:“少爷交代就是了。”
张安世道:“明日开始,咱们码头的生意,还有其他的生意,你传出话去,要打武安侯的招牌。”
张三很是讶异:“为啥呀?”
“因为武安侯是我大哥。”张安世道:“总不能让大哥白拿干股对吧,何况我的三个好兄弟如今都进了刑部大牢,不打他的招牌打谁的?”
顿了一顿,张安世叹口气,语重心长地接着道:“其实我何尝想让自家的兄弟们背锅呢,不就是因为我的姐夫是太子吗?我得维护姐夫的名声啊,哎……做人真难,太不容易了。眼下只好牺牲一下我的大哥了。”
张三似乎被自家主子的情绪感染了,眼睛都红了:“少爷真是辛苦。”
张安世挥挥手:“别哭了,我心善,见不得人哭。”
第52章 人才啊
朱棣回宫的时候,已是夜深。
只是他辗转难眠。
皇后徐氏见他如此,不由道:“陛下莫非还在为松江和苏州的灾民们心忧吗?”
朱棣:“……”
朱棣不由得升起了一丝负罪感,忙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忧心,好啦,睡下吧。”
虽是躺在舒服的床榻上,只是脑子里却是千思万绪,等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朱棣匆匆赶往武楼。
文楼烧掉了一角,必须重新修葺,朱棣只能在武楼这儿暂歇。
“传姚广孝来,要快!”
亦失哈听罢,不敢怠慢。
宫里的人谁不清楚,非常紧急和机密的事,陛下定召姚广孝来商议。
而一般的国家大事,则召文渊阁大学士来商议。
至于那些不甚紧急的事,才召文武百官来议。
今日陛下独召姚广孝,这说明一定有大事。
姚广孝其实官位并不高,只是负责礼部僧录司而已,不过官爵大小,对于姚广孝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他匆匆入宫,随即不紧不慢地走入武楼,面上含笑:“陛下……”
朱棣朝他招招手:“姚卿家,朕侯你多时了。”
姚广孝上前,他与朱棣自有默契,气定神闲地道:“陛下……有心事吗?”
“你来看看吧。”朱棣说着,取了昨日护卫们抄录的奏对给姚广孝看。
姚广孝表情凝重起来,只是他取了这些手稿,只看了片刻,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呀……”
朱棣一脸狐疑,便也凑上去,只一看……脸就拉下来了,正是当时他吩咐护卫们一字不漏的记下,结果……这抄录的手稿里,开头就有一句张安世的他娘的,然后朱棣也以入你娘回应。
朱棣老脸微微一颤,有些尴尬,便忍不住骂:“这群没脑子的东西,入他娘,什么话也抄录,姚卿家,伱别顾这些,看后头,看后头才是紧要。”
姚广孝继续微笑,含笑继续看下去。
只是他后头,却再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了,而是一副兴趣浓厚的模样,而且越看……兴趣越浓。
以至于他的表情开始越来越认真,连神情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看过一遍之后。
似乎姚广孝觉得意犹未尽,又忘我的重新看了一遍,等他将手稿放下时,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朱棣此时正瞪着他。
朱棣道:“姚卿家……以为如何?”
姚广孝苦笑道:“若只是一个火药的药方,臣以为……这郭得甘,不过是一个匠人之才而已,至多……也不过是能工巧匠,权他当是鲁班在世又如何?”
“只是……”姚广孝顿了一顿,才又道:“此人所提出来的章程,却大有文章,这真是一个少年郎说出来的话吗?”
朱棣道:“是啊,朕初听他的章程,还只是惊奇,可回到了宫中之后,心里却越发觉得匪夷所思,若是这些章程,是姚卿家提出,又或者……是文渊阁大学士提出来,朕尚且没有这样惊讶。可郭得甘一个少年,他如何如此的老道。“
朱棣道:“他所提的章程,虽有一些地方值得商榷,甚至是异想天开。可真要细细论起来,却是面面俱到,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点,怕也只有十二岁拜相的甘罗才可以做到了。“
姚广孝下意识地点头:”臣方才看这奏对,也是这样的想。”
朱棣道:“莫非,这真是上天赐下来,助朕一臂之力的吗?郭得甘……郭得甘……”
朱棣说着,背起手来,来回踱步,他一宿未睡,眼里布满了血丝,略带感慨地道:“哎……想起其他像他这般的少年,与郭得甘相比,真是珠玉和粪土之别一样。”
朱棣抖擞精神,落座,亦失哈给朱棣上了一副新茶。
朱棣便抱着茶盏,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朝亦失哈道:“那三个狗东西现在如何了?”
三个狗东西……
亦失哈立即会意,躬身道:“陛下,三位公子在狱中,倒还算安分。”
朱棣冷哼了一声道:“在牢里能不安分嘛?”
亦失哈:“……”
“有人探望过他们吗?”
“听说……有人打着东宫的名义探视过。”
“张安世?”朱棣不悦地皱眉。
亦失哈道:“应当是吧。”
朱棣道:“朕早知他们是一丘之貉,这张安世肯定也有份,只是……这一次侥幸让他逃脱了,不然将他们一网打尽,统统丢进刑部大狱里呆着,看看这些家伙吧,没有出息倒也罢了,竟还不省心,混吃等死都不会,朕若是再不管教,将来不知闯下什么滔天大祸来,尤其是以那张……”
本来朱棣是想说张安世的,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最坏的还轮不到这个小子。
至少现在思来,这家伙已从面目可憎开始变得眉清目秀了。
朱棣便又道:“尤其是以那丘松为甚,此子年纪最小,可他娘的是真的什么事都敢干,他娘的,真不是东西!”
亦失哈干笑,没有回答。
朱棣发了一通脾气,不过似乎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便对一旁沉默的姚广孝道:“朕与郭得甘的奏对,你拿去,先细细的梳理,到时给朕一个章程,郭得甘说的没错,问题的关键在于机制。”
姚广孝道:“臣遵旨。”
…………
转眼天气越来越寒,清晨拂晓的时候,秦淮河的河面上仿佛连水也冻住了,隐见一层薄冰。
河堤旁的杨柳也落了枝叶,无精打采起来。
一群衣衫褴褛的女子被送到了南京城来。
原本南京城是严禁没有路引的人出入的,不过为首之人,拿着的却是东宫的关防,这一下子,朝阳门的守卫便不敢阻拦了。
这些人分拨入城,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乱蓬蓬的头发哪怕是用发髻扎起来,也好似是枯草一般的蓬松。
很快,东宫便将张安世叫了去。
张安世兴高采烈地抵达了东宫正殿,只是到了这里,张安世顿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朱高炽是急得要跺脚了,站在朱高炽身边的,却是解缙。
解缙虽然是文渊阁大学士,但是和朱高炽交好,平时关系走得很近。
张安世一见到解缙,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见过解缙许多次来找自己的姐夫,不过,张安世对解缙的印象大抵是猪队友的成分多一些。
张安世上前道:“姐夫。”
朱高炽拧着眉头道:“怎么好端端的,来了这么多人,都说……要来东宫?”
张安世很是坦然地道:“对呀,这是我给姐夫预备的宫女。”
朱高炽嚅嗫着嘴,不知该说点啥。
解缙微笑,道:“张公子,东宫采纳宫女,是有章程的,不可逾越了礼仪,如若不然……只恐宫中见疑。”
张安世道:“人是我了银子买的,而且她们大多都是松江和苏州一带的女子,我听人说,她们再没有出路,就要饿死了,这时候,正好东宫缺人手,我将她们买来,又有什么错?”
第53章 家国天下
解缙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不过鉴于张安世是太子的妻弟,他还是耐心地道:“这不是缺人手的问题,是违反了礼制的问题,若是宫中得知,你教太子殿下如何向陛下交代呢?”
张安世听着就不高兴,便气鼓鼓地看着解缙:“那就让她们饿死在外头?”
“这……自有有司处置。”
张安世立即就道:“有司若是能处置,就不会有这么饿殍了。”
解缙显出几分不耐烦,他毕竟是文渊阁大学士,他认为张安世这样做是在害太子殿下。
这么多人充入东宫,陛下会怎么想?那些想要指摘太子的人又会怎么想?
解缙道:“张公子年纪还轻,有些事…还不懂…”
张安世道:“我只认一个理,东宫多了人手,饿殍有了口吃的,这又有什么不好?现在接了这些人来,对缓解苏州和松江的灾情也有莫大的好处,少了这么多张口,饥馑之人便少了。”
解缙见张安世讲不通,便忙朝朱高炽行礼道:“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一旦陛下得知,必然龙颜震怒,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张安世忍不住恼怒地道:“腐儒之见!”
“住口!”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众人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却见太子妃张氏正寒着脸,牵着朱瞻基过来,后头尾随着一队宫娥和宦官。
张氏恨铁不成钢地对张安世道:“安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解学士说话。”
“阿姐……”
解缙忙是向张氏见礼。
张氏颔首,对解缙客客气气地道:“解学士辛苦了。舍弟鲁莽,还请勿怪。”
张氏随即冷着脸又对张安世道:“我听说你招徕了不少女子来,人在何处?”
张安世悻悻然地道:“就在瓮墙那边。”
张氏便对朱高炽道:“殿下,不如先去看看。”
朱高炽叹口气:“好。”
一行人登上了东宫的高墙,沿着宫墙的过道,随即便至承恩门的城门楼子,自这里俯瞰下去,便见外头都是乌压压的人。
衣衫褴褛的人大多都是赤足,在这寒冷的天气里,蓬头垢面的人蜷缩着身子,怯弱地站着。
张氏凝视着这乌压压的人,纹丝不动。
解缙对太子和张氏道:“殿下、娘娘,这儿风大,还是赶紧走吧,这些人……臣会想办法交应天府处置。”
张氏回眸,看一眼解缙:“解公打算交由应天府如何处置?”
“这……”
张氏朝张安世招招手。
张安世怕张氏拧他,不肯上前。
张氏便娇斥道:“平时伱倒是胆大包天,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被张氏牵着的朱瞻基奶声奶气地道:”母妃不要生气,我会乖乖的。”
张安世一脸尴尬地笑了笑。
张氏沉吟道:“先让人安顿他们,给她们都收拾一下。若是无病的,就让她们入宫吧,让李嬷嬷和周嬷嬷来办这件事,再命邓健料理她们的衣食,教大家不要懈怠,天气这样寒冷,她们撑不了多少时候。”
朱高炽不禁惊讶道:“啊……”
解缙惊了,忙道:“娘娘,您这是……”
张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却是整个人显得说不出的端庄,口里则道:“人没饭吃,没衣穿,会死的!”
“可是……”
张氏道:“我自知解公好意,若真惹来了什么流言蜚语,自有我来承担,现在最紧要的是……多活一人便是一人。”
解缙显然觉得张氏有些妇人之见:“陛下身边有……”
“陛下身边有人会借此非议太子吗?”张氏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那些衣衫褴褛的人身上,眼中闪过怜悯,接着道:“可是解公没有尝过挨饿受冻的滋味吧,我也没尝过,我那兄弟也没有尝过。可我张家人……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出身,却也知道人间疾苦,晓得这样的灾年里,人活着多不容易。!”
“天底下有许多道理,若是讲道理,我当然讲不过解公,可我这妇道人家,只认一个理,姓朱的人家坐了天下,这百姓的生死荣辱就维系在皇帝身上,太子这做儿子的,我这做儿媳的,今日但凡教这里一个半个的人饿死在东宫面前,难道就不怕遭来上天的厌弃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解缙只能看向朱高炽,希望朱高炽能说点什么。
朱高炽嘴颤了颤,最后道:“听她的。”
解缙:“……”
张氏却不再理解缙,朝着张安世温和地道:“我这兄弟,混账是混账了一点,平日里尽干的不是人事,可今日这大是大非的事,却是做的对。来了这么多人,东宫这边若是养不活,那么今日开始,自本宫这儿以下,每人食两顿,所有的用度减半,再实在不成,则另想办法。”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父皇母后那里……父母如何看待太子和本宫,这是父母的事,我无法改变父母的心意,可雷霆雨露,俱为君父之恩。做儿女的,能为父皇分忧,让我大明江山之中少几个饥馑的百姓,这便是天大的道理。”
张安世看着自家姐姐,眼眸里闪耀着光,不失时机地道:“阿姐说的好。”
解缙见状,又看看朱高炽,朱高炽也定下神来,他挥挥手,斥开周遭的宫娥和宦官,低声道:“爱妃所言甚是,解学士总是对本宫说争储、争储?可争储是为了什么?本宫去做藩王,难道会失富贵吗?”
“本宫想要做太子,是因为本宫认为,本宫能以仁厚待天下,祖宗的江山不该让人随意糟践,现在若是连这么多人的性命都枉顾,那么这储君之位,占着还有什么意思?解学士所虑的,本宫也很担忧,可事已至此,岂可推卸?”
解缙叹口气,道:“殿下的心意,臣已明白了。”
他所担心的……是皇帝对太子的信任危机,一旦这个信任出现了裂缝,那么再要弥合,就比登天还难了。
东宫上下,已开始有了动作,邓健亲自带着人,预备了吃食,出了承恩门,想办法让这些女子洗浴,吃饱之后,确认没有疾病。
东宫里头,几个张氏身边的亲信嬷嬷则张罗着安置的事宜。
张安世见姐夫和姐姐没功夫理自己,便牵着朱瞻基的手,到了小殿里对着炭炉取暖。
“瞻基啊瞻基,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我一见你就晓得将来你是舅舅的贴心小袄。”
朱瞻基托腮,想心事。
“过一些日子,我再订一些织纱机来,现在咱们东宫人力充裕,不能坐吃山空,要扩大生产,阿舅不能随时出入宫禁,这里头的事,你要帮阿舅盯着,晓得不!这全天下,我谁也不信,只信得过你。”
朱瞻基坐在椅上,双腿悬空吊着,晃啊晃,继续托腮。
“咦,你这孩子咋不说话?”
朱瞻基这时才忍不住道:“阿舅上一次不是说,不许和你说话。”
张安世露出慈爱的笑容,摸摸他的头,嗓音充满了感情道:“阿舅疼你,怎么舍得不理你呢?你要谨记着帮阿舅盯着生产啊,知道了吗?”
朱瞻基想了想道:“阿舅掉钱眼里啦。”
张安世拉着脸:“这是什么话,咱们助人为乐,可有一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见一人要饿死了,丢给他食物,这叫施舍。可你若是给他一个在世间立足的机会,这才叫帮助。”
“好啦,你还不懂,等你以后长大了,自然明白阿舅的良苦用心,阿舅为了做善事,都要愁死了。”
朱瞻基张大了眼睛,一脸迷糊和不解。
第54章 龙颜震怒
紫禁城,武楼。
朱棣正背着手,望着窗外的萧索,一言不发。
而这时,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
来人冷着脸,穿着软底鞋,以至于连入殿,也是悄无声息。
他一身飞鱼服,入殿行了大礼,简洁有力地道:“臣纪纲见过陛下。”
朱棣淡淡道:“何事?”
纪纲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当初靖难的时候,他曾是朱棣的亲兵护卫,性子寡言少语,从不多嘴多舌。
正因为如此,才取得了朱棣的信任。
而事实证明,朱棣的信任是对的。
纪纲从不和大臣进行私下的接触,一向独来独往。
最重要的是,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他能探听到的秘密实在太多太多,对纪纲这样的人而言,他也深知越是如此,自己就越要守规矩。
何谓守规矩,陛下让他打听的事,无论如何也要打听;陛下不让他打听的事,那么就绝对不去触碰。
纪纲的眼里只有朱棣,也只能有朱棣。
此时,纪纲恭顺的身子微微躬着,他像是一头潜伏了爪牙的野兽,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纪纲道:“陛下,锦衣卫探知夫子庙码头一带,出现了一个商行。”
朱棣依旧背着手,不为所动。
纪纲继续道:“此商行成立之后,立即兴旺,不出一月,竟已客船、商船七百余艘,每月的盈利,竟多达三万两纹银之巨,且成长之迅速,教人叹为观止。”
朱棣回首,他这时候才稍稍有些动容,凝视着纪纲道:“一月三万两纯利?”
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便这商行不继续成长,每年的纯利,也是四十万两,那么十年呢?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不是宝钞!
“此等民间之事……”朱棣斟酌片刻:“与朕有什么关系?”
纪纲道:“臣探听到,做这买卖的人……乃是……”
朱棣立即察觉到了异常:“是谁?”
纪纲斩钉截铁道:“武安侯郑亨!”
朱棣一愣。
“这个老家伙……他还做买卖?消息确凿吗?”
“陛下。”纪纲正色道:“起初只是码头那儿传出风言风语,臣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市井流言,不过牵涉到了河运,臣也不敢懈怠,所以……查了查,最后有人在应天府那儿,搜到了一份契书。”
朱棣看着他道:“你继续说。”
“契书里头,武安侯确实就是这商行的背后之人。”
朱棣不由得酸溜溜地道:“好家伙,这货平日里鲁莽,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本领,这么多的银子,他得完吗?”
纪纲只能沉默。
显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朱棣道:“来人,召武安侯来见。”
纪纲也很识趣地悄然退出。
朱棣则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不由得喃喃道:“一年就是四十万两,还是真金白银,这岂不是快要比印宝钞还厉害了?从前这家伙看上去是个浑人,没想到如此不显山露水,真是精明得很啊,亦失哈,你说呢?“
亦失哈站在一旁,踟蹰道:“这个……奴婢不清楚。”
朱棣就道:“朕试试他看。”
其实武安侯郑亨最近很恼火,他在中军都督府当值,近日来总觉得许多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同。
可哪里不同,又有点说不上来。
他是直性子,当面找人去问,人家只笑笑,不说话。
或者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就像谜语似的。
一想到这个,郑亨就火大,他娘的,老子若是会猜谜,还他娘的从个屁的军。
一听朱棣的召唤,郑亨立即飞马至午门,随后觐见。
他以为出现了军情,陛下找他来商量。
可一进入武楼,却有点懵了,好像陛下只传唤了他一个,其他各军的都督呢?
郑亨行礼。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他道:“郑亨啊,朕有多少日子没见你啦,当初伱随朕靖难的时候,咱们甚至都大被同眠过,如今啊……生分了,生分了啊!”
郑亨一听,警惕起来,他也不傻,忙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是臣有什么过失吗?前些日子中军都督府确实有所懈怠……”
朱棣压压手,笑容可掬地道:“好啦,咱们不谈这个,朕现在是天子了,做皇帝的,要管顾的是天下的臣民百姓,不说其他的,现在朕每日殚精竭虑,为的是啥?是松江和苏州府的受灾百姓啊,那些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朕派去的钦使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人震惊,说是饿殍满地,赤地千里,松江府和苏州府历来是膏腴之地,百姓无数,如今这一场大水,百年难遇,真实苦了百姓,苦了天下啊。”
朱棣说罢,叹息连连。
郑亨有点懵逼,心说……俺一个武臣,这松江和苏州的大灾,和俺有什么关系?
只见朱棣清了清嗓子又道:“现在国家处处都要银子,国库空空如也,郑卿家啊,朕是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当初朕在北平靖难,是郑卿家这样的人……和朕一道同心戮力,如今国家到了这样的地步,郑卿家还肯和朕一道尽心吗?”
郑亨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膈应?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道:“自然,自然。”
朱棣笑了:“好极了,既然如此,能不能请郑卿家捐纳一些银钱,救助一下松江和苏州的僧俗百姓?”
“啊……这……”郑亨迟疑了。
看着郑亨似是犹豫的样子,朱棣眉一竖:“怎么,郑卿家不肯吗?”
郑亨忙道:“肯,肯的……臣……愿捐纳三百……不,五百两。”
郑亨肉疼。
可朱棣一听,却勃然大怒,突然破口大骂:“入你娘,朕拉下脸皮来求你捐纳,你便拿五百两银子来打发朕,你打发叫子吗?”
郑亨两眼一黑,要昏厥过去:“陛下,臣……臣穷啊……”
朱棣脸黑了下来:“郑亨你这老匹夫,你以为朕是瞎子和聋子,不晓得你郑亨家财万贯?他娘的,你还是个人吗?灾民们食不果腹,要饿死啦,你这样多的钱,做的好大买卖,还跟朕哭穷?”
郑亨顿时大惊失色,心说我哪里做的好大买卖,于是连忙赌咒发誓:“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臣比窦娥还冤,臣真的穷……陛下你要信臣啊,臣……是什么人,陛下您还不知道吗?陛下……”
他杀猪一般的嚎叫,声震瓦砾。
朱棣却更怒:“你变啦!”
郑亨只听得心里凉飕飕的。
朱棣痛骂道:“你这厮,是钻进了钱眼里了,朕当你是老兄弟,你当朕是无知小儿,好,好的很!”
郑亨心里不禁大骂,这是哪个狗东西说俺坏话,皇帝身边有奸人啊。
于是他继续道:“陛下……臣真的穷……要不,臣砸锅卖铁,捐纳三千两……臣就这么点银子,臣……把祖宅卖了……”
朱棣气得咬牙切齿,可这家伙装穷到了这个份上,他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于是便大手一挥:“好了,不说了,他娘的,现在身边净是这样的鸟人!”
郑亨被打发了出去,到现在他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的,细细思量着,越发觉得不对劲,想回去寻朱棣,好好解释一番,可想到朱棣盛怒之下,却又怕继续触怒圣颜。
他离开武楼,没走多远,还听到那武楼里传出朱棣的咆哮:“这老匹夫为了银子,连脸都不要啦!”
第55章 太子好厉害
郑亨打了个寒颤,心说自己赶紧先凑三千两银子再说吧。
回到家,唉声叹息,才刚刚落座,心里琢磨着哪个王八羔子在构陷自己,却听门子道:“老爷,老爷,淇国公丘老爷来了。”
淇国公丘福是郑亨的老兄弟,郑亨打起精神,心想着正好见见淇国公,打听一下陛下的心思。
淇国公丘福一进来,直接开门见山道:“听说老弟发了大财,哈哈……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郑亨脸都绿了,嘟囔着道:“什么……什么话,俺穷得很,我都打算卖老宅啦……”
丘福眼珠子一瞪,立即露出不悦的样子:“这是什么话,你咋还跟俺装穷了,谁不晓得你发了财呀,好了,好了,你少啰嗦,俺儿子算是没用了,俺寻思着得纳几房小妾再生几个,咱们是兄弟,伱说一个数吧,能借我多少。”
郑亨:“……”
见郑亨没反应。
丘福脸色更难看:“你这什么意思,郑亨,你个狗货,你仔细想想,淮河之战,当初你落水,是谁把你捞上来的?夹河之战,又是谁在你弹尽粮绝时,星夜驰援,将你从数万大军的围困之中救出来的?”
“现在你想翻脸不认人,你良心被狗吃啦?”
郑亨一脸憋屈道:“我没发财啊,我冤枉,我比窦娥还冤,丘大哥,你听我解释……”
“他娘的!”丘福骂骂咧咧道:“解释个鸟,有些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俺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就该让你淹死。”
于是再不搭理郑亨,火气冲冲地转身便走。
郑亨想追出去,可惜丘福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郑亨于是愣在原地,呆滞了老半天,忍不住跺脚:“是谁,到底是谁在害俺?”
这丘福才走不久,却又有人来了,门子匆匆而来:“老爷,成国公来了。”
朱能……
郑亨一脸疲惫地去迎朱能,朱能大喇喇地进来,一见到郑亨,便笑嘻嘻的,一副你懂得的样子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原来那位老兄是你。”
郑亨不解道:“哪位老兄?”
“嘿嘿……”朱能继续笑嘻嘻地道:“你知我知便好,我懂的。”
“我不懂。”郑亨觉得自己遇到了天下最诡异的事。
朱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乐了:“好啦,咱们兄弟,不说这些。”
说罢,他手一摊:“给钱吧。”
“啥?”
朱能道:“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你发了财,借个三五千两银子来救救急。”
郑亨怒了:“没有,没有,没有!”
朱能居然也不生气,而是一口吐沫吐在地上,一副鄙夷的样子道:“娘的,真小气!”
郑亨:“……”
朱能出了郑家,带着两个亲信家丁打道回府,一个家丁道:“老爷,家里不缺银子啊,咋来借钱,武安侯借给了老爷银子吗?”
朱能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乐呵呵地道:“这狗货不是东西,没想到是这样小气的人。不过虽没借到,可该借还是要借的。”
“你没听到消息吗?上午的时候,陛下召了郑亨去催讨银子,这郑亨才刚发财就如此,俺就寻思着,到时陛下丧心病狂……不……到时陛下心系百姓,要向俺催讨银子咋办?”
“你看,现在俺跑来借钱,这事不就稳妥了吗?俺四处借钱,陛下还好意思跟俺催讨吗?”
家丁一听,立马翘起了大拇指:“老爷未雨绸缪,实在是高啊。”
朱能吁了口气:“没办法,挣钱的本事俺没有,可藏钱的本事还是有的。”
而身在宫中的朱棣,却是气得咬牙切齿,以至于夜里与徐皇后和衣睡下,次日拂晓时,尚且还在梦呓,口里念念有词:“大灾……郑亨……老狗……朕错看了这厮……”
外头伺候的宦官亦失哈听到了动静,以为皇帝醒了,蹑手蹑脚进来。
听到了细碎的脚步,朱棣反而惊醒。
“陛下,奴婢万死。”
朱棣醒来,反而神色如常:“不碍你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卯时一刻。”
“卯时一刻?”朱棣慢悠悠地念着。
徐皇后也已醒来,宦官和宫娥们陆续进来给她梳洗更衣。
朱棣已经穿好衣袍,便背着手在一旁,对亦失哈道:“松江和苏州府可有新的急奏送来?”
亦失哈想了想,道:“这得问通政司,奴婢这就叫那通政司的奴婢来回话。”
通政司的宦官是专门负责给宫中传递奏疏的,随后被亦失哈叫来的宦官叫不乐,不乐乃是瓦剌部的人,被俘之后阉割做了宦官,因为办事勤快,手脚麻利,所以专门负责对接通政司。
不乐朝朱棣行了个大礼,回道:“昨夜没有急奏送来,不过……”
朱棣见他话里有话,便皱眉到:“不过什么?”
不乐道:“不过京城里倒是有一个消息,说是……东宫……那边……”
亦失哈听罢,抿了抿唇,忍不住咳嗽起来,似乎是提醒不乐谨言慎行。
朱棣似乎听出了蹊跷,怒道:“据实禀报。”
“前些日子,张家的公子……”
“哪个张家?”
“太子妃娘娘……”
朱棣脸色凝重:“继续说。”
“张家……就是那安世公子,派了大批的人手去了苏州和松江,采买了大批的女子,充实东宫……这些日子,有女子近千人陆续抵东宫那边……”
朱棣大吃一惊:“太子妃和张安世是要做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
朱棣勃然大怒:“为何无人奏陈?”
不乐道:“太子乃储君……不敢言储君之过。”
亦失哈脸色木然的站在一旁,他的眼睛瞥了一眼不乐,亦失哈此时的目光有些冷,宫里头的格局……很复杂,有的是当初南京城的宦官,也有一大批,是北平王府的阉人,大家各有各自的心思,这些年汉王有意夺大位,对宫中不少宦官大加笼络,而不少的宦官也经受不住诱惑,参与了东宫和汉王之间的明争暗斗。
不乐在这个时候,突然‘失言’,显然是按耐不住自己,想要为汉王立一桩功劳。
果然,大怒的朱棣瞥向亦失哈,怒道:“此事,你知情吗?”
亦失哈连忙拜下道:“奴婢……略知一二,只是……”
“混账。”朱棣气得发抖:“你既知情,锦衣卫一定也知晓一二,那么……朕的百官呢?他们难道都是聋子瞎子?太子好厉害!”
亦失哈瑟瑟发抖道:“奴婢万死。”
朱棣随即目光落在不乐的身上:“你继续说。”
不乐道:“市井之中,早就流言四起了,有人说……太子殿下这时引大量的秀女入宫,实……实在……”
朱棣道:“实在不像样子,是吗?只是太子,就敢有三千佳丽?”
不乐道:“奴婢不敢这样说。”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