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杀手锏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82 / 677 章103,497 字

第131章 杀手锏

徐辉祖从大内出来,迎面却见朱棣穿着一件常服在等他,笑呵呵地道:“说了啥?”

徐辉祖摇摇头:“不过是一些家常罢了。”

朱棣饶有兴趣地道:“走,朕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徐辉祖微笑,他似乎想起,年少的时候,朱棣和他还是伙伴时的模样。

只是……一晃三十年过去,却再难见这个样子了。

“陛下要去何处?”

朱棣只道:“带你去见识一个好地方。”

徐辉祖便也没有再多问:“遵旨。”

“出宫之后,不必这样拘谨,在外是君臣,私下你我还是姻亲。”

朱棣兴趣很浓,做皇帝太苦了,而且这些子侄们,也有时让朱棣真的很糟心。

现在似乎也只有一件事让朱棣能开心一点,那就是看看自己挣钱的地方。

……

栖霞渡口这里。

一个巨大的店铺正式开张。

最近栖霞的集市很是热闹,隔三差五的,就会出现一个新铺,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今日这店铺,却有些不同。

前些日子,南京城就传出一个流言,说是栖霞即将开张一个文房四宝的店铺,价格低廉。

价格低廉到什么程度呢?

上等的宣纸,在南京城是二十八文钱一尺,可在栖霞,只需十五文。

除此之外,还有毛笔、砚台等等,几乎可以用亏本卖来形容了。

消息一出,不少人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不相信。

可现在……这铺子终于开张了。

这叫诚意斋的铺子,规模不小,足足八开间的门脸。

里头货物充足。

满当当的上等纸张,琳琅满目的各色砚台,还有各种墨水,以及许多种类的笔都张挂了出来。

许多人忍不住,怀着好奇心,入店去一探究竟。

一问价钱,都不约而同地惊呆了。

这价格……确实不贵。

掌柜的笑呵呵地道:“这可是承恩伯的店铺,这里头还有一个典故呢。前些日子,承恩伯去栖霞寺算卦……”

“呀,寺庙也算卦?”

“差不多一个意思,佛祖也要吃香油钱的嘛。”

“而后呢?”

“而后承恩伯这算,可不得了,原来佛祖他老人家的卦象之中,却显示承恩伯因为平日里挣了太多银子,引来上天的妒忌……”

“还有这等事?我算卦怎的没听说过这样的卦象?”

“伱算卦给一百两银子的香油钱吗?”

这下子,抬杠的人就不吭声了。

“因而,又告诫承恩伯,想要化解,就免不得要多做善事,于是承恩伯痛定思痛,便有了此铺,承恩伯要做善事啦。”

众人一听,好家伙。

来这铺子的,多是读书人,即便不读书的,也都是附庸风雅之人。

对于张安世的评价,那真是一言难尽。

那狗东西靠卖书,坑了大家多少钱啊!

此时听到张安世要受天罚,一个个都心里暗爽呢!

早就该劈死这家伙了。

“你看,咱们这铺子,便是承恩伯开的,为的就是回报大家,这里的东西,卖一件,亏一件,哎……承恩伯为了让自己亏少一些,所以决定,在此购物,一次只能购三两银子,再高,就不卖啦。”

此言一出,许多人又议论纷纷起来。

这消息自然不胫而走。

此时,码头处,几个读书人正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为首一个,乃是曾棨,其次是周述和周梦简,还有杨相。

此前他们有过争吵,不过毕竟是同乡,难免有人撮合,最终又和好如初了。

殿试在即,四人反而心态放松,听说这儿有上等的笔墨纸砚卖,且价格低廉,这读书人其实悠闲,也都爱凑热闹,索性便相约同来了。

这一路上,周述恨恨地道:“哼,那张安世,也有遭天谴的时候,活该如此,哈哈……快哉,快哉。”

杨相不吭声,只默默地跟着。

曾棨道:“周贤弟,此人确实心术不正,可我等读书人,何须和他计较?”

周述恼怒地道:“我只是心里不忿罢了。

出了渡口,不远处就是集市,此时人流如梭,居然很热闹。

而且来的读书人不少,曾棨惊讶道:“没想到这南京城外,还有一处这样热闹的地方,倒是教人没有想到。”

他们自进了京城,就极少出城。

不过只是听闻,现在出城走水路便利的多,在城内哪一处码头,这船几乎上去便可以发船,比之前便利得多。

坐船总比走路强,因而有时候,你在南京城那想从东市到西市,可能走路或者坐轿子的时间,还没有从码头坐船直达栖霞的快。

到了地方,正见许多人都围着一个铺子。

曾棨几人便也跟了上去,一时之间,这铺子是拥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惊喜地道:“大家快进去买呀,都是低价的笔墨纸砚,太廉价啦,比南京城的有些地方的价格便宜太多了。”

还有人道:“听说张安世遭天谴,不得已出来做善事,大家赶紧的买,多买一份,他就多亏一份,亏死这个狗东西。”

这一下子,人群更是耸动了,大家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好像……是一种报复的畅快感觉。

甚至还有人,心里滋生出莫名的使命感。

生为读书人,要为民除害,既然打不过,我买这狗东西的笔墨纸砚,我亏死他。

“我听说张安世躲在家里抱头哭呢!诸君,诸君,不要和此人讲什么道义,咱们非亏死他不可,教这姓张的,亏得血本无亏。”

“好。”众人都热切地回应。

曾棨见这场面,不禁瞠目结舌。

周述和周孟简二人,此时也热血沸腾起来,既可让自己便宜地买到文房四宝,还可以买到张安世抱头大哭,一想想,便觉得心里畅快无比,当下二人都大喜。

“几位兄台,我先去抢了。”

当下,便也钻入这人潮之中。

杨相低头不语,他有些哭笑不得,原本他觉得张安世很不简单,可这一次,张安世竟会相信和尚之言,至于什么抱头大哭之类的事,此时想来,真觉得哭笑不得。

远处,有人大笑:“正好,三两银子……嘿嘿……那张安世至少得亏五百文。”

又有人道:“别挤,都别挤,都是读书人,大家一个个地进去,不要教人看笑话了。”

杨相没有去凑热闹。

倒是曾棨在旁关心地道:“杨贤弟,怎么不去买?”

“这么多人,不买也罢。”

曾棨毕竟是学霸,也是要斯文的,跟着笑道:“两位周贤弟也是被仇恨冲昏了头,我们就不凑这热闹了吧。嗯,你看那儿……竟还有书铺呢,不妨我们去那看看!”

当下,二人便抬步走到了隔壁的书铺。

随手看了看,二人最后各买了一份邸报和自己选的书。结完帐,周述和周孟简二人也抱着一沓纸出来,二人都眉开眼笑的样子。

“曾兄,你是没看那些卖货的伙计,好像死了娘一样,一个个如丧考妣的,哈哈……快哉,快哉。”

“我也买了几部书,哎……肚子饿了,去那里坐坐。”

这儿的客栈和酒肆,大多都是泥腿子吃的,走到了街尾,才发现一排的酒楼。看上去倒颇为雅致,当下去问了几家,都是客满,好不容易又转了一条街,方才寻到一个有空位的。

可即便如此,里头还是爆满。几人好不容易坐下,点了酒菜。

“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周述喜笑颜开地道:“说那家铺子,张安世他一日,至少要亏几百两,明日我还要约上其他几个同乡一起来,这次是我大意了,只带了二两碎银,明日带三两来,总要教这张安世亏个血本无归。”

很快,七八个的菜肴上了来,四人边说边聊。

杨相道:“我方才见这里的百姓,都去客栈吃饭。”

周述冷笑道:“那客栈,我也见了,是何等肮脏的所在。”

杨相沉吟着道:“江西已算是鱼米之乡,可吉安府城,还有南昌省城,包括了现在的南京城,你在这几处可有见过这么多百姓进客栈用餐的吗?”

周述笑着对一旁的周孟简道:“杨贤弟这是被张安世勾了魂了。”

周孟简便也笑道:“哈哈,那明日更该来了,张安世这狗东西,他可把我们读书人坑苦了啊。”

杨相却自问自答地道:“且我在这里,竟没看到有人行乞,人虽多,却不似其他地方鱼龙混杂,罢罢罢……我知道我再说这些,兄台们又该不高兴了。”

说着,便摇头苦笑。

他不禁为张安世担心起来,许多的读书人算是将张安世恨透了,一部张安世的八股笔谈,不知多少人恨不得打破张安世的狗头呢!

片刻之后,又有三三两两的读书人进来,曾棨提议道:“方才我见那儿有一处茶社,还算是幽静,待会儿吃饱喝足,就去那喝几口茶吧。我听那里有琵琶声,三位兄台都是懂音律之人,不妨去鉴赏一二。”

周孟简和周述心里很痛快,便笑着道:“好好好,去听听,今日高兴,好好逛一逛。”

…………

“张安世亏死了。”

“听说现在已卖了上万两银子的货,怕是至少要亏千两,等到了夜里,还不知道要亏多少呢,依我看……可能亏一千五百两也不无可能,若是一年下来,那还不是要让张安世上街去讨饭?”

“嘻嘻……开心。”

两个人……正带着数十个护卫,头戴斗笠,听着街上的闲言碎语。为首那个……身子在颤抖。

带着斗笠下的其中一人正是朱棣,朱棣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

他此时可气得七窍生烟呢!

这何止是张安世要抱头痛哭,他朱棣也要欲哭无泪了!

徐辉祖却很自在地看着,哪里都觉得好奇。

他自幼可是在南京城长大的,却没料到,这里竟还有这样的去处。

朱棣走得虎虎生风,到了街尾,较为僻静的地方,却见一个铺子前,上头挂了牌子:“募工,每月四两银子,包吃住。”

朱棣一愣,侧目看后头的亦失哈:“来。”

亦失哈连忙点头哈腰地上前。

朱棣指了指牌子道:“当初在北平的时候,你也经常在城中采买的,若是募工,是什么价?”

亦失哈苦笑道:“有六七百钱就不错了。南京城可能高一些,不过应当也只是一两银子吧。”

朱棣眨了眨眼,脸色古怪起来。

当下,他进了那铺子。

这是一家纸扇店,掌柜见进来了人,连忙迎上来道:“客官要什么扇子?”

朱棣目光幽幽,道:“你这里募工?”

掌柜笑了:“客官说笑,小的一看客官便不凡,断不是来做工的。”

朱棣指了指身上的布衣:“是吗?怎么不像了?”

掌柜道:“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觉得不像。”

朱棣没有跟人家争辩,倒是道:“你倒是好眼力,我只是看着你这儿招工的价钱不少,所以才来问问。”

“我这价已是低了。”掌柜的苦笑道:“客官不知道,想来是初来此地吧。咱们这集市,现在铺子一间一间的开,买卖也一天比一天好,现如今,哪里都缺人手啊!”

“不过……客官想来也知道,我大明律里,寻常百姓没有路引,可不能随意离乡十里,如若不然,便要照流民来处置。”

顿了顿,这掌柜接着道:“所以现在大家都在招募人手,栖霞这地方,大抵有一千五百户,方圆十里呢,至多也还有两三千户人家,能雇佣的人只有这么多,工价可不就往上涨了吗?说实话,我现在募的只是来看店的伙计,我这纸扇店平日还算是清闲,所以才肯出四两银子,倘若是客栈里的厨子,或者是码头上的脚力,那些有本事或挣辛苦钱的,哪一个不要六两、七两呢!”

六两、七两?

朱棣直接听得瞠目结舌。

连徐辉祖都禁不住动容。

这绝对是闻所未闻的事了。

朱棣不禁道:“这样说来,就这栖霞,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至此。”

“何止安居乐业。”掌柜笑了笑道:“其实呢,大家都是过日子,就算多挣一些,这大家伙儿也有大家伙儿的烦恼,不过在这个地方,咱们子民的日子,倒是蒸蒸日上。”

他随即又叹气道:“我这四两银子,怕也招募不到人,只怕明日,得再加一两了。”

朱棣惊异道:“这又是为何?”

掌柜正要说,这时又有客人来了。

那掌柜晓得朱棣不是来购物的,便忙去招呼那几个客人。

朱棣尴尬,心里颇有几分恼怒,便带着人走了出去。

这外头车水马龙,朱棣低头思索。

徐辉祖低声道:“陛下,这样的经济之才,臣真是闻所未闻。”

朱棣苦笑道:“他倒是经济之才了,你没听说吗,他每日亏一千多两。他亏的是朕的银子啊。”

徐辉祖道:“陛下富有四海,当以天下为重。”

朱棣:“……”

朱棣便叫来亦失哈:“张安世现在身在何处?”

“奴婢去打听。”

过了一会儿,亦失哈回来道:“承恩伯此时在不远处的一出宅里,奴婢领路。”

片刻之后,果然一行人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宅邸,只见这门口站着几个人守着。

这些人风声鹤唳,似乎随时都有人要对宅邸中的主人不利一般,一见有人来,正待要上前盘查。

朱棣的身后,几个护卫立即将他们拦住,而后取出一块腰牌。

这几个护卫显然也是专业的,虽然看不出这腰牌隶属于哪个衙门,不过通过自己的专业判断,便晓得这些人不简单,当下便退开,朱棣当先入宅。

这处宅院,明显是张安世临时的驻地。

左右有许多的厢房,厢房里大多数似有人进出。

而沿着中轴线,却是一个大堂,没走几步,便听那大堂里传出哈哈哈哈的笑声。

朱棣听这笑声,觉得格外的刺耳。

接着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后来怎样,后来怎样了,快说。”

“后来他们都说,要亏死承恩伯,要叫承恩伯每日抱头大哭。”

“哈哈哈哈哈……”

张安世狂笑的声音。

朱棣:“……”

“还有呢……”

“还有,小人不敢说。”

“你说,你赶紧说,我正乐着呢!”

“他们还说,承恩伯将来要到街上行乞。”

张安世大叫:“妙啊妙,到时候我一定要满足他们,我要穿丐衣上街去乞讨,毕竟顾客就是上帝嘛,我得让他们开心一点。”

朱棣听到这里,脸都拉下来了。

徐辉祖也不由得咳嗽。

朱棣再也忍不下去了,大步流星,直接登堂入室,咳一声道:“怎么,你还要做乞丐?”

张安世本是捧腹大笑,嘴都快要笑歪了。

此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打了个冷颤,忙像赶苍蝇一般赶着一旁也跟着笑的朱金。

朱金连忙退下。

张安世才苦着脸,只是这苦瓜脸的样子,又好像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陛下,您怎么来啦,也不早说。”

朱棣瞪着他道:“你这话,倒像是朕不该来!幸好朕来了,不然还不知你在这里胡闹呢。”

张安世让朱棣和徐辉祖坐下,蹦蹦跳跳地要给二人奉茶。

朱棣摆摆手:“不必啦,坐下说话。”

张安世当下像受气的小媳妇一般,欠身坐下:“陛下此来……”

“你开了一家店铺?”朱棣盯着张安世。

张安世点头:“是,开了不少家。”

朱棣叹道:“兵法有云,骄兵必败,我看你是屡战屡胜之后,志得意满,已经有些得意忘形了!你呀你,怎么能做这等亏本买卖呢,那什么占卜的事,你也能信?你实话说吧,那店铺今日亏了多少了?”

张安世道:“可能有几十两银子吧。”

朱棣一愣:“才几十两?可我听闻你亏了上千两。”

张安世便笑了,道:“成本不是这样算的,若是照南京城里的铺面,倒可能真亏这么多?可是陛下忘了,臣有几个优势,第一个,这儿的地皮不要银子,铺面也不需收租,这是不是省下来了一笔?”

“再有,陛下也看了,这儿的销量可不是其他的铺面可以同日而语的。臣直接与各处的作坊恰谈允诺每一个月给他销多少货,让他们多给臣一些折扣,就说砚台吧,一般的铺面,每个月倘若进一百方,可臣一人,却可以允诺一个月给他们卖两三千台,陛下想想看,像臣这样的大买卖,这进货的价格,是不是低廉得多?”

“如此一来,其实臣根本没有亏,就算真的亏,也不过是雇佣伙计的银子罢了。”

朱棣又是一愣,他虽未必懂经营之道,不过张安世的话,却是入情入理,倒是颇有几分道理,便不确定地又问:“没亏?”

“没亏!”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而且……这价格,臣过几日还想再降一降呢!臣自己也没想到,销量居然会如此的火爆,这样说起来,销量还会更大,下个月,得跟作坊再谈一谈,把进货的价格再压一压。”

朱棣长长地松了口气,像一下子放宽心的样子,道:“朕看外头许多读书人都眉开眼笑的,还以为你血亏了呢!没亏便好,不对……你是吃饱了撑着,就算不亏,这不挣银子的买卖做来干什么?”

“张安世啊,朕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你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无用的地方。你小小年纪,做什么善事!你想想朕,想想朕要面对这江山社稷,这是何等的重负啊,朕还指着有人给朕做善事呢!”

这话就有点不太要脸了。

张安世:“……”

徐辉祖瞥了朱棣一眼,似乎打小徐辉祖就鄙视朱棣的为人一般。

“陛下……”终于,张安世尴尬地道:“其实……臣赚了啊,赚了那么一点点。”

朱棣皱眉道:“你挣了什么?口碑?你也不想想,人家在外头是怎样骂你的,读书人都是养不熟的狼,你以为他们得了你的好处,还会道你一句好?这世上除了朕……”

张安世感觉自己被精神pua了。

于是忙道:“是真的赚了,真赚了!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何外头会如此兴奋?”

朱棣没耐性地对他冷哼一声道:“你别卖关子。”

张安世道:“臣就是要给他们制造赚了大便宜的错觉,只有让他们觉得赚了大便宜,他们才会接踵而至。”

朱棣:“……”

张安世接着道:“只是一般人,是不会相信有人亏本甩卖的,这个时候,臣不得已,只好借用了一下栖霞寺的和尚们了。这个借口说好不好,可说坏也不坏,而且这是真真切切的低价,由不得他们不信。”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陛下是否想过,臣为何卖的是文房四宝?”

这个时候,朱棣已经察觉出了一丁点的异样了。

朱棣表情认真起来:“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因为文房四宝的买家,是读书人!陛下……在这京城里,真正手里有消费能力的,读书人绝对占了多数。能读书,而且对文房四宝,尤其是质地上好的文房四宝,能买得起的,他们手里的余钱最多,起银子来,也是最舍得的。”

“所以,臣才从文房四宝开始切入。”

朱棣皱紧眉,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不过依旧还是有些地方没想通。

“臣表面上,是在文房四宝这儿亏了钱,可是陛下不要忘了,整个市集,是一个整体,现在市集大小的铺面,有一百四十三家,其中半数,是臣在操持,也就是商行自己开的,有高档的茶肆,有酒楼,还有书铺,有鞋帽和布店,林林总总,这么多的买卖……不少店铺,卖的都是较为昂贵的货物。”

“至于其他七十家铺面,虽是寻常商户开的,可这些商户……他们的铺面,也是臣的,难道不要交租金吗?”

“现在,一大批腰里缠着银子的人蜂拥而入,这些人,难道赶来这儿,只买一个文房四宝就回去?就算他们直接打道回府,可是陛下不要忘了,这渡口的船,也是咱们商行的啊。”

“所以,臣不怕文房四宝亏本,唯独怕的就是他们不肯来,只要他们肯来,那么他们就要吃用,要坐船,有时也会四处闲逛,说不准,就相中了什么,顺道儿买回去了。敢问陛下,这笔帐,陛下能算出来吗?”

朱棣恍然大悟,惊呼道:“原来……你这是苦肉计。”

张安世扭捏地道:“也算不得什么苦肉计,其实……混口饭吃罢了。”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臣起初,也没想到效果会如此惊人,读书人们的热情很高,早知如此,臣就该再多开几家铺子了。”

这确实是没有想到啊,谁能想到这些读书人对张安世恨得如此咬牙切齿呢?

所以仇恨,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

“至于以后嘛,这人是有惯性的,这些读书人相约多来了几趟,习惯了此处,也就愿意隔三差五的来这儿了。臣打算在此,专门营造一个读书人采买的一条街,什么文房四宝,什么书铺。”

顿了顿,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继续道:“对了,还有一样东西,保管从此之后,这条街会成为下金蛋的母鸡。”

朱棣好奇万分地看着张安世道:“什么东西?”

张安世笑着道:“这个得明日才开业,臣为了这个……可是煞费苦心。眼下是将读书人吸引来了,可是人吸引来,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得留人,若是人留不住,那可不成。”

朱棣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家伙……他真的是个人才。

徐辉祖突然有一种,自己过于老实,和这君臣二人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哎……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

张安世看了看天色,却是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臣得去看看今日的账,看看今日相比昨日挣了多少,这文房四宝,到底能带来多少效益。”

朱棣听罢,龙精虎猛地道:“朕也去瞧瞧。”

当下,张安世便领头,来到了隔壁的一处厢房,显然就是此处的账房。

在这里,七八个账房正在紧张地计算着从各处店铺汇总来的收益。

越来越多的账目汇总过来。

直到天色黑了。

朱棣却还不肯走,他不见数目怕是睡不踏实,哪怕此时肚子饥肠辘辘了,却也在此等着。

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

当下,朱棣背着手,看着这些忙碌的帐房。

索性,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在一旁坐下。

终于,等到了星辰漫天,夜深时分。

在摇曳的烛火下,一个老帐房终于站了起来,将账目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朱棣也禁不住凑过去看。

只是这一看,却觉得里头密密麻麻的数字,自己看不懂,当下就对张安世道:“你来说。”

张安世看过之后,心里有了底,便道:“前几日,商行在集市里的营收,大抵是在每日千两上下。”

千两也不算小数目了,包括了租金的收入,还有商行自己开的一些店铺。

林林总总下来,能有这样的营收,就等于是有了一个现金流,一个月三万两,一年也有三四十万两纹银。

朱棣不得不承认,当初将张安世安排在栖霞,绝对是一个极圣明的决策。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而今日的收益,却更是吓人了,且不算船运的收益,单说集市,今日新开的二十一家铺面,就带来了一万三千两银子的营收。若是除掉了那文房四宝,几乎不挣银子的营收,也有五千二百多两,纯利至少在两千两纹银以上。”

朱棣听罢,目光更亮了,惊喜地大笑道:“竟有这么多?”

这收益绝对不小了,最重要的是稳定。

张安世道:“主要是各种酒肆还有书铺的利润惊人,读书人消费力强,手头都是有银子的,文房四宝虽然没有挣到银子,可在其他地方,却是加倍挣来了,臣打算这些日子,再多开一些店铺,除此之外,这儿的街道也要规划和修缮一下,只有吸引更多的读书人,将来的收益才更惊人。”

朱棣却是道:“据朕所知,读书人爱在文庙一带,此番他们只是来购文房四宝,就怕过一些日子,他们就不来了。”

张安世笑道:“所以才要提升吸引力啊!请陛下放心,臣会将他们留在此,到了明日,一个新的东西开张,保准教他们流连忘返,只要留住了人,这又是商行的一个财源了。”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没有去询问张安世那准备要开张的东西是什么。”

只是此时觉得心里舒畅,便起身道:“朕今夜就在此歇一歇吧,给朕和魏国公备寝。”

张安世诧异道:“陛下,住在此?”

朱棣道:“朕在哪里没住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张安世忙道:“那臣去安排。”

徐辉祖一直没有说话,看着这君臣说到银子的时候,眼里都在放光的样子,等张安世走了,他忍不住低声道:“陛下,为何不问一问,那新东西是什么呢?”

说实话,徐辉祖心里有些好奇。

朱棣笑了笑,也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一眼徐辉祖,才道:“你还是别问啦,朕乃天子,你是国公,更是皇后的兄弟,有些事,不问才好。朕只坐着收银子便是,不问其他。不然……若是问得仔细了,有失体统。”

这朱棣说得神秘,更让徐辉祖百爪挠心,

其他的人,他懒得去管,可这张安世,他不得不问一问,于是当下便道:“莫非陛下已猜着了?”

朱棣眼底带笑,带着揶揄道口吻道:“伱既然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么……朕就和你说了吧,这张安世,十之八九……经营的乃是青楼。”

徐辉祖:“……”

徐辉祖的表情有点僵。

徐辉祖是个正派的人,他有些无法接受。

张安世挣银子,他觉得这也算是经济之道,就算有时候,这挣钱的手段五八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经济之道嘛,就当他是大明的管仲好了。

可……这个……让他滋生犹豫:“陛下何出此言呢?”

朱棣背着手,智珠在握的样子:“你呀你,真是糊涂啊。从小你就老实,到现在脑子也不灵光,朕来问你,这读书人最爱干什么?“

徐辉祖:“……”

看着徐辉祖一时呆愣的样子,朱棣道:“你可知道,为何许多读书人在夫子庙流连忘返吗?因为那儿……紧邻着秦淮河。这秦淮十里长堤,朕从锦衣卫的奏报来看,真是夜夜笙歌。”

“张安世既说要将读书人吸引至此,那么……十之八九,就是和这秦淮的青楼有关了,朕敢笃定,张安世明儿要开的这个店,便与此有关。”

说罢,朱棣不无得意的样子,接着道:“这张安世……想和朕卖个关子,却殊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朕早就料到了他的算计。朕没有继续追问,终究是此等买卖不体面,可没办法呀,朕实在缺银子啊,所以……只好张安世来做这个坏人了。反正朕也不多问,当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徐辉祖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不等于是龟公了吗?

徐辉祖禁不住摇头苦笑道:“现在的年轻人……臣看不懂。”

“怎么,后悔你家静怡的婚事了?”

徐辉祖神色复杂,一时不吭声。

朱棣哈哈大笑,道:“朕知人善任,张安世身上有好有坏,他那点小伎俩,朕都熟谙于心。”

二人也是累了,当下,再没多深谈,在张安世安排的地方安然歇息。

许是昨夜睡得晚,次日醒来时,已近正午了。

朱棣张开眼眸,呼喊一声,一人便从外头窜了出来:“小的张三,奉伯爷之命在此伺候。”

朱棣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亦失哈呢?”

“去端热水了。”

朱棣又道:“张安世那个小子呢?”

“有大买卖要开张,所以伯爷清早就去准备了,这个时候,理应是开张大吉的时候,所以……”

朱棣身躯一震,忍不住骂道:“入他娘,白日里干此勾当。”

当下兴致盎然,让张三去叫了徐辉祖来。

徐辉祖见了朱棣,行礼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出宫了这么久,是该回宫了。”

朱棣道:“不急,先去那地方逛一逛,朕看看他这青楼,与其他的青楼有何不同。”

徐辉祖顿时就觉得心口有点堵,我们他娘的是姻亲啊,跟大舅哥一起逛这等地方,这是人干的事吗?

可朱棣现在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债多不愁。

当下,二人便带着一干护卫,很快就出现在了街面上。

今日的市集,比昨日更加热闹了,显然是因为昨日不少读书人又将消息传回了南京城,不少读书人闻风而动,便是一些商贾和富户也跟着来瞧热闹。

即使是寻常的百姓,瞧着新鲜,也抱着赶集的心态来。

朱棣看着这些来往的人,只觉得好像有无数的元宝在流动。

他猛地想到什么:“夫子庙那儿,朕听闻也很热闹,可为何那里不能给国库和朕带来收益呢?”

这般一想,朱棣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太美妙起来。

一面是百姓穷困潦倒,苦不堪言,所以要轻徭役,要减赋税。

一面却是有人锦衣玉食,一掷千金。

此等世情,也难免当初太祖高皇帝动辄大动肝火了吧。

而这栖霞,无非将来可能是第二个夫子庙而已,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它真的能给朱棣带来财源。

啪啪啪啪啪……

就在此时,爆竹声是从远处传来的。

甚至还有一个冲天炮,轰隆一声,声震瓦砾。

当下,朱棣与徐辉祖便朝着东北较为偏僻的角落走去。

这里道路更为宽敞,而远处,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

朱棣依稀记得,这建筑,似乎在去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平整土地在修建着什么了。

当时,朱棣还以为是营造张安世的府邸。

可现在看这巨大的建筑,一排伙计站着迎客。

不少读书人狐疑地站在门前徘徊。

这里占地很大,有数十亩之多。

很快便听到有人吆喝:“请进,请进……今日免费,免费了……”

没多久,朱棣与徐辉祖二人便到了门前。

抬头,赫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牌匾:“栖霞图书馆。”

图书……

朱棣和徐辉祖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什么名堂?现在的青楼,都叫图书馆了吗?”徐辉祖很费解。

朱棣:“……”

进去的读书人不少。

有不少是来买文房四宝的,因而在这街上闲逛,这里动静大,又挂着图书馆的名号,更是声称今日免费,一下子……便吸引了许多的目光。

至于张安世,那是铁定不会出现在门前迎客的,毕竟……现在张安世揽客的作用为负,可能会挨打。

朱棣也没有犹豫,眯着眼,低声道:“朕非要进去好好瞧瞧,这里头是个什么名堂。”

随即便进入了这大宅,便见这大宅里,坐落着十几个阁楼。

每一处阁楼,都挂着牌子,有《唐宋诗词》,有《孔孟程朱诸学集注》,有《音律话本》,有《秦汉诸遗书》,有《二十三史及野史遗集》,有《唐宋元遗篇》,有《本朝诸文集》……

一个个的牌子,看得人琳琅满目。

朱棣一看,皱眉道:“这……这是什么……”

可是……不远处,却有读书人惊喜道:“快看……快看,走,我们去那儿瞧瞧。”

说话的这几人,正是曾棨几人。

他们这一次约了更多的同年一道来,此时,这七八个读书人,已是一下子冲进了孔孟程朱朱学集注之中。

很快,有人大惊道:“天呐,这里竟有刘向的《刘子政集》。我寻了许多年都不曾见……”

许多人目光热切地看着这楼中一排排的书架。

里头的书册多得令人目不暇接。

曾棨的脸色也随之变了。

他自诩是当今吉水年轻才子第一人。

这固然是因为家学渊源,曾家为了教育,有自己的书斋,书斋里也存着大量祖祖辈辈抄录来的各种书籍。

在这种文化熏陶之下,再加上吉水县的文风鼎盛,经常与人交流,才造就了纪念日的曾棨。

可是……即便是如此,他看到这浩瀚的书海,都不禁为之欣喜万分。

这还只是一栋小楼。

而像这样的小楼,有十几栋之多,分门别类,一部部的书,数都数不清。

这就如一个人,一下子走进了宝库之中,这种喜悦,是寻常人无法替代。

这个时代,因为印刷成本高昂的缘故,所有人对于知识的渴求,靠的多是家学,学堂里所学的知识,大抵都比较粗浅。

因此,许多世家大族,非常注重藏书。

他们会想尽办法,去搜罗各种书籍,甚至很多孤本,进行抄录,然后藏于家中,秘不示人,只供自己的子孙后代阅读。

可即便是有再显赫的家世,家里的藏书其实也是有限的,一方面可能家道中落,书册遗失,也有可能保管不当,子孙们不爱惜。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一个家族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将天下的书籍收入囊中。

像曾棨这样的人,已算是家学渊源深厚,可他阅读过的书,本质上,相对这浩瀚书海而言,不过是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罢了。

对于读书人而言,若是能得到一部仰慕已久的书,就足以让他欣喜若狂,因为书籍是宝贵的,而且搜罗书籍,费时费力,费的代价太大了。

读书人之所以能高高在上,本质上利用的也就是这种信息不对称。

寻常人要读书,太难太难了。

即便是殷实人家,如曾棨,看着这许多的书册,绝大多数也是未曾拜读过。

有些书,他久闻其名,但是无法去阅读,难免心里生出无穷的遗憾。

可在此……

“啊……是西汉刘向的《刘子政集》?里头是否收录了《战国策·叙录》?我一直在寻此文……”

刘向乃是西汉的宗室,曾经奉命在朝中修书,而且此人也是荀子的弟子,荀子是儒家承上启下最重要的人物,而要研究荀子的思想,通过刘向文集,才可掌握许多第一手的资料。

“快看,这里有刘韵的《古文尚书》。”

“哈哈……”

“不可喧哗。”有人大声喝道。

于是乎,所有人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大家连走路都蹑手蹑脚起来。

每一个人都暗暗地激动,在这书架旁,正摆着一张张的桌椅,于是寻了书,便坐在桌案跟前,低头去细细看起来。

这真的有点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的意味了。

很快,十几个楼里竟是满座。

里头本可容纳数百人,但现在进出于此的竟有千人之众。

没有座位的,索性便站着低头看书。

朱棣和徐辉祖对视了一眼,然后朱棣发现徐辉祖正用一种看猴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让朱棣心里不忿,他低声道:“图书……图书……张安世这家伙,搞来了这么多书,看来……他是早有准备……这东西,比青楼厉害。”

诺大的读书馆里,安静得可怕,可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不少人闻讯而至。

在一栋栋楼,一个个书架里徘徊,寻找着各类的书籍。

除此之外……便有许多的伙计,在这里头穿梭。

给读书人供应糕点和茶水。

读书人们一个个不出声,都看得如痴如醉。

朱棣瞠目结舌,看这些读书人的模样,显然……这里确实比青楼……还要有吸引力。

偶尔,有人低声窃窃私语,兴奋地说着自己手中书的内容。

恰在此时,张安世出现了。

张安世无声地朝朱棣一笑。

朱棣背着手,无事人一般地跟在张安世后头,到了后面的一处书斋。

这里应该是图书管理员们的场所。

他们要负责的,乃是对各种图书进行分类,并且细心地在这一排排书架上,标上书录,方便大家来查阅。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是给人斟茶递水的,人在此读书,难免废寝忘食,茶水总要喝两口,糕点也得来两块。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为了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有书读,臣真是煞费了苦心。请了人至天下各处,寻找图书,还有许多的孤篇遗本。幸好,各省书铺的代理们,在当地售书,可能其他的事,他们帮不上忙,可要说搜罗各类图书,他们倒是有几分本事。”

有时候书就像特产,可能在某县,这里的读书人都看过此书,可到了数百里之外,许多人对此书就闻所未闻了。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毕竟这个时代的信息交流本就有着天然的障碍,哪怕是数百年之后,在物流业没有彻底地发展起来之前,特产二字,还是人们出门在外回乡送礼必备之物。

更何况是在这个信息几乎是隔绝的时代了。

朱棣道:“你这搜罗了多少书?”

“搜罗到之后,立即请人去抄写,大抵的图书有九万七千本,其中有四百多本是读书人常见的书籍,其余的……都是许多私藏的文集和古代孤本,各行省的代理们,可是挖空了心思,臣这儿,上上下下,费也在十数万两纹银以上呢!”

十几万两银子,这银子……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了。

可这时代就是如此,书籍的费就是如此昂贵,不只如此,你还要费尽心机地找人抄写储藏。

以至于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要修书,所谓的修书,其实也就是搜罗天下的书籍进行分类,往往都需要一个宰相级别的人来做总编撰,还需用大量的人力物力。

正所谓‘盛世修典’,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国家不到盛世的时候,这种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事,根本干不成。

张安世用了十多万两就搞出九万多本书,都已算是便宜了,毕竟他握着天下各处书铺的资源!

可换做其他人来做,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两银子,只怕也未必能干得成。

朱棣道:“就为了给读书人在此看书?”

“正是。”张安世道:“这些书……价值十数万两,放在这里,对于读书人而言,都是无价之宝,陛下想想看,这些读书人,他们还肯走吗?”

朱棣道:“你的意思是……将来此处,会汇聚大量的读书人?”

“正是。”

这一点,张安世倒是可以确保的,毕竟读书人还是很卷的,现在眼前十数万两银子砸出来的图书馆,你不看,就浪费了。

而且读书人往往只和读书人打交道,若是其他人都博学多闻,大量用各种你闻所未闻的典故和你对话,你若是应对不上,那么就难免会被人排斥了。

想要融入这个群体,你没有任何选择。

朱棣却是道:“这样说来,岂不是亏死了?”

张安世笑道:“哪里亏了?这图书馆,一看就得要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他们总要吃喝的吧!若是天色晚了,赶不上回城的渡船怎么办?这衣食住行,样样都逃不开。”

“臣已打算好了,准备在这附近开辟一块土地,多营建一些客栈,供人寄居暂住。再有,将来来此的读书人会越来越多,这栖霞每年的收益,只怕早将这十数万两银子赚回来了。”

张安世如数家珍地继续道:“再者说了,让读书人在此读书,对国家也有莫大的好处,若是放任自流,这些人免不得要惹出事端。臣还想好了,这图书馆里,每隔三五日,还要弄一些活动,比如读书会,比如讲座,要请一些知名之人,比如我的师弟,来给人授授课,这样一来,又可增加人气了。”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还有,臣还有一些安排,隔壁有一块空地,臣打算建一座清议堂,让读书人喝茶歇息用,在那儿……让他们交流读书的心得,他们不就很喜欢干这样的事的吗?再远一些,便是臣营造的学堂,只是这学堂得建得结实牢固一些,不然里面的犯人……不,里头的读书人逃了怎么办?所以那学堂,只怕还需一年半载,才能完工……”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这里有文房四宝,有图书馆,接下来,还得建一个蒙学堂,陛下,你看这里聚集了这么多的读书人,文风鼎盛,若是子弟们在此读书,岂不也沾了这文气?到时不知多少人,巴不得将子弟送来此开蒙呢。“

“有了这些作为基础,这附近的道路的路边,都得栽种一些树木,要让这里绿树成荫,不只如此……隔壁的栖霞山上……臣也打算修缮一番,让文人骚客们去山上寄情山水时用!”

“陛下,读书人有银子,他们在京城不事生产,啥事都不干,都是靠老家寄来的银子养活的,他们家里这么多的土地,收益惊人,衣食住行都要丢进这儿,绝不会亏的。”

说着,张安世从袖里掏出了一份草图来,接着道:“陛下请看,这里是集市,这边则是以图书馆和学堂为中心的文人集散地。再远就是渡口,那边是景区,这儿……臣打算办成住宅区域,每一个区域都不一样,集市要的是热闹,渡口也要重修!”

“为了便利客商来往,码头要大建,这一片,为了供应栖霞,还要大建数百亩的货仓。至于文人集中的所在,臣要在这附近,大量地种植树木,要绿树成荫,哪怕是沿途!还要有假山,有池塘,还有十三个亭子。总而言之……来了就别想走,留在此就要把银子留下。”

朱棣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他娘的居然还有草图。

瞧这张安世的样子,可真是将读书人的心理都给摸透了,想到那些读书人,对张安世骂声不绝于耳,另一边,张安世摸准了他们的心态大赚特赚的样子,朱棣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朱棣道:“这都是张卿想出来的?”

张安世眨了眨眼睛道:“陛下,有什么不对吗?”

“朕问你是不是你想出来的?”朱棣突然厉声道。

张安世一脸尴尬,似乎听出朱棣颇有几分怒气,于是忙道:“是李希颜出的一些主意。”

朱棣大惊:“李先生一直隐居,没想到有此治理之才?”

治理之才?

张安世立即道:“其实,主要还是臣想出来的,李师弟年纪大了,平日都在做学问,他可没心思管这个。”

朱棣怒道:“那你方才为何拐着弯子推到李先生的头上?”

张安世尴尬道:“陛下,你这一惊一乍的,臣有些……害怕。”

“他娘的!”朱棣骂道:“有什么好害怕的,你以为朕是皇考吗?还能诛你三族不成,你见过朕何时随意诛人三族了?”

这题,张安世会:“方孝孺,还有……”

“够了。”朱棣瞪着他道:“他们不一样,他们这是该死,你休要在朕的面前胡搅蛮缠!”

顿了一下,朱棣脸色渐渐缓和一些,便道:“这图书馆,很有意思,可是太费银子了,朕在两年前,曾命解缙、姚师傅主持编纂《文献大成》,收录天下图书,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俱都收录其中……”

“你这边……让人与解缙……不,还是去和姚师傅接洽,且看还有什么书,是这《文献大成》里有,而你这边没有的,能省一点是一点!哈哈,咱们要勤俭持家。”

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

所谓的《文献大成》,其实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典》。

朱棣还是很懂读书人的,他得位不正,故而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修书。

所谓修书,就是搜集天下优秀的书籍制成一本大典。

这对于许多大儒而言,是极有吸引力的!

想想看,如果自己的书能收录进大典之中,岂不是完成了文以载道的最终梦想?

对于读书人而言,这就是一场盛宴。

可对于朱棣而言,却等于是他操纵读书人的手段!不听话的人肯定是想都别想,只有听话的人,才给你机会。

而且一旦修书,就意味着需要大量的儒生进行整理和抄录文集。这些人可都是有官职的,等于给了不少读书人一个官身。

修书对于读书人而言,本就是至高的成就,再加上还有官身,可谓是一举两得。

因而在帝王心术方面,别看朱棣外表粗狂,动不动就对人家的娘有所企图。

可某种程度,却又将这些读书人拿捏得死死的。

朱棣本着勤俭持家的心思,让张安世直接去《文献大成》里抄书,张安世自然禁不住大喜。

要知道,《文献大成》里的质量更高,而且有大量当世翰林和大儒的注释,这对图书馆而言,又是一个新的卖点。

于是张安世乐呵呵地看着朱棣道:“多谢陛下。”

朱棣也不吝夸赞之言:“朕原以为,你只精通于经济之才,谁还晓得,你竟还深谙治理!这治理虽是二字,可很不容易啊!伱这方法,是另辟蹊径,很好!朕真羡慕太子,竟有你这样的左膀右臂。”

张安世便连忙道:“陛下,臣也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太子不过是臣的姐夫而已。”

朱棣笑了笑,他自然晓得,这张安世几乎算是朱高炽抚养成人的,何况张安世父亲早亡,太子虽是个姐夫,实则却如张安世的父亲一般。

朱棣倒没有继续往这话头上深说,而是道:“你既是要招揽读书人,那便尽心用命吧,好好地干,不要给朕丢脸了。”

说罢,和张安世一道出了书斋,便见一个小楼里门可罗雀,朱棣不由讶异地道:“那儿怎的这样冷清?”

张安世道:“那里都是些杂学的书,如九章算术,医学,工学,农学等等,都是臣费尽心机搜罗来的。”

朱棣一脸惋惜地道:“读书人不喜看这些书,倒也情有可原,只是白白占了地方,倒是可惜了。”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陛下,喜欢不喜欢是他们的事,可这世上,总会有人喜欢的。臣这儿的书,包罗万象,有经学和四书五经,还有诸多史籍。可在臣看来,这杂学,一样是大学问,是真正能匡扶天下,造福苍生的。”

朱棣笑了笑道:“你自己拿主意,朕让你在此镇守,这里的事,朕不插手。”

此时,朱棣话锋一转道:“朱勇几个呢?”

“在带兵呢。”

“几个娃娃,这个时候该跟着他们的父兄好好学一学,带个鸟兵。”朱棣嘟囔着道:“你这兵在何处?朕去瞧一瞧,再摆驾回宫。”

张安世便和朱棣一道出了图书馆。

哪里晓得,这图书馆的外头也是人山人海,许多人听闻这里有无数的书册,都想要进来。

何况今日还是免费的,便有更多人心痒难耐了。

只可惜,里头已人满为患,门口守着的人不让他们进去,因而闹将了起来。

书籍在这个时代的宝贵,可见一斑。

朱棣没理这些人,叫人牵马来,便翻身上马。

张安世和徐辉祖在后头,也有人给他们索了马来。

张安世便趁此机会对徐辉祖道:“魏国公辛苦了吧。”

徐辉祖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微微笑道:“你小子不错,比某些人强。”

张安世好奇道:“啊……某些人,小侄还想赐教,这某些人……”

徐辉祖却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供人读书,没有逼良为娼,也没有什么歪门邪道,这才是男儿在世走的正道。外间都传你许多闲言碎语,你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跟有些人学歪了,大丈夫在世上,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些道理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啰嗦,不过总有用处。”

张安世道:“受教。”

说罢,二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这可是当今的国舅,而他张安世是未来的国舅爷,这应该也算是老带新,有传承的。

朱棣已经走在前头了,二人也连忙上马,一路疾行,不久,大营就到了。

朱棣骑兵入营。

便见这诺大的校场里,里头的人都穿鱼鳞甲,手中持木棒,在这烈日之下,五百人齐齐整整站着,一动不动。

朱勇、张軏、顾兴祖三人也都全副武装,就站在队伍的前头。

朱棣走马观似地看了看,沉眉,不语,而后对赶上来的徐辉祖道:“你看如何?”

徐辉祖道:“不错。”

朱棣一脸倨傲,这个时候,确实是朱棣值得骄傲的,毕竟统兵数十年,几乎没有什么败绩,才有今日的人。

朱棣道:“看上去是威武,一个个站着跟木桩子一样,不过……这与宫中的大汉将军有什么分别?不过是站列而已,真正的精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才是虎狼!这些小子,还嫩着呢。”

徐辉祖点点头。

这也是实话。

在朱棣的固有经验里,兵都是一场场大战中厮杀出来的,而此时的明军,之所以追亡逐北,百战百克,也确实有其资本。

从太祖高皇帝起兵开始,无数人跟着太祖高皇帝转战千里,四处厮杀,绝大多数人都死了,而剩下的人,哪一个不是精兵悍将?

等到太祖高皇帝的时代过去,余下的这些军将和精兵,依旧还承担着年年与北元残部作战的职责。再加上靖难之役,那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兵,在朱棣心目中,才是大明傲视天下的资本。

至于眼前这些稚嫩的家伙,只靠和禁卫一样站着,看着倒也有一些样子,可对朱棣而言,却也不过如此。

所以……嗯,瞧不上。

张安世自是看明白朱棣眼中的意思,便道:“陛下,此言差矣,臣以为,真正的精兵,在于纪律,有了纪律,便能如臂使指。”

朱棣笑道:“能有这个样子,也不容易了。你们这些家伙……将来若真想学一学这将兵之道,等朕出兵漠北的时候,就让你们做朕账下的亲兵,教你们亲眼看看,真正的精兵是怎样的,等学个几年,然后再让你们独领一军,便能像张辅一样,可以独当一面了。”

张安世没有得到很高的评价,这令张安世有些无语,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想看的都看完了,朱棣便道:“朕该摆驾回宫了,图书馆的事,朕会给解缙和姚广孝交代,你让人去抄录即可。”

说罢,再不耽误,便与徐辉祖打马而回。

回去的路上,朱棣是若有所思,徐辉祖也同样有自己的心事。

“徐卿,你又在想静怡的事了吧。”

徐辉祖道:“不,臣在想……张安世真是不拘一格,是个奇才。”

朱棣笑道:“这还不是在想你的女婿!”

徐辉祖只笑了笑,没说话。

他很清楚,他此时但凡接茬,都会被朱棣拿捏。

一起长大的伙伴,他太了解朱棣的性情了。

朱棣见徐辉祖没有上钩,心里颇有几分懊恼。

倒是在路上,见数十个骑呼啸而过,沿途一个摊子被那骑马之人撞飞,顿时守着瓜摊的老妪嚎哭。

而那数十骑上的骑士却是大笑,飞马扬长而去。

朱棣见状,勃然大怒,马鞭直指那远去的骑士:“这些是什么人,亦失哈……上前来。”

亦失连忙走上前,至朱棣的马下道:“陛下,这些是天策卫……”

朱棣冷笑道:“禁卫该当在营中,何以四处出没,滋扰百姓?”

亦失哈道:“陛下,天策卫已调拨去了汉王府,归汉王节制,至于为何如此,奴婢……奴婢……需去打听一下。”

朱棣一听,心里更怒了。

徐辉祖却一点都不奇怪,他那个外甥,他太了解不过了,当初还只是王子的时候,这个外甥就敢偷舅舅的马,而且听闻,从南京回北平的时候,这朱高煦在沿途上还杀死了不少官民,有一个涿州的驿丞,只因为惹他不高兴,就被他直接杀死。

那时候的朱高煦,不过是燕王的王子而已,如今他的父亲成了大明皇帝,这跋扈就更可想而知了。

徐辉祖神色认真地道:“纵容自己的儿子,只会让自己的儿子更加张扬跋扈,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朱棣听出弦外之音,却是露出了痛苦之色,又想发作痛骂,却发现就算要骂,可能最后最该骂的也是自己。

于是恨恨地道:“取一些银两,给那老妪。”

亦失哈听罢,匆忙去了。

经过此事,接下来的这一路,朱棣都是闷闷不乐。

他痛苦地对徐辉祖道:“朕有三个儿子,长子还算稳重,可朕担心他身子不好。次子跋扈,可他毕竟在靖难立下汗马功劳,朕实不忍心。幼子朱高燧,如今已经就藩,倒是眼不见为净。可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一肚子坏水呢。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朕的儿子啊。”

说罢,脸上苦笑连连,又道:“朕当然知道你说的话有道理,朕也屡屡想要严令汉王就藩,裁撤掉他的护卫,狠狠敲打他,可事到临头,又于心不忍。你是知道朕的,朕这个人……虽也杀人如麻,可血脉人伦之情……朕却总是犹犹豫豫,颇有妇人之态。”

徐辉祖叹息一声道:“但愿汉王能理解陛下的苦心吧。”

二人的情绪都不高涨,接下来的路程,一路无话,。

……

此时,李文生进了图书馆。

他是独身一人来的。

和其他读书人不同,他的家境一般,因而极少和其他读书人闲逛。

对他而言,自己能中秀才,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有天大的运气了。

只是此番入京参加南直隶的乡试,榜已放出来,名落孙山。

李文生无疑是痛苦的,他心知自己科举可能已经无望了,而自己这个秀才……和其他家大业大的读书人相比,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他打算在南京再居几日,便预备回乡,接下来好生经营家里的几亩薄田,实在不成,就再谋其他的出路。

他来这图书馆,也是听闻这里有天下藏书,无数的书籍,数之不尽,对于他这等寒门子弟而言,唯一能想办法看到的书,也不过是四书五经而已,因此,他兴冲冲地赶来,见里头人满为患,不由咋舌。

几乎所有的小楼里,都充斥着人,而他孑身一人,就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显得有些心怯。

就在此时,他猛地驻足,看到有一个小楼,空无一人,只有寥寥几人在那儿读书。

李文生一愣,看那些早已是被乌压压的人占据的其他小楼,他便朝那比较空旷的小楼走进去。

只见这里有序地摆着十几个书架,上头满当当的全是书。

有医学,阴阳,炼金,天文、地志、技艺等学。

而且上头都进行了标注。

进来的几个读书人,看医学和阴阳的人比较多一些。

可李文生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在了一排书架上。

这一排书架之中,是关于医学的,多是一些药方。

李文生走马观地看了看之后,最终好奇地取出了一部书。

这书的名字倒有趣,叫:“瘟疫防治及处理”。

李文生一头雾水。

瘟疫?

这难道不是瘟神降世的灾害吗?这样也可防治?

他记得……自己的曾祖便死在一场瘟疫,因而下意识地取了此书。

一看书下的落款,张安世著。

张安世……

很耳熟……

李文生因为平日里家贫,所以此番进京来考举人,也是形影单只。他没什么家学,全凭刻苦罢了,只是刻苦可以让他中秀才,到了举人这里……就不是能靠刻苦来解决了。

是以,他只隐隐的听到过张安世之名,可张安世到底是谁,反而不知了。

带着好奇,他打开了这本书,却发现里头的行文方式,和其他的医书不同,里头竟讲了瘟疫的原理,又讲到各种防治。

李文生只觉得很是新奇,便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时间过的很快,等他将自己的视线从书上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看书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

这令他心里有些遗憾,他原本是想来找一些四书五经的集注的,谁料时间费了这等无用的书上。

便苦笑着摇摇头,将书放回了原处。

接着便走出了这小楼。

却正好几个读书人与他擦肩而过,这几人似乎见李文生从杂学的小楼里走出来的,便有人低声道:“不学无术,旁门左道……哈哈……”

另一人道:“看这等闲书,自甘堕落,我等还是要多学圣人正道要紧,如若不然,将来如何金榜题名,治国平天下,拯救苍生于水火?”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这些话声音很轻,却还是被李文生听了去。

李文生顿时觉得自己的耳朵红到了耳根,他心里大为惭愧。

李文生啊李文生,你愧为读书人啊,这样的好机会,却在此虚度光阴,难怪你不能高中。从此之后,怕也永远中不了举了,这辈子回乡务农吧。

他这般一想,心里就更是自卑了,想到自己家境贫寒,可爹娘为了让他读书,含辛茹苦,卖了家里好好几亩的地,如今虽有个秀才功名,可距离真正的举人和进士却差之千里。

如今却还沉浸在杂书之中,实在有愧自己的父母。

他神色慌张而落寞,匆匆走了。

………………

在这大营里头,只有一个人,是被获准不需参加操练的。

那就是丘松。

丘松在经过无数次爆炸,有了丰富的经验之后,和几个匠人,按着张安世的要求,终于研究出了一个……手雷。

是的……一个可以握在手里投掷,威力还不小,大约巴掌大的东西,重四斤。

最重要的是,引爆方便!

这让丘松一下子扬眉吐气起来,连甩鼻涕的时候,都是横着甩的。

张安世大抵看过后,觉得效果不错,当即让匠人们全力生产供应。

这时代也不存在大规模的批量生产,完全靠的是匠人手搓出来,有时张安世都觉得有点不靠谱,这些家伙……若是搓的不对,岂不害死人?

好在,有丘松。

丘松是个较真的人,他对火药了如指掌,此时的他,就像监工一般,但凡这火器不合格,他必定要暴怒。

一个匠人因为偷工减料,已经被他塞进装满了火药的罐子里差点炸上天了,好在被人及时拦下,才没有出现粉身碎骨的凄惨场面。

算算日子,也操练了两个多月了,如今总算有了点模样,征安南的中军已经出发,不出意外,模范营也该拔营,尾随中军一路南下。

想到自家的兄弟们即将和自己离别,张安世不禁心中潸然。

不过兄弟们出征,就是自己出征,那虎头旗永远都在大营里,见旗如见人,念及此,张安世稍感宽慰。

有此旗,如张安世亲临。

”伯爷,伯爷……”

朱金气喘吁吁的赶来。

张安世此时正在太阳伞下,躺在躺椅上,看着众人操练。

张安世道:“大胆,这里的大营,也是你这不三不四的人能进来的?给我重新进来一遍,让人禀告,等我同意之后再进来。”

朱金气喘吁吁,挥汗如雨道:“出事啦,出事啦,几个天策卫的,又踩坏了咱们栖霞田里的秧苗,有庄户去和他们理论,他们将人打了。”

张安世:“汉王?咋的,这汉王还想报复我?”

张安世一下子来了精神。

朱金道:“这倒应该不是汉王殿下报复。”

张安世道:“你怎么知道,你莫非是他的卧底?”

朱金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这天策卫……自打成了汉王卫之后,在京城里跋扈的很,历来我行我素,无人敢惹,在其他地方也这样。”

张安世破口大骂:“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金道:“他是汉王,汉王的爹是陛下,他就是王法。”

张安世勃然大怒:“欺人太甚,我张安世绝不忍气吞声。”

当下,张安世便朝着朱勇的方向叫道:“老二,你来。”

朱勇一听张安世呼唤,披着甲胄赶来,他脸都晒成黑炭了,几乎每日在此操练将士,和他们同吃同睡,此时靠近张安世,敬佩地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就是大哥,大哥动的是脑子。

“大哥,有啥吩咐?”

“你去天策卫的大营,给我挑衅一下,找回我的面子。”

“啊……这……”

张安世道:“不敢去?”

“就俺一个去?”

张安世道:“去的人多了,伤了众兄弟,我于心不忍,只你一个不吃亏。”

朱勇便怏怏道:“好,俺去。”

当下也不犹豫,一溜烟的便跑了。

半个时辰之后,朱勇又气喘吁吁地回来,眉开眼笑的样子。

“如何,挑衅了吗?”

“挑衅了。”朱勇道。

张安世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

张安世道:“你挑衅了咋没有然后了?”

“俺在他们的辕门口吐了一口痰,他们屁也不敢放。”

张安世:“……”

“大哥,大哥,你想说啥,你吱一声。”

张安世叹气道:“让老三去挑衅吧。”

朱勇蹦蹦跳跳地道:“噢,噢,好,我去叫他。”

又过去一个时辰,张軏回来,张安世见他完好无损:“你也吐了一口痰?”

张軏凶巴巴地道:“俺在他们大营边上撒了一泡尿。”

张安世觉得悲剧了。

值得欣慰的是,两个兄弟长大了,他们长脑子了。

张安世认真地道:“看来只能出动老四了。”

…………

一个时辰之后。

轰隆……

一声轰鸣……

然后一队天策卫,追着一个少年便要打。

这少年浑身捆满了火药,天策卫的人虽是追打,却也吓得不敢过分靠近。

最终,丘松冲进了模范营,那天策卫的人这才怏怏而回。

丘松犹如得胜还朝的大将军,迈着虎步,挺着肚腩到了张安世的面前:“炸了,俺将手雷,丢他们营中的茅坑里去了。”

张安世欣慰地摸摸丘松的头:“智勇双全者,丘副营官也,今年营里的最佳营官,给你先预定了。”

丘松眼里亮晶晶的,骄傲得不得了。

用不了多久……

便有人冲了来:“不好了,不好了,天策卫……天策卫出动了,正奔着这边来了。”

说话的是张三,张三是去望风的,一查知天策卫的动向,便立即来报。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咱们的人,请来了吗?”

顾兴祖道:“恩师,请来啦。”

张安世道:“走,我们先去见一见。”

说罢,直接进大营帐。

大营帐里,姚广孝正看着这营帐的布置,满意地不断点头,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人,却是兵部右侍郎方宾。

姚广孝自不必说,方宾也是朱棣的心腹,因为朱棣尤其看重兵部,进入京城之后,方宾很快以区区郎中的身份,擢升为右侍郎,可见朱棣对他的信任。

这方宾是张安世特意请来巡营的,不管怎么说,你是兵部右侍郎嘛,巡查一下新组建的模范营,也是理所应当的。

虽然张安世从前不鸟兵部,现在突然又攀了上来,让兵部总算觉得找回了一点面子,右侍郎亲自来点阅兵马。

方宾没想到姚广孝也会来,忙是向姚广孝见礼。

姚广孝含笑道:“哦?今日兵部来巡阅吗?看来贫僧没有挑好时候。”

方宾便道:“不知姚公您来此……”

“老夫是被张安世请来喝茶的,这个小子……挺有意思。”

他说挺有意思,其实还是有一句话没说,一个时辰之前,张安世让人去给姚广孝的寺庙捐了两万两银子的香油钱。

姚广孝当然兴冲冲地赶来,喝茶嘛,顺便聊聊天,况且对这个少年人,他确实也有兴趣。

方宾笑道:“这样也好,下官这边忙完公务,也陪着姚公坐一坐。”

姚广孝含笑道:“请便。”

这时,张安世进来,高兴地道:“姚公,方侍郎,哎呀,久等,久等,我实在惭愧……”

三人落座,姚广孝正要说点场面话。

这时,便有人冲进营来道:“不好啦,不好啦,天策卫打来了,说要铲平咱们模范营。”

张安世嗖的一下站起来,立即对姚广孝和方宾道:“姚公,方侍郎,你们可是亲耳听见了的,是天策卫先动的手。”

姚广孝:“……”

方宾像吃了苍蝇似的,他现在只一个念头……留在此地好像不合时宜,老夫是不是该先跑为敬?

他站起来,急得团团转:“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啊……这该怎么啊,不至于吧,那天策卫应该不会如此鲁莽。”

张安世道:“啊……对对对,方侍郎说得对,汉王应该是个知晓轻重的人。”

方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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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百战精兵

方宾有点慌。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一个陷阱,被张安世套路了。

可他没有证据。

此时,张安世道:“不怕,不怕,汉王殿下是知书达理的人,我想他不会胡闹的。我们在此斟好茶,等汉王殿下来,正好我历来仰慕他,大家一起喝喝茶,也不错。”

方宾却一点没有感到轻松,皱眉道:“问题是为何带兵来。”

张安世道:“方侍郎啊,我想,可能只是汉王想来友好交流一下吧。”

方宾的脸沉了下来:“不对,本官瞧着有异动,莫不是承恩伯与他有什么嫌隙,他来寻仇的吧。”

张安世忙摆手,很是无害地道:“不不不,绝没有仇,我与汉王殿下还是亲戚呢。”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就算退一万步,便算是有嫌隙,我想汉王殿下宽厚,也一定不会和我这种小辈计较的。方侍郎放宽心,没事的。汉王殿下的声誉,朝野内外,谁不知道啊,哪一个不说他肚量大。”

方宾却是急了。

怎么越听,越觉得要出事啊!

这汉王是什么人,谁不晓得?

最重要的是,他还在此啊,真要有个什么好歹来,他怎么办?

于是方宾忧心忡忡地道:“我看……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没有这样简单?要不这样吧,方侍郎若是信不过汉王,待会儿汉王殿下带着人到了,就请方侍郎在前头,去问问汉王殿下……到底怎么个意思。”

方宾脸都绿了:“这……这……”

张安世道:“不怕,不怕的,咱们先喝茶,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方宾此时有点六神无主了,便忙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

方宾道:“姚公,你看这……”

“既来之,则安之。”姚广孝苦笑道:“还能怎样?”

方宾面露忧色道:“依下官看来,这来者不善啊。”

姚广孝没吭声。

张安世道:“姚公,你那寺庙还缺点啥,我张安世别的没有,唯独缺的就是对佛祖他老人家的虔诚之心。要不,给佛祖修一个金身吧,修金身似乎也不好,外头贴点金箔,这不是糊弄佛祖他老人家吗?依我看,直接就造个金佛得了,咱们是实在人,不干欺骗佛祖的事。”

姚广孝微笑道:“贫僧老啦,佛在心中。”

这里头有两层意思,我姚广孝对于财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第二层意思是,是不是金佛无所谓,佛在心中,不在外头。

张安世恍然大悟,道:“我懂了,哎,我实在糊涂啊,还是香油钱实在,过几日,再添几万两香油钱。”

姚广孝微笑:“阿弥陀佛。”

方宾在一旁却是急得跳脚了:“别说这些了,快想想办法啊,要不,我这便回城里去,奏报陛下?”

张安世道:“方侍郎高座,这才刚刚来巡营呢,怎么说走就走?方侍郎不会连汉王殿下都怕吧,不会吧,不会吧。”

这话就有刺了,方宾心塞,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安世接着道:“我们要相信汉王殿下,没事的,没事的。汉王殿下是长辈,又是我亲戚,他不会胡闹的。何况,这里不还有方侍郎吗?兵部侍郎在此,他没有这个胆子。”

这话就让方宾更急了。

有些话,他平日里是不好说的。

可今日事情紧急,就非要说不可了:“哼,汉王殿下且不论,这天策卫……近些日子,单单兵部就接到了不少陈情,说他们自为汉王羽翼之后,有恃无恐,四处欺压百姓,行事无所顾忌。这京城内还好,城外的百姓,是苦不堪言的,他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啊。”

张安世听罢,突然脸色一变,朝方宾道:“是吗?确有其事?”

方宾道:“老夫的话还有假?当务之急,是立即奏报宫中,让老夫去觐见吧……”

张安世道:“既然这么多人状告,为何兵部不问?”

“这……”方宾直接被问住了,就像嘴里突然飞进了一只苍蝇。

张安世顿时气愤地道:“敢情他们欺负的不是你的家人,所以兵部上下,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是吗?他们也没有飞马践踏伱家的庄稼,所以……方侍郎便装聋作哑?既然有这么多的陈情,百姓们都苦不堪言了,那么兵部做了什么呢?”

姚广孝听到此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别样的表情,却最后轻轻地吁了口气,摇摇头……算了,念经。

方宾却是听得脸色如猪肝一般,他想保持自己的威严,可面对这雷霆一般的质问,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继续道:“若是如此,那么朝廷要兵部有什么用?就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所以就可以坐视不理?就因为害怕得罪汉王,所以一笑置之?”

张安世眼眸紧紧地盯着方宾道:“方侍郎,你不是读书人出身吗?你曾是太学生,曾做过应天府尹,应该深知百姓疾苦,这是天子脚下,这些报上来的事,你是右侍郎,职责所在,不该奏报皇帝,对这天策卫进行狠狠的整肃吗?”

方宾的脸色很难看,他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被张安世剥干净了衣服一般,既是羞愧,又是无奈。

张安世此时却视线一转,看向姚广孝道:“姚公,你是看见了的,方才的话,是他亲口说出来的,哎……我没想到兵部居然可以纵容天策卫肆意欺凌百姓,不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何况犯法的,是这王子身边的一群护卫而已,姚公,你来评评理。”

姚广孝:“……”

方宾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这……这……这是为官之道。”

“为官之道不是维护纲纪,不是太祖高皇帝所说的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好啊,原来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来……来……大家都来……”

张安世一说都来……

一下子的,这大帐外头,居然许多人走了进来。

方宾的脸就更绿了。

卧槽……

却见当先进来的,乃是李希颜,这位曾是帝师之人,如今出现在方宾的面前。

紧接着,进来的却是国子监祭酒胡俨。

胡俨今儿显然是被抓了壮丁来的,不过作为国子监祭酒,清流中的清流,他听了方宾这番话,还是不禁摇头。

还有几个……方宾不认得,不过显然也是被抓来的‘壮丁’,看上去是很年轻的官员,无外乎是御史和翰林了。

张安世扫了众人一眼,就道:“他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吧,他说为官之道该是如此,趁着机会,大家都在此,他抵赖不掉。”

方宾:“……”

姚广孝高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因缘际会,因缘际会啊……”

张安世接着道:“趁着大家都在,方侍郎,你还想说啥?”

现在的方宾,就好像身处现代里的某个场面,被一团电视台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十几个话筒对在了他的嘴上,而后,几十个摄像机已经各就各位。

方宾的脸色骤然变得严厉,面对这么双眼睛,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关于此事,本官一直都在搜寻证据,此事非同小可,怎么可以姑息纵容呢?诚如承恩伯所言,太祖高皇帝曾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本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今陛下爱护百姓,视百姓为子民,岂会这样姑息养奸?”

“本官也是如此,堂堂兵部右侍郎,掌管天下武官的功考、任用和兵籍、军机、军令之政,这天策卫虽为汉王护卫,却也归兵部节制,如此恣意胡为,他们想要干什么?今日当着姚公和承恩伯的面,本官将话讲清楚,此事……本官绝不会放任,等罪证搜罗清楚明白,即便是汉王求情,本官也不放在眼里,非要据理力争,狠狠弹劾,严厉整饬。”

张安世大喜道:“方侍郎说的好,方才是我误会方侍郎了。方侍郎,这天策卫不久就要到了,要不,方侍郎先去喝退他们……”

方宾脸上的镇定顿时又维持不下去了,一脸的面如死灰:“这个……这个,从长计议。”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冲了进来:“不得了,不得了,咱们被天策卫围了,天策卫即将进攻。”

方宾脸色大变,惊慌地道:“这……这……”

张安世道:“方侍郎啊,这里危险,方侍郎节制天策卫,晾他们也不敢杀方侍郎的。退一万步,就算是方侍郎死了,那也证明了对方狼子野心,胆大包天,这样一来,他们的罪证也就昭然若揭了。”

方宾有些心寒,去是肯定不能去的,这要是去了,不是羊入虎口吗?

汉王的脾气,大家都知道啊!

人家是真的敢杀官的,要知道,在北平做王子的时候,他就敢将朝廷命官直接砍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汉王在京城里胡作非为,大家才不敢管。

一方面是陛下确实护犊子,另一方面,这汉王下手一向狠毒,这不是开玩笑的啊,真的会送命的。

方宾道:“我看……我看……他们这是……来者不善啊!承恩伯,不能放他们入营啊!”

张安世显得迟疑地道:“方公这是要我抵挡汉王?这不好吧……”

方宾脸色发黑,立即道:“姚公在此,你等也都在此,为了以防万一,只好事急从权了。”

张安世道:“这是你说的。”

方宾毫不犹豫,中气十足地道:“这就是老夫说的,老夫一口吐沫一个钉。”

张安世道:“那立个字据吧,我怕你到时候不认账。”

方宾:“……”

还等方宾说话,张安世就对身边的人道:“快取笔墨,取笔墨,时间来不及了。”

文房四宝很快摆在了方宾的面前。

方宾一脸痛苦,心里想给自己一个耳光,我是猪啊我,我今日怎么吃了猪油蒙了心,跑到这狼窟里来了。

可现在显然,他没有选择了。

因为……无论怎么选择,他都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天策卫的人若是没有个轻重,他就可能死在这里了。

就算是他还活着,可这里闹出这样大的事,必然上达天听,这里若是死了其他人,陛下也一定勃然大怒,势必要责怪他这个兵部右侍郎在,竟也无法制止事态。

眼下……没有选择了,只能急调模范营抵挡。

至少这样虽将汉王得罪死了,可至少还维护了他的官声,陛下那里……毕竟是汉王先惹事,姚公也在此,届时只怕也无法责怪他了。

咬咬牙,打定主意,他提笔,唰唰唰地写下:“天策卫不法,事急,急调模范营拒之。”

张安世在旁略带不满道:“有点简单啊。”

方宾一脸苦笑。

张安世又道:“签个名吧。”

方宾便署名。

张安世又道:“带了印没有?”

方宾这下真的怒了,急得要跳起来,道:“兵部大印,非我掌管,就算掌管,也不会时刻带在身上。”

张安世忙悻悻然地笑道:“我是相信方侍郎的,别误会。”

方宾:“……”

张安世目光一直落在将调令收上,立即将东西收了,随即大呼一声:“来人。”

朱勇几个已冲进来。

他们此前就躲在帐外头,里头的事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候除了佩服就是佩服。

大哥便是大哥啊,果然是动脑子的。

“在。”

张安世道:“天策卫不法,兵部令我等抵抗,告诉将士,我们是天下第一营,不能给皇孙蒙羞,今日既然天策卫来了,他们敢来,那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给我传令下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敢入营,杀无赦!”

听到杀无赦这斩钉截铁的三个字,身后的方宾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朱勇几个,却是个个兴奋不已,跃跃欲试道:“得令。”

说罢,转身便走。

张安世则笑吟吟地回头看方宾:“方侍郎,这样可满意?”

方宾哼一声,故意背着手,走到大帐的角落里去。

张安世有些尴尬,便向姚广孝道:“姚公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姚广孝微笑道:“张施主,你到近前来,贫僧有话要讲。”

张安世便上前。

“再近一点。”

张安世只好凑了耳朵去。

姚广孝轻声道:“入你娘!”

张安世脸都绿了:“你这和尚,怎么还骂人!”

姚广孝低头,继续念经:“嘛咪嘛咪洪……”

…………

模范营外。

一身披挂的天策卫千户陈乾骑在马上,飞马去迎汉王。

汉王朱高煦勃然大怒的样子,冷声道:“围住了吗?”

陈乾道:“殿下,围住了。”

朱高煦这些日子很憋屈,此时满脸怒色,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就气呼呼地道:“他娘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以为他是谁?既然都已围住,为何还不进攻?”

陈乾犹豫道:“殿下……这……”

朱高煦在马上,狠狠一鞭子抽打下来。

啪。

陈乾疼得几乎想要在地上打滚,好在他拼命忍住,忍着剧痛行礼:“卑下万死。”

朱高煦阴沉着脸道:“本王这辈子,还没人敢欺到本王的头上,本王尚且不怕,你怕个什么?”

陈乾道:“只是……毕竟都是自家人。”

朱高煦更怒了:“谁和他们是自家人!一群小娃娃,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日不立立威,别人还以为本王怕他们,你不敢上吗?你若是不敢上,那么本王就亲自上。”

这陈乾心里大为恐惧,他抬头看朱高煦,却知道,这朱高煦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一旦决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只是……平日里跟着汉王欺负一下百姓也就罢了,毕竟也没什么大碍,可现在不一样啊,这可也是大明的官军。

朱高煦看他依旧迟疑的样子,便喝道:“尔等乃本王护卫,却敢不听本王调令?来人,将他拿下,给本王砍了。”

朱高煦的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乾心里大惧,此时哪里还敢坚持?忙是拜倒道:“愿为殿下效力,这就踏破此营,给殿下出气。”

说罢,再不犹豫,反正……这也是你们朱家的家事,我依令行事即可。

当下,立即翻身上马,口里大呼一声:“本部人马来!”

朱高煦这才满意,他在后压阵,观察着这简陋的营地,这种临时的营地,根本就没有防护可言,朱高煦面上带着冷笑,死死的盯着那大营的深处。

此时……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深处升腾而起。

如果……如果张安世死在乱军之中,会如何呢?

这可怕的念头,就好像潘多拉的盒子……

父皇一定会勃然大怒,会狠狠责罚他的,可他是父皇的血脉啊,或许……能保命不死。

可只要本王不死,那么……太子就等于自断一臂了。

皇兄的性子太软弱了,这样的人也不过是第二个建文罢了,大明的天下,该当是像他这般的人才能克继大统。

朱高煦的头脑很简单。

尤其是进了南京城之后,他越发的感觉到,自己在其他方面,似乎有所欠缺,而且只会将事情搞得越来越乱。

看来……他唯一的强项就是快刀斩乱麻,既然从前一向可以依靠这些来解决问题,那么……索性,现在就用最简单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吩咐定了之后,朱高煦招来一个亲兵,道:“在此押阵,不踏破此营,绝不许后退,里头的人……敢有顽抗的,尽杀无赦!”

亲兵点头。

朱高煦又道:“其他的事,本王不想知道。”

亲兵:“……”

说着,朱高煦便飞马带着一队亲兵,呼啸而去。

…………

呜呜呜呜……

牛角号发出预备进攻的声音。

朱高煦还是有眼光的。

此番出动的,并非是全数的天策卫。

而是天策卫是满编的禁军,有精锐的步卒六千,其余尽为骑兵。

这一千多的骑兵……便是此番由千户陈乾亲自领来。

不只如此……天策卫之所以为汉王朱高煦所垂涎,就是这一支精锐骑兵。

燕王入京的时候,大量随来的骑兵部队,充入了禁卫。

而燕王之所以能靖难成功,也得益于当时从宁王手里兼并来的骑兵部队,这支骑兵装备精良,而且……个个骁勇,因为他们有一个前身……朵颜三卫。

在捕鱼海之战后,当时的北元已经分裂,有大批蒙古的降人居住在大宁都司,当时的宁王朱权,则招募了大批蒙古人为骑兵,成为了依附于宁王的朵颜三卫。

这三卫人马,此后又因朱棣靖难,最后受朱棣操控,是靖难之役中攻坚的主力。

朱棣为了犒劳这些人,将一批立有功劳的蒙古人编入禁卫,让他们承担骑兵的任务。

他们在京城,更是被养的膘肥马壮。

此时……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营地,俱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千户陈乾已在马上,回首,便见千余骑兵已就位。

当下,他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只是汉王的棋子,一旦踏破此营,他都可能成为推出去的替罪羊。

只是……他太了解汉王的秉性了,他一旦不从,只会死得更难看。

此时,心里虽苦,却再无犹豫,他缓缓地抽出了刀,看着眼前那可笑的木栅栏,大喝道:“汉王有命……尽杀无赦!”

随即,便有一个扈从用蒙语大呼一声,传达命令。

这些骑兵,个个亢奋,他们却没有千户陈乾这般的顾虑,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自打跟了汉王殿下,他们没有了禁卫的各种军规,快活无比,都愿意向汉王效忠。

于是,如林长刀纷纷出鞘。

他们甚至懒得拉动弓弦,营内的军马,看大营的规模,不过数百人罢了,在他们的眼中,等于是待宰的羔羊的存在。

“杀!”

“杀!”

众骑催动战马。

万马奔腾。

轰隆隆……轰隆隆……

马速开始加快。

而陈乾已是一马当先,率先飞马越过了低矮的栅栏。

也有后队的战马,撞到了栅栏上,只是在这巨大的冲击之下,栅栏立即东倒西歪,犹如开闸洪水一般,洪峰瞬间将这可笑的栅栏冲了个七零八落。

轰隆隆……轰隆隆……

战马未停。

出现在陈乾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校场。

校场的尽头,一对对穿着锁甲,头戴范阳钢盔的人列阵。

此阵极为密集,数百人凝聚成了一团。

无数根尖锐的长矛,自这圆阵之中斜出。

陈乾乃是老将,当初就在宁王朱权的账下,此后跟随朱棣,见多识广,只看此步阵,还有这一马平川的校场地势,心里已成竹在胸。

接近一倍的骑兵,虽是轻骑。

可对面的……却不过是区区数百步卒!

在这样的地势之下,没有任何步卒,可以抵挡得了朵颜三卫为前身的天策铁骑一个回合。

他心里则在想:“这些人可尽都杀了,至于那张安世,却要想办法保全,汉王有恃无恐,我的性命却在这上头。”

接着,他挥臂,大呼:“杀!”

身后的洪峰犹如以怒吼回应:“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

数百人,列为圆阵。

这样的阵列,这些人不知摆过多少次。

周十三就是其中一员。

说起来,他是稀里糊涂地被招募,又稀里糊涂地被送来了京城。

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撞了大运。

他的母亲因他难产死了,前头有三个姐姐一个兄长,两个姐姐夭折,兄长也因为械斗,被邻村人活活打死。

父亲孤零零地留在乡中。

而姐姐已经远嫁,嫁的并不好,至少婆家人总是鄙夷阿姐的家世,虽然他们家的环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不是住在山里,能多租种几亩地,一年到头,可以勉强吃个半饱。

村里实在活不下去了,他便来了。

原本他身子干瘦,可到了这里,每日鸡鸭鱼肉,白米饭管饱,他第一次尝到了吃饱的滋味。

很快,乡中的人带来了父亲的口信,父亲在乡中,分了数十亩地,而且……当地的保长亲自跑去了周家,直接告诉全族的人,以后谁敢欺负周家人,不说他不答应,便是县里也不答应。

那时候,应该是父亲最光彩的时刻,捎信来的同乡甚至夸张的表示,他的父亲在村里,连腰杆子都挺直了,没有以前那般的佝偻着了,村里的大户,从前看都不看他父亲一眼,现在见了他父亲,也会笑容可掬的打招呼,连连说十三出息了,肯定在京里做了大官。

不只如此,便是远嫁的姐姐,居然破天荒的和丈夫回了娘家。

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婆家嫌弃周家,时刻怀疑姐姐藏了粮食偷偷周济自己的兄弟,对于回娘家的事,一向颇有微词,更不必说跟丈夫一起回来了。

阿姐的面上听说也很有光,高兴得眼泪都落下来了,以往虽是嫁为人妇,却好像是做人牛马一样被人使唤,现在听说婆家人从集市里打听了一些事之后,非但不敢欺负,甚至还处处小心,对阿姐极尽讨好起来。

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

周十三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从前卑微如蛆虫一般地活着,永远吃不饱,任何人都可以践踏他的尊严。

而如今,他才知道,原来‘人’是这样的。

营中的生活很简单。

甚至简单到不可思议。

永远都是操练、操练、操练。

偶尔,教导会在休憩的时候,教大家认一些字。

对于这一个个方块般的字,周十三永远都有着一种敬畏,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神圣的事。

至于操练,似乎一点也不辛苦。

因为相比于从前的挨饿受冻,相比于以往的遭人白眼遭人欺辱,在这里……他与营官,与身边和他一样的人在一起,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所以无论操练,是严寒还是头顶着烈日,哪怕汗流浃背,他也从没有叫过苦。

有时甚至要求一站就是大半天,绝不允许动一丝半分,哪怕有马蜂飞来,在身上叮一口,身子稍稍动弹,也让周十三觉得羞愧。

在这里,有数不清的规矩,可很快,却让人习以为常。

当然,操练带来的最大作用,就是他的饭量大了。

他甚至觉得出了这个大营,这世上已经没有能养活他的地方了。

饭量大,胃口大,一日一斤三两的米,三两的肉,还有其他的蔬果,甚至每日还专门供应一个熟鸡蛋。

而这些,很快就通过操练,转化为了身体里的能量。

他觉得自己的气力大了,觉得自己浑身都有无穷的精力。

自然……在这里,永远都需要谨记的,就是军令如山。

军令一至,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

触犯军令的后果,竟不是抽打和羞辱。

只是直接开革,赶出营去。

周十三和所有人一样,他们甚至不害怕鞭打和羞辱,毕竟这一辈子,他们遭受无数的白眼,受过无数的委屈。

他们唯独害怕的,就是被驱出营。

有一个同乡,就因为不听军令,直接被驱逐。

他亲眼看到那人嚎叫,撕心裂肺,见他声泪俱下,周十三永远都铭记着这一幕,因为这就意味着,那种做人的滋味,那种可以堂堂正正,可以抬头挺胸,可以让亲眷们为之骄傲,甚至可以让自己有了归属,可以吃饱穿暖的生活,自此与那人绝缘。

走出这个营地的人,什么都不是,而留在此地……却像一个人。

就如他的父亲捎来的口信一样:“儿啊,好好跟着承恩伯干,人家这样待咱们,不把命交给人家,是要遭天谴的。”

为了老父,为了自己的阿姐,哪怕是为了自己,周十三也从没有产生过任何的念头。

如果可能,他想死在这里。

此时的周十三,穿戴的乃是二十七斤的锁甲。

这一身铠甲,寻常人是撑不起的。

从护心镜至护肩,再至铁盔,至护膝,层层叠叠的铁片,将周十三护得只剩下眼睛。

起初穿戴这一身的时候,周十三只觉得腰酸背痛,不过……这些日子,每日披甲在身,从浑身肌肉疼痛,竟也渐渐习惯。

毕竟……吃的多,体力跟得上,身上的气力渐渐地增长,如今,他甚至与这锁甲合二为一,有时脱下锁甲的时候,周十三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好像人都要飘到天上去了。

手中握着的,是长达半丈多的铁刺。

不只如此,腰间还有佩刀,有匕首,有解渴用的水囊。

这就是他全身的家当,接近四十多斤,此时他和身边袍泽一样,同时斜的架起了铁刺。

此时,只听张軏高呼:“人在阵在!”

模范营的命令,永远都是简洁有效。

不会跟你啰嗦半句。

这个命令就意味着,你必须和脚下的土地结为一体,除了倒下,决不可移动一步。

远处……是战马的轰鸣。

说不恐惧是假的,至少这马蹄的轰鸣,教周十三的心跳也跟着加快起来。

他甚至紧张到握着铁刺的手心,捏出了汗来。

可同时,有一种莫名的亢奋,让他几乎条件反射似的,与身边的同袍一齐回应:“喏!”

阳光之下,如鱼鳞一般的铁甲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圆圈,密密麻麻的人肩并肩在一起,身上的鱼鳞甲,折射出一道道的光晕。

犹如铜墙铁壁。

唯一能让这铜墙铁壁看出一丁点活人气息的,便是那全身的鱼鳞锁甲包裹之下,露出来的眼睛。

这一双双眼睛里,有兴奋,有恐惧,有犹豫。

可是……无人后退一步。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骑兵发起了冲刺。

千户陈乾一马当先。

只是抵近之后,他突然目光一沉。

猛地,他察觉到眼前这些人……不简单。

不简单到什么程度呢,对方居然披全身甲。

而且还都是锁甲。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样的甲,一般用于骑兵,而且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才用得上。

原因很简单,绝大多数的士卒,根本撑不起这样沉重的甲。

这可是数十斤重的铁疙瘩。

寻常士卒的身体能好到哪里去,只怕甲一披上,人就得垮了。

而那精锐中的精锐,能撑起甲的人也少之又少,因为……这样的人,你得每日让他打熬身体,而要打熬身体,就必须做到顿顿吃肉,这莫说是寻常的卫所,即便是禁军,也绝对无法想象。

而眼下,这么多人,怎么撑起这些甲的。

不只如此,他能明显感到对方即使如此的负重,竟也一个个精力充沛,架起来的长矛,纹丝不动。

这如林的长矛,摆在眼前,在阳光下,折射着锐光,让人心头发寒。

当然……还不只于此。

面对骑兵的冲击。

步兵最难克服的,往往是心里的恐惧。

这种恐惧会随着骑兵的冲刺不断地放大,所以深谙骑兵之道的陈乾,对于冲击步阵,有着丰富的经验。

他总能像猫戏老鼠一般,等到对方恐惧,对方的步阵之中出现缺口,而后毫不犹豫的冲杀上去,在这步阵里直接撕开一个口子,而后……便是骑兵对步阵的疯狂杀戮了。

可眼前让陈乾更惊诧的是,对方的阵列,没有任何的薄弱环节和缺口,几乎人人都死守于自己的岗位,即便呼啸而来的骑兵即将抵达眼前,分明陈乾能看到对方眼神里的恐惧。

可是……对方没有动。

犹如一个龟壳一般,安如磐石。

张軏此时大呼一声:“盾。”

张軏此刻已是热血沸腾。

他的体内,好像血脉觉醒一般,此时此刻……他感觉亡父似乎在天上看着他。

他激动地在阵中,手按着刀柄,此时的张軏,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最前排,一面面的铁盾呼啦啦的排出。

这铁盾半人高,持盾之人半蹲。

其余人斜着身体,挺出长矛。

依旧是整整齐齐,所有人步调一致。

这样的情况他们已经尝试了一次又一次,早已熟谙于心。

那厚重的铁盾,以及铁盾缝隙里架起的长矛就在眼前,陈乾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大意了。

“汉王,我入伱娘,不是说只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带着一群新卒吗?”

他心里怒吼。

可此时……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却只好在马上,提刀,努力镇定地大呼:“杀过去!”

砰……

第一个冲至阵前的骑兵,毫不犹豫地撞入了阵中。

可很快,战马直接被尖锐的长矛刺穿。

人则直接飞向大盾,他侥幸地躲过了铁矛,却不幸的是撞在了铁盾上,就好像撞击了一堵墙,只觉得肋骨折断,人已滚开。

咚咚咚……

一个又一个骑兵,飞马撞击。

无数的战马呼啸着。

有人直接被铁茅刺穿,鲜血如雨一般洒下。

有战马幸运地撞击了铁盾,可他们的冲击力,依旧无法将这铜墙铁壁撞开。

人仰马翻。

四面八方的铁骑,一个又一个。

他们挥舞着刀剑……却突然滋生出悲壮。

陈乾双目赤红,他急眼了。

不过此时,他依旧按着长刀,口里大呼:“破阵,破阵!”

此等步阵,只要冲出了一个缺口即可,只要有一个缺口……

他生出这样的念头。

事已至此,已经无路可退,唯一的选择,就是踏马过去。

而这天策卫骁骑也绝非浪得虚名,依旧还是挥舞着刀剑,一个又一个奋力冲杀。

即便有人被长矛刺了个窟窿,有人直接被摔得浑身骨头尽断。

依旧还是前仆后继。

厮杀震天。

原阵的中心。

有人气定神闲。

他观察着四面八方的情况。

若说别人有激动,有恐惧,有热血。

而他,有的却只是出奇的镇定。

似乎……他观察到了什么,而后,他呼喝一声:“雷!”

数十个在圆阵中心的人,此时一个个取出了手雷。

这些人没有穿戴鱼鳞锁甲,他们也是营中唯一允许可以不穿重甲的人。

他们都是丘松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唯一的优势,就是臂力惊人。

此时,他们熟稔地捏雷。

取出火折,引燃引线,一气呵成。

显然,他们对每一个步骤,都了如指掌,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出意外的人……一般下场都很惨。

紧接着,一个个雷,直接投掷了出去。

从乌龟阵中,天上似乎一下子,出现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圆球。

这些圆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线,而后……落地。

就在天策卫骁骑还在拼死冲击的时候。

那圆球落在了他们的周遭。

刹那之后。

轰隆隆……轰隆隆……

十数个手雷自他们身边一个个炸开。

这手雷里头,不只是火药,且因为装药量不多,比之此前的火药包威力小许多。

只是……这里最残酷的却是,手雷里还有大量的铁片和铁珠。

于是……随着火药的炸开,铁片和铁珠也随之四散。

呃……啊……

战马受惊。

攻势受阻。

马上的人突的被打成了筛子,直接倒地。

那在空中肆意乱飞的铁珠和铁片,瞬间让周遭的人倒下一片。

大营里。

听到了马蹄声,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听到了厮杀和爆炸声。

兵部右侍郎方宾心惊肉跳。

他不安起来。

似乎下一刻,就有人杀入大营,说不准,就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剁了。

虽然他臆想,或许汉王殿下不会这样疯,应该还是会有理智的。

可很快,他似乎意识到……汉王既然可以毫不犹豫地让人对模范营发起攻击,那么他……又算个什么?

“疯了,疯了……”方宾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心头却是越发的不安。

斜眼看了一眼张安世,这个家伙也不是好鸟,老夫被他利用了,完啦,完啦……

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堂堂兵部右侍郎,未来前程似锦,不料要葬身此地吗?

一旁的姚广孝则继续念经,他倒是镇定。

当然,这种镇定并不是来源于他当真不怕死。

而在于……既然收了人家的香油钱,就得有死的觉悟。

反正这一把年纪了,应该也没几年阳寿了。

哎……人嘛,总要想开一点。

张安世稳稳地端坐着,但是心头是有些紧张的。

今日这一场,的确是他计划好的,他不得不去解决掉天策卫,至少也要在模范营出发安南之前,狠狠打疼他们一次。

如若不然,模范营一走,京城三凶也去了安南,张安世觉得自己在京城很危险。

江湖虽是人情世故,可若连打打杀杀的本事都没有,那还谈个鸟的人情世故,你配吗?

对于这天策卫,张安世是有几分把握的,因为他知道许多兵马成为禁卫之后,就开始慢慢的腐化了,这种腐化和蜕变的速度是惊人的。

当然还不只于此,张安世的信心来源于自己对银子的自信,他是真正砸了钱的,是真金白银,而且这些银子,是没有克扣的那种。

这种疯狂的撒钱,不只是士卒,便连他们的家人,他也一并养起来了。

手雷终于炸了……

张安世听着一声声的轰鸣,捏了一把汗,不知丘松这家伙的掷弹兵能否出奇迹。

张安世默默地擦了一点额头上的冷汗。

好,要相信丘松……

…………

轰隆隆……

掷弹手们,疯狂地投弹。

到处都是震天动地的轰鸣。

血雾凝在圆阵周遭驱散不开。

这手雷投掷的距离,不过区区数丈,按理来说,对于投掷之人来说,也未必安全。

不过……有铁盾。

一个个铁盾,形成了铜墙铁壁。

不但隔开了骁骑的冲击,而且还将那炸开的铁片给隔开。

即便偶有一些铁片透过了缝隙,飞入圆阵,可这一个个架着铁锚的家伙,几乎武装到了牙齿,铁片啪的打在锁甲上,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而那些骁骑们,却仿佛一下子,置身在了人间地狱里。

前头的阵冲不破,许多人被铁矛痛穿,发出一声声不绝于耳的哀嚎和悲鸣。

后队爆炸不绝……战马受惊,一个个人浑身是血地倒下。

于是……只在交战之后一炷香不到。

攻势顿减。

骁骑心寒不已,他们惊恐地眺望四周,生怕那黑乎乎的东西随时出现在自己的四周。

受惊的战马彼此撞击在了一起,马上的人一个个被掀飞。

落马之人,筋骨寸断,甚至被后队的战马踩踏而过,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可那铜墙铁壁,依旧纹丝不动。

铁盾后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声息。

他们从恐惧,到迟疑,再到现在,自信满满。

每一个人的职责都很简单,持盾之人将身子蜷缩,死死地抵着盾牌。

架起铁矛之人死死地握紧铁矛,甚至不需刺出的动作。

唯一有技术含量的,可能就是掷弹兵了。

好在他们在丘松的残酷操练之下,早已对此,耳熟能详。

朱勇此时宛如阵中大将,镇定自若地观察四周。他没有轻易下达命令,而是根据情况,沉着应对。

连他爹这鸟人都可以在战场上立下不世功,俺比俺爹强,这很合理吧。

周十三第一次杀人。

因为他的铁矛,直接刺穿了一个马上的骑兵。

他只觉得铁矛一沉,却依旧浑身肌肉紧绷,死死的抵住铁矛,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后退。

此时……他生出了新奇的感觉。

就好像……他已和这里融为了一体。

于是,他如磐石一般,在这里继续架矛,纹丝不动。

教导曾说过……大丈夫要立不世功。

他一直懵懂,不知什么叫不世功,现在他明白了,所谓不世功,就是在这里,不后退,击垮自己的敌人。

也有一些落马的骁骑,似乎也杀急眼了,他们在盾外,踏着同伴的尸骨,提着刀,疯了似的想要翻越过大盾,杀入阵中来。

只是……他陡然发现,迎接他的,还有步阵之中后队的铁矛。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当你历经九死一生,原以为自己成功入阵,成为那个幸运儿,得到的不是惊喜,却是更深的苦难。

而在此时………已出现溃逃了。

尤其是手雷爆炸之后,有人胆寒。

千户陈乾先是怒喝:“逃者死!”

可到后来,他却突然发现……这根本无济于事。

看着那坚如磐石的圆盾,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他脸色惨然……看到前方的攻势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攻守之势逆转。

因为在这个时候,已经预感到骁骑疲惫,战马的冲击力几乎为零,大量的人开始选择溃逃。

这时候,朱勇大喝一声:“杀!”

这斩钉截铁的一个字,立即令这满是硝烟和血腥的空气里又添了杀意。

于是……圆阵瞬间转圜。

大盾纷纷翻到在地。

掷弹兵收雷。

大盾之后,如林的铁矛就在这刹那之间,这些全副武装,武装到了牙齿的人一齐发出呼喝:“杀!”

犹如莲绽放。

所有人一齐杀出。

谁也没料到,这个时候,对方居然直接来了个反冲锋。

原本还冲杀而来的人……直接猝不及防。

还未反应,挺矛而来的周十三已将他刺穿。

溃逃更加明显。

这种心理上的冲击,已经达到了骁骑的极限。

于是……兵败如山倒。

有人转身便逃。

侥幸还在马上的人,迅速脱离战场。

而那些下马的人,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如林的铁矛迅速的逼近,开始疯狂的收割生命。

“千户,逃吧。”

有人至陈乾身边。

陈乾骑着马,在原地打转,战马不安的刨地,发出嘶鸣。

陈乾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感。

完了,这样就完事了?

这可是骁骑精锐。

是当初……纵横在靖难战场中的朵颜精骑。

看着四处都是哀嚎,尸横遍野。

看到那些此前还信心十足的汉子们,现如今……或为尸首,或在地上悲鸣,甚至有的犹如丧家之犬。

“千户……”

“逃?”陈乾苦笑:“能逃哪里去?谁能饶我?”

若是胜了,即便上头怪罪,或许汉王还能保他。

可现在呢?

只怕第一个想要杀他的就是汉王。

而他……竟是生生将天策卫骁骑葬送了。

葬送得如此彻底。

“千户,再不走……”

看着那已成为了一字长蛇一般冲刺而来的铁甲在阳光之下,犹如铁浪一般熠熠生辉的杀至。

陈乾提刀,勃然大怒:“杀!”

刀未斩下。

马下的人,却已将铁矛刺出。

直中陈乾的大腿。

陈乾大呼一声,拖着血淋淋的腿从马上栽下。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个铁甲手持着铁矛,一矛刺来。

这一次直刺的是咽喉。

陈乾几乎看到那铁矛的锋芒如毒舌出笼一般而至,迅猛……有力……

死的不冤枉。

他冒出这么一个可怕的念头。

对方披着这样的重甲,鏖战了一炷香,竟还能批甲冲杀,手中铁矛还有此等威势,自己面对这样的对手,还能说什么呢。

呲……

那铁矛的矛尖直没咽喉。

陈乾眼睛一翻,等那铁矛收出来时,咽喉处,鲜血便如涌泉一般喷出。

他脸扭曲了,拼命地呜呼自己的咽喉,双手被自己的血染红了,而身躯开始不断地抽搐。

这种痛入骨髓的窒息之后,他双腿一蹬,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天杀的汉王……”

…………

张安世这时从大帐中出来,口里大呼:“莫走了贼人,兵部右侍郎有令,天策卫害民,兵部已是忍无可忍,都给我杀……”

一听张安世在帐外这般嚣张的样子,帐内的方宾,猛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先是狐疑……不可能吧。

怎么可能?

可听张安世喊的欢。

他虽然不知张安世的为人,却也晓得,他无法想象的事,可能发生了。

张安世那家伙,若是没有抵御住天策卫,绝不可能这样跳的。

他眼睛又忙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不念经了。

眼里似乎也带着狐疑,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安世在外头喊:“模范营保境安民,拱卫京城,绝不允许这般宵小之徒害民,给我追击,入他娘,敢惹我张安世,你们吃了豹子胆啦,京城三凶都没有听说过,活该你们倒霉。大家快出来,快出来,大家都做一个见证,是他们先动的手,我有兵部右侍郎的调令!”

方宾:“……”

姚广孝起身:“哎,生灵涂炭,生灵涂炭啊,贫僧见不得这些……见不得这些……”

方宾方才还在骂张安世,此时听姚广孝这样说,顿时忍不住用一种宛如看智障的眼神看姚广孝,心里又骂:“和尚你见不得杀戮,当初是谁劝人谋反的?”

不过……这时并非是骂这个的时候。

对于方宾而言,眼下最当务之急,是后续怎么办。

他立下字据了,按理来说,他没在兵部,没有得文渊阁的旨意,是不能随意调动兵马的。

虽然他有这个职权,可毕竟坏了规矩。

现在这儿死了这么多人,他该怎么解释?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到了姚广孝的身上。

于是,他忙堆笑,上前搀扶住姚广孝,道:“姚公……这模范营……”

“这模范营……真教人意外。”姚广孝已算是很镇定了,至少比方宾的表现好一些。

可他的眼神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惊。

“陛下那儿,如何交代?”

姚广孝道:“不要欺君即可。”

方宾似乎明白了什么:“哎呀,我真糊涂,对,对……”

姚广孝又道:“汉王真是愚蠢啊,哎……他太急迫了,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

这意味深长的话,似乎一下子被方宾捕捉到了,于是忙点头道:“对,对……汉王愚不可及……不,也不能完全归罪于汉王,是这该死的天策卫……蒙蔽了汉王……”

姚广孝微笑:“出去看看吧,哎……贫僧该去超度一下亡魂。”

他满脸悲天悯人的模样,毕竟此时死的人,都可能是他从前的香客,死一个少一个,实在太悲哀了。

当下,方宾搀扶着姚广孝出了帐。

而此时……他们却又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步卒追着骑兵跑的事……闻所未闻。

张安世这儿,几个手持大盾的步卒将他围了个严严实实,张安世口里大呼:“来杀啊,来杀啊,你们不是很勇的吗?有本事冲我张安世来,入他娘,我一只手指头,教你们灰飞烟灭。”

……………………

亲爱的同学们,给点月票吧,老虎永远爱你们。

第136章 一网打尽

姚广孝忽略掉了在那洋洋自得的张安世。

他目光所过之处,满眼所见的,自是满目疮痍。

只是……真正令他震惊的并不只于此。

校场之内,尸横遍野。

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

可怕的是……在这里,尽是穿着布甲的天策卫官军。

偶有几个模范营士卒似乎受了伤,不过身上包裹的甲片过于厚实,似乎伤并不重,被人抬走。

这一个个穿着重甲之人,此时依旧不知疲倦,手持着铁矛,打扫战场。

这……是模范营?

姚广孝在北平多年,见识过许多的军马,骁勇善战者不计其数。

可眼前这一支人马,却令他大为震撼。

这可是用步兵打骑兵。

虽然可能骑兵在冲击时表现的骄纵,似乎没有将这步兵放在眼里,一味蛮干,可以说是大意。

又或者……是这校场虽大,可对于上千骑兵而言,战场依旧还是狭隘,骑兵无法有效的展开,无法发挥出十成的战斗力。

再者冲刺的路程过短,战马的冲击力没有发挥到极致。

可即便如此,千余骁骑,冲击区区五百步卒,照理来说,任何不利因素的影响,都没有意义,步卒必死。

偏偏……模范营完胜了。

这……是如何做到的?

姚广孝无法理解。

可随即,他看到这些披甲的家伙们,经历过鏖战之后,依旧还在收拾战场,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可是重甲,这些人体力充沛,一个个……就似牛犊子一般。

这是怎么养出来的?

除此之外,他们所披的甲胄,尽都精良无比。

当然,甲胄精良,带来了最大的防护优势的同时,也会大大地消耗掉人的体力。

一般这种甲,只给重骑兵用,人骑在马上,披着这样的甲,只需保持冲击的姿势,最大限度地减小体力的消耗。

可这些人……

姚广孝的脑海里,无数的念头纷沓而来。

佛心又动摇了。

那两万两香油钱,可能对于这模范营而言,简直就是小儿科。

亏了。

姚广孝低声念经,希望借此来抚平内心的创伤。

兵部右侍郎方宾,此时也大惊失色,他脸色凝重地道:“快,看看汉王殿下有没有受伤。”

这个时候,他是第一个醒悟过来的人。

神仙打架,无论死伤的是哪一路神仙,他这亲自下令的人都是最倒霉的。

汉王若是死伤,这命令可是他下达的啊!

可惜没人理他。

张安世简直将他当做了夜壶,要用的时候围着他团团转,请了许多人来围观,不需要用他的时候,立即就对他置之不理了。

只见张安世此时正在那边大呼:“区区天策卫,又算得了什么,来人,今日杀猪宰羊,预备五百斤水酒,让大家伙儿歇一歇,犒劳将士。”

“丘松你这家伙,你别在我身边转悠了,你身上挂一圈雷,莫挨我!”

“将俘虏的家伙,都给我看严实了,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我天下第一营,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兵部右侍郎下令,将他们都吊起来,挂在这儿。”

“方侍郎最恨的就是这些不法狂徒,方侍郎已说啦,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莫说是这些人,便是汉王殿下亲自来,敢冲撞友军,也要将他斩至阵前。”

方宾脸都绿了,下意识地喃喃道:“老夫没说。”

当然,此时已由不得他了。

命令他下了,人也在模范营,姚广孝收了香油钱,还有和张安世合伙的李希颜以及胡俨俱在,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不,该是人在江湖飘,终究是身不由己。

方宾震惊之余,倒也渐渐冷静下来。

今日这事……终究太大了,他区区一个兵部右侍郎,置身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两个神仙都没事,他这兵部右侍郎死了。

方宾当时是不会让这可怕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忙将姚广孝拉到了一边,低声道:“此事甚大,姚公……只怕须臾之后,朝廷要震动,不知姚公可有保全之策?”

姚广孝看了方宾一眼,只淡淡地道:“不是说了,如实即可。”

方宾道:“如实也有如实的章法,只是该怎么如实呢?”

方宾不是傻子,姚广孝这一句如实,看上去实在,实际上却很虚。

因为实际情况虽是这样的情况,可真相也是有不同的真相的!

有的人,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但是他只告诉伱部分的事实,那么可能他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差之千里了。

这等事,寻常百姓可能不了解其中奥妙,而像方宾这样的人,却最是清楚不过了。

姚广孝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微笑看他道:“太子与汉王,孰轻孰重?”

此言一出,方宾身躯一颤。

姚广孝又道:“一个刚正不阿的兵部右侍郎与一个不知所以然的兵部右侍郎,又孰轻孰重?”

方宾脸色微变:“受教了。”

姚广孝感慨道:“哎呀,贫僧活了这么多年,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坑惨了。”

方宾也像吃了苍蝇一般,道:“姚公需大度。”

姚广孝高宣一声佛号,随即道:“不,和尚得要他加钱。”

方宾:“……”

当即,方宾再无犹豫,道:“事已至此,已容不得再啰嗦了,我这便入宫觐见,具实禀奏。”

说白,便让人取来了马,也不和张安世那渣滓打招呼了,直接飞马离开。

张安世还在那吆喝:“快快清点,都给我清点好,一个都不能少,入他娘的,这群天策卫,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岂有此理。”

姚广孝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捂了耳朵,疾步进大营躲起来。

……………

汉王朱高煦已火速赶到了紫禁城。

他吩咐了陈乾之后,便快马加鞭地往这里赶。

此时的他很清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安世肯定是死了。

既然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接下来,如何减轻自己的责罚,就得看谁先去告状了。

于是他号哭着奔入宫中。

朱棣此时正与众将们在敲定发兵的事宜。

朱能与副将张辅、李彬人等已率军动身。

剩下的五军都督府都督,徐辉祖和丘福还有武安侯郑亨三人,此时陪着朱棣商议安南的军事。

云南沐家和贵州的顾成,已经集结了兵马,随时等待中军集结,随即分兵两路,进入安南。

讨伐安南的诏书已送至安南,安南胡氏震动,只可惜,现在求饶已来不及了,所以胡氏那边,似乎也开始厉兵秣马,决心和明军一决死战。

大量的军队,自各省出发,朝着预定的集结地点出发,浩浩荡荡,各处的官道以及水路,都是一车车和一船船的军粮和武器。

这是朱棣第一次大规模的军事作战,朱棣知道这虽然只是开始,可此战若是胜的不够漂亮,难免教自己的脸不好看了。

因而,他细心地与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商议出每一个可能疏忽掉的环节。

同时,他与已在路上的朱能,几乎每日通信,希望能够确保万无一失。

此时,外头传出刺耳的嚎哭声。

朱棣皱眉,不禁不悦地道:“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片刻之后,有宦官疾跑进来:“陛下,汉王殿下觐见。”

一听又是汉王,朱棣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他看向徐辉祖,徐辉祖沉眉,他素来不喜欢这个外甥。

只有丘福脸色微微有些尴尬,他和汉王,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哪怕此时他已知道,汉王克继大统无望,可这份情谊还在。

武安侯郑亨就不一样了,他听到汉王二字,就想呕吐。

“宣进来。”

“父皇,父皇……出事啦,出大事啦。”汉王朱高煦冲进来,随即拜倒在地,拼命叩首道:“要出大事了。”

朱棣见他一惊一乍的样子,更是怫然不悦,便冷声道:“说。”

朱高煦道:“那模范营……不,张安世……居然派人去挑衅天策卫……儿臣得知了情况……正想去讨个说法,谁晓得……谁晓得……”

一听是张安世,朱棣和徐辉祖的脸色顿时凝重了。

朱棣紧紧盯着朱高煦道:“谁晓得什么?”

朱高煦道:“谁晓得那天策卫的骁骑们不忿,他们毕竟是蒙人,性子比较直,当下……竟直接倾巢而出,奔着模范营去了。儿臣……迟了一步,来不及阻拦,儿臣……担心要出事,想了想,还是来禀告父皇……”

朱棣一听,脸色骤变。

朱棣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

在朱棣的瞪视下,朱高煦有那么一点点的惧怕,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天策卫……虽归儿臣节制,可儿臣节制的时日不多,这些鞑子……他们不懂规矩,此番……他们倾巢而出……”

朱棣已屡起了袖子,直接冲上去便按着朱高煦的乱捶:“入你娘,你这畜生,你又做了好事。”

朱高煦没想到,朱棣居然会直接就打,一丁点没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顿时哇哇乱叫。

徐辉祖在一旁已是急了,开始不安起来。

若是在以往,看到皇帝这样打自己的儿子,丘福无论如何,也要出面阻止,哪怕皇帝打在他的身上,也不希望汉王受辱。

谁教大家是过命的交情呢?

可现在丘福……整个人却是懵了。

模范营,他家儿子也在那啊。

这是骁骑啊,是从前的朵颜三卫。

朵颜三卫乃是大明招募的蒙古骑兵精锐,那模范营是个什么鸟……

丘福只觉得自己的脑壳空白一片,他虽平日事务繁忙,管不来丘松,也晓得丘松这孩子近来胡闹,可这并不代表,他的父爱比别人少。

这可是嫡亲的血脉啊。

此时,殿中传出汉王朱高煦的嚎叫:“父皇,父皇,儿臣……迟了一步啊,那些鞑子……不听管教……父皇……”

朱棣几拳下去。

却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他年纪大了,再不复当初之勇,虽然他自觉得自己的心还是钢铁一般,血还是热的,可如今,打儿子方面,却总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猛地手指着朱高煦,怒不可恕地道:“逆子,你真是逆子啊……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与儿臣无关啊!儿臣也是关心张安世人等,所以特地来给父皇报信的。”朱高煦虽然嗷嗷叫着,可父亲的气力比之以往小了不少,他自觉得自己身体结实,此时依旧一口咬定。

到了这个时候,只要咬死了这和自己无关,那么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有本事让张安世来对质啊!

朱棣猛地看向徐辉祖,沉着脸道:“去,速速去,去栖霞,其他的账自然要算,可无论如何也要将张安世救下来。”

“喏。”徐辉祖没有犹豫,猛地狂奔而去。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都督的威仪了,终归人命要紧。

朱棣指着丘福道:“丘卿家也去……”

却见丘福哇的一下,眼眶一红,居然直接嚎哭起来:“臣……臣迈不动步子了。”

这可是曾经不可一世的丘福,是当初驰骋千里,杀人盈野的靖难名将,可现在……腿软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脸色惨然,口里不由自主地呢喃:“完了,完了………”

他当然清楚,这不是寻仇这样简单。

朱棣不是一个傻子。

骁骑刚出营,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一定是有人授意的。

而授意的人敢授意,那么一定是奔着杀人灭口去的。

“那区区五百新卒,如何抵挡得住天策卫骁骑,丘卿家,你……”

丘福一听,生怕朱棣说出节哀二字,瘫坐在地上,摇着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儿浑身都是火药……或许……或许……”

当然,其实这个时候,这些话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朱棣猛地朝一旁的亦失哈道:“宣纪纲。”

亦失哈错愕地看了朱棣一眼:“陛下……”

朱棣不容置疑地冷喝道:“宣纪纲觐见。”

亦失哈是了解朱棣性子的。

一般情况之下,除了必要的奏报,朱棣极少宣纪纲来。

因为寻常的人,有锦衣卫的千户、百户们处置就够了。

而一旦直接宣纪纲来见,那么必然是天大的案子。

亦失哈此时会意,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抬脚踱了几步,再没有去看丘福一眼,他的脸阴沉得可怕,双目之中,杀机毕露。

此时,他的血液也仿佛冰冷了,浑身上下,宛若被寒气所笼罩。

“丘卿家……”朱棣突然用一种出奇冷静的口吻对丘福道:“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丘福脸色惨然,似也察觉到了什么。

只有朱高煦觉得有些不对劲,父皇……怎么不追打自己了?

为何不对自己破口大骂了?

他战战兢兢的,又不敢站起来,只好继续跪在地上,心里胡乱地想着,接下来……若是父皇质问他的时候,他该如何回答,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只是……朱高煦有一种感觉,可能只是一种感觉……那便是这一切,似乎都和他原先预料的不一样。

这令他有一种,可能事态失控的滋味。

…………

皇宫大内。

此时,在徐皇后的寝殿里,一个身影嗖的一下冲了进去,以至于门口的宦官连忙大呼:“伊王殿下,伊王殿下……您跑慢一点……”

徐皇后刚刚拿起一个茶盏,茶水还未入口,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伊王这个小子,虽然经常没规矩,不过极少像这样匆忙。

于是她轻轻抬头,凝视着来人,温和地道:“怎么了,你这又怎么了?”

伊王朱一脸慌乱的样子,道:“不好啦,不好啦,嫂嫂,我亲耳听到,听到……汉王派天策卫骑兵去杀张安世……”

徐皇后手中的茶盅应声落地。

她豁然而起,惊愕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我……”见皇嫂如此反应,朱有些害怕,声音低弱地道:“我在武楼那里……”

“你还去了武楼?”

“那里当值的一个宦官……我……我……”

徐皇后的脸色越加难看,道:“千真万确吗?”

伊王朱道:“是,是真的,皇兄一开始打了汉王,可后来,就不打了……”

这一下子,徐皇后便明白了,这一切可能是真实的了。

多年相守的夫妻,她太了解朱棣了,若是这个时候,突然变得出奇的冷静,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遇到了天大的事。

徐皇后禁不住的打了个寒颤,即便是镇定如她,面上也不禁露出了悲苦之色:“真没想到,会到这样的地步啊……这都是我纵容的缘故啊……如若不然,何至如此……”

说罢,眼眶红了,眼泪啪嗒的就落了下来。

伊王朱看到许皇后这个样子,心中也觉得难受,便道:“我还要去打探吗?皇嫂……皇嫂……”

徐皇后强忍着泪,吸了口气,道:“不必去了,这些……和你无关了,无论什么事,自然会有王法,我一宫中妇人又能说什么……”

说罢,别过脸去:“你辛苦,去歇了吧。”

伊王朱却是不肯走,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道:“可我担心嫂嫂,嫂嫂就当我不在此就好了,我去角落里蹲着。”

说罢,很乖巧地到殿中让人容易忽视的角落蹲下,双手抱着膝,可怜兮兮的样子。

…………

徐钦匆匆地进入了徐静怡的闺房,边走边口里大呼:“阿姐,阿姐……”

徐静怡正笨拙地做着女红,只可惜,她似乎没有做女红的天赋,总是拿捏不住针线。

被徐钦这么一吼,徐静怡的玉手微微一颤,手中的针落下。

她凝眸抬头:“你……你……”

徐钦一脸焦急的样子道:“不得了,不得了,出天大的事啦,姐夫……”

徐钦一说姐夫,徐静怡便愠怒道:“你胡说什么。”

徐钦此时顾不上姐姐话里的责怪,忙道:“汉王派了一千多精骑去袭模范营,模范营,姐姐知道不知道,就是五百多个新丁,姐夫还在营里……他们说,这是奔着杀姐夫去的。”

徐静怡听罢,顿时骇然,立即蹙眉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道:“你不要胡说,这如何可能?”

徐钦信誓旦旦地道:“真的,真的,是伊王从武楼里打探来的消息,又教了个宦官出来送的信,说是贾宝玉死了,让阿姐别伤心,另请高明吧。”

徐静怡听到此,似已知道,这绝对是伊王的作风,那么……此事竟是真的?

她竟有些眩晕,短暂的惊慌失措之后,徐静怡又冷静起来,道:“在哪里,在哪里,我们这便去。”

“啊……阿姐……”徐钦道:“阿姐女儿家家的,可不能……”

徐静怡道:“我们徐家没有这样的规矩,男人遇到了危险,徐家的女子可有躲在这里的吗?”

她突然双眸凝起:“点了家将,去栖霞。”

当即,徐钦也大胆起来:“怕他个鸟,入他娘。”

…………

宫中的事,但凡只要伊王知道的,那么必定徐家也会知道。

而一旦徐钦知道了,就等于满天下都知道了。

东宫这儿,太子妃张氏啜泣,擦拭着眼泪。

跪坐在一旁的朱瞻基也嚎啕大哭起来:“我阿舅没啦,我阿舅没啦,他死的好惨啊,一定被人大卸八块了,母妃,你不要哭,我会给阿舅报仇的……阿舅……阿舅……”

说着,似乎又想起了更伤心的事,边哭边道:“呜呜呜呜呜……阿舅还欠我七支冰棒,阿舅就这样没啦……”

说着,哭得要抽搐,吓得如丧考妣的宦官们,连忙将他抱起。

……

此时正往栖霞赶的徐辉祖,几乎没有带随从,他甚至来不及调拨人马。

事情紧急,而且十有八九,最糟糕的结果已经发生了。

在他的认知里,区区五百步卒,根本抵御不了骁骑一合的冲击。

这样的战斗,可能只是一盏茶的功夫罢了。

徐辉祖早已当张安世是自己的女婿。

起初是因为自己的女儿非嫁张安世不可,此后他细细观察,慢慢开始接受了这个小子。

这小子虽有许多的缺点,可徐辉祖能感受到,此人的骨子里,是个正经的人,用后世的说法,叫三观奇正。

女婿便是半个儿子,而且自己的女儿性情,他是最是清楚的,真要出了事,女婿没了,可能女儿也会没了。

当下,徐辉祖心里只满是愤慨。

他这一路想了无数个念头,想到朱棣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若是不反,何以滋生汉王的野心?又如何会走到这一步?

他心急火燎地飞马至栖霞。

原本以为,此处一定是一片混乱。

不过……却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如既往的样子。

远处……只看到了残破的大营。

徐辉祖此时自是没有心思顾上其他,便直接飞马入营。

却在此时,见许多人被吊在了营门前的木头架子上,足足有数十人之多。

不只如此,还有人在搭新架子,许多人被看押着,一脸沮丧,面色灰白。

当然,那一个个穿戴着重甲之人,却是一个个精神奕奕的。

他们大声呼喝,见了徐辉祖来,有人上前道:“何人敢闯营?”

徐辉祖此时有了许多的疑惑,却还是镇定地道:“我乃徐辉祖。”

“徐辉祖……不认得,速速离开,不许围观,如若不然,杀无赦!”

这重甲的卫士道。

不过他的话音落下,马上就被人踹了一脚,以至于他打了个趔趄。

踹他的人骂骂咧咧道:“瞎了你的眼,大哥的泰山都不认得,哎呀,魏国公,小侄朱勇,见过魏国公。”

徐辉祖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张安世……他……他……”

朱勇乐呵呵地道:“大哥就在里头呢,魏国公,俺带你去。”

说罢,亲自牵了徐辉祖的马,领着徐辉祖进入大营。

这大营里一片狼藉,一群人灰头土脸被看押着,许多失去了主人的战马也被驱到了一起。

大家七手八脚,在搬抬地上的尸首。

徐辉祖大惊失色:“天策卫的骁骑……”

朱勇轻蔑地哼一声道:“这群酒囊饭袋,一点气力都没有,竟然还敢来冲营,他们也不想想,俺朱爷爷是啥人,当然是将他们宰杀殆尽,留下的,统统给拿了下来。”

“是……是……”徐辉祖似在做梦,越发觉得不可思议:“是谁派兵来助战?”

朱勇此时不由有点傲娇地道:“哪里有人助战,是咱们天下第一营动的手。”

天下第一营,此前看上去像是一个笑话一般,可现在听来……徐辉祖似乎已经笑不起来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心里想着,眼中的神色说有多震惊就有多震惊。

随即,他进入了大帐。

人一进去,便听一声阿弥陀佛,随即,便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加三万两香油钱很合理,贫僧方才怕极了,差一点就要上西边,贫僧虽然一大把的年纪,可好歹也是得道高僧,加这点银子,已是看承恩伯的面子了,换做别人,就不是香油的事了。”

张安世倒是温和地道:“好好好,就这么定了,我懒得砍价,免得伤了和气。”

这时那和尚又道:“方才承恩伯还说修金身……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一码归一码,这个还作数吗?”

张安世似乎再也维持不住温和了,顿时叫道:“入他娘的,能不能要点脸,你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心中有佛……”

“这不一样,贫僧虽然心中有佛,可佛祖也希望自己面上有光的嘛……贫僧又没拒绝,也只说了心中有佛而已,承恩伯啊,佛学如海,浩瀚无垠,你要多学习啊。”

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

等徐辉祖的目光一扫。

便见张安世张牙舞爪的样子。

对张安世而言,姚广孝确实不好惹。

可是……只要对方喜欢钱,而他恰恰最多的就是钱,那么他就不怕得罪姚广孝。

大帐之中瞬间安静了。

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徐辉祖来了。

姚广孝又如往常的一脸清净从容的样子,合掌,念经。

张安世一愣,没想到来的会是徐辉祖。

徐辉祖定了定神,心头也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张安世还活着,那么就不急了。

当先,先去和姚广孝见了礼。

姚广孝停了念经,笑容可掬地看着徐辉祖道:“魏国公来的好,贫僧方才置身险境,宛如处在阿鼻地狱之中,有魏国公来,贫僧就放心不少了。”

张安世也悻悻然地给徐辉祖行礼,道:“见过魏国公,魏国公来,怎么也不招呼一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面对张安世,那就不需这样客气了,反正是自己的女婿,何须啰嗦什么礼数。

张安世此时便耷拉着脑袋道:“我们遭遇袭击啦,也不知为啥,突然就有一千多骑兵围了我们大营,紧接着便是冲杀,真真吓死人了。”

徐辉祖皱眉道:“那些人……”

还不得徐辉祖说下去,张安世就道:“已经击溃啦,这群废物,不堪一击,不够我们天下第一营打的,天策卫怎么这么弱啊,真是奇怪。”

虽然进营的时候,徐辉祖已经知道了结果,可这话自张安世口里说出来,徐辉祖却还是心里大惊。

他也算是带兵多年,而且从小就在军营中长大的,对于这行军打仗的事,再没有人比徐辉祖更清楚其门道了。

可眼前不可能发生的事,却是发生了。

于是徐辉祖道:“你这五百个新卒?”

张安世道:“对,五百个新卒。”

徐辉祖没有看张安世,而是看向姚广孝,他觉得姚广孝的话更可信。

姚广孝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徐辉祖的心思,笑道:“哎……这是佛祖保佑啊。”

张安世忍不住道:“我此前就给了两万香油钱,他舍得不保佑吗?”

“阿弥陀佛,承恩伯,众生平等,你不要打诳语。”

张安世:“……”

徐辉祖依旧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这事……实在太蹊跷了。

可它分明就在眼前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令人不得不信。

却在此时,张軏匆匆进来,一边骂骂咧咧地道:“大哥,你管管四弟吧,四弟又想拿俘虏嘴里塞手雷啦,反正我是管不住了。”

张安世文绉绉地道:“不教而诛,是为虐也,伱叫他到我的面前来,我好好和他讲讲道理。”

张軏有点懵,嘟囔道:“大哥,你吃错药啦,你咋这样说话?你别这样说话,我听着心里害怕,大哥,咱们去入老四他娘去……”

张安世面带微笑,只目光幽幽地看着眼前这个家伙,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此时一定能将张軏碎尸万段。

这时候,张軏才注意到了徐辉祖,顿时……吓得两腿发软,连忙道:“大哥,我……我是有事要报。”

张安世道:“说。”

张軏一本正经地道:“人数清点妥当了,模范营伤二十七人,一人伤的颇重,已想办法救治,其余二十六人,都是皮外伤。天策卫的贼人那边,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俘了两百九十三人,有不少都是受伤的,咋办?”

张安世道:“先看押着,还有,让四弟不要胡闹,拦住他。”

张軏抱手:“那卑下去了。”

当下,急急忙忙地一溜烟跑了出去。

徐辉祖在旁听到那几个数字,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完胜。

这天下,还有能以如此战绩就完胜一千多骁骑的军马。

要知道,这才是五百步卒啊。

他看张安世的眼神,瞬间有些不同了,当下便道:“随我走。”

张安世不解道:“走?”

“去见驾。”徐辉祖道:“陛下已经急疯了,速去见驾吧。”

张安世像是一下子反应过来,又忙看向姚广孝道:“姚公也得去。”

给了钱的,没理由姚广孝不去。

到时只怕还要对质,姚公就是压舱石。

毕竟,他手里可是沾满了天策卫的血啊!

姚广孝自也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务,苦笑道:“去去去,这样的大事,贫僧怎可错过。”

说罢,三人各自骑马,随即便马不停蹄地朝京里狂奔。

………………

而此时,兵部右侍郎方宾已来到了午门。

他直接就跪在了午门外头,一路颠簸,轿子走的慢,好不容易到了紫禁城,方才想起自己还未向通政司禀奏入宫。

只是现在再去通报已来不及了。

索性跪在午门外头实在。

很快便有宦官出来,道:“方侍郎这是何意?”

方宾沉声道:“臣兵部右侍郎,有天大的事禀奏。”

那宦官看着方宾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他甚至怀疑,对方可能是来死谏的。

要知道,大臣一直崇尚规矩和礼仪,你兵部右侍郎难道不知道规矩吗?

如此不合规,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只是宦官自是做不了主的,便连忙去武楼禀奏了。

武楼这里,朱棣正一言不发,只闭着眼,端坐在御椅上。

丘福也慢慢地回过神来了,他只觉得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唇都要咬破了,只靠最后一点理智站在原地死死地支撑着自己。

武安侯郑亨,觉得气氛有些紧张,他最近总是提心吊胆,觉得伴君如伴虎,此时还是什么话都不要说才好。

最不安的乃是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越发觉得气氛异常。

甚至,父皇连经过都不来问了,就好像……这天大的事,他已不关心一样。

这反而让朱高煦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他几次想要张口,辩解一点什么。

可是,朱棣只紧闭着双眼,正襟危坐,这武楼里的死气沉沉,更令朱高煦憋得慌。

哒哒哒……

穿着靴子,疾步而来的乃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纪纲入殿之后,开始蹑手蹑脚,他这靴声便消失,只是此时,他看了一眼跪地的朱高煦,微微皱眉,却什么也没有说,犹如一个家中老奴一般,只垂手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陛下……”

有宦官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朱棣没有张开眼。

宦官道:“兵部右侍郎方宾,说有大事求见,恳请陛下务必恩准。”

务必恩准,这甚至有一点威胁皇帝的意思了。

你是老几,见不见是你说了算的吗?

当然,朱棣是了解方宾的,在他的印象里,方宾是个稳重的人,方宾之所以说这样的话,唯一的解释就是,就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了。

“宣。”

朱棣依旧闭着眼,只从嘴里蹦出一个字来。

很快,方宾脚步匆匆地入了殿中。

方宾行了礼:“陛下,臣有大事要奏。”

“说。”朱棣张开眼,凝视着方宾。

方宾能清晰地感觉到,陛下似乎在压抑着一股巨大的怒火。

“今日……臣巡模范营……”

第一句话,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朱棣猛地双目一下子有了光,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怎么啦?”

方宾苦笑道:“臣抵达大营之后,突然天策卫来袭,臣和姚公都在……”

朱棣身躯微微颤抖。

丘福忍不住了:“人呢,人呢……后来如何了,我儿……”

他似乎觉得这个时候,不能只关心自己的儿子,因而语塞。

方宾道:“面对这样的情况,臣当时便勃然大怒,臣早就听闻,天策卫横行不法,四处侵扰百姓,可谓狗仗人势,胆大包天!”

方宾没有直接说出结果。

因为他很清楚,结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策卫不法五个字。

如若不然……后头的许多事,就解释不清了。

方宾接着道:“臣见事情紧急,斗胆以兵部右侍郎的名义,调动模范营奋起抵抗,消灭这些作乱的军士!臣本不该如此,只是……当时那个时候,事急从权,十万火急之下,臣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若是陛下因此而怪罪臣擅调兵马,臣……甘愿引颈受戮。”

读书人出身的就是读书人出身的。

这也是为啥,张安世非要拉这样的人下水的原因。

若是其他人来解释这事,未必能解释得清,可像方宾这等人,是绝对属于专业级别的选手,几乎里头每一个字都有其深意,几乎将整件事说得滴水不漏,绝无隐患。

朱棣听罢,脸色更是惨然,急切地道:“你告诉朕……张安世如何了,还有朱勇、丘松……张軏……他们,你告诉朕吧,朕已做好了准备……”

说着,朱棣的眼眶红了,眼里似有晶莹的液体在眼眶里团团地打转着。

这几个人,死哪一个,都足以让他生出悲愤。

他老了,曾经杀人如麻,哪怕以后也会杀人如麻,可是……他依旧还是有血有肉的人,有喜怒哀乐。

方宾倒不墨迹,直接道:“他们都活着……”

朱棣:“……”

丘福:“……”

汉王朱高煦:“……”

汉王朱高煦心里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活着?难道是那该死的陈乾……对,一定是这该死的陈乾,这家伙竟敢违逆本王的命令。

朱高煦有一种既轻松,但是又不甘心的感觉。

轻松在于,他突然发现,这件事的后果,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可怕,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或许……事情总还有转圜余地。

可是……还是不甘啊。

如果张安世直接死掉,不是更完美?

朱棣眼带期许地道:“还活着?莫不是卿家,制止了事态?”

方宾苦笑道:“天策军贼子猖狂,臣如何能制止?只是……这模范营,当下给了贼子们迎头痛击,这些贼子顿时溃败,兵败如山倒。”

此言一出……

武楼里更是安静得可怕。

很明显,朱棣难以置信。

丘福也无法相信。

汉王朱高煦这时忍不住道:“你胡说,天策军如何还敌不过那区区的模范营?他们捏捏手指头,便教模范营灰飞烟灭,方宾,你好大胆,竟敢欺君罔上。”

朱高煦是急了。

这也是他最愚蠢的地方,那便是将尊严,放在了不合适的位置上。

朱高煦宁愿让自己背负一个杀张安世的罪名,但是也决不能接受,自己的护卫……一千骁骑,会被张安世那一群娃娃,打了个满地找牙。

这军事上的成就,是汉王朱高煦的命根子,也是他最为骄傲的一点,若是连这个都不如一群娃娃,朱高煦宁愿去吃屎。

他气咻咻的样子,恨恨地看着方宾道:“你如实奏报,有本事如实奏报!”

方宾一脸正气:“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欺瞒,愿凌迟处死。”

朱棣:“……”

丘福有点懵,他下意识地道:“这五百新卒,如何抵挡得了铁骑?不,这不可能的吧……不可能的……”

朱棣也觉得这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哪怕方宾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是不可置信。

想着,便站了起来,背着手,皱着眉,团团转。

汉王朱高煦破防了,他是死也不相信这样的事实。

此时,又有宦官来道:“禀陛下,魏国公、姚公、承恩伯求见。”

方宾虽然出发的早,但毕竟是坐轿子回来的。

可魏国公三人,却是一路快马。

所以方宾前脚刚到,魏国公三人便后脚到了。

这一下子……听到了张安世来了,朱棣便骂着道:“这狗东西真活着,入他娘的,吓朕一跳,宣进来,快宣进来。”

宦官飞也似的去了。

丘福却急了,担忧地道:“我儿咋没来,我儿……”

朱高煦晕乎乎的,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于是,心慢慢地沉到了谷底。

不会吧,不会的吧……本王的天策卫……

不久之后,果然三个熟悉的人齐至。

朱棣下殿,而后直接走到了张安世的面前,围着张安世转了一圈,却是对张安世瞪大着眼睛道:“吱一声。”

张安世只好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一脸古怪地道:“你还活着?”

“侥幸未死。”

“怎么个侥幸?”

“幸好那天策卫不堪一击,臣啪叽一下,便将他们打得丢盔弃甲,所以臣活了下来。”

朱高煦听到这里,突然就感觉像是有人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虽是跪着,可这时,觉得浑身都没了气力,身子要抽空了一般。

朱棣大惊,便看向魏国公徐辉祖,一脸求确定道:“徐卿家,是吗?”

徐辉祖道:“模范营击天策军,是役,天策军死一百二十七人,被俘了两百九十三人。”

接近四百人的减员,这基本上算是全歼了。

朱棣又道:“模范营,可有谁死伤了?”

丘福也瞪大眼睛看向徐辉祖。

徐辉祖道:“伤了二十七个……”

殿中又安静了。

朱棣背着手,像热锅的蚂蚁,眼中阴晴不定,随即道:“是你亲眼所见的?”

徐辉祖如实道:“陛下,地上的尸首和被俘之人,骗不了人。”

朱棣的震惊也盖不住了,大惊道:“为何会如此?”

魏国公徐辉祖答不上来:“臣……”

张安世这时道:“因为模范营是天下第一营啊,陛下难道您忘了?这可是皇孙定的,不信陛下可以去看那牌匾……”

朱棣:“……”

呼……

朱棣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乐了:“天下第一营,数月的功夫,就有天下第一营,这岂不成了点石成金了?他娘的,朕怎么还是有些无法置信?张安世,这天下第一营,你是如何练出来的?”

张安世想了想,道:“臣干了三件事,第一个,给他们尊严,告诉他们自己不是丘八。第二个,日夜操练。第三个,银子给够!”

就这么简单?

朱棣和徐辉祖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不过现在……显然还不是深究的时候,往后有的是时间。

张安世说的很笼统,这里头肯定还有许多的明堂。

可这一战,战果实在太辉煌了,若是大明有五万这样的兵马,岂不是就可以纵横天下了?

朱棣随即脸一板,话头回到了今儿的正题上:“到底怎么回事?是天策军挑衅吗?”

张安世道:“臣本来好好的,他们就围了大营,不等我们去交涉,便立即发起了攻击,陛下不信,可以去问……”

“阿弥陀佛。”这时候,姚广孝站了出来,苦笑道:“陛下……别再追问了。”

他说罢,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

其余人说了一百句,可能都抵不过姚广孝这一句的效果。

因为只这一句话……朱棣就瞬间明白了什么。

不能再追问?

为什么不能再追问?

因为追问下去,就会伤及到皇家的体面了。

皇家的体面是什么?

当然是汉王朱高煦这个逆子,一定是这个逆子……想要杀死张安世。

他到现在,居然还存着痴心妄想!他连张安世这样的娃娃都容不下,明日就要杀太子,将来要弑君杀父!

所以,方宾虽然解释得滴水不漏,朱棣尚且没有什么触动,只觉得事情可能还有隐情。

但是姚广孝这一句别再追问了,却一下子,令朱棣全明白了。

朱棣的眼里,掠过了一丝狠厉。

他看着姚广孝道:“怎么能不追问了?倘若……倘若模范营不能克敌制胜,只怕这个时候,张安世还能活着来见朕吗?那张軏、朱勇、丘松还能活吗?这样的事,若是都不追问,那国法何在?”

姚广孝沉默,心里开始念经,今天死的人已经太多了,不知要念多少经才能超度这么多的人。

造孽啊造孽啊。

朱棣此时则看向了张安世:“那些天策军是谁领头?”

“问过了,是一个叫陈乾的。”

朱棣大笑:“陈乾此人,朕知道,当初乃是汉王的亲兵,没想到,朕刚刚将天策卫交给了汉王,这陈乾就领了天策卫的骁骑了,好,好的很啊!”

“他人在何处?”朱棣步步紧逼。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回答道:“已经死了。”

“死的好。”朱棣道:“带兵作乱,死不足惜,这样的人,万死也难赎罪!朕念他靖难有功,便不诛杀他的家人,何况……此事……他应当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张安世道:“陛下说奉命是什么意思?”

朱棣盯着张安世:“难道你不知道吗?”

张安世道:“陛下,我看一定不是汉王殿下,汉王殿下一直对我很好,他就是脾气鲁莽,平日的时候,和我姐夫还是兄友弟恭的,陛下可不要胡思乱想。”

这些话,原本不说还好。

一说就是火上添油了。

一个张安世口里说的如此好的人,实则却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张安世。

想想看,这个人是坏到了什么地步,这心思更是恶毒到了何等的地步?

朱棣暴跳如雷。

“住口,朕维护纲纪,这些事,自有圣裁,你给朕乖乖到一边去。”

“噢,好。”张安世很温顺,立即一溜烟跑到武楼的角落里站好,一句话也不说了。

姚广孝眼角的余光扫了张安世一眼,忍不住心里又默念:“阿弥陀佛,入他娘的张安世没有好生之德啊。”

朱高煦这时候则是回过了味来。

方才给与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当他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竟都被张安世无情击碎,而接下来,父皇……

此时,朱棣已走到了朱高煦的面前。

朱高煦下意识的就抱头想躲。

可奇怪的是,朱棣竟没有对他动手。

“抬起头来。”朱棣只冷冷地看着他,威严地道。

朱高煦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很是委屈地道:“父皇。”

朱棣冷笑:“你说罢,朕给你一次自辩的机会。”

“他们都是胡说八道……儿臣对此,并不知情……父皇不要相信他们啊,他们都是奸佞,是小人。”

听到朱高煦的辩解,张安世津津有味,他甚至有些遗憾,若是至亲至爱的外甥朱瞻基也在此就好了,自己一人站在角落,这等溅了血也撒不到自己的地方,怪冷清的。

朱高煦本是为自己辩解。

但是他显然也想不到,他不说这番话倒好,这么一说,朱棣的笑声更冷,甚至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蔑口吻道:“是吗,他们是奸佞,是小人,你教朕不要相信他们的话,可无论是姚广孝,还是张安世,都在为你说话,你的意思是……他们教朕不要追究,说此事你定不知情,都是假的?”

朱高煦:“……”

论起冲锋陷阵,朱高煦无疑是人杰。

可论起玩脑筋,可能一百个朱高煦,也不够姚广孝和张安世联手拿捏的。

朱高煦随即痛哭流涕起来:“父皇,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啊,儿臣的意思……儿臣的意思是……是……”

朱棣冷冷道:“陈乾这个人,朕有印象,他是亲兵出身,最是晓得轻重,你知道朕为何不抄他家,灭他的族吗?因为朕知道,没有人授意,以他的谨慎,便是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做!”

“他是你的人,你来告诉朕,他从哪里借来的胆子?”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朱高煦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无从抵赖了。

他喃喃道:“臣……臣只是让他们去教训一下。”

“教训一下,出动骁骑?教训一下,立即冲营?”朱棣冷笑道:“这就是你的教训,这样说来,你若是认真起来,岂不是还要诛杀他们的全家?”

“儿臣……儿臣不敢。”朱高煦这时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竟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惊慌失措地道:“儿臣……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还会有以后吗?”朱棣悲哀地道:“朕若是再给你以后的机会,朕就不配为君!京师之内,调拨兵马,这世上,也只有你干得出来了,历朝历代,谁敢这样干?”

朱高煦忙道:“父皇,父皇……我是您的儿子啊……父皇……”

朱棣闭上眼睛,露出了痛苦之色,口里甚是无力地道:“朕真不希望,有你这样的儿子。”

朱高煦只感受到了朱棣表现出来的冷漠。

这一次,他真的有点慌了。

如果从前他干任何事,最后总是被原谅,使他有恃无恐,可今天……他察觉到了完全不同的情绪。

于是朱高煦又忙道:“可是……父皇,难道您忘了,当初靖难的时候,是我冲锋在前,是我们上阵父子兵,也是一次次,儿臣杀入军阵,与父皇并肩作战的吗?”

“父皇……我身上有十几处的刀伤,这都是为了……父皇的基业啊,今日父皇何以弃我如敝屣?”

朱棣猛地张开了眼睛,狠狠地道:“正是因为你这逆子,每日都自以为自己有天大的功劳,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自以为是,一次次的践踏国法和纲纪,也是朕一次次体谅你,可今日,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你竟还好意思拿这些说辞出来吗?”

朱高煦大惊,他万万没想到,连这些往日百试百灵的话竟也无效了,于是身如筛糠地看着朱棣道:“父皇难道不能原谅儿臣一次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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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父子相残

朱高煦这时才稍稍开始有些后悔。

因为朱棣这一次的态度和从前很不一样。

朱高煦这个浑人,似乎第一次才感受到什么叫做恐惧。

此时,他声泪俱下地道:“儿臣……儿臣再不敢了。”

朱棣听罢,禁不住想要笑。

再不敢了?

“这些年来,你做了多少错事?朕一味的宽大,便是因为朕觉得你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可现在,你犯下如此的弥天大错,却还想着……有下次吗?”

朱棣说罢,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突然一字一句地道:“亦失哈……”

“奴婢在。”亦失哈躬身。

“皇孙朱瞻壑,年尚幼冲,尚在襁褓之中,朕甚爱之,册封他为乐安郡王,赏宅邸,赐田地。”

亦失哈错愕地看一眼朱棣,随即忙垂头,道:“奴婢遵旨。”

汉王朱高煦有点懵了。

方才父皇不是还在怪罪他的吗?

怎么转过头,居然加封他的儿子?

虽说他的儿子乃是王世子,可只在襁褓之中,便册封郡王,这倒是破天荒的事。

莫非……父皇原谅他了?

他眼中顿时便浮出了喜意,连忙道:“儿臣,叩谢父皇,父皇……恩泽,儿臣永世难忘,儿臣……以后一定……”

朱棣面上却是阴晴不定,显得极为可怕。

张安世看了,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这个自己姐夫的兄弟。

姚广孝心里叹口气,低低地念道:“阿弥陀佛。”

连徐辉祖都觉得实在有点不忍去听这混账话,别过头去,心里只是唏嘘。

而朱棣则在此时道:“至于朱高煦,夺了他的爵,废为庶人……纪纲……拿下,照擅自调兵,图谋不轨的罪来办吧。”

纪纲震惊,他的脸色极复杂,他和汉王早在靖难的时候就有瓜葛,此后虽表面上他从不牵涉储位之争,可有些事,他牵涉太深了。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今日如此不留情面,此时他……

他深吸一口气,却一个字也不敢乱说,只是道:“卑下遵旨!”

朱高煦猛地张大了眼睛,整个人大惊失色。

前脚封了他的儿子,转过头夺他的爵,要让他下诏狱?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棣,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将他赶回藩镇去,可哪里晓得,竟是如此。

于是他朝朱棣道:“父皇,我何罪?”

朱棣冷冷看他道:“朕已明示了伱的罪行。难道还要朕一条条的给你数吗?你扪心自问,你干的那些好事,数得过来吗?”

朱高煦眼里既有不甘,又有愤怒,更有说不出来的委屈,眼看着禁卫要来拿他,他咬牙道:“父皇,当初靖难之时……你诓骗儿臣,儿臣也是你的骨肉,父皇这样对待我,我心中不忿,难道也错了吗?”

“父皇设身处地,想一想倘在北平时,父皇受那建文的委屈,不也比儿臣更加罪孽深重吗?”

朱棣听罢,笑得更冷。

他眯着眼,眼里闪烁着锋芒:“朕可以,你不可以。”

“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何况儿臣未反,今日如此待儿臣,儿臣……不服。”朱高煦道:“父皇宁愿帮着外人,也要教儿臣受这天下的委屈,好,好,你真是儿臣的好父皇。”

汉王朱高煦不断地质问,朱棣的心中便更怒,甚至此时心如刀割。

不管如何,这是他的儿子。

可这样的蠢儿子,朱棣已经意识到,继续纵容下去,那么往后迟早要骨肉相残。

今日若是不狠心处置,他日只会有无穷的祸端。

他深吸一口气后,厉声大喝:“押下去!”

朱高煦依旧不甘心,口里道:“父皇,父皇……你如此不念父子之情吗?”

几个禁卫已到了跟前,拖拽着朱高煦,朱高煦气力大,拼命挣扎,禁卫们又不敢上蛮力,以至这朱高煦僵持在殿中。

朱高煦瞪大着眼睛看着朱棣,大笑着道:“哈哈哈……哈哈哈……狡兔死,走狗烹,我今日总算知道父皇的心思了。原来从一开始,儿臣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好,很好,今日算是遂了父皇的心愿,也罢,儿臣没有好说的,儿臣就当没有这个父亲,而父皇便当没有我这个儿子,父皇不必再假惺惺了。”

他说不必再假惺惺,是因为朱棣此刻眼眶通红,显然也是被朱高煦的话刺痛了。

朱棣道:“拿下去!”

朱高煦口里大呼:“何须押下,不如现在便诛了儿臣,父皇可以杀侄,今日杀一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反正儿臣已经无用了!”

朱棣侧过脸,不经意之间,老泪纵横。

他似已生出了杀意,可内心依旧还在纠结。

这个蠢儿子,分明有许多的好出路,无论他想要什么,除了皇位,他这个父皇都会肯给。

还有他的皇兄,也还算仁善,足以他这一辈子都逍遥自在了,即便犯了一些小错,也不会有人苛责他。

可偏偏……所有的人生选择里,他永远选的是那个最坏的选项。

就好比一个人想得一百分很难,可某种意义来说,一个人想要在试卷里得一个大零蛋,其实也是不容易的。毕竟在做选择判断题的时候,你瞎几把的乱打勾勾叉叉,也不至这个结果。

而朱高煦神奇之处就在于,他就是这么一个天纵奇才。

虽已被拖拽下殿,朱高煦依旧骂声不绝:“有本事诛我一家,儿臣不活啦,父皇何必如此伪善……”

他滔滔不绝地破口大骂,让朱棣沉默不语。

其余之人,也都无言。

只有纪纲,在朱棣的情绪似乎稍稍缓解之后,低声道:“陛下……”

他似乎在等朱棣的指令。

下了诏狱之后,是否当真以图谋不轨论处,毕竟……锦衣卫总要罗织罪名,而一旦真到了图谋不轨四字的时候,到时……许多事就无法回头了。

朱棣深深地看了纪纲一眼,突然道:“朕听闻,你与汉王,相交莫逆。”

此言一出,纪纲如遭雷击,他一直刻意的和汉王朱高煦保持较为疏远的关系,为的就是防范陛下的猜忌。

可哪里知道,这些陛下竟也一清二楚。

于是他连忙拜下,叩首道:“汉王殿下乃陛下的儿子,卑下为臣,自当以诚待汉王。”

这句话回答得很漂亮,这等于是一次关系的撇清。

不是他和汉王的关系好,而是因为汉王是陛下的儿子,那么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对他有所关照,也是情有可原的。

朱棣只是淡淡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些话,还要朕说几遍呢?”

纪纲似乎明白了,便叩首道:“卑下遵旨。”

朱棣背着手,擦拭了泪,依旧淡淡地道:“裁撤汉王的护卫吧,汉王妃韦氏,过几日抱朕的孙儿朱瞻壑入宫给朕见一见,朕许多日子不曾见这孩子了。”

他挥挥手,一副疲倦又无力的样子,接着苦笑道:“都退下吧。”

于是众人行了礼,纷纷告退。

张安世是第一个开溜的人,毕竟这个时候,任何人都能想象,朱棣此时的情绪不对。

等出了殿,他长长地松了口气,不由感慨道:“没想到汉王殿下是这样的人。”

姚广孝觉得自己遭受了精神攻击,脚步加快,此时只想离张安世远一些。

这家伙坑了人家,还反过来装纯,真是脸都不要啊。

张安世又道:“真是没想到,来袭击的天策卫居然是汉王下令的,太可怕了。”

徐辉祖背着手,微笑道:“所以你行事,更要谨慎,谨言慎行四字,别看只是轻飘飘的,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多少人经历了血泪之后才总结而出的。少年人……不可锋芒过盛,如若不然,必遭人嫉恨。”

说着,他叹口气,脸上带着几分郁郁。

他是不喜汉王,可毕竟是自己的外甥啊!

当然,他明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汉王的性情如此,若是继续骄纵下去,就真可能要到兄弟相残的地步了。

张安世道:“小侄谨遵世叔教诲,世叔这番话,深得我心,世叔这样的家教,我想徐钦他们,一定都很乖巧懂事吧。”

听了张安世的话,徐辉祖大为欣慰,这话是说到了他心坎里去了,相比于朱棣的家教,他觉得自己比朱老四强得多。

于是他微笑着捋须道:“人啊,活在一世,自己有通天的本事,有再多的富贵,又如何呢?功名利禄,终究到了最后,不过是一场空而已。这些话,你这样的年纪,可能无法理解。可若是到了老夫这个年纪,便晓得,这绝非虚言。”

“将来你便知道,人最终最值得欣慰的,还是能教育好的自己的子女。所谓言传身教,唯有如此。即便有一日,真到了要撒手人寰的时候,才不会觉得遗憾。”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对对对,世叔说的太对了,我姐夫也经常这样说,他也是这样教导我的。”

徐辉祖点点头道:“太子是个明事理的人啊。”

这一番话,拉近了徐辉祖与张安世的感情,至少徐辉祖觉得张安世很对自己的胃口。

于是他便道:“所以男儿最紧要的是成家立业,此后多生子女,对子女们严加管束,教他们温良恭俭让之道,如此,才不枉此生。”

张安世道:“听了世叔的话,我这才醍醐灌顶。世叔说的太对了。”

徐辉祖红光满面:“老夫最得意的,就是家中子女还算乖巧,平日里恭顺……”

此时,两个已出了午门。

只是刚出来,却见一人急急忙忙地上前,奔着徐辉祖来,边慌张地道:“老爷,老爷,不好啦,不好啦。”

徐辉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见这人道:“老爷,家里出事了。小的四处寻老爷,得知老爷在宫里,一直在此等候。老爷……家里的姑娘和少爷……他们披挂,带着家中的家将,骑马去栖霞了,说要去栖霞助战。少爷还取了老爷的那柄长刀去,姑娘……姑娘她……”

徐辉祖顿时觉得一阵眩晕,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人焦急追问:“老爷,该怎么办呀,栖霞那边,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老夫知道了。”徐辉祖努力地稳住心神道。

“老爷……夫人还千叮万嘱,教姑娘和少爷要小心,打不赢就跑,抓落单的打。”

徐辉祖脸抽了抽:“嗯,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可这老仆却是哭丧着脸道:“可小的还是觉得不放心,家里的家将都晓得起哄,夫人竟也不去规劝,少爷他更是得意洋洋,还有姑娘他……”

徐辉祖的脸再也忍不住地拉了下来,骂道:“你走开!”

老仆……

张安世在一旁,一声不吭,低着头,尴尬地看着自己鞋尖。

徐辉祖咳嗽一声,看向张安世道:“这个……贤侄……”

“嗯,世叔还有何吩咐?”

徐辉祖道:“老夫还需去五军都督府当值,你……回栖霞,寻一寻他们,不要教他们惹出事端。”

张安世自是拍着胸脯道:“放心好了,世叔尽管忙自己的公务去,其他的事交给小侄。”

“嗯。”徐辉祖点点头,只是表情有些小小的怪异。

当然,男人嘛,不必在意这些旁枝末节。

徐辉祖上了马,催马便走,马儿跑得飞快,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马儿是方才来的时候骑来的,张安世回去,自然也是骑马了。

一个时辰之后。

在一处酒楼里。

张安世看着这一桌桌徐家的家将,说是家将,其实都是当初跟着徐达或是徐辉祖曾经出征的老兵,有的受了伤,有的因为没有儿女,所以往往接去徐家养老,名为仆役,实际上却都养在家里。

这些人有的胡子都白了,却精神不错,有的还处在壮年,满脸疤痕。

张安世摆出几分豪爽的气势,笑道:“大家该吃吃,该喝喝,都我请,酒水管够。伙计,你们这儿的菜,都给我尽管上,不吃到尽兴,我拿你是问。”

众家将大呼:“谢姑爷。”

张安世眨了眨眼,尴尬地道:“不要这样讲……”

一人便拍案而起,扬了扬手里的一把陌刀,道:“谁敢伤俺家姑爷,都得问一问俺这刀答应不答应,此刀是当初征辽东的时候,跟着中山王他老人家杀了七个人,他老人家亲赠的!当初的燕王殿下,现在的天子,亲自恩准俺持这刀解甲归田……”

众人轰然叫好。

张安世顿时觉得脖子一凉,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连忙退了出去。

接着,张安世便蹭蹭蹭地上了二楼,二楼的雅座里,徐静怡和徐钦正端坐着,似乎一直在等着张安世来。

张安世看着他们,便笑了笑道:“太辛苦了,这一路跑来栖霞,你们也不晓得坐船,车马劳顿的,快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吧。”

徐钦道:“姐夫,俺听说你模范营大破天策卫,教俺姐白担心一场。”

徐静怡轻轻拧起徐钦的耳朵,道:“你不许说话。”

张安世道:“是啊,食不言寝不语,你怎的这样多废话。”

当下无话,张安世尴尬地留下陪他们用餐。

当然,这三人里面,徐钦还是吃得很尽兴的,他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道:“现在不食了,可以说话了吗?姐夫……”

张安世苦笑道:“这孩子……哈哈……”

徐静怡道:“教你见笑了。”

张安世道:“倒也没见笑,几年前我也是他这样的。”

徐静怡道:“嗯。”

于是,话题到此为止。

一旁的徐钦自是不可能这么安静的,便又道:“你们不说话,那我便来说啦。姐夫,姐夫,我能进模范营吗?姐夫,丘松都可以做三凶,为啥我不成?姐夫……姐夫……”

他絮絮叨叨个没停。

徐静怡则是在桌下一个劲的踢徐钦的脚。

徐钦大怒:“为啥踢我?我又说错了什么?”

张安世只好拍了拍徐钦的肩,又捏一捏徐钦的脸:“这孩子真可爱。”

徐静怡颔首。

张安世道:“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义气的人,哎……幸好没出事,魏国公可担心死你们了。”

徐钦道:“哼,那天策卫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张安世没理他,只看着徐静怡:“徐姑娘也会武艺?”

徐静怡道:“只学了一些,我父亲说,我们是将门之后,即便是女子,也要有防身之术。我的姑姑,靖难的时候,不也带着女兵,亲自登上城墙去守卫北平城吗?”

这倒是实话,徐家这方面是有传承的,比如现在的徐皇后,平日里在家做女红,可到了战场上,也是真的敢杀人的。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徐姑娘是真的会武功了?”

徐静怡羞怯道:“略懂一些。”

张安世便道:“太好了,我一直钦慕练武之人,只是不知……徐姑娘会点啥?”

“这……”徐静怡有些踟蹰。

张安世道:“今日有幸,不妨让我开开眼界。”

“在这里?”徐静怡面上飞了一抹羞红。

张安世道:“就在这里,怎么,不方便吗?”

徐静怡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张安世来了精神,一脸期待。

就在此时,徐静怡却突然伸手,化了自己的粉拳为掌,口里发出一声娇斥:“嘿……”

说话之间,手掌劈开,这劈的正是桌角。

便见这桌子轰的一声,菜肴乱飞,张安世大惊,刹那的功夫……方才还结实的桌子,骤然之间……突然变得摇摇晃晃起来。

在张安世吃惊的瞬间,徐静怡和徐钦俱都退开了。

张安世猝不及防,随即……便见这桌子在咯吱咯吱的摇晃了几下之后,轰的一声……直接垮塌。

张安世:“……”

好可怕啊……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霹雳掌?

还好……徐姑娘表演的不是胸口碎大石……

徐静怡看着张安世惊愕的样子,忙道:“见笑了。”

张安世连忙收住了自己的表情,立即道:“哈……厉害,厉害……真是太厉害啦,这……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要从小练气力……”徐静怡道:“还要擅长用巧劲,学个十年八年,才有一些成效。”

张安世听得头皮发麻,只好道:“佩服,佩服。”

徐家人……果然个个都是人才。

徐静怡羞赧道:“真是惭愧的很,我不该……如此……”

张安世摇头:“无妨,无妨,走,我带你们在此转一转。”

张安世忙转移开了话题,他可不想继续在这看这惊人的武力值了。

这集市里颇热闹,尤其是图书馆的方向风景最是宜人,张安世领着二人转悠了一圈,给徐静怡买了一支湘妃扇,又给徐钦买了一部厚厚的二十三史,这书垒起来,能有一人高。

徐钦看到这礼物,直接脸都绿了。

天色将晚,张安世便送他们回了南京城。

到了次日,张安世出现在东宫的时候,朱瞻基一见到张安世来,便一下子朝张安世疾跑而来。

随即,他便猛地抱住了张安世的大腿,亲昵地将脑袋往张安世的腿上蹭,边激动地道:“阿舅,阿舅,我就知道你没死,你吓死母妃啦。”

张安世将他抱起,乐呵呵地道:“阿舅是什么人,能杀我的人,还没有出生呢!阿舅不是吹牛,便是全天下的人死绝了,也死不到你家阿舅的头上。”

朱瞻基咧嘴笑道:“阿舅,阿舅,我听说我二叔这下遭殃了。”

张安世便虎着脸道:“瞻基啊。阿舅劝你善良。无论如何,他也是你的二叔,你不能因为他倒了霉便窃喜!你今日盼你二叔倒霉,他日岂不还要盼你阿舅倒霉?你该遗传我们张家人热爱生活,重视亲情的美好品德,以后不许成日里盼你二叔倒霉了,知道吗?哭,给我哭。”

朱瞻基一脸愁苦地道:“可我哭不出来,阿舅死了我才哭。”

张安世顿时怒了,道:“这是什么话,你这孩子,天哪……”

朱瞻基道:“阿舅,你何时将冰棒还我?”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什么冰什么棒,我何时欠你冰棒?瞻基啊,你已长大了,已经懂事了,脑子里多想着如何读书,如何长进,不要成日动歪脑筋。”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道:“你又骗我。”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放心,不会骗你的。方才是故意吓你的呢!不过这冰棒嘛,吃了容易坏肚子,你想想看你多金贵啊,阿舅是为你想。你年纪还小,阿舅把这些冰棒帮你攒起来,等你长大成人,到了阿舅的这个年龄,阿舅再给你吃。”

朱瞻基立即很认真地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有十年!”

他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好饭不怕晚,酒是陈的香,你懂个鸟。”

抱着朱瞻基一面走,一面说,等到了太子妃张氏的寝殿的外头,张安世和朱瞻基便同时换了另一副样子,朱瞻基摇头晃脑道:“阿舅,阿舅,我昨日听师傅们教《春秋》隐公篇,那里头有一句叫‘宋人伐郑,围长葛’,这长葛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个嘛……你问的好,你能这样问,阿舅心里很安慰,可见你的书是读进去了。嗯……这长葛……”张安世也一本正经地想了想,然后垂头丧气地道:“我也不懂。”

朱瞻基还要说话。

冷不防,听到了外头动静的张氏已从寝殿里走了出来,差点和张安世和朱瞻基撞个满怀。

张氏一见张安世,便拧张安世的胳膊,又揪耳朵。

张安世大呼:“杀人了,杀人了,谋杀亲弟了。”

张氏红着眼眶道:“平日叫你乖乖待在家里,你偏要做危险的事,这一次侥幸不死,真是万幸。我从不盼你有什么出息,只盼你安安生生的便好。一定是朱勇几个家伙,他们先去挑衅的是不是?我早说他们不是好人……”

张安世道:“阿姐,这是什么话,我们是挨欺负的那个,怎么转过头反而怪我们了?”

张氏泪水涟涟,道:“住口,不许狡辩。”

“噢。”张安世再不辩驳,老实地道:“知道了。”

朱瞻基也耷拉着脑袋,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做声。

进了寝殿,张安世和朱瞻基便排排坐好。

张氏收拾了心情,便关切地问:“有没有伤着?”

张安世道:“没有。”

张氏道:“这是父亲在天上保佑你呢,哎……太可怕了。”

说罢,又道:“方才拧你疼不疼?”

张安世道:“疼。”

张氏道:“现在晓得厉害了吧,不过……这也不怪你,方才是阿姐情急了。汉王这个人……也只有你姐夫才当他是兄弟,这样的蠢人,我迄今都想不明白,他为何敢这样胆大包天。”

张安世道:“是啊,是啊,我也想不明白。”

张氏道:“你就安生一些吧,以后一定要小心,我教太子给你调一些护卫,你出门在外,定要让人妥善的保护起来。”

张安世道:“这护卫谁给薪俸?”

张氏道:“当然是东宫这边支取。”

张安世道:“那我要三五百个,外面太危险了,我害怕。”

张氏:“……”

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

太子妃张氏见张安世的样子,是又好气又好笑。

一旁的朱瞻基便咧嘴笑起来。

等见母妃眼角的余光朝他扫过来,他又立即正襟危坐。

张氏便移开话题道:“你那模范营,这样的厉害?”

提到模范营,张安世便不由的露出一丝得意,笑道:“这可是瞻基都夸耀的天下第一营,怎么能不厉害。”

张氏瞥一眼朱瞻基,微笑道:“咱们张家,总也算是出了一名将军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太危险。”

张安世道:“阿姐,男儿在外头,怎么能处处怕危险呢?”

张氏便叹息一声道:“这倒是实话,方才我说的终究是气话,你若不成器,成日混吃等死着,我瞧着也不喜。不过……我听闻那徐家的姑娘,昨日竟架了枪骑马去了栖霞,这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姑娘啊。”

此时是明初,还没有到女子无才便是德或者是女子该如何如何的份上,无论是裹脚,还是崇尚女子只需人在家被人供养之类思想的,此时还只是在一些读书人中盛行。

当然,承平日久之后,这种风潮也会随之开始进入寻常的百姓家。

张氏接着道:“她倒很有母后之风,将来定是一个好媳妇。”

张安世道:“阿姐,你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

张氏便拎着张安世的耳朵,张安世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张氏道:“这是什么话,伱自己想要做将军,好,你要做什么,阿姐也由着你,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娶妻生子,真要有个什么好歹,你教我们张家怎么办?”

朱瞻基在旁邀功道:“母妃,我就会乖乖娶妻生子,不教你生气的。”

张氏便瞪他一眼道:“现在没你的事。”

“噢。”朱瞻基只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张氏目光又回到张安世的身上,语重深长地道:“以往事事都由你,可你总得由着我这做姐姐的一次,你再稀里糊涂下去,父亲在天有灵,不知怎样的伤心。”

看着张氏关切的样子,张安世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便道:“知道了,知道了。”

张氏的唇边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笑意,便道:“那这件事我做主啦,我准备六礼,去给父皇和母后禀告。”

张安世却迟疑了一下,苦笑道:“阿姐,能不能迟一两年?我倒也觉得徐姑娘很好,只是……我年纪还太小了,我毛……毛都没……”

张氏啐了张安世一口,气恼道:“哪一个你这样的男子,不要娶妻的?你成日和朱勇、张軏和丘松几个胡混好了。”

张安世便道:“其实,我有难言之隐。”

张氏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张安世看了看张氏的反应,硬着头皮道:“其实我算过一卦,不,我去求过一签,那上头说,我得过两年才能娶妻,如若不然,就有血光之灾。”

每个时代的道德都是不同的,这个时代的男子,甚至有十二三岁便开始成婚,可对张安世这等两世为人的而言,他甚至可以接受十五六岁,再小,就实在无法接受了。

张氏皱眉道:“血光之灾?你怎听那些人胡说。”

张安世眼不带眨一下的道:“是姚广孝师傅帮我解的签,阿姐不信,召他来问。”

张氏见张安世说的振振有词,倒也不禁狐疑。

这姚广孝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虽不算什么得道高僧,但也绝对属于妖僧的行列,此人过于神秘,以至于大家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神通。

于是张氏认真地盯着张安世道:“你没有骗我?”

张安世道:“不信叫他来,起初我也不信他,可他言之凿凿,说什么若是诓骗我,他便死全家、挨千刀,这才教我信了。阿姐现在叫他到面前来对质,你看他怎么说!”

张氏再如何精明,可终究也有局限性,至少对这等事,还是颇为看重的,于是摇头道:“他既这样说,或许……哎,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这些话,你也别对外说,不然外间人以讹传讹,说不定还会说你……是丧门星。”

张安世点头:“我晓得的,我肯定不敢乱说的。”

说着,心里松了口气。

省钱了,若是真教姚广孝来,那和尚一定又要让他大出血,那和尚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缺德啊!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道:”殿下,小心,小心……”

张安世便晓得姐夫回来了。

于是立即站了起来,随即便见朱高炽被两个宦官搀扶着进来。

这朱高炽身子肥胖,两个搀扶他的宦官累的气喘吁吁。

朱高炽一脸虚脱的样子,终于坐下,便忙是揉腿,一面道:“安世来了啊,你来了正好……哎……哎……你可担心死我了。”

张氏道:“太子殿下起初担心的是安世,可后来担心的却是自己的兄弟。”

朱高炽脸一红,道:“汉王也太没规矩了,本宫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敢做这样的事,真是十恶不赦。当初得知了此事,本宫真恨不得当面寻到汉王,将他活活打死。”

他说的真切,不像作假。

张安世道:“姐夫这是去哪里了?”

朱高炽却是支支吾吾的样子,可在张氏和张安世专注的目光下,最后还是老实道:“本宫去了大内,求见父皇和母后,跪在寝殿外头……”

张安世道:“出了什么事。”

朱高炽低着头,道:“本宫希望父皇不要诛杀汉王……安世,你听本宫……”

张安世叹口气,还是说出了心里话,道:“姐夫不必解释,我知道姐夫的心意,我是姐夫的妻弟,那边是你兄弟,只是姐夫啊,那汉王说是害我,实则想要害的是你啊。”

朱高炽低着头,一脸痛苦的样子,他揉腿,似乎跪的时间不少,膝盖疼得厉害。

朱高炽道:“安世心里一定责怪我……妇人之仁,其实本宫又何尝不知道汉王的居心呢?若是安世真有什么好歹,他便是千刀万剐也难恕罪,只是……”

朱高炽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张安世:“安世,你知道太子的职责是什么吗?”

张安世一愣,下意识的就道:“太子当然是准备做天子。”

朱高炽摇头:“太子确实是未来的天子,那么天子的职责是什么呢?”

张安世又是一愣:“这个……”

朱高炽道:“刑法有刑部来,官员的升降功考有吏部,而河堤的修护有各县各府以及工部,天下这么多的官吏,各司其职,天子要做的是什么,难道只是批阅奏疏吗?”

张安世依旧不明白姐夫这话的意思,便道:“姐夫想说的是……”

朱高炽叹口气道:“父皇可能不会认同本宫。但是本宫却认为,天子应该是天下人的楷模!这天下,不是靠严刑峻法就可以治理的,严刑峻法不过是惩治奸邪的底线罢了。天子要做的……是要教化天下人。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句话,当初,司马家族诛杀魏帝,堂堂天子,当街被司马家的人斩杀在街市,此后……发生了什么?”

“此后人们便不再相信天子的神圣,认为天子不过是兵强马壮而已,于是,人人觊觎神器,人人都视自己为司马昭,天下初定,立即便引发八王之乱,人人都认为只要自己有兵马,便可做皇帝,这一场大乱,持续了数百年,数百年,多少生灵涂炭,又是多少皑皑白骨呢?”

朱高炽随即又道:“此后,李世民杀太子,大唐即便进入了全盛,可又如何,这大唐江山,多少次相互残杀,人人信奉,只要自己有李世民一般的兵马,便可夺门,便可称孤道寡,于是武则天杀李氏宗亲,自封为帝。此后,李氏又夺门,重新夺回天下,再之后,还有李隆基夺门,有李隆基的太子称帝……这李氏宫廷,人人都拿着刀子,人人都在觊觎着自己的兄弟姐夫,父子防范儿子,儿子提防自己的父亲,但凡只要察觉到对方的虚弱,便立杀之。这……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说到这里,朱高炽又叹了口气:“建文称帝,第一件事便要铲除自己的叔父,父皇奋起,入南京,夺了天子大位,现如今……根本不是兄弟相争,也不是父子相疑的时候,在本宫看来,时至今日,亲族之间,再不能染血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子孙们会如何看待我们呢?子孙们又会不会效仿我们呢?父皇不相信道义和德行,认为只要掌握天下兵马,便可教天下太平。可和建文相比,他矫枉过正了,天子自身为典范,以仁德教化天下,可以大大减少平定叛乱的成本,这笔账,父皇不曾算过。”

朱高炽道:“我是太子,那么对上,就要孝顺自己的父皇。对自己的兄弟,若是弟弟们犯了错,我这做兄长的难道就没有过错吗?汉王犯下弥天大错,父皇起了杀心,我当阻止,无论怎么处置汉王也好,但不能杀,不能教父皇背一个杀子的罪名。”

张安世看着朱高炽,他无法理解,甚至觉得……有点迂腐。

甚至张安世一度怀疑,姐夫一定是装出来的,他只是在进行一场仁义的表演而已。

可关起门来,见他说得颇为激昂,却不禁又开始动摇起来。

话又说回来,朱高炽对他这个妻弟像儿子一样的爱护,又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兄弟狠心呢?

“姐夫希望怎么样?”张安世道。

朱高炽:”可夺其爵,不可害他的命。“

张安世道:“可姐夫越是去求情,陛下就更非要杀汉王不可了。在陛下看来,太子对汉王如此宽仁,可汉王却屡屡想要害姐夫和姐夫身边的至亲,这汉王就更加罪无可赦了。”

朱高炽听罢,一怔,口里喃喃道:“是吗?”

张安世道:“汉王这个人反复无常,其实是不能留的,除非……”

朱高炽盯着张安世:“除非什么?”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朱高炽一眼:“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

朱高炽一脸认真的样子,道:“愿闻其详。”

张安世便道:“包在我身上,总而言之,这事姐夫不必管了,我既不会让陛下背负杀子之罪,也不教姐夫为难!而且,保管他永远再对姐夫和我都没有任何的威胁。”

…………

“都给我听好了,待会儿听大哥的。”

“噢,噢,晓得。”朱勇悻悻然地道。

张軏突然也跟着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

丘松没说话,他只对一件事关心,其他的事都不在乎。

随即,四人便走进了诏狱。

这诏狱乃锦衣卫南镇抚司所管辖。

此时,张安世拿着东宫的令牌来,当值的千户不敢阻拦,慌忙地领着张安世几个到了一处囚室。

这是一处水牢,隔着栅栏,可见汉王朱高煦此时衣衫褴褛地在其中,头发凌乱,面容憔悴不堪,宛如一个活死人一般,端坐着不动。

朱棣已警告过纪纲,纪纲为了撇清关系,自然不可能会给朱高煦什么优待。

隔着栅栏,张安世道:“朱高煦,你还记得我吗?”

在这里关了几日,朱高煦从嚎叫到不断地捶打栅栏,渐渐的……也开始消沉下来。

当他慢慢回过劲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意识到……可能……自己真的被放弃了。

像他这等狂傲之人,出身高贵,使他早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什么事都敢干,反正在他看来,总有人给他擦屁股。

可等真正陷入这绝境,这等人又会比任何人都要沮丧。

只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还是让朱高煦心里产生了波动。

他立即站起来,冲向栅栏,扶着栅栏道:“张安世,是你,是你……”

张安世道:“你这笨蛋,现在晓得厉害了吧。”

朱高煦狂怒,双目瞬间瞪大,双手拼命地摇着栅栏:“你…你……你这小贼,我想明白啦,是你害我!”

张安世道:“我害你,还是你害我?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朱高煦更怒:“你这小子,敢这样和我说话,你好大的胆子。”

“我就是这样大胆,你能怎么样!笨蛋,你出来打我呀。”张安世咧嘴朝他笑。

朱高煦怒得要拿头去撞栅栏:“来啊,有本事你进来,你有胆进来,我们打一场。”

“这是你说的。”张安世朝身后的锦衣校尉道:“来,去将这囚室打开。”

校尉吓尿了,惊恐地道:“不可啊,不可……使不得,使不得……”

张安世冷起了脸,道:“你不肯是吗?好,那以后我什么事都不干,我就盯着你,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顿。”

校尉:“……”

张安世道:“这是我说的,有什么关系,我担着。”

校尉这才极不情愿,犹犹豫豫地打开了牢门。

这牢门一开,朱高煦竟也不想着逃,而是摩拳擦掌,死死地盯着张安世:“好的很,张安世,今日本王便与你一决死战,教你知道本王的厉害。”

张安世却一点也不怕,这时大呼道:“弟兄们,这个人丧心病狂,实乃人间败类,对付这样的败类,大家不要客气,给我一起上。”

朱勇、张軏、丘松三个毫不犹豫,直接就冲进了牢里,随即便和朱高煦厮打一起。

张安世怕挨打,忙是贴心地将牢门关上。

隔着铁栅栏,张安世给京城三凶打气:“给我狠狠地打,今日教他知道我们京城三凶的厉害,丘松,丘松。捶他腿,对……就这样……”

身后的校尉,看着这一幕,真的惊呆了。

这朱高煦确实是个狠人,三人一起上,若不是因为这几日他在牢里熬苦,还真未必能打得过他。这家伙打起来,便如发狂的狮子一般,拳头舞的虎虎生风。

好在朱勇和张軏几个,也不是什么讲武德的,丘松躲在朱高煦臣胯下,直接将他绊倒,人一摔下,张勇便立即拿大腿将朱高煦的身子绞住,另一边,张軏便直接狠狠地踢出一脚……

一盏茶之后,张安世打开了牢门,等三个鼻青脸肿的兄弟出来,便对着打趴在地上伤痕累累的朱高煦道:“还想和我单挑,我京城三凶最不怕的就是单挑,你看看你,这么不经打,真是丢人现眼。”

说罢,便转身道:“弟兄们,走,我带你们去治伤。”

朱勇三个,趾高气昂,跟着张安世扬长而去。

…………

一封纪纲的奏报,正在朱棣的手里。

在徐皇后的寝殿里,朱棣将这奏报拍在了徐皇后的面前。

“看看这逆子平日犯了多少罪,原以为他只是图谋不轨,谁晓得……竟有这么多弥天大祸,你自己好好看看吧,这就是咱们教出来的好儿子啊。“

徐皇后没有捡起来看,只是道:“陛下,国家自有纲纪,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就请陛下依国法处置吧。”

朱棣知道,徐皇后虽这样说,只怕心里的苦痛,不在他之下。

朱棣眼圈一红,便悲戚地道:“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大了竟成了这个样子,他这是要诛他老子的心啊,朕是父亲,可也是天子,这样的人……不能再容了,如若不然,百官怎么看待?天下的臣民们怎么看待?”

徐皇后别过脸去:“皇帝应该以国家大事为重。”

朱棣直觉得心在淌血,他咬咬牙道:“他明知道张安世救了他的母后,竟还有加害之心,可见这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了何等地步,多留他一日,不是国家的福气,朕意已决……”

说到这里,朱棣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他深呼吸,嘴唇颤抖着,才勉强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朱高煦当诛!”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朱棣是咬牙切齿。

徐皇后闭着眼睛,眼角也泪水流淌出来,缓缓地划过脸颊。

这两日,他们都没有睡好,显得极憔悴,天下哪里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只是……朱高煦已经越过雷池了。

历朝历代,这么多沉痛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是真的再不能留了。

徐皇后带着哭腔道:“朱瞻壑是个乖巧的孩子……”

顿了顿,接着哽咽道:“陛下多赏赐他一些庄子和封地吧。”

朱棣点点头。

二人相对无言,此时只有老泪千行。

却在此时,亦失哈匆匆进来,低声道:“陛下,娘娘……诏狱那儿……出事了……”

朱棣眼眸眯起来,收了泪,露出几分警惕,沉声道:“说。”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就在方才,张安世几个……”

亦失哈本来是很谨慎的人,禀告的时候一定会非常清晰,绝不会笼统的说某某某几个。

不过此时的亦失哈脱口而出张安世几个,却好像十分顺畅,就感觉……这几个……肯定就那三人跑不了一样。

只见亦失哈接着道:“他们去了诏狱,还狠狠地殴打了汉王………”

朱棣顿时怒道:“他不是汉王了。”

亦失哈只好连忙改口道:“还殴打了朱高煦,朱高煦在狱中嚎啕大哭……痛彻心扉。”

朱棣听罢,一脸震惊。

那几个家伙,居然去牢里打人……

徐皇后则好像没听到一般,缓缓起身:“臣妾告退。”

“不,你留在此。”朱棣猛地……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凝视着徐皇后道:“这几个家伙,素来爱胡闹,可张安世那小子,却不是愚人。朕已将朱高煦下了诏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张安世为何还要去狱中侮辱和殴打朱高煦?”

徐皇后这些日子心有些乱,不过很快,像她这等聪明人,当然也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背着手,焦虑地踱步起来。

半响后,他沉痛地道:“朱勇、张軏、丘松这几个家伙干出这事,朕信,他们本来就是浑人,尤其是那个丘松……可张安世,精得像一只猴子……除非……”

说着,朱棣便看向亦失哈道:“将他们立即召至大内来。”

亦失哈自是不敢怠慢,立即火速的去了。

这寝殿之内。

朱棣和徐皇后各有心思。

朱棣恶狠狠地道:“可张安世绝不是妇人之仁之人,他怎么可能……”

徐皇后则什么也没有说,对她而言……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当这个儿子死了。

当初马皇后教导出来的徐皇后,绝不只是会说几句漂亮话这样简单,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最懂得的就是取舍……

很快,四个人便被亦失哈领了来。

张安世雄赳赳气昂昂地跨步进来。

只是后头的三个人就有点惨了。

朱勇走路起来一瘸一拐的,张軏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脸上淤青了一块。

丘松的两只鼻孔里被人塞了两团,不过他依旧昂着头,将那两团染血的露出来。

朱棣坐下,道:“你们去干什么了?”

张安世没说话。

倒是朱勇道:“陛下,俺们什么也没干啊。”

朱棣瞪他一眼,道:“胡闹,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还想欺君罔上?你们这几人里,就你和你爹一样,最是不老实。”

朱勇有些急了,俺爹只许俺骂,你咋当着我这做儿子的面骂俺爹。

当然,他反应还是很快的,一想到对方是皇帝,他又一下子没了脾气。

朱棣便看向张安世,道:“张安世,你来说,你们干什么去了。”

张安世老老实实地道:“我们去探望了朱高煦。”

朱棣道:“你们探望他做什么?他是罪人。”

张安世道:“也不算是探望,主要是想要请教一下。”

“请教什么?”朱棣死死盯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他说他拳脚功夫厉害,能一个打四个,然后我说好啊,我们来试一试。”

朱棣:“……”

张安世抬头,见朱棣脸色很憔悴,此时终于老实起来,接着道:“陛下……臣几个……是要偷袭朱高煦的,王子也是人,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敢偷袭我们,难道还不准我们偷袭他吗?”

此言一出。

朱棣骤然之间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

这家伙……果然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干出这事。

朱棣认真地看着他道:“你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没什么意思,臣这个人就这样,别人打我,我就打他。”

朱棣道:“你这是想要让朕放朱高煦一条生路?”

“有吗?”张安世边说,边东张西望,一副一头雾水的样子:“臣没有说啊。陛下可能误会臣了,臣只是睚眦必报而已。”

朱棣听罢,苦笑道:“是太子教你来的吧?”

这一次,张安世却是没吭声。

其实这个事……原本是汉王闯下了弥天大祸。

可现在……张安世几个跑去狠狠捶打了汉王一顿,性质却又变了。

从一个极可怕的图谋不轨,变成了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你打我一顿,我转过头带着人去报复你。

诏狱里的事,一旦传出去,在天下人看来,就变成了一群混账小子黑吃黑而已。

朱棣却生出了疑窦:“告诉朕,你为何这样做?朕知道……你绝不是一个妇人之仁之人。”

张安世眨眨眼:“谁说臣妇人之仁,臣是来做一桩大买卖的。”

“大买卖……”朱棣虎躯一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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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献策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此时,他已没有这么悲伤了。

便连徐皇后,此时也一双凤眸,带着疑惑。

张安世这时笑吟吟地道:“臣现在担心一件事。”

朱棣抬眸看他道:“何事?”

张安世道:“陛下此前,赐予朱高煦太多的护卫,其中汉王中卫、汉王左卫以及汉王右卫,除此之外,还有天策卫,这一卫人马,在三千至一万九千人不等,而汉王的卫队最多,单单这汉王三卫的人马,就已有近五万之数,再加上此前的天策卫,也有七千人,陛下,这可是五六万人之数啊。”

朱棣没吭声,他知道张安世还有后文。

张安世继续道:“现在朱高煦获罪,他的卫队当然不会解散,包括了天策卫,只怕还要留驻在京城,可臣在想,这些人……该如何处置呢?他们原本是藩王卫队,总还有前程,可现在却是罪王的人马,即便朝廷依旧让他们留任,只怕这个时候,也是军心动摇,人心浮动,不少人心里要打退堂鼓了。”

张安世点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不错,军队之中,若是首领垮台了,对于这卫队之中原本的武官们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即便朝廷可能一时不追究,可也避免不了许多人还是担心会秋后算账。

退一万步,没有秋后算账的话,他们的前途,只怕也止于眼下了。

毕竟……人家有靠山,可你却什么都没有。

当初朱棣要靖难,北平附近的燕王卫队群起响应,根本原因也在于此。

这不只是燕王在军中素有威望,最重要的是,谁都明白,有燕王,他们就还有靠山,在大树底下好乘凉。可一旦燕王当真被朝廷捉走,他们便也随之朝不保夕了。

张安世又道:“何况朱高煦在军中,素来有着不低的威望,所以……臣以为,眼下要解决这个问题,非常棘手。”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这是军国大事,你也要过问?”

张安世苦笑道:“军过大事,也可以做买卖嘛,所以臣想了一个办法。”

朱棣倒没有生气,而是道:“你说来听听。”

张安世便道:“命这些卫队,屯驻于木邦、干崖等地,陛下以为如何?”

“此次朝廷征安南,兴师动众,难保安南附近诸国,不会有异动。木邦和干崖等地,土邦林立,许多的土司,不服王化,甚至偶尔袭扰我大明军屯。不如让这四卫人马,屯驻在木邦等地,防范未然。”

朱棣听罢,皱眉道:“缅甸国历来恭顺,那木邦等地……朕还未设立宣慰司。此番屯兵,是否不妥?”

张安世道:“当初安南国,不也恭顺吗?”

接着,张安世压低了声音:“臣听闻……缅甸国以西,有一国,曰德里国,而此国被帖木儿国任命为德里总督,这德里国幅员广阔,临近缅甸国不远,那缅甸国王,臣听闻他们除了向我大明入贡之外,还向德里国称臣。”

张安世掐着手指,有板有眼地给朱棣算起来:“缅甸国入贡德里国,而德里国又为帖木儿国的封臣,帖木儿陛下知道吧,此国甚强,乃元朝的后裔,当初也是元朝的藩属,而且臣听有人说,帖木儿横扫天下,从天竺至大漠以西,再至更西之地,无一人是他的对手,他们自称自己是大元正统。”

“陛下……这四舍五入的话……算起来,缅甸国也算是一女嫁二夫,既是我大明藩属,也是那元朝残党的余孽了。”

朱棣一听,深深地拧起眉头。

张安世又道:“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横扫北元,驱逐鞑虏,只可惜……北元的残部依旧活跃于天下各处,今日陛下岂不要继承高皇帝遗志,将这北元余孽,一扫而空吗?”

朱棣居然觉得有理。

不过……他是皇帝,其实干什么都有理。

张安世继续道:“汉王三卫以及天策卫现在军心混乱,若是贸然将他们调至木邦等地,只怕他们恐惧。臣以为……当选一良帅,既稳定军心,又要借助此人的武勇……”

朱棣深深看着张安世,道:“伱不怕放虎归山,这逆子可是一直想做李世民,甚至还想效仿朕!”

张安世笑了:“臣……不,太子殿下和臣其实是有所考虑的,这里头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他屯兵于木邦,那儿土司林立,汉蛮杂居,何况还有北元余孽缅甸等国虎视眈眈。”

“陛下……这才是其中的关键所在啊,陛下将汉王留在京城,汉王不甘居于人下,自然会有异志。哪怕是将他安置在两京十三省其他承平的地方,他也会不甘寂寞,有所图谋,也是情理之中。这世上有一种人,叫乱世枭雄,就是天生爱折腾,他一日不折腾,他便骨头奇痒难耐,一日都不舒服。”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可若是陛下将其屯于木邦等地呢?这个时候,那无数的土司,还有四面八方的异族敌人,就足够他折腾了,何况想要扫清和镇抚当地的残贼,单凭借区区木邦等地,是无法供应他的军马的,这个时候,他为了消灭敌人,就必须得不断的向朝廷求粮。”

“他在那里,最大的优势,无非就是两样,一样是是个人的勇武,另一样,便是朝廷的支持,朝廷若是不支持他,他这数万兵马,维持不下去,就难免要土崩瓦解,汉王这个人……脾气倔强的很,自然不肯服输,可他想要赢,就不得不和朝廷维持好关系,他日他在木邦无论干什么事,都得上奏恳请户部,陛下……现在户部……是谁的职责呢?”

朱棣一惊,下意识的道:“太子!”

张安世嘿嘿一笑:“如此一来,矛盾就转换了,在京城,汉王没有其他的敌人,他自然难免对太子殿下有所嫉妒。可在木邦,太子殿下就是他的靠山,他这数万人的生死荣辱,都得靠他的兄长才能在那里活下去。”

朱棣脸一沉,提出了一个重点:“倘若他在那儿谋反呢?”

“拿什么谋反?”张安世道:“靖难的时候,陛下出兵,朝廷派大军攻北平,这北平上下的军民一心,竭力守城。而那地方呢?若是在木邦等地,汉王敢谋反,他的兵只怕前脚出城,后脚当地土司就将他一锅端了。”

“汉王是一员勇将,臣以为,汉王也深得将士们的爱戴。而到现在这个地步,臣以为,是陛下没有将他用在对的地方。”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来回踱步,眸光忽明忽暗。

而徐皇后的眼眸里,似乎也生出了些许的亮光。

朱棣沉吟之后,突然驻足:“这个逆子,死不足惜,他毕竟犯下的乃是滔天大罪。”

张安世便道:“陛下不是已经将他废为庶民了吗?”

朱棣就道:“若是废为庶民,如何让他行军打仗?”

张安世随即就道:“这四卫人马,可以给皇孙朱瞻壑,名义上皇孙朱瞻壑才是正主,汉王不过是作为父亲,代为都督罢了。”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狐疑道:“你为何此时竟还为他说好话?”

张安世苦笑道:“臣也没有办法,只是姐夫依旧视汉王为兄弟,姐夫最重亲情,而我恰好也很重亲情,实在不忍看姐夫寝食难安,辗转难眠。”

朱棣不由感慨,红着眼睛道:“哎……太子真是一个好兄长啊,只是可惜……竟有朱高煦这样的逆子。可朱高煦这罪……”

张安世道:“臣和几个兄弟已经揍过他了,他打过我,我现在打了他,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道:“终究还是委屈了你。”

“谈不上委屈。”张安世笑了笑道。

而他的心里却在想,有了朱高煦这样的混世魔王,那便好极了。大明下西洋,真正想要制定出一个永远无法逆转的下海策略,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大明的影响力深深地楔入西洋诸国。

朝廷派任何大臣去和西洋人交涉,只怕用的都是不痛不痒的招抚之策,除了维持一个朝贡贸易之外,没有多大意义。

可朱高煦不一样,这家伙是混世魔王啊,简直就是当代吕布,有这么一个人,还带着兵开始进入西洋腹地,那将会发生什么?

只怕整个西洋的秩序,都会崩坏吧。

到了那时……

对张安世而言,眼前没有什么比下西洋更重要了。

因为张安世所顾虑的是,即便明朝还能延续,张安世的子孙还能够跟着大明混吃等死,可一旦真正的海上殖民帝国们出现,若是依旧还奉行数百年的海禁之策的话,那么在坚船利炮面前,一切都会被化为粉末。

而朱高煦,就是张安世为将来埋下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固然今日放朱高煦一条生路,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他的太子姐夫,但更多的缘由就在于此!

此时,张安世又道:“臣倒是没什么委屈的,臣以为,朱高煦是有大志之人,这大志该用在对的地方,放在京城,这大志就会变成兄弟相残,可若是放在我大明疆土之外,岂不就成了拱卫我大明的藩屏吗?”

“陛下……臣以为,与其封藩王,不如效周朝的方法,大建诸侯。这周……有八百年天下呢。”

朱棣听罢,似乎明白张安世的意思了,他失笑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解决朱高煦这个逆子吧。”

说罢,他看向徐皇后:“如何?”

徐皇后不由得多看张安世一眼,唇边又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太子是至孝之人,张安世是识大体的人,陛下……不如可以试一试。”

朱棣叹道:“就怕这个小子,冥顽不宁。”

“这个好办。”张安世道:“不如将他押到栖霞来,臣毕竟是京城六儒首席,教化他一些日子,他定能幡然悔悟。”

朱棣:“……”

徐皇后道:“本宫只当这个孩子……没了,其他的事,本宫不想过问,陛下,依张安世的方法,试一试吧。”

她虽这样说,却也知道,眼下对这个逆子,也只能如此了。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朱棣颔首,随即又看向张安世:“你方才说的不是买卖吗?”

“这就是笔好买卖啊。”张安世笑道:“陛下可以拭目以待,将来……我们必能从汉王的身上,大赚特赚。”

朱棣:“……”

跟朱棣对奏完,张安世便领着三个家伙走了。

朱棣看到丘松那桀骜不驯的样子,总觉得讨厌,恨不得代他爹踹他两脚。

张安世一走,朱棣感叹道:“终究还是委屈了张安世……”

徐皇后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陛下该想一想,如何给一些赏赐。”

朱棣若有所思:“朕再思量思量。”

…………

朱高煦这些日子,虽然没有受折磨,可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和苦痛?

就在身心俱疲的时候,却有一辆囚车,将他押了出去。

而站在囚车旁的,竟是纪纲。

朱高煦一见到纪纲,便大呼:“纪纲,你这样慢待我吗?”

纪纲没回应,甚至一直目视着前方,眼眸没有落在朱高煦身上一眼。

感受到被忽视的朱高煦,气咻咻地道:“纪纲……往日本王待你不薄,今日在这诏狱,你将本王下水牢,好,好的很,你很讲义气。”

纪纲依旧一脸冷漠。

他似乎已经清楚,汉王朱高煦,已经彻底的完蛋了。

即便还能活下来,这辈子也再和大位没有任何关系。

他表现得出奇的冷,依旧看也不看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骂声不绝,直接被囚车拉走。

纪纲面上依旧没有表情,最后领着人走了。

朱高煦随即便被人关进了一个宅子,有人给他手脚上了镣铐。

这宅子很小,四面都是青砖,院墙很高,四处都是守卫。

这儿只有一个小厅,一个卧室。

很是简陋。

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

则是一个巨大的舆图。

这舆图上头做了许多的标注。

偏偏它不只关内,甚至从大漠,到了西洋甚至更远的帖木儿,也都有所标注。

朱高煦很无聊,最后只能对着舆图发呆。

他毕竟打了许多年的仗,很快发现,这舆图竟和军事上的舆图有些相像。

而他居然发现,大明在这舆图之中,并非是囊括四海,反而……显得有些‘渺小’。

他在这渺小的大明疆域里,寻到了南京城,寻到了北平,于是每日枯坐着发呆。

没人理会他,每日的吃食也很简单。

当然,偶尔会有人来探望他。

比如今日来的,就是驸马王宁。

王宁是朱高煦的好兄弟。

不过此时他并不愿意来,傻子都知道,朱高煦彻底的失势了,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丁点翻盘的可能。

王宁并不愚蠢,他只需去看纪纲的风向,便知道宫中可能发生了什么。

那纪纲对此忌讳莫深,而且已彻底和朱高煦撇清了关系,甚至是当初几个朱高煦推荐去了锦衣卫的人,如今也一并找了理由,直接革除了出去。

王宁立即意识到……一切和朱高煦走得近的人,只怕将来都可能有杀身之祸。

于是……就在忐忑不安之中,东宫那边却请王宁到了栖霞,并且希望王宁去探望朱高煦。

这王宁脸色都变了,这不是故意想整他吗?

可东宫的意思,他不得不从,只好战战兢兢的跟着领路的人,进了这宅子。

朱高煦一见到王宁,便一把冲了上前,随即便哭。

“王宁,本王知道你定会想尽办法来探望我的,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没有白处啊!”

王宁见朱高煦拉着自己的袖子不松开,当下就冷了脸,立即道:“朱高煦,你已经不是宗亲亲王了,岂可自称本王?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忌讳?”

看着一张冷脸,听着不带丝毫感情的话,朱高煦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宁。

王宁毫无情面地继续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陛下没有现在杀你的头,已是对你格外开恩了。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若早知道,当初绝不和你这样的人亲近。”

朱高煦本就是个易怒的性子,顿时就道:“王宁,当初你怎么说的,你说众皇子之中,唯本王最有才能,将来必是明主。”

王宁吓了一跳,他怕隔墙有耳,立即破口大骂:“放屁,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事到如今,死到临头了,你还敢说这样的话?你蜉蝣撼树,螳螂挡车,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朱高煦身躯一颤,瞪大着眼睛看着王宁,眼中溢满了难以置信。

他有许多的好兄弟,有不少都是跟着他一起在战场上厮杀和一起吃苦出来的。

只是像丘福这样的,因为丘松的事,后来对他敬而远之。

而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也开始刻意地保持了距离。

可他最没想到的是,与他最是亲近的王宁,居然表现出来的最为明显。

朱高煦羞愤地道:“呵……原来你是来羞辱本王的,滚,给我滚。”

“你难道以为,我还愿意在此多留?不过是看你死了没有罢了。”王宁说罢,再没有说什么,直接拂袖而去。

朱高煦只气得肝疼,他无法想象,当初那些围在他身边,成日称颂他为圣明,人人都说他是李世民,而他将他们视为自己的‘房玄龄’、‘长孙无忌’、‘尉迟恭’们,现在却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有的只是疏远和厌恶。

朱高煦浑浑噩噩的,又呆了几日。

一拨又一拨当初的老兄弟,老部众,甚至还有当初汉王府侍候他的宦官,也来了。

可几乎人人都是麻木不仁,仿佛只有羞辱了他,他们才能解脱一般。

往日里心高气傲的朱高煦,似乎一次又一次地遭受着心理创伤。

那张安世将他吊打也就罢了。

连往日里最是吹捧他的人,如今却个个都将他当做狗屎一般。

他浑浑噩噩地在这小洞天里,每日辗转难眠。

要嘛就是对着舆图痴痴地看。

终于……

连朱高煦都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

却有熟悉的四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张安世打头,京城三凶在后。

朱高煦一看张安世,立即气愤地咆哮道:“张安世你这狗贼。”

张安世大笑:“哈哈,朱高煦,你还敢在我面前嚣张跋扈?依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一说伤疤,朱高煦便想起上一次被人爆锤,顿时怒从心起,死死地盯着张安世道:“你若是教我养足精神,莫说是你一个,便是你们一起上,本王也将你们碾成肉泥。”

张安世笑道:“这算什么,徐家姑娘一巴掌下去,就能将桌子拍烂,你这是班门弄斧。”

朱勇适时地道:“徐家姑娘是咱们的大嫂。”

张安世微笑道:“还未过门,你们不要乱说。”

朱高煦自然知道这说的徐家姑娘是谁,听张安世拿一个小姑娘来羞辱自己,这徐静怡算起来,算是他的表妹,于是更怒:“来啊,有本事……”

张安世便大手一挥:“弟兄们,对付这狗贼,不要讲江湖道义…都给我上。”

朱高煦:“……”

他手脚都有镣铐。

三人已飞身扑来。

而后一顿毫不留情的痛打。

朱高煦哭了。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对方不讲武德,打完了还骂骂咧咧。

朱高煦嚎啕大哭道:“我今日虎……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们记着……他日一定十倍奉还。”

张安世笑着道:“还要打吗?我可以再给你和我们京城三凶单挑的机会。”

朱高煦勃然大怒:“狗贼……”

这一下子,已不需张安世招呼了。

朱勇一下子冲上前,又是一阵暴打。

只是这朱高煦何等硬气,想到自己受如此侮辱,再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便擦了眼泪,哈哈狂笑着道:“好,打的好,将来本王将你们碎尸万段。”

张安世挥挥手,示意朱勇几个不要鲁莽。

他坐下,叹了口气道:“算起来,你也是我阿姐的小叔,本是一家人,你这是何必呢?你打不过我的。”

“你们四个……”朱高煦龇牙裂目地怒吼。

张安世唏嘘:“我们四个亲如一人,反正是一个意思,你服不服也好……事实就摆在眼前。”

说着,张安世抬头看舆图,见那舆图的漠北方向,有被抠烂的痕迹,张安世道:“你对舆图做了什么,天哪,你还是不是人,这舆图是我新制的,你对它干这样的事?”

朱高煦怒火冲天,正待要反唇相讥。

不过他伤心透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时真伤心透了。这魁梧的家伙,身子一抽一抽的,天下的委屈,似乎都受尽了一般。

张安世皱眉,继续点着舆图道:“你说,这缅甸国有十万大山,可是临海的地方,却又是一马平川。此地,倒是天然防范我大明一般,难怪历朝历代,天朝的疆域,却不得不止步于此,这些山川里的土司一定很厉害。”

他嘀嘀咕咕了一堆。

朱高煦忍不住了,骂道:“什么土司,你懂个鸟,这都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已,倘若要用兵,对付他们,就如切瓜切菜一般。”

张安世摇头道:“不对,这里山川太多,处处都是关隘,当地的土人遭遇袭击,怕是立即躲入深山里,此后不断的袭扰,劫持粮道,不出几日,就要被他们困死。”

朱高煦不哭了,冷笑着看他道:“话虽如此,若是庸人,当然会被他们所趁,可真正的大将,对付他们还不容易?此等乌合之众,只要有足够的人马将他们分割困住,再专门挑那些桀骜不驯的,其他的部族可缓攻,那不肯服气的,只要舍得用兵,以十围一,直接强攻,将这冥顽不宁的上上下下杀个干净,其他各寨必定胆寒,不出半年,便会有人纷纷乞降。”

“行军打仗,靠的不是你这卑鄙无耻的手段,凭借的是谁更勇悍,只要舍得本钱,专打一处,其余之人,见了那顽抗的下场,必然风声鹤唳,溃不成军,吓破胆了。”

张安世道:“是吗?这样的话,需要多少人马才可以?”

朱高煦想也不想就道:“多则十万,少则两三万,兵马不同,打法也不一样,山川虽是天堑,可不同的敌人,总有不同的打法。”

张安世道:“若有五万人马呢?”

朱高煦冷笑:“五万人马,可谨守各处要道,使各处山川不能彼此相连,打探这些土司,谁的实力最强,骨头最硬,便集齐一两万精锐,直接攻他的寨子,哪怕牺牲两千,甚至五千人,只要踏平这寨子,也定然值得。”

“至于其他各寨,一看那寨上上下下被屠戮个干净,自会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他们彼此分割,无法有效联合,这山川的便利,便操持在我们的手里了。”

张安世皱眉道:“牺牲掉几千的精锐?这会不会太狠了。”

“慈不掌兵。”朱高煦鄙视地看张安世:“掌握兵马的人,数万甚至数十万人都是你手中的棋子,连几千人都舍弃不了,你不如回家去抱娃娃。”

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

张安世点点头,在这一点上,朱高煦和他倒是有点像。

看来他很适合做大将军啊,他带兄弟,也从不心慈手软。

张安世道:“五六万人马……只是镇抚了区区土司,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高煦骂道:“压服之后,便要抽他们的丁,征他们的税,垄断他们的盐巴,等兵强马壮之后,当然教那缅甸国乖乖就范。”

张安世诧异道:“什么,缅甸国乃我大明番邦,他就像我大明的儿子一般,你怎么下得了手?”

朱高煦冷笑道:“什么儿子孙子的,你几时见我大明还生出个儿子来?何况我这做亲儿子的,不也一样跟没爹一个样。”

“这话可不能乱说。”

朱高煦又大怒,哇哇大叫道:“都是你这小贼挑拨离间,不然我如何有今日!”

张安世道:“朱高煦又犯病了,弟兄们,别跟他讲道义。”

朱高煦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毕竟今日两轮殴打,是人都遭不住,便道:“这所谓的番邦,在元的时候,他们向元朝入贡,到了我大明,他们又入贡大明,在他们眼里,谁的刀锋利,他们便是谁的儿子!”

“这样的儿子,留着有什么用?本王才不理这些狗贼!那些狗屁读书人不是说了吗?四海之地,莫非王土!几千年来,都是这样写的,难道还有错?取那些蛮国,等于是拿回自己家的东西,又有啥不可以?”

张安世欣赏地看着朱高煦,看来这家伙终于上道了,已经把他打到可以友好交流的程度了。

有潜力,看来还需努力啊!

张安世笑了笑,背着手道:“伱这样是不道德的。”

说罢,不等朱高煦回应,便昂着头,带着三兄弟扬长而去。

朱高煦本还想说点什么,毕竟这些日子,他实在憋坏了。

虽然看了张安世就咬牙切齿,可是一个从前被人众星捧月之人,如今被孤零零的圈禁着,实在是一件遭不住的事。

可人已经走了,他百爪挠心,接着骂骂咧咧,然后又死死地盯着舆图发呆。

过了数日,张安世又来了。

朱高煦看到人,就立即大骂:“你这狗贼……”

张安世道:“兄弟们……”

而后……

朱高煦道:“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必教这缅甸国死无葬身之地。”

张安世施施然地坐下道:“你说我听听。”

朱高煦道:“若是舆图上的山川地理没有错的话,只要夺取这里,便可顺流而下,经过“丽水”直入他们的腹地,如此一来,他们必然部署大乱,但此时孤军深入,他们的王都一定防卫森严,所以我们并不取他们的王都,而是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伏,他们边镇的兵马见我们进入腹地,一定回师救驾,此地,还有此地,都是必经之路,尤其是这里,只要在此布置好兵马,有足够的弓箭,火炮,便可一举击溃他们的援军,援军一溃,则大事可定!”

“至于他们的王都,围困即可,不必急着攻城,围个数年,教他们山穷水尽也是无碍,只要战局的先手操持我手,拿下此国,只是时间问题。”

张安世发现舆图上已经多了许多墨点,显然是百无聊赖的朱高煦成日都在琢磨这个事。

张安世不理他,只道:“我不想和你说这些。”

朱高煦大怒:“张安世,你真是卑鄙小人,本王落在你的手里……实在不甘心。”

张安世笑看着他道:“你再骂!”

朱高煦没吭声了。

张安世道:“你说的这些,有道理!可是孤军深入,要带许多的粮草……只怕补给不足。”

朱高煦便冷笑道:“这有何难,就地就可得粮。”

张安世道:“且不说这样做,有伤天和,而且必然无数缅甸百姓抵抗,这粮食即便可以满足,那么大量的伤药、火药、器械呢?”

朱高煦低头:“若有朝廷给予足够的补给……”

张安世笑着道:“这可是蔓延数百上千里,就算是有补给,那也是杯水车薪,你还好意思自称自己是将军!做将军的,首先得想着计算利害得失,南京城调拨一百斤粮食,送到云南可能只剩下三十多斤,若是送到了你说的这个地方,只怕连十斤都没有了。”

“何况,这么多的民夫从何而来,如何确保粮道的安全?你还太年轻,不像我。我叔父徐辉祖,你晓得吧,他才有真正的大将之风,我问他缅甸的事,他只摇头,说得不偿失,可你不一样,你没脑子。”

朱高煦气呼呼地不忿道:“阿舅懂个鸟!好啊,原来你们是一伙的,难怪阿舅打小就不喜欢我……”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其实要有补给,也不是不可以,不就是银子和粮食吗?只要有钱,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朝廷可能舍不得给,但是可以去借啊。”

“借……”朱高煦脸露不解。

张安世道:“风投,你知道不知道?”

朱高煦脸上阴晴不定,他确实不懂。

张安世倒是耐心地道:“就是有人赌你能赢,赢了收益大家可以二一添作五,有人出人命,有人出钱,大家一起把事办了。若是这仗输了,则是有人丢命,有人失钱。”

朱高煦冷笑,显然这冷笑是带着嘲笑的意味,他道:”古今中外,就没听说过借钱打仗的。”

张安世道:“那是因为我还未出生,天不生我张安世……”

朱高煦立即就打断了张安世道:“你这卑鄙小人!”

张安世大怒:“弟兄们,他屁痒了。”

朱勇几个是真打。

这种年纪的人,手脚也没什么轻重。

说打便打,绝不含糊。

而幸好朱高煦身体结实,不然早就废了。

对他而言,最痛苦的是屈辱,接二连三的屈辱,让他恨不得自尽。

可是他不甘心,他看着这天下的舆图,想到自己从记事起,身边便无数人围着他,他便已认定,他是个要干大事的人,此后他学弓马,习兵法,孜孜不倦,似乎他觉得自己是命运选中的人。

这天下……需要有一个主人。

而这个主人,一定是他。

只可惜,他只懂兵,对其他的事,可谓一窍不通,何况从小到大,身边总是少不了讨好他的人,可如今,落地凤凰不如鸡。

更可怕的是寂寞的滋味,在这里,没有人理会他,而他的父皇对他……也是冷漠,甚至他怀疑……自己随时可能被父皇拉去宰了。

在这种恐惧之下,屈辱和委屈教他心凉透了。

只是……过了几日。

突然,守门的人又开了门,而后告诉朱高煦,现在他被允许出这个宅子了。

当然,会有人看着他。

其实朱高煦现在就算要跑,也无处可去。天下之大,已无他的容身之地。

他战战兢兢地出了宅子,在那集市里足足逛了一日,夜里才回。

次日,依旧在外闲逛,那宅子,他是一天也不愿意待下去了。

只有被囚禁的人,才知道繁华俗世是何等的珍贵。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以往他总是前呼后拥,而在这里,再没有人会将他当一回事。

他似乎心情平和了一些,不过依旧还是惴惴不安。

在客栈里,他落座,每日有人会给他一两银子,此时,他点了饭菜。

这时,一个和尚进来:“店家,老规矩,上斋菜。”

朱高煦回头,惊呆了,眼前这人,不是姚广孝是谁?

“姚师傅,姚师傅……”朱高煦匆忙上前。

姚广孝见了他,微笑道:“殿下……”

一听有人叫自己殿下,朱高煦泪流满面,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父皇如何啦……他……他会赦免我吗?”

这一次,他没用本王。

姚广孝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

姚广孝道:“你下诏狱之后,陛下已动了杀心,你那一日敢杀张安世,他日就敢杀太子,这等大罪,陛下已让锦衣卫论罪了,而论出来的……乃是图谋不轨,是大逆。”

朱高煦打了个寒颤,他再傻也清楚,大逆是什么意思。

如果父皇但凡有一丁点仁慈,论罪的人得了陛下的暗示,自然会论出不痛不痒的罪。

而一旦将此罪堂而皇之地呈送到父皇的面前,他只怕真可能人头落地了。

姚广孝看着他脸上表情不断变化,叹息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朱高煦觉得怪怪的,阿弥陀佛是佛家语,而上天有好生之德出自论语。

姚广孝继续道:“得知此事之后,太子跪在了大内为殿下求情,那张安世,也特意去了诏狱,打了你一顿,哎……张安世真是好人啊。”

提到张安世,朱高煦就想到自己被痛打,顿时怒从心起:“他羞辱我……他……”

姚广孝依旧微笑道:“你要杀他,闹的这样厉害,他去诏狱打你,同样闹的厉害,若是你杀张安世,是大罪。那么张安世去诏狱打你,岂不也是大罪?所以……此事,就从大逆不道,成了彼此胡闹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故意顿了顿,才接着道:“他是在救殿下啊。也是给了陛下一个台阶,如若不然,殿下以为,自己能活到了这个时候吗?”

朱高煦吃惊道:“他有这样的好心?”

若是从前的朱高煦,一定满不在乎,他过于高贵,总觉得身边的人,本就理所应当的迁就自己,自己有天大的错,也会有人给自己兜着。

可经历了自己身边那些兄弟的冷漠,还有从前仰仗自己的人对自己的疏远。

朱高煦也已清楚,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迁就。

哪里想到,真正在这个时候,肯伸出援手的,竟是自己的皇兄,还有素来跟自己互不对眼的张安世那狗贼呢?

姚广孝道:“正因为如此,殿下才能从诏狱中出来,不过……你这罪孽太大了,虽是能活命,可将来如何,贫僧却说不好,你好自为之吧。”

朱高煦眼眶微红,似乎有了几分悔恨。

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桌子顿时哐当作响,轰然倒塌。

轰……

朱高煦吸着鼻子:“哎……我……我……”

正说着,这边小二便冲了来,大叫道:“入你娘,赔钱。”

朱高煦勃然大怒,本王天天挨朱勇几个的打也就罢了,还受你这鸟气?

朱高煦顿时气咻咻地道:“入你娘。”

“入你娘。”

“入你娘!”

“入你娘!”

“你等着,俺叫人,今日绝不教你走了。”

朱高煦冷笑:“去叫,我一个打十个。”

他挥舞着拳头,宛如一头雄狮。

结果……那小二大呼一声,于是……这店里后厨,还有楼上的伙计以及账房,竟一下子冲出了三十多个人。

朱高煦:“……”

姚广孝早见不妙,阿弥陀佛也没念,跑了。

一时之间……乒乒乓乓一阵。

总算有跟从朱高煦来的几个人,冒险将鼻青脸肿的朱高煦拖了出来。

朱高煦依旧骂声不绝:“他还敢骂我娘,我入他娘!”

…………

张安世已经许多日子不来了。

足足过去了半个月。

等张安世再次出现的时候,朱高煦一下子跳了起来,不过似乎又觉得不妥,连忙又摆出一副淡漠的样子。

张安世笑眯眯地道:“今儿天气真不错,听说你在客栈里吃饭不给钱?”

朱高煦大怒:“胡说,胡说什么八道,那狗贼污蔑我,他们居然还纠结人打我。”

张安世叹道:“你就不能从自己身上找点原因吗?为何人家不打别人,偏要打你?”

朱高煦只觉得憋了一肚子气。

张安世又道:“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的。”

朱高煦居然没反驳,低头不语。

“你看我,我就晓得……人都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别人就该当要奉承你。”

说罢,张安世坐下,翘起脚,道:“老二,我口渴了,去给大哥斟杯茶来。”

朱勇道:“噢。”

却在此时,朱高煦咬咬牙道:“多谢。”

“啥?”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像是下了决心一般,叹了口气,才道:“事情的原委,我已知道了,你打我打的对,多亏你打了我。”

张安世道:“不必谢,我也没动手,都是我兄弟打的,你要谢,就谢他们吧。”

朱高煦道:“皇兄还好吧?”

张安世道:“还好,不过……”

张安世顿了顿,才又道:“他对你倒是牵肠挂肚,怕你在这里受委屈。”

朱高煦低着头不说话。

张安世道:“姐夫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兄弟怎么能相残呢,不能坏了规矩!你有儿子,姐夫也有儿子,将来我也会有儿子,后辈们若是看到自己的父辈这个样子,岂不都有样学样?从大义上来说,这不妥。从小情而言,他与你一母同胞,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打小的时候,他便与你坐一桌吃饭,和你一起嬉戏玩耍,当初你与姐夫年幼的时候,那些愉快和不愉快的事,你都忘了吗?”

朱高煦惭愧地低着头:“别说啦,再别说啦。”

张安世唏嘘道:“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给瞻基他们做榜样呀,如若不然,效仿那司马家族那般,父亲杀儿子,儿子杀父亲,兄弟相残,外甥杀舅舅吗?就为了一个皇位,当真值得?”

朱高煦低着头,依旧不语,他双肩颤了颤,终于道:“那风投……是咋回事,你再和我讲一讲。”

显然眼前这家伙是故意转变话题的,张安世倒不在意,甚至来了兴趣:“这个容易,那就是,一个人有钱,一个人有本事,有钱人钱多的不出去,想找个人做点买卖,而有本事的人,有本事却无处施展,可惜又没钱!”

“这个时候,那个有钱人……比如,这个有钱人是我一个朋友,觉得此人有本事,真能带着人马,干出一番大事业,所以我便拼命砸钱,等这事业干成了,大家再就地分赃,又比如说……土地,比如说矿产,又比如港口,甚至是人力……”

朱高煦道:“你说的那个有钱的朋友是不是你?”

第一个问这个,这是最重点的吗?

张安世便笑道:“也可以这么说罢。”

朱高煦道:“那个有本事的人是谁?”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或许是你呢?”

朱高煦身躯一震:“我?”

所谓落地凤凰不如鸡,从前所有人都夸朱高煦有本事,可现在……已经没有人夸奖了。

朱高煦最近不断地被捶打,也经受了不少的精神创伤,难免开始自我怀疑。

张安世脸上表情认真起来,道:“我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只是差一个机会而已。你想想看,这天下如此之大,大丈夫该干一番大事业,不然便白活了一世。我看好你,你要多少钱粮,我舍得给。”

朱高煦心底深处,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这是从绝境中开出的希望之,弥足珍贵。

朱高煦不确定地道:“真的可以?”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当然,要签协议的,而且要分期偿还,比如打下了哪里,大家就要进行交割,若是不讲信用可不成,后续就没有办法支付了。”

从来就高高在上的朱高煦,此时惭愧地道:“我何德何能,我连模范营都打不过。”

张安世倒是实在,很坦然道:“那是因为我兵精粮足,你只要舍得钱,一样可以练出精兵来。”

朱高煦一下子,眼睛微微亮了:“哎……我这般对你,你却如此待我,我不知说什么好。”

张安世便又笑着道:“我张安世这个人,最讲义气的,但凡是瞧得上的人,便当兄弟看待。”

张軏在旁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哥最讲义气了。”

丘松:“……”

这时,朱勇已端茶上来,一头雾水地道:“方才是说谁讲义气?”

不过没人理他。

朱高煦道:“其实我也讲义气,我靖难的时候,对人也是掏心掏肺的,只可惜……”

想到曾经真心真意对待的人,后来对他怎样的冷心冷肺,他又黯然神伤!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道:“好啦,不好的事都过去了。”

朱高煦惭愧道:“如今我真成了孤家寡人,人人避我如蛇蝎,哎……只有你们对我不离不弃,我真不是人……要不,我也跟着你们做兄弟吧。”

丘松警惕,立即道:“他年岁大,加了进来,我不就从老四变老五?”

朱高煦道:“先来后到吧,大家只是兄弟,不分长幼。”

张安世倒是有些犹豫,他甚至怀疑朱高煦的智商开始见长了,莫非经受了社会捶打之后,还能长情商?

张安世咳嗽一声道:“这个……这个……会不会有点乱?”

朱高煦道:“有什么乱的,大家凭意气行事,哪里有这么多顾忌?”

………………

紫禁城。

大内。

怀庆公主领着自己的驸马王宁见着了徐皇后,便开始哭。

“驸马平日里……实在不知朱高煦是这样的人,他若知道,哪里敢与朱高煦亲近……他……他……”

王宁哭丧着脸,他回府之后,越想越害怕,总觉得东宫让他去见朱高煦,是不怀好意。

现在朱高煦垮台了,而且锦衣卫那边议了一个大逆罪,这是大逆啊。

大逆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肯定会有主谋,会有党羽。

他平日里和汉王关系太亲近了,到时查到他的头上来,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根据种种的迹象表明,这一次汉王闹的事很大,可能汉王不会死,但是他的党羽,只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更可怕的是,陛下居然将汉王交张安世看押,这就更可怕了。

要知道,张安世是东宫的人啊,太子表面上玩兄友弟恭的戏码,可他怎么可能有如此的好心?

这一定是阴谋,接下来该罗织他王宁的罪行了。

于是,他急了,

忙和怀庆公主入宫,怎么着,也要撇清关系。

此时,徐皇后显得很平静。

更平静的是背着手,靠窗而立的朱棣。

朱棣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对怀庆公主和王宁的话置若罔闻。

“陛下,娘娘……”王宁艰难地道:“臣此前,也去栖霞,见过了汉王……不,见过了朱高煦一趟。”

背着身,在眺望窗外的朱棣,双肩微微一耸。

徐皇后眉眼里似乎也有一丝波动。

“如何?”朱棣只淡淡道。

“朱高煦……他依旧还是冥顽不宁,说要杀张安世,甚至还说要杀太子殿下……还说……平日里,他就是这样的……我经常苦劝他,他也不听。从前臣以为他说的只是玩笑话,哪里想到,哪里会想到……”

朱棣听罢,眼底深处,掠过了深深的失望,他深不可测的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了一丝凌厉。

徐皇后垂着头,叹了口气。

怀庆公主道:“皇后娘娘,驸马也是糊涂,恳请皇后娘娘责罚他吧。”

王宁也沮丧着脸道:“恳请陛下和皇后娘娘责罚。”

朱棣回头,冷冷地看着王宁:“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恨自己不能杀死张安世。说……给他几万兵马,他便……”王宁战战兢兢,他的回答有许多添油加醋的地方。

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朱棣冷冷一笑,抿嘴不语。

徐皇后眼眶红了:“哎……原以为到了这个时候,他便是铁石心肠,也晓得自己错了,哪里想到……还是这个样子。”

说罢,哽咽啜泣。

王宁道:“臣的建议是……朱高煦近来,越发丧心病狂……若是……若是这样放任下去,将来迟早还要惹出大祸……臣……臣……臣窃以为……这一次决不能轻饶他。”

朱棣心已凉透了,其实他起初也不抱什么期望。

可想到张安世还在其中为之斡旋,总觉得……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只是……他哪里想到朱高煦死到临头还如此。

他无数次回忆起朱高煦年幼时,还有靖难时的样子,那时候……是何等的和睦和同心协力,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徐皇后。

“王宁平日里与他这样交好,尚且这般说,可见……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徐皇后低声啜泣:“臣妾明白,臣妾如何不知晓大义呢?便是寻常百姓家,出了这样的儿子,也要大义灭亲,何况我们皇族!这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比江山社稷更要紧了,只是……陛下……能否准臣妾……去见他最后一面。”

身为母亲,此时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朱棣叹息,随即又道:“见吧,见吧,这个逆子,这个逆子……朕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他怎么就……也罢,这是他自己选的,朕……还能说什么呢?”

朱棣回头看亦失哈:“准备车驾,去栖霞一趟。”

怀庆公主和王宁依旧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和朱高煦关系撇得不够清。

毕竟陛下已对朱高煦生厌,太子肯定也已恨透了朱高煦,这都是隐患,就算陛下不牵连他们,等太子登基,还能有驸马王宁的好吗?

于是王宁道:“臣……臣愿侍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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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重新做人

朱高煦是个实在的人。

比如这个时候,当他看到丘松几个在远处鼓捣了一阵之后。

随即轰隆一声,火光响起,飞沙走石,硝烟弥漫。

朱高煦虽也听闻过张安世的火药厉害,可明显,在丘松等人的悉心改良之后,这火药的威力,还是大大地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于是,在震耳欲聋之后,朱高煦眉飞色舞地道:“有这样的火药,大明何愁不能纵横天下!”

张安世微笑道:“话虽如此,可是这样的火药是要银子的。”

朱高煦微微低头,若有所思起来。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过这不打紧,我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

朱高煦叹气道:“只可惜,我是完了,父皇忌惮我,我这辈子,怕都要被圈禁起来了。或许过一些日子,就要将我送到孝陵去,诸位兄弟将来必能建功立业。”

说着说着,他不禁有些幽怨:“父皇嫉贤妒能啊,我太勇猛了,他不放心。”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我到时一定向陛下求情,想办法……”

“大哥有办法?”朱高煦身躯一震,用一种炙热的眼神看张安世,眼中流淌着渴望。

张安世笑道:“陛下的性子,你知道吗?”

朱高煦想了想,摇头。

张安世很是直白地道:“陛下爱江山,也爱银子。只要你有本事,能给陛下挣来银子,陛下一定器重伱。”

朱高煦听了这话,反而更加气馁,神色郁郁地道:“我只会银子。”

张安世摇头:“你不要小看你自己,我觉得你可以的。”

朱高煦听得云山雾绕,不过心底还是生出了些许的希望。

当下,自然是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环节。

团队里出现了新人,总得有一种大家不分彼此,都是兄弟的热闹感。

几杯酒下肚,张安世吹嘘徐姑娘有多厉害,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朱高煦也微醉了,他不服,立马道:“我能打死两头牛。”

张安世顿时兴奋地道:“来人,给我牵两头水牛来,让朱高煦小兄弟来打。”

朱高煦:“……”

他渐渐发现,自己在张安世的面前,越发的没有底气了。

等张安世去小解的时候,朱高煦拍了拍丘松的肩:“当初我和你爹做兄弟的时候,你爹也还是讲义气的,只可惜……他年纪老了,顾虑多了。四哥,我瞧你比你爹强。”

丘松吸了吸鼻子,眼睛看向虚空,似乎在消化朱高煦的话,又好像压根没理睬朱高煦。

朱高煦尴尬,便看向朱勇,低声道:“朱二哥,你说……你们为啥死心塌地跟着大哥?”

朱勇沉默了。

朱高煦见他不答,有些失望,看来自己年纪太大,融入小群体有点失败。

朱勇却突然道:“你平时爱动脑子吗?”

朱高煦一听,忙点头:“对呀,对呀,我平日爱动脑。”

“你动脑子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脑袋疼?”

朱高煦想了想,点头:“是呀,我一动脑子,便觉得难受。”

“俺们也一样。”朱勇咧嘴一笑:“可自打有了大哥,俺就活得自在了,大哥动脑子,咱们可以省点脑力,他说啥,俺们跟着做便是。反正大哥讲义气,不会亏待了咱们的!而且大哥聪明绝顶,俺们想到了第一层,大哥已经想到了一百层,你说大哥厉害不厉害!”

不用动脑子……

朱高煦一愣,下意识地道:“我虽平日爱动脑子,可脑子用多了,也觉得脑袋疼。可有时候,想到什么妙策,还是很兴奋的。只是这些妙策……最后总教我吃亏,我明白啦,以后自己少动脑子,人才踏实。”

众人继续喝酒。

张安世则开始在朱高煦的耳边低声说了许多话:“你晓得不晓得,陛下和我们一起做买卖?”

“好啊。”朱高煦大怒:“父皇偷偷做买卖也不和我说。”

这种幽怨和愤恨之情,可想而知。

原来父子之爱,全是骗人的,亏他从前还沾沾自喜,觉得他是父皇最喜爱的儿子。

张安世又嘀嘀咕咕地道:“不只如此,咱们兄弟几个,都有份,股份知道吗?买卖的事,懂不懂?就是大家伙儿一起挣钱,打打杀杀有什么用,能挣钱吗?你看陛下就很聪明,他占了股,躺着挣银子。这些话,你别对外说,我们是兄弟,我才说的。”

朱高煦小鸡啄米地点头,顿时对张安世对他的坦言很是感动,于是真挚地道:“懂,事情孰轻孰重,我知道的。”

张安世又道:“我思来想去,咱们是一家人,不能教你吃亏,不如你也入伙吧。”

“入伙?”朱高煦错愕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一起做买卖。”

朱高煦显然还是自我怀疑,便道:“我能成吗,我连账都算不明白。”

张安世自信满满地道:“有大哥在,还能教你吃亏?我现在就在酝酿着一个方案,既能救你出去,还能带你发财!”

“你看看,陛下是九五之尊,每日都惦记着银子呢,这天底下还有比银子更紧要的事吗。”

朱高煦已跌入过一次人生谷底,现在觉得生活又有了期望,便深深地盯着张安世道:“大哥,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一点。”

张安世道:“那副舆图,你还记得吗?”

朱高煦对这话的用意显然还在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

张安世道:“你一定已对那幅舆图熟谙于心了吧,这就是你的本钱!你有了这个本钱,就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入股。到时……将你也拉进来,想办法让陛下让你带你的护卫去木邦,也就是云南边境之地,咱们合伙,你占了地,算商行的,商行代行管理,里头的税赋,矿产,特产,港口的收益,到时我们按股分利。”

“当然,商行也不能教你吃亏,我们这算投资,粮食商行来供应,还有这火药、药品,军械、铠甲,咱们统统选最好的供应去,咱们投资,咱们收益,将来躺着挣银子。”

朱高煦听罢,虎躯一震,倒没有啰嗦,立即就道:“虽然我没听明白,不过大哥既然觉得这样有好处,那成………”

张安世心里便明白,这商行的股权要进行调整了。

不过这不要紧,能多拉人下水是好事。

持有股份的越多,将来商行的地位才能越稳固。

毕竟谁晓得百年之后,哪个不肖皇帝突然想吃独食,将好处一锅端了去。

而现在,三个公府,还有他自己,再加上一个皇子一起分利。有外戚,有将来的藩王,还有宫中,再加上三个天下最顶尖的勋臣,谁若是想打这商行的主意,只怕都要掂量一下自己。

最重要的是,它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体系,整个体系牢不可破。

而朱高煦所惊喜的是,若是他当真有机会去木邦,自己那四卫人马……便也算是有了一个新的出路。

朱高煦也不至于蠢到不可救药,当然清楚,跟着他一起获罪的那些护卫,将来也肯定要倒霉。他犯下的蠢事,却那么多的将士们承担,实在心里说不过去。

朱高煦这个人,自视甚高,而且愚蠢,可在军中,却有极大的威望,而且对士卒们颇为体恤,这上上下下的人都服气他,愿意跟他冲锋陷阵。

可以说,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唯独在军事方面,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魅力。

若是商行肯给他提供这些新火药,还有许多药品,甚至是像他所见的模范营那般的装备,哪怕这些装备只装备一个营,他也自信,到了木邦,他定是所向披靡。

朱高煦心里大喜,却依旧有些隐忧,父皇能答应吗?

吃过了酒,几人都有些醉了,便教人杀鸡,烧了黄纸,当下结拜。

随即,朱高煦便领着张安世几个,至他所住的宅邸去。

对着舆图,朱高煦道:“若是这样的火药充足,给养充裕,这打法就不同了。不需冒险深入他们的腹地,可用骄兵之计,诱使他们的精锐出关决战。只要将他们打的足够惨痛,那么其余的兵马,势必风声鹤唳,所过之处,便可势如破竹……嗯,还有些细节,我再想一想。”

毕竟是经历过靖难的人。

靖难之役厉害之处就在于,这些靖难出身的将军们,每一战都是以少胜多,无数次险象环生中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正因为如此,像朱高煦这样的人,绝不只是晓得无脑冲锋这样简单。

事实上,这段日子里,虽然苦闷,但是朱高煦的内心深处,也获得了少有的安宁。

以往用了太多的脑子,杂念太多,如今终于回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只研究一件他最喜爱的事,反而让他内心平静不少。

当下,他提笔,在舆图上标注重要的关隘,以及进兵的路线,甚至还有重要的补给位置。

只是他还在手舞足蹈的时候,张安世和朱勇几个,却已东倒西歪的趴下酣睡了。

………………

此时,徐皇后坐了车驾里,朱棣则带着一队人马骑行。

车驾并不奢华,一切都是轻车从简。

朱棣和徐皇后都不希望让人知道他们去探望那罪臣朱高煦。

只是这一路,朱棣心绪不宁。

往日的时光,在脑海中不断地浮现。

他更担心的是徐皇后。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了解徐皇后了,徐皇后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哪怕他这个皇帝想要赏赐徐家,给徐家人更多的恩泽,徐皇后也再三阻止,认为若是对徐家过多的礼遇,难免使天下人非议。

这样识大体的女子,固然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朱棣也清楚,对于至亲的情感,徐皇后并不比别人少多少。

因此,虽为皇后,她想到的首先不是骄奢淫逸,不是如何使自己的恩泽惠及到自己身边的人。

而是克制自己的情感,反而越发的谨言慎行,哪怕有天大的委屈和心中苦痛,也自己默默承受。

她身子本不好,次子到了这个地步,为人母的人,只怕心中的痛苦,比之朱棣这个做父亲的更甚。

朱棣默默地骑行,他甚至希望时间慢一些,晚一点去见到那逆子。

而驸马王宁,也骑着马,慢慢地随行。

他心里此时其实很是忐忑,也不知自己今日的表现,能否顺利地和朱高煦切割。

其实这些,真正做给朱棣看的,不过是两三分罢了,他是公主的驸马,陛下就算再迁怒他,怕也不会害了他的性命。

他所忧虑的是汉王彻底垮台,而太子记恨他,若是不和汉王一刀两断,甚至踩上两脚,将来这皇位已可以确定落在朱高炽的头上,谁知到时会不会来个秋后算账,祸及家人。

想来太子看到他今日的表现,不会再追究他吧。

“王宁……”

在前骑行的朱棣突然道。

王宁听罢,忙打马上前一些:“臣……臣在。”

朱棣道:“平日里,那逆子……还和你说过什么?”

王宁斟酌着道:“他觉得太子殿下……殿下不似人君,还有……对张安世……”

朱棣皱眉道:“张安世一个少年,他如此记恨吗?”

“自然。”王宁道:“朱高煦平日里,但凡提起张安世,便咬牙切齿,只恨不得要教张安世碎尸万段。臣……臣劝解过很多次,可他也不肯听,只说……与张安世不共戴天。”

朱棣只剩叹息,没再吭声。

这一路,大家心情各异,终于来到了栖霞。

抵达这里后,朱棣倒是懒得寻张安世,只让人去寻朱高煦的幽禁之处,当即就带人直接赶往宅邸。

奇怪的是,到了这宅邸外头,居然无人看守了。

实际上,数日之前,这里的守卫便已撤去了。

看着这普普通通的宅邸。

朱棣翻身下马,随即走到车驾那里,将徐皇后搀扶出来。

徐皇后疲惫又虚弱,神色厌厌地与朱棣对视了一眼。

朱棣关切地叮嘱道:“你身子不好,待会儿不要动气。”

徐皇后颔首:“陛下放宽心,臣妾有自知之明。”

当下,见无人阻拦,便率先进宅。

王宁也忙跟上前去。

他有些心怯,可又想到,他这一番来,最重要的是当着陛下的面,与朱高煦割袍断义,如此才算是彻底的和朱高煦切割。

于是便横了心,安慰自己:“这朱高煦自己愚蠢,怪不得我,此等的蠢材,当初我真是瞎了眼,还以为军中人都支持他,必然能成大器,谁晓得落到这样的下场。”

院子很小。

实际上,整个宅子也很小。

一个厢房,一个小厅。

奇怪的是,连院子里也没有守卫。

只有那小厅里,似乎有动静。

那小厅里传出声音:“大哥,我看老五疯了。”

“别吵吵,人家在想着给咱们挣钱呢。给他斟个茶,让他醒醒酒。”

“给大哥斟茶就罢了,咋还给他斟?大哥,我不服,他和俺一样的没脑子,凭啥要让着他。”

“做兄弟,怎可事事计较?”

“大哥,我去,我去。”

朱棣听到这些声音,便晓得是张安世几个。

那么朱高煦呢?

莫非不是关押在此?

听到这些对话,朱棣其实有些尴尬,想当初,他年幼的时候,和徐辉祖几个……也是这般亲密无间,犹如自家的兄弟一般,大家一起嬉戏玩闹,不分彼此。

只可惜……人到了这个年龄,反而自己的儿子们反目了。

边想着,朱棣和徐皇后一并走到了门槛跟前。

这时,居然听到了朱高煦的声音。

朱高煦道:“入他娘,我突然想起有人骂过我娘,哎呀……这辈子没有受过这样的鸟气,咱们要报仇啊。父皇这厮……没良心,可母后打小便对我很好,我……”

朱棣虎躯一震。

徐皇后娇躯也微微一颤。

倒是没有多迟疑,继二人续往里走。

却见朱高煦正拉着张安世的手,随即开始比划:“他们三十多人,教我吃了亏,大哥你信不信,他们但凡人少一些,我也教他们倒在地上向我跪地求饶。”

张安世正好面对着大门的方向。

这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进来的朱棣和徐皇后,顿时不说话了。

可朱高煦却是背对着朱棣,浑然不觉地继续说着:“大哥,你说句话呀,你方才不是说讲义气的吗?不是说咱们兄弟不分彼此的吗?”

朱棣:“……”

徐皇后:“……”

后头跟进来的王宁,一脸怪异,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张安世几乎跳起来:“臣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他声音很大,立即让厅里的所有人都察觉了过来。

朱高煦一听,大惊失色,忙回头,一见到脸色阴沉的朱棣,还有自己的母后,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儿臣……臣……”

他本想自称儿臣,可想想人家也未必认自己这个儿子,他说到臣的时候,又觉得不妥。

毕竟他如今已是布衣之身了,便道:“草民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朱棣皱眉:“你方才说什么,谁骂了你娘?”

朱高煦:“这……这……”

“你这逆子……”朱棣气咻咻地骂骂咧咧道:“你想要害人家,如今还和他们在干什么?”

朱棣手指着张安世几个。

他越发觉得朱高煦是个卑鄙小人,在背地里和张安世不共戴天,当面却是这个样子。

朱高煦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竟是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息怒,我们刚刚喝了一些酒……”

“喝酒?”朱棣皱眉道:“朕不是让你囚禁这逆子吗?”

“囚禁了呀。”张安世居然很是坦然地道:“这不是囚禁在了栖霞吗?陛下……朱高煦和臣几个……不打不相识,如今……已是兄弟了。”

朱棣:“……”

朱高煦在旁道:“嗯,京城四凶!”

丘松冷不丁的冒出一句道:“俺还是老四。”

这下,轮到朱棣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无法想象眼下的场景,就算对方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至少也该老死不相往来吧。

可瞧这些家伙亲昵的样子……

王宁站在后头,更觉得诡异,他错愕地看着朱高煦和一群少年,有一种……朱高煦这人果然是傻子的感觉。

可细细一想,没来由的,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朱棣终于又开口道:“什么京城四凶?”

张安世解释道:“京城四凶啊,臣是京城,他们是四凶,都是一家人了。陛下,就如方才臣所说的,臣与朱高煦惺惺相惜,不打不相识,如今……已烧了黄纸,做了兄弟,约定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朱高煦在旁连忙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我现在才知道,张大哥最讲义气,还很有头脑。草民思来想去,觉得从前干的实在不是人事,如今幡然悔悟,我……我……”

他一脸懊恼的样子,乖乖地道:“我从前妄自尊大,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更没将大哥放在眼里,现在才知道,大哥宅心仁厚,义薄云天。我……太糊涂,太混账了,我万万没想到,即便到了今日,大哥还肯接纳我。”

“草民……反正已是布衣了……想来认个大哥,也没什么要紧的。父皇不要责怪张安世,要责怪,就责怪我吧。”

说着,朱高煦眼睛红了。

想到父皇对他的‘背叛’,却又想到张安世对他的维护,想到许多人对他的不理不睬,从前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如今对他的唾弃,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不禁落泪哽咽:“我真糊涂,我不是人啊,我痴心妄想,总以为自己了不起,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事到如今,草民也没什么念头,只是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今日……草民便死也甘愿了。”

他痛哭流涕,声音嘶哑,完全没有演技,全是感情。

朱棣一脸震惊。

徐皇后也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他咋了,朕看这逆子好像疯了。”

张安世忙上前道:“陛下,没疯,没疯,好着呢,这几日智商都见长了,只是……臣惭愧,不该与皇子结拜兄弟……”

朱棣脸色怪异,上下打量着朱高煦,围着朱高煦转了几圈:“可朕听说,你恨透了张安世,与他不共戴天。”

朱高炽道:“草民糊涂。”

朱棣却道:“王宁,王宁……你上前来。”

王宁打了个冷颤,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本来早就躲得远远的。

这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朱棣抬头看王宁:“你方才说前几日你见汉王,汉王都说了什么?”

王宁瞥一眼朱高煦,期期艾艾地道:“臣听……听汉王说……说……”

朱高煦见是王宁,顿时心都凉了。

虽然上一次相见,王宁表现出来的,乃是一副疏远的态度。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王宁居然跑去他的父皇面前揭发他。

他身躯一颤。

如果说从前,他所认识到的是人走茶凉。

可现在意识到的,却是人心险恶。

当初和他成日厮混一起,他自以为最亲近的人,原来竟是这般。

再想太子和张安世,他当初陷害他们,可他们对他……

一念至此,眼泪便如雨下。

他朝王宁大呼:“王宁,你这狗贼,当初若不是你在我身边,成日说太子和张安世的坏话,我焉有今日?你敢说出你平日的话吗?”

王宁打了个冷颤,他原本的计划是,就算朱高炽对他反唇相讥,他也不担心,朱高煦骂的他越狠,就越显得他与朱高煦没有私交。

至于朱高煦骂他的话,其实也不必计较,完全可以说这是朱高煦狗急跳墙,想要置他于死地,反正朱高煦已经完了,所有人都在痛打落水狗,没有人相信这个人的话。

当然,他最重要的算计是,他不知道朱高煦在锦衣卫那儿招供了什么,或许有不少关于他的内容。

而这些内容若是送到了陛下和太子的面前,足以置他于死地。

既然迟早要被朱高煦揭发,那不如他和朱高煦当面对质,故意惹怒朱高煦,让朱高煦口不择言,才可以大大降低朱高煦话中的可信度。

可现在发生的一幕,直接让他方寸大乱。

王宁道:“你……你……你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朱高煦牙要咬碎了:“你和那些人,成日都在我面前笑话太子,说太子是瘸子,是个窝囊废,说他连建文都不如,还说只要我振臂一呼,天下的军马,便都唯我马首是瞻,说将来陛下驾崩,这天下非我出面不可收拾局面,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王宁哪里知道,其实在锦衣卫那儿,朱高煦很义气的谁都没有招供。

可今日……朱高煦却如倒豆子一般的统统抖落了出来。

王宁大惊失色地道:“我……我没有说过,陛下,陛下……他的话不可信,恳请陛下明鉴啊。”

朱棣暂时没心思在王宁身上,只是观察着朱高煦,他陡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变了。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虽然还是那样的浑……

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朱棣沉吟着,继续打量朱高煦:“你方才所言,当真?”

王宁听罢,脸色惨然。

朱高煦道:“儿臣哪里敢有隐瞒,儿臣这些年妄自尊大,身边的人,如王宁这般,哪一个不是吹嘘我?直到今日,儿臣才知他们的真面目,他们不过是想从儿臣的身上捞取好处罢了。”

王宁道:“陛下,他胡说,是他自己……”

可这个时候,王宁陡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极可怕的错误。

因为全天下的父母,似乎都有一个念头,自己的孩子有问题,一定是被人带坏的。

朱棣不露声色,却看着朱高煦道:“这样看来,你幡然悔悟了?”

朱高煦表情真挚地道:“儿臣犯下了如此弥天大祸,到了这个时候,皇兄还为我求情,张安世还尽力想要保全我的性命,我便是再蠢笨,难道还不知晓利害吗?”

“反而从前那些吹捧我的人,如今却一个个疏远我,甚至有人落井下石……张安世……不,大哥他对我太好了,他为了让我悔改,打我几次,我挨了打,也终于醒悟了,现在思来,我有今日,就是因为没有人肯打我……”

张安世:“……”

张安世心头大写一个囧,他甚至怀疑朱高煦是在报复他,怎么什么话都说。

可朱高煦声泪俱下,略带激动地道:“今日我这做儿子的,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我也不求爹娘原谅,更觉得无颜见自己的兄长,所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我绝不皱眉头。”

朱棣心里越发的诧异。

连一旁的徐皇后,此时心里的郁郁也一扫而空,而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朱高煦。

他们都清楚,朱高煦是一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否则,怎么会荒唐到四处跟人讲自己要做李世民?

知子莫若母,徐皇后有些信了他的话。

朱棣便怒不可遏地道:“你现在悔悟,也已迟了,伱这个混账东西,朕怎么还能容得下你?”

朱棣明显是在试探,他总觉得这过于匪夷所思,于是当下怒斥。

朱高煦这个人的脾气比较急,绝不是那种擅长跟人讲道理的人。

于是大呼一声:“陛下说得好。”

说着,居然也不犹豫,直接窜到了一旁的柱子边,便拿脑袋去撞柱子,口里道:“我既犯了错,那么死便死了吧,免得丢人现眼,更无脸去见自己的兄长,我心里臊得慌。”

咚咚咚……

他脑袋狠狠地撞了柱子几下,顿时头破血流,人也开始有些晕乎乎的了,脑袋一晃一晃的,满头都是血。

这一下子,真是所有人都触不及防。

张安世心里赞叹,不愧是汉王啊,果然和历史上的那样,谋反失败了,皇帝朱瞻基去看他,他还能直接去拌朱瞻基的脚,让朱瞻基摔一跤。

这人能处,有事他真敢干。

朱棣和徐皇后则都大惊失色,几个护卫连忙将朱高煦拦住。

却见朱高煦额头已肿得老高,血液顺着脸庞往下流。

徐皇后眼泪便哗啦啦的落下来,上前,狠狠地拧朱高煦的胳膊道:“我怎生了你这么一个浑小子啊,你既知错,何须如此。”

不忍心去看朱高煦血肉模糊的伤口,别过脸去。

朱高煦悲痛地道:“我都说了我心里惭愧至极,这区区皮肉之痛算什么,现在就该索性将我绑了,杀了我,我留在这世上也没意思了。母后爱我,定能保我妻儿周全,我也没有遗憾了。”

说到这里,朱高煦看向张安世道:“大哥,下辈子我绝不害你。”

徐皇后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直接伏在了他身上大哭起来。

朱高煦这个人,很复杂,他有蠢到无可救药的一面,可同时,军中有这么多人愿意为这么一个蠢蛋说话,对他爱戴,也是因为他有义气的一面。

只是这些日子,被许多他从前自认为的’好兄弟‘背叛,早已痛不欲生。

不过总算,他又有了新的兄弟,这人认定了是兄弟,就是真掏心掏肺的。

朱棣见状,这铁石心肠,只怕也已经化了,口里却还骂:“你这逆子,你这逆子,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朕怎么生出那你这么一个蠢货,入你娘的,难怪你成日被人糊弄。”

此言一出,却把王宁吓了一跳。

因为这句话里头,看似无心,可实际上,却已点出了一个让王宁吓得魂不附体的判断……难怪成日被人糊弄。

成日糊弄朱高煦的人是谁?

朱棣咬牙切齿的样子,却上前认真地看了朱高煦的伤势,似乎觉得人应该死不了,便又恨不得想狠狠踹朱高煦一脚,可似乎又忌惮徐皇后,便朝张安世道:“这小子……他改了吗?”

张安世为这一家子,默默叹了口气,这帝皇家的也是人呀,也有自己真挚感情的一面。

面对朱棣的问话,张安世老实地道:“陛下……平日里……他身边的人对他宠溺太过了,可朱贤弟……啊不……朱高煦他的本心还是好的。”

朱棣听罢,突然就觉得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了。

他非要处置朱高煦,是因为很清楚,有这么一个儿子在,迟早这家伙会再干出什么事来,此人已经无可救药了,若是再留着他,迟早要兄弟相残。

这样的悲剧,是朱棣绝不愿意看到的,既然如此,那么只好就挥泪斩马谡。

可现在……倘若真能兄友弟恭,便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为希望的。

当下,朱棣唏嘘,似乎被徐皇后的呜咽声感染,眼眶也红了:“哎……这是朕放纵了他的缘故啊,这个逆子……若是当真知错能改,朕纵死也能瞑目了。”

张安世安慰道:“陛下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来人,给这逆子治伤。”

朱高煦道:“皮外之伤,不是还没死吗?谁也别给我治伤,谁若是治,便是和我过不去。”

朱棣又忍住想要揍这个混账儿子的冲动,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能忍下了自己的暴脾气。

朱高煦这时有些眩晕,疲惫地道:“母后……我平生最大的恨事,就是不知好人心,皇兄和张安世待我这般好,我却处处和他们作对,我……我……”

说着,与徐皇后抱头大哭起来。

朱棣虽还是想骂人,不过这时,看着这对相拥痛哭的母子,却突然神清气爽起来。

即使是贵为皇帝,他在乎的,还是家人和睦啊,毕竟,一家人要整整齐齐嘛。

随即,他踱步,看了张安世一眼,不禁道:“这多亏了张安世啊,逆子,若不是张安世,朕非要剐了你不可。”

张安世笑了笑。

朱棣则是拍了拍张安世的肩。

徐皇后将朱高煦搀起来,徐皇后轻声道:“还要紧吗?”

朱高煦道:“不要紧。”

徐皇后看着一脸血的儿子,忍不住又气又心疼地骂道:“你这逆子,若再有下次,我便真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朱高煦不吭声,他其实已经习惯挨骂了。

朱棣此时却想起了什么,回头,目光却落在了王宁身上。

王宁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那怀庆公主也受了惊吓,连忙道:“皇兄……”

朱棣冷漠地道:“这是朕与王宁之间的事,你不要多嘴。”

王宁战战兢兢地道:“陛下,臣……臣……”

朱棣冷冷地道:“平日里,你为何挑拨太子与朱高煦?”

王宁心知,陛下已经不相信自己了,此时任何的狡辩都没有意义,只会给陛下一个满口谎言的印象。

他低着头道:“臣……臣与朱高煦交好……”

“你和他交好吗?”朱棣冷笑,他鄙夷地看了王宁一眼:“只怕是你想要利用他吧。”

王宁道:“臣一时糊涂。”

“朕看你可一丁点也不糊涂。”朱棣笑得更冷:“你是聪明过了头,只怕是还不满足于眼下的身份,希望有一个从龙的功劳,你现在已是永春侯,将来……莫非还想要册封公爵,是吗?”

这一句话,真将王宁的心思说透了。

王宁这个驸马,他的侯爵就是靠跟着朱棣靖难来的,只是他其他本身并没有,难立军功,可这军功再厉害,能有从龙之功厉害吗?

因此,他看好朱高炽,希望靠支持朱高炽来满足自己。

此时,面对朱棣的责问,王宁魂不附体地道:“陛下……”

朱棣不理他,直接道:“你离间太子兄弟二人,已是大罪。朱高煦失势,你落井下石,也是大罪。朕真没想到,你居心叵测到了这样的地步,你自己说罢,你犯下这样的大罪,难道就因为你是朕妹子的夫君,就可以保全自己吗?”

王宁恐惧不已,道:“臣……臣……”

朱棣冷然道:“朕念在公主的面上,让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吧,给朕退下。”

王宁打了个冷颤,眼里写满了恐惧,他似乎已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了。

朱棣又对身边的亦失哈道:“公主身体不适,这几日,接到宫里住几日。”

怀庆公主听罢,顿时泪如雨下,面带哀求地看着朱棣道:“皇兄……”

朱棣淡淡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望妹子能体谅朕的苦心。”

好话已说尽了。

怀庆公主又岂会不明白朱棣的意思?却已泣不成声,被亦失哈搀扶了出去。

等这怀庆公主和王宁一走。

朱棣这才落座,看着桌上的茶盏,道:“这谁喝过的?”

朱勇立即窜出来:“我斟的茶,是给朱高煦喝的。”

“这逆子也配喝茶。”朱棣骂了一句,便端起了茶盏,呷了一口,便道:“他能幡然悔悟,也算他的运气。这一次,朕饶他一命……张安世,你自己说罢,他如此害你,既是死罪可免,可活罪怎么办?”

张安世开始朝朱棣挤眉弄眼:“陛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朱棣狐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又看看徐皇后和朱高煦。

接着便轻描淡写地站了起来,道:“走,去隔壁的厢房里坐一坐。”

于是君臣二人,众目睽睽之下,相序出了小厅。

到了隔壁的厢房,待张安世关上了房门,朱棣才感慨地道:“朕总觉得不可置信,你说这逆子,他当真改好了吗?”

张安世点点头道:“朱高煦是讲义气的人,他认了兄弟,就断然不会做不义的事。”

朱棣细细一想,似乎觉得朱高煦确实如此,如若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狐朋狗友厮混在他的身边了。

朱棣收回了心神,便道:“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吧。”

张安世笑了笑道:“臣……这里有一个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说着,变戏法似的,取了一份奏章出来。

朱棣饶有兴趣地接了,打开一看,却见这里竟是一份契书。

下一刻,朱棣居然直接合上了:“朕看这种东西,便觉得脑袋疼,你直接和朕讲吧。”

看着朱棣这么直接的操作,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想:朱高煦缺心眼的原因找到了,敢情是遗传的。

张安世道:“商行的股份要重新调整,陛下这边,只怕得拿出半成的股,算是赏给朱高煦的,臣和几个兄弟,也按比例拿出半成,这样的话,朱高煦手里头也就有一成股了。”

朱棣皱眉:“他犯了这样的大罪,竟还要朕掏股给他?”

张安世笑道:“一家人嘛,陛下天下都给太子了,难道自家的儿子,连半成的股都不肯给吗?这说不过去,臣虽是一个外人,都觉得看不过去。”

朱棣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张安世便接着道:“当然,这股也不是白占的,他这是技术入股。”

“技术?”朱棣狐疑。

“臣不是说过,让他那四卫人马驻扎去木邦一带吗。”

朱棣颔首:“你继续说。”

“若是这四卫人马,置于商行之下呢?”

朱棣一愣:“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天底下,凡事都会有破例。我大明是什么,是天朝上国!天朝上国,自然不能妄动刀兵。可如果,臣是说如果,如果商行和外国产生了纷争,以至于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呢?若是这商行还拿下了土地和港口,还有许多的矿产呢?这一点也没有有损我大明的恩德啊。”

这其实就是帽子戏法,傻子都看出来不过是换了个名目而已。

朱棣若有所思地,接着便问:“这些什么土地,什么港口,什么矿产,值钱吗?”

“怎么不值钱?土地之上,商行可以征税,矿产可以发卖,港口也可以抽油水!陛下,臣有一整套盈利的方案,只要朱高煦那边能战,就不愁没有盈利,不,就不愁没有暴利!”

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而显然他的脑里却继续思索着什么。

张安世又道:“何况……商行得了土地,而陛下和朱高煦占了绝大多数的股,这地,说穿了,不还是陛下的吗?这是千年基业,是震烁古今的事,只怕唐太宗再世,也不能相比。”

朱棣还真有些动心了:“你继续说。”

“最重要的是,商行的事,不经过国库。朱高煦四卫的人马,所需的补给,都由商行提供,商行有利可图,当然也舍得砸银子,有了充足的补给,有了精良的武器,又有朱高煦这般勇武的统帅,这域外,谁可匹敌?”

朱棣颔首:“掠地之后,也是商行管理?”

“这就是其中的问题所在,臣听闻,域外诸国,许多地方虽为国家,可实际上,却都被其国中的土司和诸侯盘踞,若是朝廷派兵征伐,势必要将其纳为郡县,派官员去管理,而那些土司和诸侯,必然拼死抵抗,这时日一久,对国家的损耗实在太大了。”

“而臣这个商行的方案,却是只取其国,而后再以商行的名义,与其各地大小王公诸侯合作,保证他们的权力,但是要求他们将往年给国王的税赋,交给商行。其实对他们而言,国王是谁,没有任何分别,只要愿意合作,于他们的利益并没有什么损害,只怕他们对此,求之不得呢。”

“一边是朝廷派兵,付出无数的军需,不断的被损耗。另一边则是商行经营,进行有限的管理,却能确保稳定的收益,陛下,这孰轻孰重呢?”

朱棣点点头道:“若能盈利,固然是好。”

张安世一脸胸有成足地道:“盈利的方式太多了,臣数都数不过来呢,臣可以用臣的商誉来担保。”

朱棣则是道:“那么朱高煦这个小子,就专门负责攻城拔寨?”

张安世点头:“对,人得要放在适合的位置上,才能发光发热嘛。他就擅长干这个,而且将士们也服气他。他既是股东,也相当于是咱们的将军,可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商行里负责军事事务的掌柜。”

“陛下……朱高煦虽是陛下的次子,可毕竟也是血脉相连啊,陛下总要给他找一条出路。”

朱棣大抵是明白了。

他无法理解,征伐如此神圣的事,居然也可以变成买卖。

不过这些事,细细一想,可能还真靠谱。

重要的是,张安世说靠谱,他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朱棣抬头:“四卫人马,足够吗?”

“暂时足够了,兵贵精不贵多,臣甚至可以将模范营也调拨过去,其实商行要建立的是一个秩序,而非是建立自下而上的统治,若是再多,反而就可能要亏本了。”

朱棣豪气地道:“入……他娘的,这也可以做买卖,此事……朕准了,朕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终究还是信你。”

张安世一开始就自信能说服朱棣,但是现在得了准信,还是很是兴高采烈,此时了乐呵呵地道:“陛下,您等着给紫禁城多空出一些殿来吧。”

朱棣不解道:“为何?”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装银子啊,臣怕内库装不下。”

这一下子,朱棣直接龙颜大悦,但还是嘴硬道:“你看看,老是想着银子。”

当即,朱棣让人将朱高煦叫了来。

朱高煦此时已洗清了脸上的血污,他身子好,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很快,几份契书直接摆在了朱高煦的面前。

朱棣嫌弃的样子:“画押,给朕画押。”

朱高煦有点狐疑,看一眼张安世,张安世朝他点头。

朱高煦这才一一上前签名画押。

朱棣随即看朱高煦一眼:“张安世非但没有怪罪你,反而劝朕饶恕你的罪行,要给你找一个出路,朕已夺了你的亲王爵,你也没有任何官职了,现在,只是商行的掌柜。”

朱高煦一听,大惊:“臣不会做买卖啊。”

朱棣淡淡道:“打仗的掌柜,朕命你带商行四卫人马去木邦,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朱高煦立即就明白了,张安世此前给他画的大饼,已经实现了一半。

经历过这么一次鬼门关,他对于大位已彻底的心灰意冷了。

可想到这辈子,至少可以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心头倒也欢喜,纳头便拜道:“父皇放心吧,别的事,儿臣没有把握,这些事,对儿臣而言,信手捏来。”

朱棣心里松了口气,却是道:“饿了吗?”

朱高煦摇头:“不饿。”

朱棣觉得这儿子就算是痛改前非了,还是那个没眼力见的傻儿子。

他瞪了朱高煦一眼道:“朕饿了。”

张安世忙道:“臣这就去准备一些吃食。”

“不必。”朱棣道:“将就着寻一个地方吃吧,这地方,朕也熟悉。”

朱棣算是粗人,没这么多规矩,说着,便领着一行人离开,找了一地方将就吃了一些,随即便带着徐皇后打道回府了。

这一路上,徐皇后的心绪好了不少,近日来总是聚拢着愁意的眉头也明显的舒展开来。

等回到了宫中,徐皇后便笑意盈盈地道:“陛下,这一次真是多亏了张安世。”

朱棣点头:“最令朕欣慰的是太子和张安世,太子的宽仁,朕有时不喜,可他对兄弟如此,确实令人刮目相看。至于张安世,张安世这个小子,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处处为朕和太子考虑,太子没白疼他。”

徐皇后温雅地道:“他们兄弟能和睦,臣妾也就能放下一百个心了,为人父母的,亲见兄弟相争,真如锥心之痛。”

朱棣叹了口气道:“是啊,朕已打算命朱高煦镇守木邦了,这小子不甘寂寞,那就让他折腾去吧。”

徐皇后忍不住道:“常年在外,会不会有危险?臣妾听闻那里瘴气重……”

朱棣笑了笑:“咱们朱家的人,谁没有犯险呢?不说太祖高皇帝,单说朕,还有那个逆子,当初靖难的时候,难道不是九死一生?这算得了什么。”

说着,朱棣落座,似乎想到了什么,感慨道:“朕不担心子孙们犯嫌,倒是担心……那些个子孙们,忘了咱们朱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当真以为自己如何的金贵。生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指望着,靠那些所谓四书五经,去治天下。建文不就是最大的教训吗?此等人有什么用?”

徐皇后听罢,似觉有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失魂落魄的王宁,也打道回府。

此时……消息已传出来了。

两个儿子,一个王素,一个王锦,皆是脸色惨然地将父亲迎到了正堂。

王宁的父亲王太公,已老泪纵横。

此时,只见厅中已预备了一大桌的酒菜,却没有人有心思动筷。

两个儿子跪下,只是哭。

王宁坐在位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父亲,这都是平日里,您喜欢吃的菜肴……还有这酒……”长子王素哭啼啼地道。

王宁看着两个儿子,再看看一旁的老父。

他无心动筷子:“你们的母亲,还在宫中……她不会放弃我的,一定会想办法……”

王太公和两个儿子都没接茬。

就在此时,管事的如丧考妣的进来,道:“侯爷,侯爷……棺材已送到了。”

王太公带着哭腔道:“是上好的料子吗?”

“是……本是说要订制,好在前些日子,有人订制之后突然又不要了,留了一副好棺椁,这不是巧了吗?”

王太公拍拍王宁的肩:“儿啊,你吃好喝好。”

王宁打了个冷颤:“方才宫中已经来人了?说了什么没有,父亲,儿子觉得……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王太公苦笑:“儿啊,你是我的亲儿,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宽仁,总算没有株连到我们王家,你还有什么不如意呢?快吃吧,吃吧,吃完了好上路。”

王宁大悲,看向自己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也泣不成声,跪在地上,王素道:“爹,别耽搁了,若是宫中改了主意,再有旨意来,知道爹没死,那可能要祸及整个王家的啊,爹……您得为我们王家想一想。”

王宁听罢,更是大悲,放声哭起来:“我是驸马……”

王太公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站起来,厉声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么大的罪,陛下已是格外开恩,你到现在还不死,在此犹豫不定,奏报上去,陛下龙颜震怒,难道你还要教两个孙儿也给你陪葬吗?来人,快喂他吃,让他多喝一点酒,早早送他上路。”

说着,王太公又哭起来:“儿啊,你看看这两孙儿多孝顺,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啊,要死快死,不要啰唆。”

两个儿子见状,也怕夜长梦多,便一齐上前,给王宁灌酒,又草草的喂了口吃的,等王宁醉醺醺的从厅中出来,便见这厅外已摆好了棺材,全家已经披麻戴孝,大家都跪在外头。

还有几个刚起来超度的道士,此时也摇着铃铛,静静等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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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

王宁的脸色惨然。

只觉得此时,所有看他的目光都是阴森的,那摇曳的道人手中的铃铛,当真是在催命一般。

很快,在父亲和儿子的劝说之下,他进入了偏房。

地方选的很好,若是正厅或者寝卧这样的地方,难免会给他的子孙后代留下一个恐怖的印象,而且看着也不吉利。

至于柴房之类的地方,又太小家子气了,好歹也是驸马,不能自降身份。

只有这小厅总还不算失了身份,也不至于膈应了自己的子孙。

白绫已准备好了,是上等的绸缎,王宁的次子很贴心地将白绫挂在了梁上。

一炷香之后,王宁晃晃悠悠地挂在了梁上,王老太公哭着带着两个孙儿进去检查了情况。

长孙王素随即便开始哭,要将梁上的王宁抱下来。

王太公却是拦住了他,道:“且再等一等吧,怕没死透。”

于是又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确保死得不能再死了。

当下,爷孙三个才放开了嚎啕大哭起来。

这厅外数百人,王宁的儿媳,还有家人、仆人们,像条件反射一般,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突然一齐发出了嚎哭声,哭声震天,声震瓦砾。

道士们绕着厅外绕圈圈,时而念念有词,时而跳跃,手中铃铛,铛铛铛的作响。

孝子孝孙们个个悲痛,几乎要哭得断了气,一齐将王宁的尸骸入殓。

因为准备得比较充分,所以灵堂也布置得妥妥帖帖,棺椁入灵堂,无数人涌入,又是哭声一片,阖府上下,纸钱乱飞,鬼哭神嚎,一派悲戚又热闹的景象。

……

“陛下……”蹑手蹑脚的亦失哈进了小殿,朝朱棣躬身道:“王家传来了消息,王宁卒了。”

朱棣手中拿着奏疏,只轻描淡写地抬头看了亦失哈一眼:“倒是可怜了朕的妹子……”

说着,他顿了顿,才又道:“礼部派大臣去祭祀吧。”

亦失哈道:“喏。”

朱棣手搁在御案上:“如何卒的?”

亦失哈道:“说是上吊。”

朱棣摇着头道:“留了全尸,总也还好,这是念在他往日的功劳上。”

说罢,便没有再追问这件事,仿佛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阖目,心思在商行的事上头。

商行的规模已经不小了。

按照张安世的说法,再靠在京城敛财,迟早要竭泽而渔,这鱼苗都他娘的要一网打尽了。

所以对外拓展,已是当务之急!

如若不然,商行突破不了瓶颈,这利润就无法保证了。

朱棣其实也不明白商行的运行,但是也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

这样看来,未来的盈利,就落在了朱高煦的身上了。

他思量片刻,突然提了朱笔,草草写了个条子:“敕命朱高煦领汉王四卫,会同模范营为一路,先入安南。”

接着,便将这条子交给了亦失哈:“这个送去给朱高煦。”

亦失哈只看了一眼,似乎心里了解,现在朝廷进兵安南,有两路人马,一路是云南沐家和贵州的军马,另一路则是朱能率领的朝廷中路大军。

现在又添了一个朱高煦。

朱棣想了想,又交代道:“朱高煦四卫,不必朝廷负责钱粮,一应供应,都由商家负责筹措。”

顿了顿,朱棣又道:“教他们各路勠力吧,先入安南者,这地便归谁所有。”

亦失哈不由哭笑不得,却颔首道:“奴婢遵旨。”

领了条子,便匆匆去为朱棣办事了。

朱棣手里则又捡起了一份奏疏,细细一看,却脸色凝重起来。

“臣松江知府奏:松江疫,华亭、奉贤、金山诸县多有僧俗百姓生瘟症,死者枕籍,尤以青浦县为重,民死几半……”

朱棣大惊,随即又取了另一份奏疏,这是太仓州送来的奏疏,竟也是关于瘟疫的情况。

不过显然松江府才是瘟疫的中心,这瘟疫只是稍稍蔓延至隔壁的太仓州,可太仓州也有了不少的病患。

紧接着……又是苏州府……

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关于这个情况,朱棣早已派人了解过瘟疫的情况。

可事实来看,似乎……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松江府的情况最为可怕,紧接着是太仓州和苏州府。

若是任由蔓延的话,甚至可能……会出现在江南各州县。

整个南直隶,甚至是南京城……

朱棣的眉头便深深地皱了起来,脸上沉如墨汁,眼中浮出了忧色。

他在军中,最是知道瘟疫的可怕的,毕竟在军中一场瘟疫,所造成的减员和死伤,甚至比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还要多得多。

不只如此,一旦瘟疫蔓延下来,整个江南富庶之地,甚至包括了京城,都将尸横遍野。

朱棣没多迟疑,立即道:“来人,来人,速诏文渊阁大学士,各部尚书觐见,要快!”

此时,朱棣便再没有了顾着商行的心思了。

钱可以再赚。

可命没了,就真的是一切皆空了。

…………

张安世这边接到了条子,这其实算是皇帝的中旨。

张安世自是很是振奋。

他原本还想苦哈哈地先从缅甸入手,谁晓得陛下想钱想疯了,居然想在安南开刀。

安南的土地肥沃,又大多沿海,一旦拿下了一块地,就绝对是血赚的。

要知道,那地方………稻米可是三熟。

而且若以安南为跳板的话,未来渗入整个西洋,就更为便利了。

于是他立即让人召了模范营和朱高煦几个来,几兄弟细细商议定了,决心立即出兵,决不能迟疑。

张安世道:“粮食这边不用担心,已经尽力去收购了,所有的军械,造作局那边……我们都高价买。火药这边已有一些储备,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赶时间,不能让成国公和张辅将军占了先机。”

“我调用所有的舟船,支持这一次的行动,好在咱们船业的船多,只要舍得给钱,人马和粮食,还有其他的补给,都可沿江经江西,再由江西那边,转运至广西!到了那时候,就完全靠你们了。”

朱高煦磨刀霍霍,中气十足地道:“好的很,我正愁着一肚子的闷气,想找人来发泄呢!”

张安世道:“那就五弟为帅,他有经验,朱勇为副,张軏和丘松协助,还有顾兴祖,他负责后勤和教导。”

朱金也来参会。

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群英荟萃啊。

这可都是大明的皇子、国戚,还有未来的勋臣。

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我仰望的存在啊!没想到我朱金也有今日,只怕这事我说出去,人家也不肯相信。

张安世看向面色激动的朱金道:“船业那边的船只,我至少要抽调大半,除此之外,骡马、粮食,军械,还有桐油,都给我准备妥当,有多少要多少。”

朱金顿时收起了激动,大吃一惊。

这可是接近五万人马,要负责如此巨大的给养,这费可是惊人的。

虽说现在账上有钱,可还远没有到直接供应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这样简单。

谁知张安世又道:“不要舍不得银子,一切都要置办最好的,兵贵神速,我要求整个军马骡马化。”

“骡马化是啥意思?”朱高煦第一个提出了疑问。

张安世道:“就是要确保所有的给养,所有的人员,都有车马骑乘,也都有骡马运输。”

朱高煦骇然道:“这得多少钱。”

“钱的事,是你考虑的吗?”张安世道:“你想着怎么给我们拿下安南即可,决不能成国公和张辅将军们占先,让他们得逞了。”

朱高煦呼吸粗重。

靖难之役如果是乞丐翻身。

那么现在打的,可真是富裕仗了。他觉得,这要是都让成国公和张辅这些鸟人争先了,他也没脸活了。

“大哥有命,我必奉行,我这便去召集军马。”

张安世这时回头看朱勇几个:“不要跟伱们的父兄讲情面,这可涉及到咱们兄弟们的营生,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情面可讲。”

朱勇只觉得热血沸腾,嗷嗷叫道:“大哥,俺爹不识抬举,俺照样教训他。”

张安世拍怕他的肩,欣赏地盯着他道:“好兄弟。”

当下,布置下来,无论是朱高煦,还有朱勇几个,个个摩拳擦掌。

只有朱金却是耷拉着脑袋,他得计算这得多少钱。

显然,这一次所需的物资损耗,可是天量级。

毕竟朝廷可以征丁,国库里拨发钱粮。

可这商行的五万人马,所有的损耗,都得他们自己用银子来买。

终于,忙活了一通后,朱金很快又来到了张安世的跟前,道:“伯爷,现在有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

张安世道:“我只听好消息。”

朱金边再不多啰嗦地道:“好消息是,这些日子,咱们将不少士绅的银子吸干了,所以他们现在都在抛售自己的粮食,再加上……咱们各大钱庄的不少土地,也有一些收益,粮食和桐油,这些基本的需求,倒是可以平价购来。”

张安世点点头道:“这便好极了,我还怕大规模的收购,会有人囤货居奇,造成米价和骡马上涨呢。”

朱金苦笑道:“现在可不敢,桐油的事刚过去呢,弄得这么多人倾家荡产,现在就算有人有这贼心,怕也没这贼胆!”

“不过……咱们抽调这么多舟船出来,船夫的工钱,还有其他的人力,怕是费也不在少数,小的细细算了算,只怕这费,得在一百万两银子上下。”

“才一百万两?”张安世惊讶地道:“平摊下来,这一个士兵,也才二十两银子?你这是看不起谁?”

其实这个数目,已经算非常高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勤俭节约,抽调的都是自己养活自己的卫所兵,能将战争的费用压缩到最低,一场战争,可能一个士兵的费用,平摊下来,也不过是七八两银子而已。

可以说,太祖高皇帝充分发挥了老农式的节俭。

不过张安世的想法却不一样,他所信奉的永远都是高投资高回报。

打仗若是都省吃俭用,这是什么道理。

张安世直接豪气干云地道:“预备三百万两纹银!若是三百万两不够,可以继续追加,抽调咱们所有账面上可用的资金,给我尽心竭力地支持四卫和模范营的军马,别老是想着省银子,账不是这样算的。”

朱金吓了一跳。

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的糊弄士绅的银子,岂不是全部砸进去?

朱金犹豫地道:“这……这若是出了岔子,可就血本无归了啊。”

张安世嘲弄地笑了笑道:“血本无归?打输了才血本无归。所以我们只能有一个选择,怎么赢怎么来,不让将士们吃饱喝足,不让他们体力充沛,不给他们足够的给养,不供给最好的火器和军械,凭啥让人卖命?”

“你们做买卖的人,就知道斤斤计较。这种时候,是计较银子的时候吗?这些不是你考虑的事,你要考虑的……是怎么抽调所有咱们能动用的金银和资源,支持四卫和模范营。”

朱金想了想,他虽然无法理解张安世这种钱如流水的观念,可对他而言,反正自己乖乖听话就是了。

要知道,他跟了张安世这么久,见多了张安世的能耐,对张安世是很信服的。

于是,便道:“好,小人一定不负伯爷所望。”

…………

大军开拔。

汉王天策四卫人马见到朱高煦的时候,一个个都精神为之一振。

这朱高煦获罪的时候,四卫本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谁也不知道,朱高煦的事会不会株连他们,再加上少了朱高煦这个大靠山,未来这上上下下的前程都渺茫。

如今见朱高煦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又怎么不令他们振奋。

召集了军将,朱高煦啥也没说,只当面一句话:“一日准备,明日这个时辰拔营,立即开赴安南!所有人……换上商行的军旗,其他一切照旧,此次模范营为先导。”

轻描淡写地丢下了这一番话,可这上上下下的武官们依旧个个激动。

只要朱高煦还活着,他们就还有希望。

至于去哪里,这反而是不重要的事了。

朱高煦干啥事,都不会忘了大家,反正只要跟着他拼命就好。

当下,这四卫大营里热闹无比,所有人整备行装。

而在兄弟船行里,大量的舰船开始抽调。

先导的人马也已开始出发,要事先抵达各处码头,调节各处的船运。

大量的船夫被征调,好在都是商行自己的船,而且船夫的薪水照旧,甚至还许诺了一些离家的补贴。

另一方面,开始大量地收购粮食和药品,许多的粮商也直接被召集了来。朱金亲自出面,设定了一个价格,愿意出售的,就立即交割。

现在大量的士绅因为需要资金,所以向市场售卖了不少粮食,要知道,这些粮商手里的粮食可不少。

至于趁此机会囤货居奇,若是没有桐油的事,或许还真有粮商们会背地里联合起来操作一二。

可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再加上朱金在商界,已隐隐开始崭露头角,大家都知道他的背景非同凡响,此时谁还敢跟他对着干,大抵都等于是找死差不多了。

于是,大宗的粮食,食物、药品,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军械,以及火药,纷纷装船。

朱金的行动力还是很快的,主要还是底气足,再加上这些日子,搜罗了不少干练的人才,大家知晓为商行做事,不会少了自己的好处,未来可期,因此都肯拼命。

大家忙的不亦乐乎,张安世反而清闲了下来。

毕竟军事上有朱高煦和朱勇这些人,后勤补给上有朱金和顾兴祖。

他反而发现自己无所事事了。

有了时间,便兴冲冲地去了东宫。

本是要去太子妃张氏的寝殿找自家姐姐,却在寝殿的外头见朱瞻基耷拉着脑袋坐在台阶上发呆。

张安世上去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依旧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至亲至爱的瞻基外甥,有什么心事,和阿舅讲一讲。”

朱瞻基抬头,看一眼张安世,便叹气道:“阿舅,为啥明明二叔犯了错,父亲和你还为他求情?我还以为有乐子瞧呢。”

张安世拍拍他的脑袋,耐心地道:“因为他是你的亲人,你怎么总见不得自己的亲人好呢?瞻基啊瞻基,外人和亲人是不一样的,亲人无论犯了什么错,却也和你血脉相连啊!”

“你这样想的话,可怎么了得?将来是不是你阿舅犯了事,你还要将阿舅杀了?”

朱瞻基歪着头道:“可是……难道不该有是非对错吗?”

张安世道:“是非对错,也要看用在谁的身上,人要灵活嘛,你是不是又被你那几个师傅教坏了,你别听他们的。”

朱瞻基嘟着嘴,想了想道:“那这事就这样算了?”

张安世道:“你二叔才不过是图谋不轨而已,算什么大错呢?哎呀,我劝你大度,你要多向姐夫学一学。”

朱瞻基觉得哪里不对,可以他的小脑袋瓜,似乎也无法反驳阿舅,反正阿舅说啥都好像有道理的。

于是,只好耷拉着脑袋道:“我很生气,我要吃冰棒。”

张安世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去和姐姐说。”

朱瞻基苦着脸道:“我不敢说。”

张安世道:“那就是了,你自己不敢,却和我说做什么?瞻基啊,阿舅是为你好,我瞧瞧阿舅,为你操碎了心。”

朱瞻基眨眨眼:“算上利息,阿舅欠我八根冰棒了。”

张安世拍拍他脑袋:“我不和你多讲了,我要去和阿姐谈事情。”

说罢,便一溜烟的往寝殿里走。

张氏此时正在书案前,提笔写字。

张安世轻手轻脚地走近了,才道:“阿姐在写什么?”

“默佛经。”张氏没有抬头,继续挥舞笔杆子。

显然方才已经有人进来通报过的,所以她一点不意外张安世的出现。

倒是张安世诧异道:“佛经?这个我熟啊,我有一个朋友,是得道高僧,和他打个招呼,他一百篇都能默出来,姐姐知道血经吗?就是用高僧的血来做墨水,抄录出来的佛经,这东西更高级,我那朋友也能干的,就是有点费钱。”

张氏道:“这东西可不能假手他人,心诚才灵。”

说着,她总算抬起了头,道:“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

张安世含糊不清地道:“这个……不好说,他不喜欢抛头露面,毕竟是得道高僧。”

张氏便也没有追问:“好啦,好啦,我要抄录了佛经送去宫中的明堂里,给母后看,现在没闲工夫和你说话,你去陪瞻基玩吧。”

张安世很是忧愁地道:“瞻基总是嫉妒我这个阿舅,我怕和他一起,他又挑我错。”

张氏嫣然一笑道:“你都要成家立业的人了,竟还和孩子置气,他近来可没在我面前说你坏话,你放宽心。”

张安世吐出了口气,便道:“阿姐怎么突然抄录佛经?”

“这个你不知道?”张氏诧异地看着张安世,接着道:“松江府出大疫啦,死了不少人,父皇也吓了一跳,哪里知道,那松江府此前竟是毫无察觉,等到大疫四散的时候,方才急着奏报!”

“现如今莫说是松江府,便是苏州府和太仓州也已出现了病患。现在这朝廷上上下下,都乱成了一团,谁晓得到时要散播多远,更不知道多少人要出事,怕是过不了多少日子,还可能到南京城来。”

说罢,张氏幽幽叹了口气,道:“父皇那边且不说,母后这边也是心忧如焚,去岁遭了水患,今年又有了大疫,不知又有多少百姓遭殃,所以母后在宫中抄录佛经。我想着,我这做儿媳的,也不能闲着……”

张安世道:“这个时候抄佛经有什么用?”

张氏道:“你不要胡说,有些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或许母后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呢?终究上天有好生之德,能教这灾厄过去才好。你呀,有时懂事,有时却糊涂。”

张安世当然知道,在古代,这大疫的可怕!

且不说史书里动辄尸横遍野之类的记录,就算是皇族,如此优渥的条件,也照样是要死不少人的。

难怪阿姐这平日里对佛祖不敬谢不敏的人,现如今也临时抱佛脚了。

张安世道:“是什么疫病,有什么症状。”

“大疫就是大疫……”张氏道:“你……打探这个做什么?”

却见张安世居然转身跑了,口里还说:“阿姐你懂个鸟……再会……”

听了这话,张氏气得不轻,脸都阴沉了,偏偏张安世跑得快,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于是张氏柳眉微皱,心也乱了,手中的笔一抖,一滴滴墨在手抄的佛经上渲开,糊了一片。

“来人,来人,下一次他还敢来,别让他轻易走脱!”

“是,娘娘。”

…………

大疫的事,还未传到京城,不过却已有人事先得知了消息。

不少人胆战心惊起来。

这几年还算太平,可当初大疫滋生之后的惨状,许多年老的人还是有记忆的。

朱棣几乎一轮一轮地见了各种大臣。

而太子朱高炽,此时几乎彻夜留守在宫中,随时预备可能发生的情况。

人们对于未知的事,总是带着一种别样的恐惧。

哪怕是朱棣这等杀人如麻之人,也不禁为之心悸。

因为眼下他的敌人,是看不见的,甚至谁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大疫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松江府的华亭县。

一个庄子里,当地的县令刘胜的轿子却已到了。

华亭县的疫病最是严重。

而县令刘胜焦头烂额,他运气好,暂时没有生病,可县里上上下下,却已死了六人,再加上染病在家的,这县里的佐官和差役已少了一半。

再加上现在疫病盛行,整个县已成炼狱一般。

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却又战战兢兢,看着一份又一份糟糕的奏报,刘胜却是束手无策。

这几日,他不眠不休,想尽办法想要联络本地的士绅商议应对之策,四处寻医问药,只可惜……许多想要请动的本县名医,听说都病了。

剩下的几个,开了各种方子,可用处都不大。

就在此时,刘胜却听到了一个消息……华亭县的一个庄子,居然上上下下,无一人染疫。

庄子里四百多人,竟都完好无损。

据闻是一个秀才,找到了应对之策。

秀才……

一听这个,刘胜只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近来各种鬼怪的流言到处都是,可让人去调查之后,却无一不是人们在恐慌之下比编造出来的各种故事。

因此,他先让差役去了解了一下实情,结果……却发现竟是真的。

当下,刘县令大喜,不过又担心情况失实,于是匆匆地赶到了此庄。

且想看看,这庄子的情况如何,再见一见这个了不起的秀才。

倘若……当真有应对之策……那么……那么……就真的是活人无数,天大的功德啊。

甚至……这读书人……实为士林当真无愧的典范了。

第145章 喜报

这一路过去,都是满目疮痍,清晨时分,本是各处村落都升腾起炊烟的时候。

可是……刘胜所过之处,却见所过的村落,竟大多听不到鸡犬相闻,也不见任何炊烟升腾。

偶尔有道旁的遗骨,无人收敛。

刘胜虽也深谙所谓官场变通之道,平日里也偶揩一些油水。

可见此景,也不禁潸然泪下。

好不容易到了庄子。

却见那庄子里竟有不少人。

刘胜快步进庄,竟不见那种大疫时的恐慌,也不见那家家披麻戴孝的惨景。

倒是有不少人,扶老携幼而来。

显然也是有不少人听到了风声,来到此庄寻医问药。

于是,差役不得不鸣锣开道,口里大呼:“县令来了,县令来了,回避,回避。”

只可惜……此等时候,却没有多少人理睬这些。

人都快没了,谁管你什么县令,天王老子来了也无用。

刘胜只好慌忙下轿。

放眼看去,这里虽是混乱不堪,却好像是沙漠中的绿洲,汪洋中的孤岛一般。

他挤入人群,好不容易进入了庄子的腹地,却见一个纶巾儒衫的读书人正坐着,随即……开始往一个个上前来的人鼻孔里拿着竹签刺入什么东西。

而得到他‘救治’的人,便千恩万谢。

这秀才显然已经十分疲惫了,脸上满是憔悴,此时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依旧等待下一个人来。

刘胜看得眼睛发直。

这时,本地的地保听到铜锣声,忙寻到了刘胜:“县尊……”

刘胜指着那读书人道:“怎么回事?”

“此人有防疫之法,大疫滋生之后,他便开始在庄子里给人防疫,起初大家还不信,可到了后来,大家却发现,其他地方……许多人都染病了,唯有这个庄子的人……竟一个生病的都没有,县尊……现在四里八乡的人都听说了,人人来求医。”

刘胜道:“这……属实吗?”

“小的亲眼所见的。”地保道:“这庄子里四百多口人,确实都活了。”

刘胜听罢,真如五雷轰顶一般,身躯打了个摆子,脸色青红,嘴唇哆嗦:“他……他……他真能治此疫……哎呀……哎呀……若……若是如此……那能救活多少人啊……”

说罢,他两眼一黑,竟是一下子昏厥了过去。

众人便七手八脚地去救他,好不容易掐他的人中,总算这刘胜醒了。

刘胜张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百姓可以活命了,来,来人……快去请神仙,请神仙……”

地保连忙压低声音道:“县尊,县尊,可不能这样说啊,这李秀才可一向不喜欢别人叫他什么神仙,他是秀才,是读书人,而且他自己也说了,这防疫之法,乃是从书中学来的,这救治之术,与鬼神有什么相干。”

刘胜听罢,大为振奋,目光炯炯地道:“对对对,我辈读书人,敬鬼神而远之,哎呀,是本县糊涂,糊涂了。”

地保看刘胜已无大碍的样子,便道:“县尊,我去请那李秀才来。”

刘胜摇头:“不可,不可,此人正在施救,本县去打扰他做什么!耽误了功夫,便少救几人。”

顿了顿,刘胜又慎重地道:“不过……让几个文吏,跟在他的左右,看他如何施救,看看能否学一学,到时在县里,不,是整个松江府,甚至是整个江南铺开。若单靠一人……太难了,这事你去问问。”

地保点头,一会儿回来了,喜滋滋地道:“那秀才说,他正苦于没有助手,尤其是缺能识文断字之人,正求之不得呢。”

刘胜搓着手,兴奋得流下了泪来,喃喃道:“好,好的很,把未染病的都召集起来,跟着学,本县……本县也能识文断字,本县也算一个。”

地保大惊:“县尊,这不劳您大驾,县尊您还担着整个县的干系呢。”

刘胜骂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本县这县令还有什么事干?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大的事,便是防疫救人,这人乃天下的根本,人都没了,其他的又有什么用?”

刘胜说的大义凛然,地保便再不敢说话。

刘胜又道:“你速去县里,给县中教谕传本县的话,让他召集本县秀才、童生,速来此地。再命人给府里,还有应天府通报,要快!”

地保护点头,便匆忙的去了。

于是刘胜和几个随来的文吏,便开始围到了那个叫李文生的秀才的身边,他们细细地观察,牢记着李文生的动作要领。

李文生似乎也明白,此时不是寒暄的时候,所以他虽一脸疲惫,却还是不忘开口:“这叫种痘,此疫叫痘病,唯有对还未染疫之人种痘之后,他们就不怕被病感染了。只要不怕感染,事情就好办。许多痘病,不只是因为这恶疾引起,另一方面,也源自于得病之人,人人畏之如蛇蝎,病人得不到妥善的照顾而死。”

顿了顿,李文生接着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更多人的身体可以防痘,那么人心也就定了,定下来之后,病患也可得到妥善照顾,健全的人也不担心感染,这大疫,便可缓解。至于这痘……却是从牛那儿来的……伱们先看我接痘,待会儿再去那个棚子里看看。”

刘胜看得极认真,下意识地点头道:“一定要扎破吗?扎破了才能种痘?”

“正是。”李文生认真地道:“现在得赶时间,此事不能拖延,可惜这里人力还是太少了,庄子里虽有不少的壮力,可附近的百姓实在来得太多,还有人抬了病人来,这病人是无法种痘的,不过好在,这里的人都不必担心染疫,至少可以照顾他们,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多叫人来。”

刘胜现在已顾不上自己的县令身份了,对李文生的吩咐,只小鸡啄米地点头道:“是是是,先生说的是。”

李文生熟稔地给人接痘,一面摇头道:“我可不是什么先生,我不过区区一秀才罢了。若不是侥幸看了一部书,知这防疫之法,只怕现在,这庄子里的许多人也活不成了。”

刘胜震惊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神书?”

李文生很认真地道:“这可不是神书,不,我的意思是……此书的作者,可不希望人们称其为神书,它在里头,特别记有纲要,说是天生万物养人,而人应该学习、观察、使用万物去拯救苍生的方法,起初我觉得此书可笑,可最后就是他给帮了大忙。”

刘胜吃惊地道:“此书可是哪一位古之神医所作?”

“叫张什么什么安,我当时只匆忙地看了,记得一些内容,至于作者,倒是没有细看,实在惭愧得很。”

刘胜不禁唏嘘:“这一定是古代的大贤人,不只懂医,而且还怀有这般济世救民的念头。”

几个时辰之后,县里的许多人来了。

都是一些暂时还算健康的,有文吏,有读书人。

大家都学着这李文生的法子,帮忙是其次,主要是学习方法,到时再让他们分散到各乡去。

李文生已十一个时辰没有睡觉了,教授了许多人要领之处,便疲惫地趴在庄子里的槐树底下本想歇一歇,谁料身子一靠着槐树,鼾声便起。

刘胜开始给人种痘,直到傍晚时分,来求医的人总算少了,身边又有不少文吏照应,这才清闲下来。

于是他吩咐一些读书人道:“县城里头,安排一些种痘,还有现在最严重的风泾乡,胥浦乡,仙山乡,要多派几个人去,让所有还未染病的,立即接种,接种之后,抽调壮丁,救治染病的百姓,除此之外,向本地士绅,先筹借一万石粮,用以治病和防疫用,告诉他们,现在是同舟共济的时候,谁也别起小心思,当真闹到十室九空的地步,谁都要元气大伤,教他们知晓厉害。”

“噢,对了,先生还说过,这个时候,要多煮热水,清理一下水洼等地方,免得……再生其他的疫病,这样……本地的士绅,抽调一些人力出来,还有各地地保,要征一些丁,想法子上山砍柴,在各乡的路口处,用大锅煮水,而后分发。再教人清理一些县中一些污水坑,去吧。”

交代完了,他依旧有些不放心。

到了大槐树下,看着已酣然大睡的李文生,倒是没有叫醒他,脱下自己的官服,盖在了李文生的身上。

他沉吟片刻,猛地想起什么,小声吩咐身边的人道:“取笔墨,凭我一县之力,面对如此大疫,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当务之急,是立即奏报朝廷,告知这位李先生的情况,请朝廷尽力在周遭各府各县,提前种痘,如此……便是痘神亲自要下凡来肆虐,也要教他有来无回。赶紧取笔墨……”

寻了一处地方,取了文房四宝,刘胜沉吟片刻,便开始修书,如实奏报了这里的情况,更将李文生的事奏报了个清楚,最后命人火速送往京城。

…………

此时的京城,已是人心惶惶了。

随着这消息不胫而走,要知道,这南京城距离松江虽有一些距离,可听闻,苏州那边,也出现了染病的情况,只怕这样蔓延下去,怕是南京城也自身难保。

这所有的灾情,人们最恐惧的反而是这种大疫,因为其他的灾害,无论是大水还是地崩,至少还是可见的。

可大疫这等事,却是无声无息,谁也不知道的,说不定自己一觉醒来,便立即处于恐惧的疾病之中了。

在这人心惶惶之中,许多人已经开始打算躲避了,大家都心想着往西走或许安全。

当然,更多人却是走不了的,绝大多数人,还在为下一顿奔波,出了城,全家老幼都要饿死。

朱棣接了一份又一份的奏报。

见了一波又一波的大臣。

可实际上,大家都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不是水灾和其他的灾害,至少还可以朝廷出动人力和物力,去缓解灾情。

御医们听说疫病,死也不敢去松江的,至于派大臣去巡视,这得了旨意的大臣,人已经两腿发软了。

朱棣在此时,也颇为恼火,却还是隐忍着。

因为他也清楚,这事他自己也拿不出什么章法来,也没办法强求别人。

今日又召了解缙等人觐见。

朱棣依旧阴沉着脸,拿着最新的一本奏疏道:“就在昨夜,常州府有奏,也出现了一个病患,此病实在来得太快,可谓是摧枯拉朽。他娘的……这常州,只怕不日也要出大事了。”

“还有江阴县令,听闻情况之后,居然连夜逃了,朕……真是没有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庸官。这样的人,决不可轻饶,立即海捕,抄了他的家。”

解缙等人不吭声,可也都能想象得到,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陛下是何等的愤怒。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浑人。

不过到了非常时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其实大家也早已习以为常了。

此时,又见朱棣道:“常州府一旦蔓延,接下来……又是哪里呢?不日……怕就要到镇江和南京了,诸卿……难道真没有策略吗?”

解缙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想了想,解缙苦笑道:“陛下,历来此等大疫,都是一个办法。”

朱棣看着解缙:“什么办法。”

“等大疫过去。”解缙回答道。

朱棣:“……”

朱棣的心头突然感到有点堵,最后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在了椅上,郁郁地道:“这要死多少人啊。”

解缙道:“当然,朝廷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臣以为……可以采取一些措施。”

朱棣便道:“你说罢。”

解缙想了想道:“不如大赦天下。”

朱棣听罢,勃然大怒。

这一句话,让朱棣愤怒之处不是大赦天下四个字这样简单。

释放一些囚犯,其实也不算什么。

问题的关键之处在于,大赦天下的本质在于,皇帝惹怒了上天,因而上天降下了灾祸,来惩罚皇帝。

这涉及到的,乃是汉朝时最流行的天人感应学说。

此时解缙说了大赦天下,可在朱棣的耳朵里听来,却是他朱棣做了许多失德的事,触怒了上天,所以才需通过大赦来缓解上天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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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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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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