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
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
汉王卫的办事效率很高的。更何况南京城叫郭得甘的人……毕竟有限。
按着这三字的读音,搜寻到了一百多人。
而这一百多人中,和大夫有关的,就只剩下了四个。
再剔除掉年纪较大的,则只剩下了两人。
两人之中,一人骨架偏大,颇为魁梧,另一人却是三寸丁。
汉王卫迅速锁定了这魁梧之人。
于是,此人连夜被带至一处破败的城隍庙。
“救命,救命啊。”
“你叫郭得甘?哪一个郭,哪一个得,哪一个甘?”
“我……我……城郭的郭,德行的德,刚愎自用的刚。”
这叫郭徳刚的人已是吓尿了裤子,声音颤颤。
“你是大夫,听说还是神医。”
“我……我不是神医,我才学医三年,我……还是学徒。”
“呵……到现在还不老实。”
汉王卫做事,还是很专业的。
当然,是另一种专业,和锦衣卫的不同。
七八个汉王卫校尉,只是相互使了眼色,于是……一套汉王卫版的大记忆恢复术便开始。
一群人拳打脚踢,还有人提了水桶,将这郭徳刚的脑袋按入水桶里,这郭徳刚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死去活来。
一顿痛打之后,他老实了。
“说,你是不是神医?”
“是,我是神医,我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护卫们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还有呢,伱近来是不是曾给人送过药?”
“对,送过。”
“药效如何?”
“我……我不知道啊,是不是我治死人了?哎呀……天可怜见……”
“他娘的,还不老实,动手。”
又是一顿毒打。
郭徳刚这时双目无神,两眼呆滞。
“再问你最后一次,药效如何?”
“好得很,药到病除。”
“果然是你,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否则怎么吃这一顿苦头。“
郭徳刚:“……”
有人给他松绑,一边道:“跟我们走一趟。”
……
此时,在汉王府里。
朱高煦正急匆匆地到达了汉王府的前门殿。
一见到眼前这魁梧的郭徳刚,先是怒骂:“你们怎可这样对待先生?”
汉王卫的校尉们纷纷低头。
朱高煦随即亲昵地拉住了郭徳刚的手臂:“先生,小王久仰大名,来,来,来,坐下说话,先生勿怪,是下头人胡闹,我见先生器宇不凡,一定不是凡夫俗子。”
郭徳刚:“……”
朱高煦见他拘谨,心里窃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当然,他需假装和此人结交,暂时不要让父皇知道他已寻到了这郭徳刚为好。
所以朱高煦只做出一副很亲昵的样子,拍了怕郭徳刚的肩膀道:“小王与先生一见如故,先生一看便是有大才之人,不如这样,先生先在小王这里小住如何?来人,给本王收拾一间上房,还有……挑选几个美婢。”
角落里的宦官会意,匆忙去了。
郭徳刚只一脸懵逼。
实际上,一个医馆的学徒,被施展了大记忆恢复术,而后又被一个自称是王爷的人这般‘礼贤下士’之后,换谁都得懵逼。
“听闻先生的医术能够起死回生,是吗?”
“是啊。”
朱高煦乐了,高人就是高人,若是寻常凡夫俗子,只怕还要客气几下,可这位郭得甘直截了当,干脆利落。
这是什么?这是自信,是底气,是超脱了俗世中繁文缛节的气概。
朱高煦乐呵呵地道:“小王这人最爱交朋友,敢问先生年纪几何?”
郭徳刚道:“二十有二。”
“呀,比本王小一些,本王就托大,不如称呼你一声郭贤弟如何?”
若是用刑之前的郭徳刚,只怕早就吓得跪下了,太尼玛吓人了,堂堂王爷和他称兄道弟,他有几条命啊!
可现在的郭徳刚,似乎发现除了傻乐和小鸡啄米的点头之外,任何举动都是危险的。
朱高煦见他如此上道,心下大喜。
他心里默想:父皇啊父皇,到时你若知道儿臣和郭徳刚已是兄弟,儿臣有这般的识人之明,父皇你一定会对儿臣刮目相看吧。
………
啪啪啪啪啪啪……
刑部大狱里,爆竹响彻,硝烟之中。
张安世穿着麒麟衣,兴冲冲地在此候着。
不多时,朱勇三人便从狱中走了出来。
重见天日,日光有些晃眼睛,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拼命眨眼。
张安世已冲上前,先给走在最前的朱勇一个熊抱:“兄弟们,咱们京城三凶,又团圆了。”
“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陛下竟然要将你们流放去琼州!琼州是什么地方,那是鬼门关啊,那儿除了大海,便是沙滩,要不……就是海鱼和海螺……还有就是那黎族娘们……”
说着说着,张安世嘴角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张安世继续道:“当时的情况,真是万分紧急,我赶紧去寻了我姐夫,我是这样对姐夫说的,要嘛我们四人一起死,要嘛姐夫便帮我兄弟去求情,如若不然,我死给他看。”
三人用心的听,连丘松也很认真,只是他一边听,一边抠着自己的鼻子,这种模样,让人觉得很不文明。
张安世道:“姐夫没法子了,只好动身去见陛下,你猜怎么着,陛下居然下旨释放你们了,二弟、三弟、四弟,你们一定要记得今日啊,要记得我姐夫,还有大哥我……其实我也不是想要表功,只是随口说一下。“
朱勇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张軏也很激动。
只有丘松,还是一副死样子。
张安世道:“既然弟兄们都出来了,接下来总要干点什么好。”
朱勇还满心感动着呢,便立马道:“听大哥的。”
张安世则道:“还想不想再炸点什么?”
“啥?”朱勇眼珠子一瞪,眼中的泪光也似乎一下子给吓回去了。
张軏面带凄然:“大哥,我们才刚放出来啊……”
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丘松,呆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炸,炸,俺敢炸。”
张安世不由得摸了摸丘松的脑壳,甚是欣慰地道:“这就对了,四弟做人实在,说来话长,咱们路上说。”
夫子庙码头现在,穿梭的几乎是兄弟船业的舰船。
这些船既靠运输挣来银子,同时也给张安世带来了一个巨大的便利。
信息……
各处码头的人员十分复杂,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能带来无数的讯息。
不只如此,船夫们在不同地方靠岸,往往得来的讯息也是惊人的。
朱金给张安世带来的一个消息,也让张安世留了心。
张安世派人载着粮靠着船运去苏州和松江,换来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男子和女子,女子在这个时代是不好安置的,张安世也不需要多少女婢,所以想着法子往东宫送。
而男子则大多让他们在兄弟船业为生,让人教授他们撑船或者搬运货物的技巧,让他们可以靠气力给自己挣一口饭吃。
当然,重点不在于此,而是朱金发现,除了一个栖霞寺渡口的一个人家之外,其余的许多粮船,都被江面上的差役搜查、扣押。
这些人倒是不敢打兄弟船业的主意。
可其他的粮商就遭殃了。
有一些不服气的商贾,当然去应天府状告。
只可惜应天府得了诉状,反而判为诬告,于是……状告的商贾挨了一顿板子。
自此,便再没有人去状告了。
张安世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
苏州和松江的粮食如此紧缺,而南京城距离这两个地方不远,通过水路就可以顺江抵达。
可苏州和松江受灾如此之久,粮食的匮乏居然愈演愈烈。
朝廷拨发的赈灾粮也是杯水车薪。
兄弟船业倒是想多运粮,可大多数粮食都是在粮商的手里,空有船,却无粮可运。
只有那栖霞寺渡口的那户人家,不但有船,还有粮食,似乎应天府里头,也有人照应着。
如此一来……这其中的暴利就可想而知了。
张安世一路和三个兄弟讲解这个沈姓的人家:“苏州和松江,本是多富庶的地方,可就是没有粮食,这世上的事便是一旦缺粮,这粮食就比金子还金贵了。”
“那姓沈的狗东西,我也查不出他什么来头,不过这人肯定不简单,只可惜……我姐夫胆子小,不敢查,其实就算查,多半去查的人也和他们沆瀣一气,我思来想去,这事儿不闹大,是不成的。”
朱勇和张軏一齐惨然道:“大哥,我们懂了,我们准备好了,大不了再回牢里去,刑部大狱,俺们熟。”
丘松听得跃跃欲试,眼里放光,一面跟在后头,一面撩起自己的衣来,拍打自己的肚皮。
张安世便回头看丘松:“四弟怎么看?”
丘松龇牙道:“全部都要炸死!”
张安世顿时如芒在背,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吧,好像骨子里有暴力基因啊!
张安世等人到了夫子庙的渡口,早有一艘乌篷船在此等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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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砸个稀巴烂
几人跟着张安世的身后登船,不久之后,便在栖霞寺渡口登岸。
又行了半里路,远处,一片开阔,却见一个大庄子映入了眼帘里。
“这么大的庄子。”朱勇诧异地道。
这里虽已接近城郊,可是能在这里拥有这么大一个庄子的,就绝对不是一般人了。
于是他眉一挑,道:“俺爹说过,兵法之道,在于人多欺负人少,大哥,俺们人太少了,得回去搬救兵。”
张安世却是一把将他扯住,道:“放心,大哥自有妙计。”
朱勇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张安世道:“这庄子里,可能护卫都有数十上百,确实人不少,可是……大哥是什么人啊,随我来便是。”
于是,张安世带着他们登上了一个山丘,在山丘上,却见张三和几个伙计已在此张望等候了。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你看,咱们在这儿炸他们。”
朱勇看了看四周,惊异地道:“从这儿炸?不对吧,这里距离那庄子起码有两百步,咱们就算有火药,也丢不过去啊。”
张安世一脸神秘的样子:“可咱们有炮呀,用炮轰过去。”
朱勇又认真地左瞧右看,道“炮?炮呢?”
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地朝张三努了努嘴,张三随即摘下一个盖在地上的毡布。
接着,一个巨大的坑洞便露了出来。
朱勇:“……”
张安世解释道:“这是因地制宜的火炮,你看,咱们先挖一个坑,然后再用一个铁筒套进坑里,这岂不是等于是靠沙土,就制造出一门火炮来了?”
“我告诉你,咱们火药包的威力太强,当下能发射这样火药的炮不多,不炸了膛才怪呢。大哥我思来想去,只好寻这土办法,炮筒埋入土里,如此一来,就算火药的威力强劲,炸了膛,可也只是在土中膨胀而已,反正和伱们解释不了这么多,四弟,你来……你最乖了,我来教你怎么射。”
丘松兴奋得鼻子里吹出了一个泡泡,眼里的光更亮了。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最后道:“总之,加大药量就完事,要多大劲头就多大的劲头,将那庄子给大哥炸了,诸兄弟,咱们京城三凶,要扬名立万,就看今日了。我们不但要教整个南京晓得我们厉害,这整个江南……人人都知晓你们的恶名。”
朱勇这时一副认命的样子,耷拉着脑袋道:“好吧,好吧,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俺本来还想先看看俺爹娘,再回牢里去呢,不过……罢了,大哥,你再教一遍,俺怕四弟蠢笨,没学会。”
张安世便又耐着性子教了一遍。
随即对张三道:“取火药来。”
山丘下,阵停着一辆马车,没多久,张三和几个伙计,从马车里抬了几个磨盘大的火药包来了。
朱勇直看得头皮发麻。
丘松眼里又开始冒星星了。
张安世豪气地道“放心炸吧,弟兄们,咱们替天行道,惩恶扬善的时候到了。”
朱勇噢了一声。
张軏则老老实实地开始做准备。
丘松却抠着鼻孔,从鼻孔里抠出一坨可疑的东西出来,潇洒的一弹指尖,却看着张安世道:“大哥,你走吧,别一网打尽了。”
“啊……这……”
丘松脸色认真地道:“大哥不是说了嘛?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张安世欣慰地看着丘松:“四弟……虽然说的很好,但是这样会不会显得大哥不讲义气?”
丘松眼里曝出凶光:“没啥,将来就算俺们三个砍了脑袋,总还有大哥给俺们烧纸钱!”
“好兄弟!”张安世感动了。
不愧是丘松的种啊,这人能处,他是真的啥事都敢干。
张安世说罢,一溜烟便跑,隐隐抛下一句话:“放心,大哥有后手的,一定不会有事。”
说放心的时候,话音尤言在耳,等到不会有事的时候……那声音好像已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等说完最后一个‘事’字的时候,擦擦眼睛,人已无影无踪。
丘松很兴奋,开始照着张安世的法子,在土坑的炮筒里先塞入一个磨盘大的火药包,夯实,紧接着,穿好引线。
而后,再在这夯实的炸药包上,再填装进一个依旧还是磨盘大的炸药包,这个炸药包包裹得更加严实,分量比此前的炸药包还重。
继续夯实。
而且要求做到不留缝隙。
最后,将两根引线穿出来。
张軏在旁瞠目结舌地道:”这炸药包这样大……会不会……”
倒是朱勇定下了神来:“不管啦,大不了去琼州,吃海鱼,这辈子与黎族娘们凑合过日子。”
朱勇话音落下。
急不可待的丘松就已拿了火折子,先点了填装进去的第一个火药包。
朱勇脸一白,骇然道:“他娘的,四弟,你咋不让我们准备一下。”
火药包的威力,他们是晓得的。
张軏聪明,已是一下子翻身,躲到了远处的一处小山坳里,只留下一个屁股拱在外头,脑袋埋进土坳。
丘松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二十下。
这才慢吞吞,气定神闲地点着了第二个火药包的引线。
片刻之后。
轰隆。
整个山丘开始震颤。
那嵌入了土坑里的铁筒里冒出火光。
第一个火药包发出了巨大的能量,瞬间便将里头的铁桶撕裂。
幸好这铁筒是埋在土里,内里的土被炸之后,非但没有土崩瓦解,反而被巨大的能量夯实。
与此同时,这巨大的能量疯狂地冲击着压在上头的第二个火药包。
那火药包噗的一声,抛射而出。
硝烟弥漫。
山丘似乎依旧还在震颤。
张軏躲在山坳里,只觉得脑袋被无数摔下的碎石和尘土埋了,今日这火药的药量,至少是从前的数倍,他只觉得耳鸣,心悸。
好不容易将脑袋从土堆里拔出来,他只觉得漫天的硝烟和灰尘,眼泪控制不住地扑簌而下。
张軏发出吼叫。
可他的声音,似乎传不远。
那轰鸣的声音,还在他的耳朵里反复的震荡。
等硝烟慢慢散去了一些,他便看到了在地上摔成了八爪鱼一样的朱勇。
张軏疯了似的冲到了朱勇的跟前。
朱勇大吼,只是他的吼叫,传入张軏的耳里时,却轻微得如蚊吟一般。
“快……快看看……四弟,四弟……”
张軏听罢,顿时打了个激灵。
对啊!四弟本来就不太聪明……这个家伙可别……
于是,张軏迎着那硝烟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去找人,口里大叫:“四弟,四弟……”
却见那震源的深处。
硝烟弥漫之中。
尘土如雪絮一样飘舞。
一个少年……身上的衣物已被冲击得歪歪斜斜。
可是少年依然伫立着。
少年站得笔直,呆滞的眼睛,却似乎穿破了硝烟,永远凝视着火药包抛射而去的方向,他的眼里,此刻依旧有光。
那抛射而出的火药包,犹如抛物线一般,最后落入了那大庄子。
原本这样的‘火炮’,精度几乎没有,唯一的优势就是能有两百步的射程而已。
不过这庄子本就巨大,因而……只要方向正确,发射药的威力足够,就必定能正中目标。
片刻之后,那落入庄子的火药包在两百步外发出了轰鸣。
下一刻,一团火光猛地升腾而起。
紧接着便是硝烟滚滚。
朱勇三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山丘上,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陷入火焰之中的庄子,已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
更远处。
在这里,朱金和数十个兄弟船业的账房和掌柜们齐聚于此。
他们既有兄弟船业的管理人员,也有像朱金这样与张安世联系极紧密的合作伙伴。
清早,他们便被邀请来,私下里还在嘀咕着,这张公子今儿请他们来是什么意思。
不久之后,便见张安世从庄子的方向疾跑过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站定后,张安世便开始训话:“那个庄子看见了吗?据说那个庄子的主人很了不起,他们家在松江和苏州发了好大的财。”
朱金等人面面相觑,栖霞寺沈家庄的沈姓人家,他们怎么会不晓得?据说关系是通天的,人脉深厚,和松江和苏州那边官府的关系也是极好,应天府那里……听说也有牵连。
这可不是汉王府的一个护卫,汉王府虽然厉害,可毕竟那个梁武,也只是汉王卫里的一个小武官。
可沈家不同,沈家的根基深厚,他们的家族,甚至可以追溯到宋朝,无论是宋、元还是现在的大明朝,他们都能如日中天,富贵之极,可见这沈家的根底。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可在我眼里,他们不算什么,我张安世做买卖,只求公道,而且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发灾难财,我还听说,许多人曾去县衙还有应天府里状告沈家,结果没一个人肯为他们做主。”
“哼,别人不敢管的事,今日我们京城三凶来管,还有我们武安侯府来管。这京城里,还有人敢不给我们武安侯府的面子,我就砸烂他。”
第73章 血溅五步
朱金等人沉默,还是不晓得张安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却就在此时,猛地轰隆一声。
大地震撼。
这里距离沈家庄,至少五百步远了,可依旧感觉得到惊雷一般的响动。
远处……一团火光和硝烟升起。
这一下子,朱金脑子嗡嗡的响,要知道,在这一两个月里,他已被震撼了几次,今日是第三次了。
他娘的……他们还真的什么都敢干!
下意识的……朱金就觉得自己的膝盖又软了。
随即啪嗒一下,直接跪在了张安世的脚下:“公子实在太厉害啦。”
其他管事和商贾,也已是面如土色,纷纷拜下道:“小……小人钦佩之至……”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人很不好惹,就是一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啊!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方的背景,实在是高深莫测,可不敢得罪。
张安世此时反倒只透着微笑,口里不语。
……………
这个时候的沈家庄上下,已是乱了。
附近的县衙,似乎也被惊动。
很快,从五城兵马司,到应天府,甚至是锦衣卫的缇骑,也开始出没。
这事很严重,严重到根本无法收场。
随后……一个应天府的官员出现在沈家,紧接着,此人取了一匹马,便匆匆往东宫而去。
应天府有人求见太子。
朱高炽一听应天府,很是意外。
他虽是太子,偶尔朱棣也会询问他一些对于国家大事的看法,可毕竟太子无法亲自署理细务,而朱高炽为了避嫌,也会尽力的和应天府的人撇开关系。
现在突然有一个自称是应天府府丞,名叫周敬的人来访,朱高炽不由得微微皱眉,却还是将人叫了来。
“臣……见过太子殿下。”周敬是府丞,相当于是应天府尹的佐官。
朱高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道:“周公所来何事?”
周敬却是警惕地看了看太子身边的宦官,低声道:“太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话一出,朱高炽便觉得事情很蹊跷了,他定了定神,觉得先听一听再说。
于是站了起来,带着人至一旁的一处小殿。
这小殿乃是东宫的猎房,比较偏僻,主要陈设着一些弓箭,还有打猎来的一些皮货。
朱棣爱狩猎,而朱高炽对此并不热衷,只是为了讨好朱棣,朱高炽也就有样学样。
进去后,朱高炽背对着周敬,眼睛落在墙壁上悬挂的雀画弓上,一面道:“到底何事?”
这时,周敬才道:“殿下,就在方才,有人将栖霞沈庄给炸了。”
“哪一个沈家?”
“宋时一门两进士,子孙多为官,在元朝时,甚至列入朝班,至我大明,也声名赫赫的栖霞沈家。”
朱高炽听罢,惊讶起来:“他的祖上,还曾注有《尚书新义》的那个沈家。这样的世家被炸,是谁干的?”
“臣接到了奏报,第一时间火速赶往了沈家去查看,里头一片狼藉,半个庄子都要烧掉了,死伤了十四人,多为护卫。殿下……这沈家……可是名门望族……臣查探到,凶徒所用的火药,和上一次针对汉王卫百户所用的火药是一样的,火药威力甚为猛烈,只是臣并不知……凶徒是如何将这火药置入庄子的,可因着威力极大,沈家上下,只剩残垣断壁,甚是凄惨。”
朱高炽听罢,道:“和京城三凶有关?”
“正是,臣还打听到,京城三凶今日才放出来……而且……臣还听闻,去迎接他们出狱的正是……承恩伯张安世……臣询问过一人……说是承恩伯就在附近出没,那人……受了很大的惊吓,因为此前见过承恩伯,所以才认了出来。”
朱高炽听的心都凉了。
他看着周敬,急促地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人知道吗?”
周敬道:“臣当时询问之时,觉得有蹊跷,所以遣开了左右,至于那个询问的人,臣已给了他一些银子,将他打发走了,告诉他绝不可声张。至于其他人……臣让差役细细打探过,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蛛丝马迹。”
朱高炽稍稍松了口气:“你事情办的很好。”
听了太子的夸奖,周敬笑了起来,随即道:“不过……臣此来,却是有一些忠言相告。”
朱高炽道:“你说。”
“太子殿下,承恩伯此子……确非良人,此子今日敢做下这样的大事,迟早有一日要牵连太子殿下,陛下对太子殿下抱有大期望,可一旦得知太子殿下纵容亲眷胡作非为,只怕要大大失望了。”
朱高炽皱眉起来:“你要本宫如何?”
周敬道:“这件事,现在虽然没有外人得知,可难保将来事情不会泄露。到了那时,太子殿下当如何自处?陛下嫉恶如仇,若知殿下隐瞒包庇,又会有何等的失望。”
顿了顿,周敬又道:“所以臣的建议是,殿下正该趁着这个时候,揭发张安世,如此,既和张安世彻底撇清了关系,将来就算他再惹出什么事端,便和殿下无关。”
“殿下乃是天下少有的仁贤太子,万千臣民的希望都维系在殿下身上,殿下切切不可因一个小小的张安世,而招来横祸啊。”
说着,周敬小心翼翼地观察朱高炽的脸色。
很明显,他是来投靠的。
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府丞,平日里堂堂太子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这一次却是机会,一方面,他掌握了张安世犯罪的证据,但是却隐藏起来,这等于是给太子殿下送了一个见面礼。
另一方面,他痛陈了厉害,希望太子殿下借此机会,揭发张安世,如此则显出了自己的智慧。
毕竟……太子身边有一个不稳定的隐患,就等于是给未来争储添加了许多的变数。
他相信太子可能会接受自己的建议,毕竟相比于一个小小的妻弟,这皇位才至关重要。
要知道,历朝历代,多少皇子皇孙们为了皇位,父子相残,兄弟相杀。
太子只要采纳建议,主动向皇帝请罪,就掌握了主动权,皇帝非但不会因为张安世而牵累太子,反而会认为太子刚正不阿,毫无私念。
朱高炽听罢,诧异地回头看了周敬一眼:“伱希望本宫这样做?”
周敬道:“天下人都希望殿下这样做。”
朱高炽念道:“天下人……”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还请殿下三思……”
朱高炽沉吟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本宫问你,当真……天下再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事了吗?”
周敬信心满满地道:“殿下放心,臣行事缜密,一到地方,便开始细细彻查,甚至抢在了锦衣卫之前……”
他说到了这里……
突然,本是背对着他的朱高炽,那肥胖的身体突然转了过来。
与此同时,朱高炽的手上,握着一支从猎房里箭壶里抽出来的铁箭。
铁箭犹如匕首一般,被朱高炽死死地握着。
下一刻,朱高炽高高举起铁箭,就在周敬还弯着腰的时候,箭矢的利刃狠狠地斜扎入了周敬的侧颈。
“呃……呃……”周敬微微张大了眼眸,不可思议地看着朱高炽。
他没有看到朱高炽脸上有什么狰狞和愤怒。
此时的朱高炽,却是一脸的恐惧和胆怯。
朱高炽依旧还握着箭矢的杆子,手在拼命的颤抖。
“殿……殿下……”
朱高炽脸色苍白着。
这一箭扎下去,已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等见到了血,他勇气顿时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腹中将要作呕的痉挛,还有害怕。
他杀人了。
第一次杀人。
朱高炽是个和善的人,虽然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朱高炽留守北平,被朝廷的军马围困,人们都说他率军镇守,将北平守了个固若金汤。
可实际上,他一直被保护着,身边有无数留守北平的军将为他效力,哪怕是他的生母徐皇后,也亲自披挂在城楼守城。
朱高炽这个长子,反而留在北平王府,只负责后勤和调度方面的工作。
如今……是朱高炽第一次杀人,距离如此之近,他清晰地看到了周敬面上的痛苦和扭曲。
看到血水开始从箭簇的伤口出渗出来。
朱高炽面露惊惧,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而这时的周敬,也已倒下,他身子还在抽搐和蠕动,口里吐着血沫,发出粗重呼吸,夹杂着他不甘心的声音:“殿……殿下……为何……为何……”
脸上已毫无血色的朱高炽,只想呕吐,他瘫坐在地上,拼命地蹬腿,似乎想将周敬的身体踢开一些,可很快……他发现周敬没有死尽。
于是朱高炽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几乎是狗爬似的,慢慢爬向周敬,随后双手握住了箭杆,狠狠地朝后一拔。
箭矢拔出。
血箭也随之喷射出来。
朱高炽并不觉得轻松,只双眼无神地看着地上的周敬,看着身上洒满的血迹。
呕……呕……
朱高炽终于无法忍受,从口里呕吐出污秽。
血水和污秽的气味混杂一起。
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
朱高炽像是一下子被抽离了魂魄一般,突然眼眶里湿润了,只听他低声道:“这……这怪不得我……怪不得我……是你要害人,要害我家安世……”
就在这时………猎房的门开了。
却是外头伺候的邓健听到了动静,悄悄开了一个门缝。
一见里头的场景,邓健腿都吓软了。
周敬已倒在血泊。
而太子殿下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口里断断续续地念着:“你死了,便没人知道安世的事了,本宫……也是不得已……”
邓健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
而后默默地走到了太子朱高炽的跟前,取过了朱高炽手中的箭矢,随即到了周敬的尸首上,又扎了一箭。
将箭拔出,邓健再将箭矢扎在了自己的小腿肚上。
“呃……”邓健发出了惨叫,黄豆一般的冷汗流出来。
他顾不得这些,又狠狠地将箭从自己的小腿肚子上拔出,一瘸一拐的走到朱高炽的跟前,忍着剧痛佝偻着身子对朱高炽道:“太子殿下,应天府丞周敬胆大包天,竟意图行刺殿下,他先伤了奴婢,奴婢奋力反击,最终诛杀此獠,殿下您……受惊了。”
朱高炽才猛地反应了过来,他深深地看了邓健一眼。
邓健努力地忍着痛,想搀扶起朱高炽。
朱高炽却自己努力扶着墙壁站了起,情绪渐渐平复了许多,只道:“辛苦了。”
邓健躬身道:“奴婢自打入宫时起,就已不是人了,为主上分忧,乃分内之事。”
朱高炽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他张嘴,却发现自己的牙关还在颤抖:“不用说他行刺,若是行刺,那么就是灭三族的大罪,他人已死了,本宫不忍心教他全族陪葬。”
邓健摇头:“罪责如何,以后可以争取重新发落,可若非行刺,事情就掩不过去了。”
朱高炽痛苦地道:“哎……本宫当时有些慌了,他说他知道安世犯了大过,还希望让本宫去揭发,换来父皇的肯定。本宫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害怕的是,若是本宫不同意,就怕此人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改换门庭,站出来揭发安世。又怒于此人无耻之尤……”
邓健脸色平静,皱着眉头忍着疼痛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下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是……安世公子出了事吗?”
朱高炽道:“若此人说的话可信,那么……应该此事,暂时不会波及到安世身上,这件事……你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谁也不可提及。”
“喏。”
朱高炽看了一眼他那冒着血的腿,道:“伱去喊人进来吧,此外……好好治伤。”
“喏。”
很快,这猎房里传出邓健惊恐的声音:“来人,来人,有人行刺殿下,来人……”
…………
羽林右卫位于北安门与大内之间,此处驻扎的禁卫,主要是保护紫禁城北面的安全。
原本这里和大内有高墙隔开,表面上他们是禁卫,和大内一墙之隔,可实际上,宫中的贵人永远不会知道有这么一支军马的存在。
不过当今永乐皇帝乃是马上天子,却最喜欢往这儿来骑马,校阅士卒。
今日,朱棣带着成国公朱能,淇国公丘福一道来羽林右卫的大营。
朱棣的心情很不错。
朱能和丘福的心情也很不错。
他们表面上,不顾自己在牢里的儿子,可心里还是记挂着的。
前几日听说儿子要发配去琼州,虚惊一场,今日却是儿子释放的日子。
想到自家的儿子,总算是冲出来牢笼,可以回家好好沐浴一番,等自己回去打一顿,心里都觉得舒坦了许多。
不过朱棣很快就不高兴了。
造作局倒是按着药方,造出了火药包。
不过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啼笑皆非的问题。
丘福了解情况之后,向朱棣奏报:“陛下,五军都督府会同羽林右卫试练了数次,结果发现,这火药包……用处不大。”
“用处不大?”
“火药包的威力确实强了,可正因为威力不小,所以士卒们若是像犬子那样投掷,势必会伤到自己,犬子上次也是运气,那火药包恰好投到了围墙里头,这才炸开,没有伤到自己。”
朱棣颔首点头:“威力不小,确实不适合投掷,那可以用炮嘛。”
“问题就出在这炮上,臣命人用当下的炮试了试,结果发现,因为火药包的威力不小,一旦炸开,炮管便无法承受,三门炮里,一门炮开了膛,差点没将士卒们炸死,伤了两个人呢。还有一门炮,炮口变了形状,算是废了。只有一门,勉强能用,可若是这样的炸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岂不可笑?”
威力过大……居然也有烦恼。
朱棣一时无语,不过他精于军阵,倒是很理解丘福的意思,颔首道:“既然寻常的炮承受不住,何不如试一试臼炮?”
臼炮是一种炮身短粗,外形类似石臼的炮,这种炮的好处就是炮管特别的粗。
这时代的炼铁工艺有限嘛,既然铁炮的强度不够,那就用厚度来凑。
丘福听罢,苦笑摇头道:“臣也试过,一般的臼炮,依旧不成,倒是有一种臼炮,可以承受。”
朱棣道:“既如此,那么再好不过。”
丘福道:“可问题又出来了,这臼炮,重一千三百斤……”
朱棣:“……”
一般的炮,轻一些的两三百斤,重一些的,确实是在四百斤以上,甚至重达千斤的也有。
不过以当下的军队补给条件和运输条件的话,重达千斤以上的火炮,其实根本是无法随军行进的,因为在大明,寻常的马至多承重四五百斤上下,这已经是上限了。
“这样的炮,只能用来守城,即便守城,费也是惊人,这可是千斤铁啊。若是随军……怕是用不上,数万大军追亡逐北,若是带上一些这样的大家伙,反而成了累赘。”
朱棣摇头:“朕要的是横扫大漠,直捣龙庭,守什么鸟城?真要守城,这样的炮用处也不大。”
“所以臣以为,这新火药……还是暂时停产……”
朱棣顿时露出不舍之色:“停产?这样的东西,停产了多可惜,哎……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丘福便再不吱声了。
因为他确实也没其他的办法。
五军都督府的公爵、侯爵、伯爵们凑一起,瞎琢磨了半个多月呢,下头的军将,也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倡议。
可见这东西……还真是一个鸡肋。
就在君臣三人愁眉不展的时候。
却有飞马而来。
一个锦衣校尉在远处停马,连滚带爬地快速奔来,到了朱棣的马下,拜倒道:“陛下……炸了,又炸了。”
“炸了……”
丘福不知咋的,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同样感觉不妙的人,还有朱能。
“何处炸了?”
“栖霞寺有一处庄子,该庄的主人,被人称为沈大善人,向来乐善好施,可今日……他的庄子被火药包袭了。”
朱棣听罢,皱眉道;“谁干的?”
“这……”校尉不语。
其实朱棣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有了一丁点的眉目。
至于朱棣身边的丘福和朱能二人,脸上的笑容已是无影无踪。
火药包……
天杀的。
有这玩意,而且还敢这样做的人……整个京城屈指可数。
还能有谁?
“是不是那个小畜生?”丘福怒不可遏,也顾不得臣仪,质问这校尉。
“锦衣卫……锦衣卫说……在附近,确实见到了丘公子的踪迹……”
朱能悻然道:“有没有……有没有……”
校尉看着朱能,缓缓的点了点头。
朱能觉得自己的浑身都凉了。
至于丘福,却是脚一跺,骂道:“孽子,孽子……”
朱棣心里愠怒,却不露声色:“他们没有伤着吧。”
朱能和丘福一听,身躯一震,似乎也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来。
火药包这玩意,他们已经了解得非常透彻了。
这玩意威力极大,上一次在百户梁武那儿投掷的时候,恰好是有一堵高墙挡着,所以才避免了死伤。
可这一次,难道还有这样的运气?
这几个小子,真的不知死字是如何写的,这玩意……根本没办法投掷。
而且既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锦衣卫都已经及时关注,这就说明,此次的威力,绝不会比上一次小,若还是像上次一样,非死即伤啊。
他们虽然心肠硬得很,哪怕自己的儿子进了大狱,他们也不皱一下眉头,可毕竟这是他们了解朱棣,晓得陛下只是给这些家伙吃点苦头。
可这娃若当真出了什么闪失,那可就真的欲哭无泪了。
丘福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他死死地盯着这校尉道:“我儿……我儿……咋啦?”
校尉道:“这……倒是没见京城三凶有什么死伤,实际上,他们已被锦衣卫控制住了,可谓毫发无伤。据说……据说……他们是用炮射的,是在两百步外头。”
两百步……
朱棣和丘福等人面面相觑。
第75章 圣驾
两百步其实是正常的轻型火炮的射程。
可很明显,这也是明军在野战之中常用的火炮。
不过显然事实已证明,轻型火炮因为炮管比较薄,所以无法承受新火药的威力的,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冶炼水平,是不可能用于火药包的。
那么……是重炮?
这重炮动辄就是上千斤以上,京城三凶从哪里弄来的?
这一下子,真将朱能和丘福给吓着了。
火药还可以说自己练的。
重炮怎么来的?
这玩意……他们还能自己锻出来?
那郭得甘,就算是神仙,几千斤的铁能弄出来,可就那几个臭小子,又怎么移得动?
何况火炮这玩意,乃是最重要的物资,盗取此物者,必然是杀无赦的。
往深里想,就算说你是谋反,你也百口莫辩。
这些家伙,从前干的那些事……倒还可以用其他的理由搪塞过去。
可现在干的这玩意,可真是犯下了天大的忌讳啊。
更不必说,你还真欺了良善百姓,惹出了这样的弥天大祸。
这等事,即便是丘福和朱能都没办法保得住。
若是以往,还可以将儿子打一顿,然后丢给朱棣,陛下伱自己看着办吧。
现在可不一样了,因为真的会死。
于是,这从前在千军万马之中厮杀也从不皱一下眉头的两个军将,如今只觉得腿软。
朱能先是脸色白了一下,接着就哀嚎一声,直直地扑通跪下道:“犬子万死之罪,陛下饶他性命吧。”
丘福已是老泪纵横了,想到自己那个傻儿子,从前那般的老实,如今却真是猪狗都不如,只觉得心里闷得慌,一口气提不上来,急促呼吸,最后瘫跪在地道:“陛下……陛下……臣……臣无地自容……”
朱棣从未见过这两个卿家,恐惧到这个样子。
他皱着眉,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窃取火炮,伤人,哪一条都没办法姑息。
这已经不是私人情感的问题了,若是不以儆效尤,那么这大明朝,还有纲纪吗?
深吸一口气,朱棣只道:“朕亲自处置此事。”
听罢朱棣的话,朱能和丘福都禁不住感激地看了朱棣一眼。
因为他们清楚,这其实已经是朱棣最大的仁慈了。
陛下亲自过问这件事,至少可以在事情爆发之前,将影响降低到最低。
或许可以免于一死。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就……
朱棣似乎也能感受到这两个曾经的老兄弟那沮丧的心情。
生了这么个儿子,这头也才刚刚出狱,就敢干这样的事。
这样看来,张安世虽也有许多小毛病,可这家伙不但有大才干,而且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顺眼。
朱棣再无犹豫,连忙启程。
带着一队羽林右卫的兵马,先令人控制住那栖霞寺渡口周边。
等朱棣和二将抵达了栖霞寺渡口的时候,这附近早已进行了最严密的封锁。
整个区域,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的人员已经被清除出去。
只余下锦衣卫和禁军。
朱棣登上渡口。
而朱能和丘福面如死灰,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尾随着。
不多时,便先有一个锦衣卫百户前来奏报道:“陛下……臣等已拿住了肇事的……”
说到这里这百户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朱能和丘福一眼,才道:“肇事的凶徒。”
朱棣道:“人在何处?”
那百户再不犹豫,立即去提了三个人来。
这三个简直就是老熟人了。
只见被人拎着出现,随即便有人发出了一声怒吼:“小畜生!”
丘福怒气冲冲,率先冲了上前,直接拎起了丘松便是一顿好打。
朱能这时候反而冷静了。
他觉得当着皇帝的面打儿子没啥效果。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这一次可和从前的事不一样,打了也赚不来同情分。
不过他依旧绷着脸,怒视着朱勇。
然后便听到丘松嚎啕大哭的声音。
朱勇和张軏则是吓得瑟瑟发抖。
朱棣怒骂道:“谁干的。”
张軏和朱勇一齐道:“我干的!”
朱棣皱眉。
这时,丘松倒是不哭了,擦了擦鼻涕和眼泪,哽咽道:“俺……俺……俺,是俺干的。”
这一下子,真把丘福恨得牙痒痒,他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家儿子的智商。
朱棣铁青着脸,他深深吸了口气,随即恶狠狠地道:“知道你们干的是什么事吗?这才多久,朕刚刚法外开恩,将你们放了出来,好嘛,入你娘的,你们胆子倒是肥的很,出了狱不知反省,就跑来干这杀千刀的事了。朕真是瞎了眼,聋了耳朵,还以为你们能悔改,谁晓得,你们变本加厉,已猖狂到了这样的地步!”
张軏和朱勇便叩首道:“饶命!”
朱棣又怒骂道:“你们这一次可别告诉朕,那炮是你们从张……从郭得甘那儿偷来的,你们不要把朕当傻子!”
张軏和朱勇面面相觑。
他们有点……反应不过来。
“陛下,臣……臣没从他那偷炮呀。”
这一下子……就更怒了。
最为愤怒的是丘福和朱能。
因为他们觉得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三个小子从别人那儿偷来的炮。
至少……总比从武库里偷来的要好吧。
丘福怒骂道:“你们不要总想着包庇别人,老老实实回答,陛下面前,也敢撒谎?仔细要掉脑袋!”
这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就算是一头猪,应该也能明白了吧。
这时,丘松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脸上混杂着泪水和鼻涕,再加上地上的尘土,活像一个猫。
他将犹如混泥土一般的鼻涕吸了吸,才不紧不慢地道:“没偷。”
听到这两个字,丘福感觉自己都快要晕过去了。
没药救了,看来……真的是猪了。
他觉得自己的命实在太苦。
辛苦了大半辈子,尸山血海里都冲出来了,本以为赚来了累世富贵,结果……生了这么一个蠢物。
到了这个份上,其实连最后一点台阶都没有了,朱棣双目微阖,开始步步紧逼:“既不是郭得甘那里偷来的,那是谁那儿偷来的?是武库吗?”
张軏和朱勇这时道:“陛下明鉴,咱们没有火炮呀。
朱棣冷笑道:“到了现在,还想要抵赖吗?”
“没有就是没有。”丘松气势汹汹地道:“京城三凶一口吐沫一口钉,从不骗人。”
朱棣虎躯一震。
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丘松。
丘松:“……”
朱棣道:“好,好得很,那么你们是如何将那火药包送入那庄子的,你们若是答不上来,朕今日对皇考起誓,定要教你们碎尸万段!”
听到这句话,朱能和邱福先是抖了一下。
“俺们就是那样炸的呀。”丘松道。
“哪样?”朱棣继续追问。
“就那样!”
这时候朱棣回过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倒是朱勇道:“要不,陛下去看了便知。”
朱棣给了丘福和朱能一个眼色。
丘福低垂着头,老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呢。
朱能相对冷静一些,他比丘福年轻,毕竟换个儿子还来得及。
何况朱能平日里看上去最是大大咧咧,不过却往往比寻常人更处变不惊。
朱能道:“陛下,先去看看,再做定夺。”
“他们在何处放的炮?”
一个百户已躬身上前:“卑下斗胆引路。”
于是众人上马,朱棣手持着马鞭,遥指朱勇三人:“这三人,上镣铐,不得优待。”
说罢,一行人朝着那山丘处去。
只是行到了半途,却突然见有快马来。
只见马匹靠近了,上头的一个禁卫翻身下马,对朱棣道:“禀陛下,附近抓到了一个少年,鬼鬼祟祟的,臣等上前询问,他先说自己叫张三……此后细查,又说自己是承恩伯张安世,卑下人等觉得此人可疑……”
朱棣一听,脸色就变了。
他娘的,朱棣其实早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看来……还真是……
此时,朱棣已经愈发能理解朱勇和丘福这死了娘一般的心情了。
朱棣沉着脸道:“叫上前来。”
过不多时,张安世便被人带了来。
当然,他没受什么苦。
那些禁卫听闻是承恩伯,对他还算客气。
而之所以被抓住,其实只怪张安世过于讲义气。
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自家的兄弟,没有立即远遁。
而是在附近徘徊,等到禁卫直接张开了天罗地网,想逃便来不及了。
这便是道德高尚的下场,自己迟早有一天要死在良知上头。
到了朱棣的跟前,张安世悻悻然地行礼。
朱棣瞪他。
丘福立即打起精神,道:“陛下,细细审问,或许就有收获,一切自可水落石出。”
朱棣一挥马鞭,却道:“不必审了,是非自有公论。”
丘福急了,道:“陛下啊……为何先前拿住的是什么京城三凶,而承恩伯却又恰好就在此,此事蹊跷,不可不察。”
朱棣冷着脸道:“朕心中自有定数,卿不必饶舌。”
丘福:“……”
他嘀咕了几句,但是朱棣没听到他说什么。
好在众人继续启程。
第76章 有杀气
等抵达了那山丘。
朱棣左右张望,口里道:“火炮在何处?”
“说了没有火炮,京城三凶从无虚言!”虽然被捆绑着,可丘松的嘴依旧很硬。
朱棣瞥了一眼角落里耷拉着脑袋的张安世,也颇有些头痛。
随即守卫在此的锦衣卫道:“这里不曾有火炮?”
一个校尉上前道:“回陛下,没有发现火炮的踪迹。”
这一下子,真是见鬼了。
朱棣道:“来人,将他们松绑。”
等这三凶松了绑,朱棣道:“来,你们告诉朕,你们是如何放炮的?”
丘松大义凛然地道:“那陛下得让他们将咱们的火药包还给俺们。”
朱棣看一眼守卫在此的锦衣卫。
那锦衣卫忙是点头。
不多时,几个收缴来的火药包便被搬了来。
一看这火药包,朱棣心说好家伙,这些人是真的狠啊!
不过此时,朱棣却升起了好奇心。
在他的思维之中,似乎也只有火炮才可以投掷这么远……
丘松开始低头,终于扒拉到了此前的那个坑洞。
只是因为放炮之后,尘土飞扬,这坑洞已积满了尘土。
他将浮土抹了,这洞口便露了出来。
随即,他便弯下腰,极认真地开始按着张安世的法子,先塞一个火药包进去,填实,布设引线。
紧接着,再填第二个。
朱棣在一旁,背着手,表面不露声色,却看的极认真。
丘松一切预备妥当,将两根引线扯出来,朝朱棣道:“就这样,先点这根引线的火,心里默数二十下,再点这一根引线。”
说到这个的时候,一脸呆滞的丘松,眼里似乎总能放出光。
似乎在刹那之间,这少年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朱棣听罢,心里狐疑。
他虽觉得理解,却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于是朱棣表情凝重,道:“取火折!”
一旁的侍卫不敢怠慢,打了火折上前。
朱棣手持火折,看了邱松一眼,指了指第一根引线:“先点这个?”
丘松则道:“陛下,你不懂,别乱……”
朱棣却已直接用火折子点了上去。
哼,他最讨厌别人说他不懂。
紧接着,朱棣沉默片刻,又开始点第二根引线。
张安世此时瞳孔收缩,随即大呼一声:“趴下,趴下……”
滋滋滋……
第一个火药包在坑洞内炸开。
轰隆……
地动山摇。
朱棣在这瞬间,只觉得整个山丘在摇晃。
然后他忍不住心里暗骂:入他娘,朕竟忘了这玩意比文楼外头炸的那个还要大几圈。
紧接着,朱棣脑海一片空白。
好在……爆炸只在坑洞之内。
而坑洞内的爆炸,只会将铁桶和泥土夯得更实。
因而,这坑洞内虽是闪过一道耀眼的光,在转瞬即逝之后,发出令人可惧的力量。
紧接着,便是硝烟弥漫出来,震耳欲聋之后,朱棣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麻了。
始料不及的其他人则东倒西歪。
只有张安世四人,却早已趴下,只留下臀部暂时失去保护。
硝烟散去了些许。
朱棣脸上已满是尘土,上头似乎还覆盖了一层硝烟留下的黑灰
他下意识的……想要捋捋自己自鸣得意的长髯,好定一定自己的心神。
却发现……好像自己的胡子竟有些烫。
“……”
硝烟稍稍散去。
便可看到,压在爆炸的火药包上头的第二个火药包,却已飞了出去。
朝着……
朱棣遥望,看着远处的庄子。
不过……好像现在没有心情来思考这个。
因为……在下一刻。
庄子里……轰隆一声……犹如惊雷。
朱棣才如梦方醒。
张安世已探出了脑袋来,大呼:“陛下这一炮,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臣拍千里驹也不能及。”
张軏和朱勇小鸡啄米的点头:“对对对,俺也这样想!”
朱棣只觉得耳朵还是轰隆隆的在鸣叫,此时还未有所反应。
倒是丘松问出了一个很具有灵魂性的问题:“陛下,伱为啥也炸庄子?”
朱棣:“……”
丘福和朱能二人只觉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定了神。
这时听到丘松的声音,一下子的……朱能的大脑似乎开启了,而后歇斯底里地开始高速运转。
于是如怒目金刚一般,对着丘松便骂:“你这娃,真是不知死活,啥叫陛下也炸?陛下炸那叫炸吗?”
他扯着嗓子继续怒骂:“你们还以为这是只需官府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你真是好不晓事,竟不知道陛下炸,那叫天恩浩荡,叫雷霆雨露,此乃君恩!你们炸就不成,你们这叫不知死活,是罪该万死!呀呀呀,到了现在,还敢诽谤皇上,俺老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即便你是丘福的儿子,俺也要将你这臭小子碎尸万段,将你剁为肉泥不可!”
朱棣:“……”
其实此时的朱棣,已对这些充耳不闻了。
他沉着脸,凝视着远方的庄子,陷入了沉思。
甚至连他发烫的长髯,他也丝毫都不在意。
那庄子遭受了二次伤害,两百步外的沈家庄在第一次遇袭的时候,自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庄内大乱,在一片狼藉之中,甚至他们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沈家的主人沈静,本是在书斋里读书养性,谁料一炮过来,整个人趴在书案边足足半柱香也不敢动弹。
只听外头不停地传来呼救和哭喊的声音。
好不容易有人寻到他,他勃然大怒,自然立即命人报官。
不过还未派人去报官,官兵却已来了,先是救了火,清点了损失,弄清原委,应天府前来的一个官员,几乎被沈静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那应天府的官却只能陪笑,表示一定会严惩不贷。
直到锦衣卫出现,沈静的脸色,却已拉了下来。
他清楚,这么大的事,一定要闹到南京城上下皆知,而对于低调的沈静而言,他并不喜欢成为众矢之的。
不管怎么说,事情总要解决,那袭击他家庄子的贼子,当然要碎尸万段,方才消恨。
至于官场上的打点和应对,他倒是很快心里有了计较。
只是此时,锦衣卫的人却已将他家的庄子围了。
沈静倒也不在意,沈家在南京城多年,结交了不少仕宦,沈家本身就是本地的大士绅,想来只是此事闹的动静太大,才将锦衣卫引来。
可就在沈静指挥着人收拾庄子,检点损失的时候。
又是一炮过来。
这一炮正中沈家的中堂。
那中堂轰的一下,这木质结构的中堂瞬间炸开,于是在无数瓦砾飞溅之间,沈家中堂的房梁,直接飞上了天。
沈静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因为这一次,爆炸距离他更近了,片刻之后,瘫在地上的他,几乎被瓦砾埋了半截。
浓烟与火光开始冒出来。
沈静顾不得什么,只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等他稍稍的回过一些神,面上才发出了狞笑:“小贼,若是不将尔等碎尸万段,我便不姓沈。”
…………
庄子里乱做一团。
两百步外的小山丘上,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朱勇和张軏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他们还是很聪明的,虽然跟着张安世什么坏事都敢干,可但凡只要被人发现,立即便开始装怂认错。
丘松却只顾着挖自己鼻里吸进去的尘土,他将混杂着尘土的鼻涕抠出来,认真的用指尖搓成泥球,然后biu的一下,弹出去。
张安世比朱勇和张軏更怂,他恨不得再在自己满是泥泞的衣上再摸几道灰,好显得自己更狼狈一些。
朱棣却背着手,依旧凝视着远处硝烟滚滚的庄子。
丘福和朱能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此时,一个念头同时冒了出来。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就这……
朱棣此时面无表情。
可他的目光带着幽森。
似乎此时的他,正在欣赏着一幅绝品的风景画。
“陛下……”
就在此时,朱棣突的拂袖道:“备马,速去那庄子!”
众人自是不敢反驳。
朱棣翻身上马,自那山丘俯冲而下。
后头浩浩荡荡的人马便也呼啦啦的将地上的松土又踩得夯实。
一时尘土漫天,而朱棣一马当先,至这沈家庄。
门前看守的锦衣卫,一时也有些惊慌,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恐再他娘的一炮打来,若是打偏了,那真是粉身碎骨,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们见一队人马来,有锦衣卫百户正要打话,迎面而来的羽林骑尉却是呼道:“圣驾在此。”
此言一出。
锦衣卫便如潮水一般退避两侧,拜倒在地,将头埋下。
朱棣对此,不予理会。
他动作如行云流水地翻身跳下马,接着就匆匆的进入了庄子。
紧跟后头的朱能和丘福二人也鱼贯而入。
他们似乎都有同一个心思。
进入了庄子,这庄子占地极大,放眼看去,却是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朱棣扫视四周,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下意识的,他笑了。
“哈哈哈……”
朱棣的笑声很有感染力。
至少丘福和朱能就暂时忘记了他们的倒霉孩子,也哄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却在此时,有人窜了出来,怒气腾腾地大声怒骂道:“大胆,是何人发笑,真以为我们沈家软弱可欺吗?”
说话的人气急败坏。
朱棣收住了笑声,虎目却如电一般的朝那人射去。
第77章 吾皇万岁
沈静此时可谓是气急败坏。
堂堂沈家,一天内竟被人炸了两次。
这庄子都毁了。
结果居然还有人跑来大笑。
诚如坟头蹦迪一般,是谁都无法容忍!
这沈静一肚子火气直冲脑门,看着就犹如一只斗鸡,此时斯文扫地,更是怒气冲冲,朝着来人便是一阵怒吼。
不过气急败坏归气急败坏,等他走近一些,终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眼前朱棣这些人,大多都穿着一身戎装,显然都是军将。
只是……又好像和其他的军将不同。
尤其是那个被众星捧月的朱棣,那种傲视天下的眼神,还有那不怒自威的神态,举手投足间,显得贵气逼人。
沈静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此时,朱棣冷冷地看着他,却慢条斯理地道:“你方才说什么?”
沈静反而有些晃神了。
他能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是那种骨子里的不屑,他也算是士族出身,可在对方眼里,却就像是蝼蚁一般。
只是……想着沈家庄已是一片狼籍,想到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想到这个时候,这群人竟还在此狂笑,更用一种不屑于顾的眼神看着他。
此中屈辱,再混杂沈静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令他怎么也没办法接受。
于是他昂首,双手搭在后背,不甘示弱地道:“尔等好放肆,贼子袭我家门,尔等身为官军,不知拿贼,竟在此肆意嘲弄,是何道理?”
朱棣继续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沈静。
很显然,他没见过有人放肆大胆到这个地步,张安世除外。
随后,朱棣微微一笑,似乎一丁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而后……沉默。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棣不开口,场面竟是刹那之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站在朱棣的背后,丘松吸了吸鼻子,冷不丁地道:“袭你家的是俺京城三凶,还有……”
说到这里,丘松顿住了,却是正气凛然地指着朱棣。
朱棣:“……”
丘福瞪着自己的亲儿子,可谓是恨得牙痒痒,心里禁不住骂:你他娘的少说一句,不好吗?
沈静听罢,身躯一震,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尔等贼子,竟已猖獗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似乎这句话,无法对眼前这些军将们形成威慑,于是沈静便又冷笑道:“须知我沈家也不是好惹的,应天府、苏州府那儿……”
他见朱棣的脸色微微变了,突而变得杀气腾腾起来。
沈静的话自然也戛然而止。
朱棣阴沉着脸道:“应天府和苏州府,与谁和伱有旧?”
“呵……”沈静不屑地看着他道:“与你何干?”
“当然与朕有干系!”朱棣来时,或许心里还怀有歉意,可现在,他已品出了一丝丝的不对味了。
沈静听到一个‘朕’字,有那么一瞬间,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随即,心态炸了。
他觉得这可能只是自己听错了。
他紧紧地盯着朱棣,可见对方轻描淡写的样子。
下意识的,沈静打了个寒颤,突然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张安世在一旁,此时此刻倒是龙精虎猛起来:“大胆,快跪下和陛下说话!”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真比方才被炸了庄子还要震撼。
沈静不由自主地嘴唇嚅嗫着,眼睛大大地盯着朱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依旧在默默想着,或许这只是一个幻象。
只是他的身体却是出卖了他。
他瘦弱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就好像自己是站在云端上,浮浮沉沉一般,眼前的一切,似乎一下子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扑通……
他跪了下去。
脑袋深深地埋下。
一副无体投体状。
良久……他才艰难而结巴地道:“草民……草民……”
“你可不是草民。”朱棣冷冷地看着他。
随即,朱棣继续道:“你这样的人,若都是草民,那我大明天下,该有多富庶。”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静:“……”
沈静无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此时此刻,他的脑袋里就像是塞满了浆糊,无言以对。
朱棣沉声道:“朕看你这里,有三重庭院,屋宇数十上百间,童仆无数,且你还和什么应天府和苏州府的人交好,看来……你确实不是寻常人,朕竟还不知道,这天子脚下,还有你这一尊大佛。”
“不,不敢。”沈静急了,面露惊慌道:“草民方才只是因为庄子遭袭,所以才口不择言,如今触怒天颜,实在是汗颜之至,草民不胜惶恐,还请皇帝陛下恕罪。”
似乎他总算找回了一点理智,该维护自己的时候还是得维护自己。
说罢,他一改方才的声色俱厉,竟然是涕泪直流起来,哽咽道:“草民……无端受害,悲不自胜……请陛下能为草民做主。”
朱棣左右顾盼,却是理也不理他,在朱棣心目之中,沈静这样的人,什么门楣,什么家世,都是不值一提。
他只淡淡道:“朕炸了他的庄子,自要将他的庄子完璧归赵,命人取内帑银三千两,令他修葺宅邸。”
说罢,朱棣又道:“只是此人甚为可疑,再命有司查一查他的底细,到时据实奏报。”
沈静先是听到要赔银子,心里长长松了口气,刚想说上几句客气话,谁料下一句却是让有司查一查。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已萎了下去。
其实朱棣这个时候,心思根本没有放在沈静的身上。
他随即踱步,开始查看这炸毁的中堂,看着这断壁残垣,不断地点头:“好,好,好,有两百步,两百步远,真是不可小看。”
丘福和朱能的心里也稍稍松口气,便都陪笑着。
丘福道:“陛下,两百步不算什么,问题在于,可以随时就地取材,地上刨个坑,便可击敌,可以大量减轻辎重的负担,不但可以用来守城,还可以用来野外决战!单凭此,就为朝廷节省了无数的军资。”
“可不只呢。”朱能笑着道:“除此之外的好处就在于,大量减少了民夫的数量,大军若是要深入大漠与北元残寇作战,孤军深入千里之地,若是还带着大量的火炮,势必大大阻碍军马行进,每年征招的民夫,更是数不胜数。兵贵神速,若是处处慢人一步,则大军随时有覆灭的危险。”
“可若是有这就地取材,且有两百步射程,威力如此巨大的家伙,哈哈……只要陛下一道旨意,臣愿率一支偏师,犁庭扫穴,毕功于一役。”
丘福连忙道:“陛下,臣年长,还是臣为帅为好,再迟几年,只怕臣再难为陛下披挂了。”
朱棣倒是微笑不语,他蹲下,继续细细地查看损失的情况。
这气派的中堂炸掉了半边,火势也很大,占地接近半亩多地地方,几乎化为焦土。
此时,朱棣才眼带笑意地道:“朕的心头大患,总算是解决了。你们也不必争功,现在紧要的是……将此战法,推广至神机营,教这神机营照此办法日夜操练。”
这头朱棣三人正说到兴头上,却没有察觉到在那头,张安世正拉着张軏和朱勇拉扯到了一个角落。
张安世低声道:“待会儿若是陛下继续询问咱们的事,你们就放声大哭,就说自己一时糊涂,实在不成,就哭昏厥过去,记得了吗?”
朱勇点头:“晓得,晓得,这个俺晓得的。咱们一起哭,待会儿大哥一昏厥,咱们立即便歪了脖子,即便是有人泼了冷水,俺们也不起来。”
张安世表情复杂地道:“大哥就不哭了。”
“为啥?又是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张軏道。
张安世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不能干骗自家兄弟的事:“我比较要脸,干不出来这样的事。”
朱勇:“……”
张軏:“……”
……
朱棣和丘福二人商议定了,心里便大为舒畅起来。
转过头,正好见张安世几个躲在角落里正小声地说着什么。
朱棣眉头一挑,快步上前,怒道:“你们几个家伙……”
朱勇身子几不可闻地一顿,却已经开始挤眼泪了。
朱棣看了朱勇一眼,一脸怒其不争地道:“你他娘的,休要作怪,放炮的时候,也不见你这般惨兮兮的模样,现在晓得哭了?”
朱勇很麻溜地点头:“噢,知道啦。”
朱棣咬牙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朕再说一遍,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就算要放炮,也去神机营里放。”
朱勇和张軏终于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张安世此时忙道:“陛下所言甚是,炮怎么能乱放呢?陛下这番话,实在教人发人深省……”
朱棣冷哼了一声道:“少说这些屁话,你们放炮有罪,却也有功,将来朕横扫大漠,你们也算是居功至伟!朕见你们几个,成日游手好闲,思来想去,不能放任你们无所事事,成日撒野了。朕问你们,这些日子,你们可曾去国子监祭酒胡俨那儿读书?”
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
张安世几人面面相觑。
朱棣看着他们的反应,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顿时又怒了,瞪着这几人,气咻咻地道:“朕就知道你们的德性!朕不求你们学富五车,但也求你们知道能学几分识文断字的本领吧。纵是不教伱们做读书人,却也学一些四书五经,免得将来教读书人骗吧!”
“胡俨的课程,已是十分宽松了,一个月,也才区区七八堂课而已,你们居然也不去?怎么啦,你们是要反天吗?明日,都给朕去胡俨那报道,若是学无所成,朕定要好好地收拾你们。”
朱棣一顿训话,朱勇低声嘀咕:“那还不如送俺回牢里去呢。”
朱棣脸黑了下来,冷喝道:“你说什么。”
张安世忙在一旁道:“他说陛下圣明,明日我们就去读书,一定要学有所成。”
虽是有气,朱棣觉得好像继续追究也没什么意思,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将那火药包再深入的研究清更为重要。
于是又召了张安世站到自己跟前,板着脸道:“这是你的主意吧?”
张安世尴尬地道:“臣……”
朱棣道:“有什么遮遮掩掩的?”
张安世也只是迟疑了一下,就老老实实地道:“臣觉得这姓沈的人家有问题,臣……”
朱棣虎目阖着,漫不经心地道:“就算有问题,也不能用这样的方法,朕已命有司彻查此事了,不久之后,就会有音信,你这个年龄,还是在学文武艺的时候,不要总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将来朕自有大用。”
张安世如蒙大赦,连忙就道:“臣遵旨。”
朱棣随即便旁若无人一般出了沈庄,直接翻身上马,在众人拥簇之下,摆驾回宫。
…………
次日清早,张安世便老老实实起来了。
朱勇和张軏,还有丘松,三人也已联袂来了。
见这三个家伙身上的不少淤青,走路的姿势也是怪怪的。
张安世大抵知道,这三个家伙只怕回去被揍得不轻呢!
四人这一次是真老实了,乖乖地去了胡俨私设的学堂读书。
那胡俨身为国子监祭酒,最近也听到了种种的传闻,这些日子,他算是心宽体胖,毕竟……自打张安世几个不来之后,从前学堂里发生的各种离奇之事,就统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今儿大清早的,他愉快地洗漱,用了早膳之后,便脚步轻快地抵达了明伦堂,等待孩子们入学。
胡俨落座,心如止水,手里捧着一部书,却也是怡然自得。
只是这时……他隐隐的听到自己的宅邸之外,传出了嘈杂的声音。
胡俨下意识地就露出不喜之色。
他喜静而不喜闹,尤其是不喜学生们玩闹。
这些勋臣子弟,可以不听课,可以不交布置的作业,甚至逃课,他也绝不会管,唯独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闹。
不多时,便见学员三三两两地进来。
胡俨皱眉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怎的这样嘈杂?”
一个学员乖乖地道:“恩师,张大哥他们几个来上课了,大家见他们难得来,在学堂外头和他们说笑呢。”
胡俨脸微微一变:“哪一个张大哥?”
“张安世……几个……”
胡俨一听,脸都黑了,居然一下子不淡定了,立即道:“来,来,都来搭把手,去将大门关了,别让那几个进来!”
…………
这时候,张安世四人正被人围成了一团,这也难怪,最近京城三凶的名号可响亮得很呢!
在这些勋臣子弟们的眼里,这京城三凶简直就是小鲜肉一般的存在。
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眨着羡慕的小眼神,问东问西。
朱勇得意得几乎叉着腰,说话的嗓门都不经意间大了几分。
好不容易从人群之中走出来,张安世几个便准备进入学堂。
谁晓得这个时候,胡家的大门居然紧闭了。
看着闭上的门,张安世有点懵,忍不住拍打门环,便道:“喂喂……门咋关了?今日不是入学的日子吗?我方才还见几个同窗进去呢!谁这么缺德,将门关啦?”
朱勇也急了,在一旁道:“对呀,真是咄咄怪事,俺方才还见是开着的呢。”
后头的丘松突然龇牙道:“炸了它!”
就在张安世等人一头雾水的时候。
终于,那胡家的高墙上爬上来了一个人。
却是那胡俨从内墙里架着梯子冒出了脑袋,胡俨道:“张安世……”
张安世一见到胡俨,立即行礼道:“见过恩师,恩师,这门咋坏了?”
胡俨此时是气的七窍生烟,愤怒地抓着自己的胡子,只道:“你们不要进来。”
张安世有点懵,学生逃课的事,他见的多了,老师干这缺德事的,他倒没听说过。
张安世道:“恩师这是何意?”
何意?
胡俨心里冷笑,你们在外头干的事,老夫会不知道?老夫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你们又来祸害?
当然,这种理由是不能讲的,胡俨便道:“没什么意思,你们回家吧。”
张安世就很是为难地道“可是恩师……陛下说啦,教我们来读书,非要我们在恩师这里学有所成不可。”
胡俨直接道:“你们已经学有所成了,老夫说的,陛下当面,老夫也这样说!”
张安世:“……”
朱勇和张軏也面面相觑。
张安世尴尬地道:“恩师,我觉得我学业还不精……”
胡俨再无气度,气急败坏地道:“老夫说你学的很精就很精,快走,赶紧走,以后别来了。”
说罢,探出来的脑袋就缩了回去,只留下高墙外的张安世四人风中凌乱。
张軏沉默了老半天,只能看着张安世道:“大哥,他这是啥意思?”
张安世想了想,道:“可能我们已经毕业了。”
“毕业?”
张安世道:“就是出师了。”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安世:“我不知道呀,我很震撼。”
顿了顿,张安世道:“你们有没有一种感觉,会不会是恩师对我们有所成见?哎……罢了,既然已经毕业了,那也不算是违抗圣旨了,走,大哥带你们去快活。”
…………
此时的武安侯府里。
郑亨已经在病榻上连续躺了七八天,五军都督府那儿,也已告假休养。
他似是病得很重,整个卧房里充斥着草药的气息。
前几日还生龙活虎的汉子,如今便是连吃食,也需有人喂了。
儿子郑能,当然是很孝顺地在病榻前尽孝,嘘寒问暖。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据说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
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也不见好。
就这么躺了许多日,此时门子匆匆过来禀告:“老爷,少爷,汉王殿下来访。”
郑亨依旧躺在病榻上唧唧哼哼,似乎口不能言。
郑能皱眉,对门子道:“好端端的,汉王殿下怎么来了?”
门子恭敬地道:“说是听闻侯爷病了,心急如焚,请了一个名医来,给侯爷诊治。”
郑能有点拿不定主意,道:“你快去开中门,我一会儿就到,前去迎接王驾。”
门子听罢,便匆匆地退了出去。
房里只余下了郑亨和郑能父子二人。
郑能这时才低声道:“爹,现在该怎么办?”
郑亨总算不再唧唧哼哼了,似乎一下子恢复了神采,眼珠子开始滴溜溜的转起来,道:“我与汉王也算是老相识,是一起共过患难的,不过他毕竟是汉王,难保不是陛下让汉王来试探为父的病情。你快去接驾吧,不要怠慢,为父到时随机应变。”
郑能点点头。
不多时,郑能便领着朱高煦进来。
同来的,还有一个身子颇为魁梧,却脸色苍白如纸的大夫。
朱高煦快步上前,脸上很是关切地看着病榻上的郑亨。
郑亨是武安侯,乃是靖难之中的大功臣之一,在军中也很有威望,对于朱高煦而言,自然是拉拢的重要对象。
如今听说他病了,朱高煦当然要来探望,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一个神医兄弟……郭德刚。
朱高煦见郑亨躺在病榻上,似乎连动都动弹不得,这才知道郑亨病的不轻,于是便问郑能道:“你父亲现在连说话都不成了吗?”
郑能便哭丧着脸道:“是,殿下,家父自打得了这绝症,便一病不起,请了许多大夫来,也找不到病因。”
朱高煦感慨道:“武安侯当初是何等的壮士,如今竟不成想遭遇这样的变故。本王与武安侯当初共同击敌,从前多蒙他的关照。这几日听他病重,还是不治之症,因此特请了这天下最顶尖的名医来诊治。”
郑能:“……”
于是朱高煦和颜悦色地看向身后畏畏缩缩的郭德刚,道:“郭贤弟……有劳你了。”
郭德刚脸色惨然,此时他两腿已开始打颤了。
这些日子,他在汉王府倒是过的不错,汉王对他极尽礼遇,郭德刚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这王侯的日子竟可以如此的快活。
可是好日子才没过几日,这位汉王兄弟,就拉他来给人看病了。
他只是个学徒啊,药都没认全呢。
第79章 大胆的想法
第七十九章:
郭德刚心情纠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这显然已是病入膏肓了,还听说请了那么多的名医都没有办法治。
让他来治……这不是找死吗?
可看着朱高煦对他笑,他顿时一股痛苦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郭德刚打了个很轻微的哆嗦,最后战战兢兢地道:“好……好……”
他努力地装出镇定的样子,假装上去切脉。
朱高煦在旁很热切地道:“能治吗?”
郭德刚像死了娘一样:“可能无药可医了。”
朱高煦急了:“郭贤弟有起死回生之术,怎么会无药可医?”
在朱高煦炽热的目光下,郭德刚只觉得头皮发麻,忙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别人可能无药可医了。”
朱高煦顿时就眼睛一亮:“那么就请贤弟立即下药。”
“啊……啊……好……好……”说着,郭德刚起身,迈着灌铅一样的腿,艰难地走到了茶几处。
他捏起笔,手不断地颤抖,墨水泼得纸上到处都是。
此时,朱高煦倒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狐疑地看着郭德刚:“贤弟,你这是……”
郭德刚脸上干笑,心却乱了,他想回家,他恨不得这个时候立即跪下来,给朱高煦磕头。
“我……我这就写方子。”
站在一旁的郑能陪笑,可心里却是忐忑无比。
汉王带了这个奇怪的大夫来,看来确实是来刺探他家父亲病情的,哎……该怎么办才好?
郭德刚硬着头皮,潦草地写下了十几味他记得的药。
朱高煦拿了药方,道:“呀,这么多的药?咦,有当归、人参……这些药,倒都常见,咦……这黄龙汤是什么东西?”
郭德刚结结巴巴地道:“是……是粪汤……”
朱高煦听罢,大为惊奇,翘起大拇指:“原来粪便还可治病?”
黄龙汤还真古已有之,只是几乎很少用来治病,这也是郭德刚从自己的师父那听来的。
他的念头很简单,这黄龙汤,人家堂堂侯爷怎么肯喝?
只要人家不喝,那就怪不得自己了吧?
朱高煦慎重地将药方交给了郭能,道:“快去熬药,你放心,只要吃了这药,便可药到病除的。”
郑能:“……”
朱高煦看郑能久久不动,赶紧催促道:“去呀。”
郑能其实六神无主着呢,却在汉王的催促下,还是麻溜的去了。
只有躺在病榻上的武安侯郑亨,听到粪汤二字,人都麻了,豆大的汗自他额上渗出来。
朱高煦继续观察郑亨的病情,担忧地道:“武安侯果然病入膏肓,哎,我瞧你的脸色,印堂发黑,面白如纸,若不是本王请了我这好兄弟来,只怕武安侯活不过几日了。”
过了小半时辰,郑能才磨磨蹭蹭地将黄龙汤端了来。
厢房里,臭气熏天。
郑能道:“殿下,还是待会儿,我服侍父亲进药吧。”
朱高煦一副礼贤下士的口吻道:“我与武安侯,情同叔侄,今日见他病到这个地步,该本王亲自喂药。”
说罢,居然好不嫌弃地接过了黄龙汤。
被褥里的郑亨开始在病榻上颤抖。
站在朱高煦身后的郭德刚也在颤抖。
朱高煦坐在床榻一侧,将郑亨的脑袋枕起来,见他身如筛糠,于是捏了他的鼻子,直接将汤药灌入了郑亨的口里。
郑亨:“……”
郑能嘴张大,竟是说不出话来。
郭德刚已是吓得两股战战了。
郑能似乎不忍看父亲被灌药的惨样,别开了脸。
这汤药只灌入些许。
郑亨就承受不住了,两眼开始翻白。
朱高煦一见,顿时一惊,立即道:“贤弟,贤弟,快看看,这是……这是咋啦?”
郭德刚:“……”
呕……
郑亨垂死病中惊坐而起,一下子推开了朱高煦,便将药汤吐了出来。
太艰难了,他实在装不下去了。
朱高煦见状,又大惊道:“贤弟,此药怎么……怎么……”
郭德刚已是整个人瘫坐在地。
“……”
只是这屋子里,接下来就只剩下郑亨的翻江倒海。
“水……给老子取水来……”郑亨一下子跳下了床塌。
郑能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去取了水来。
咕噜……咕噜……郑亨拼命地灌水,而后又吐出来。
连吐了数十次。
朱高煦此时,却变得不可思议起来,他古怪地看着郑亨:“武安侯,伱……”
郑亨稍稍好受了一些,到了这个时候……好吧,他真的……演不下去了。
“殿下……”
朱高煦一脸惊喜地道:“武安侯你的病……”
“好了,好了。”郑亨中气十足。
他甚至害怕朱高煦不信,故意在朱高煦面前蹦跶和跳跃了几下,才道:“你看,好的很,啥病都没有了。”
朱高煦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神……神医啊……难怪……难怪了……”
难怪这郭德刚出手,一剂药下去,他家母后转危为安。
起初他还觉得郭德刚似乎被吹嘘得过于神乎其技了。
而且这郭德刚,他总觉得怪怪的。
可现在……他只有五体投地的份儿了。
武安侯病成这样的人,居然转眼就活蹦乱跳,一戳一蹦跶,神了!
“药到病除了?”
郑亨直在心里骂朱高煦祖宗十八代,眼里已是热泪盈眶:“药到病除了,已经病除了。”
朱高煦还是很关切的样子道:“要不要继续再吃一些药?免得……”
郑亨发自内心的浑身抖了一下,连忙道:“不用,不用,哈哈,老夫此时觉得体力充沛,混身都有无穷的气力。”
又客套了一会,才好不容易将汉王朱高煦送走了。
郑能便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爹:“父亲,这……这该咋办?”
“他娘的,够狠!”郑亨咬着牙道:“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老子算是服了陛下,没想到老夫这略施小计,被陛下随手就给破了。”
郑能无奈地道:“那还装病吗?”
“装你娘个屁。”郑亨气得面如猪肝色,道:“汉王也真不是东西,想当初,老子和他好歹也有几分情义,没想到他为了争储,讨好他的父皇,竟下这样的狠手,这是生生要弄死俺啊,我观此人,绝非人君。倒是太子殿下,素来仁厚,众望所归。”
这个时候,郑亨真的看开了,眼前豁然开朗。
跟着姓朱的,那些狠人虽然和他的脾气相投,可细细想来,人家是君,自己是臣,相处久了,不免会有忐忑之心。
此时才觉得和他脾气不太对的太子朱高炽,那个患有脚疾,可性情却宽厚的胖子,反而很对他的胃口!
嗯,是个实在人。
郑能木然地站在一旁,沉默着不说话,父亲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他想静静。
…………
那头,回到汉王府。
吓得差点要尿裤子的郭德刚,此时惊魂不定。
可朱高煦就不一样了。
虽然在很多方面,郭德刚都显得很普通。
可今日见了郭德刚如此的本事,朱高煦真正被震撼到了。
转手之间,翻云覆雨,难怪他家父皇总将这人挂在嘴边,对这人念念不忘。
妙手回春,这可是性命的保障啊。
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将来若是他父皇和母后再有点啥病,这又是一桩多大的功劳啊?
最重要的是,郭德刚还如此质朴,分明有这神仙一般的手段,偏偏还从无傲慢自满,他父皇不喜那才怪了。
“贤弟……”朱高煦拉扯着郭德刚的手臂不肯放。
郭德刚只觉得劫后余生,他很想跑,再不跑肯定完蛋了,可他能跑哪里去?
他很想哭,可欲哭无泪。
他很想死……算了,好死还是不如赖活着吧。
郭德刚心情忐忑地道:“殿下……”
“贤弟。”朱高煦亲切地道:“我有贤弟,如得一臂啊,贤弟……”
“殿下……”看着朱高煦的笑容,郭德刚只有无奈苦笑。
朱高煦此时道:“你我性情如此相投,本王……对贤弟……既喜且爱,只恨不得与贤弟真如亲兄弟一般,我想好了,贤弟如此大才,绝不能就此埋没,本王有一个念头,想成贤弟一桩美事。”
郭德刚:“……”
…………
时间过得很快,过了几日,这一日的清早。
朱棣照例摆驾武楼。
在这里,他见了文武大臣。
如今,寒冬降临,江淮之地,也异常的寒冷起来。
苏、松的灾情却未曾缓解,一方面是缺粮,如今又到了寒冬,实在令人担忧。
文渊阁大学士解缙、杨荣、胡广三人提出了一个疏解灾情的章程,朱棣大抵看过了,倒也算是中规中矩,便也只好点头称善。
不过此时他倒是想起了一事来,便道:“刑部人何在?”
站出来的是随来见驾,以备陛下咨询的刑部给事中刘宽。
刘宽上前,行礼道:“臣在。”
朱棣看了他一眼,道:“朕交代的事,办了吗?”
“不知陛下交办的乃是何事?”刘宽道。
朱棣艴然不悦,皱眉道:“自然是那叫沈静的家伙。”
刘宽道:“陛下,此人乃是寻常百姓,所以归刑部署理,刑部这边,已派遣了人亲去查探。”
“有结果吗?”
第80章 赐婚
第八十章:
朱棣问:“有结果吗?”
“有。”刘宽道:“这沈家乃是积善之家,历来循规蹈矩,这叫沈静的人,也向来老实,与人为善,耕读在家,往年又修桥补路,接济周遭的穷苦百姓,为人所称善,人们都称其为沈善人。”
顿了一顿,刘宽又道:“这沈善人知书达理,确实乃是良人。”
似乎刘宽并没有注意到,朱棣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朱棣沉声道:“他家的庄子这般大,钱粮从何处来?”
刘宽道:“沈家本就有良田两千余亩,且有数世家业,沈家数代,又是勤俭持家,这才攒下了钱粮,修建了这么一处庄子,只是……”
后头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但意思很明显了……只是好端端的,被人给炸了,无妄之灾,实在惨痛啊!
朱棣抿了抿唇,似乎也没有挑出毛病来,只是隐隐的,他觉得有些不对。
不过他却不露声色,只淡淡地道:“朕知道了。”
等到屏退了大臣。
朱棣这才抬头看一眼亦失哈,道:“沈家那边的情状,锦衣卫可有核查吗?”
亦失哈连忙恭谨道:“禀陛下,锦衣卫对这没有上报。毕竟沈家乃是寻常百姓,并无官职,而锦衣卫的职责……”
不用说下去,朱棣就明白亦失哈的意思了。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是个懂规矩的人,该管的才管,不该管的绝对不会插手。
朱棣想了想,道:“纪纲是对的,不能开了这样的先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一旦让锦衣卫插手这样普通的案件,那么锦衣卫将取代三法司,权力将会无穷大。
这时候,朱棣似乎又想到了一件事情,便又道:“张安世几个,可还老实?”
“倒还老实,每日凑一起,鼓捣东西。”
朱棣皱眉:“没读书?”
“没去。”
朱棣的眉头显然皱的更深了:“为何?”
亦失哈如实道:“倒是去过了,可国子监祭酒说他们已出师了,不必再去。”
朱棣怒道:“胡俨此人,这是何意?”
亦失哈微微笑了笑道:“胡公无欲也。”
朱棣听了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得失笑了。
这倒是没错,胡俨乃是科举状元出身,这在明初,可是了不起的资历。
可是相比于文渊阁这些进士出身的阁臣,胡俨之所以还是国子监祭酒,就是因为他对功名利禄不太热衷。
这样的人,你还真拿他没办法,无欲则刚,难不成你还能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求他上进吗?
朱棣便道:“这知道了。”
正说着,有宦官进来禀报道:“陛下,汉王殿下求见。”
朱棣听罢,颔首:“叫进来。”
不多久,朱高煦便踩着轻快的步伐,喜滋滋地走了进来,先是行礼道:“父皇……”
朱棣阖目,看着朱高煦:“怎么了,今日这样高兴?”
朱高煦便笑着道:“儿臣有一个朋友,此人德才兼备,儿臣觅此良友,喜不自胜。”
朱棣却道:“是吗?难得你心思还放在这上头,不过知己难求,倒也没错。只是,伱的皇兄刚刚遇刺,你还高兴得起来?”
朱高煦:“……”
遇刺的事,东宫已经奏报,朱棣已命锦衣卫去查实了。
朱高煦脑子转得快,干笑道:“儿臣其实也担心皇兄,不过听说皇兄并无大碍,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当初靖难的时候,生死总在一线之间,这算不得什么。”
朱高煦的话,朱棣居然是认同的。
朱棣觉得儿子不能懦弱,行刺也不算啥,倒是太子反杀,让人刮目相看。
朱高煦又道:“陛下,儿臣方才还去见了母后。”
朱棣听罢,倒是关心起来,道:“见你母后做什么?”
“当然是问安,不过儿臣向母后提了一个不情之请。”
朱棣道:“有话就说。”
朱高煦喜滋滋地道:“儿臣的静怡妹子不是还未嫁吗?现在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儿臣在想,得给他寻个德才兼备的贤夫婿才成。”
朱棣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朱高煦口里所说的静怡妹子,其实是他的表妹。
也就是徐皇后的兄弟魏国公徐辉祖的女儿,是徐皇后的外甥女。
这徐辉祖在靖难的过程之中,虽然是朱棣的大舅哥,却是坚定地站在建文皇帝一边,反对朱棣靖难。
直到朱棣杀到了南京城,徐辉祖也不改初衷,认为朱棣不忠不孝。
面对这么个顽固得跟茅坑里石头一般的大舅哥,朱棣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令人将他软禁起来。
可话是这样说,这毕竟是徐皇后的兄长,而且徐家其实除了这个长兄徐辉祖之外,其余之人都在靖难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所以朱棣对徐辉祖的心思是又爱又恨,既希望徐辉祖能够回心转意,又气恼他不念亲情。
如今徐辉祖被软禁,可是魏国公这一系的子侄,无论是朱棣,还是徐皇后,都是很看重的。
毕竟这是徐达的嫡系后人,朱棣已软禁了人家父亲了,而对于这些徐辉祖的儿女们,朱棣却多有关照。
朱棣的亲情范围很狭隘,虽有后宫无数,可真正的家人,也不过是徐皇后和三个儿子以及几个女儿,再多一些,就是徐家人了。
魏国公府的几个子女,朱棣都很怜悯,毕竟人家父亲获罪,朱棣害怕他们恐惧,所以每一次宫里有什么赏赐,魏国公府反而得到的赏赐最多。
至于这徐静怡,自然格外受到朱棣和徐皇后的宠溺。
朱棣慢悠悠地道:“静怡确实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若非他父亲获罪,只怕家里早该操心了,倒是朕……竟没有想到这个,真是糊涂啊。”
朱高煦抖擞精神,惊喜地道:“是啊,是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皇,儿臣为了静怡妹子的事,急的头发都要白了,我这儿正好有一人……”
朱棣便上心起来,道:“是何家世?”
朱高煦不在乎的样子,道:“家世门楣算什么,反正无论是什么家世,谁家能有咱们朱家和魏国公府家的门第高?儿臣以为,静怡妹子贤良淑德,最紧要的是给她寻一个德才兼备之人。”
朱棣道:“你和你母后说了?”
“说了。”朱高煦乐呵呵地道:“母后听闻有这么一个人,也大为惊异,说是会让宦官亲去看看,过几日就是良辰吉日,让宦官一看便知良莠。”
朱棣一脸认真地道:“静怡是你妹子,你将她的婚嫁之事放在心上,足见你是有良心的人,不过……此事还是要慎重,朕要亲自过问的,你不要犯糊涂。”
朱高煦心里嘿嘿笑,心里已经在想象着,父皇若是知道他那兄弟,还有静怡妹子未来的夫婿就是郭德刚,哈哈……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当然,他现在是不能说的,一旦说了,就违反了父皇不得探究郭德刚身份的铁律了。
反正只要父皇喜欢的人,本王什么都给他最好的,父皇这才会知道,真正能传承父皇衣钵者,只有本王。
朱高煦慎重地应下,道:“儿臣晓得了。对啦,父皇,儿臣还听说,许多人对张安世敢怒不敢言。”
听到这个,朱棣顿时脸色微怒:“你又瞎打听了什么?”
朱高煦道:“前些日子,这郭德刚不是把沈家庄子炸了吗?好家伙,就算是儿臣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百官们都说,这沈家是良善人家,连他们都朝夕不保,随意被这皇亲国戚欺压,想来有不少人兔死狐悲。”
朱棣顿时竖眉,气咻咻地道:“你一藩王,何以又管家国大事?你他你娘的就不能安分几日,给朕滚,立即滚出去!”
朱高煦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心里万千的委屈。
父皇现在对他的皇兄,已经宠溺到了这个地步,连皇兄的妻弟,都不能非议了。
等着瞧吧,等父皇晓得郭德刚是本王的好兄弟,保管教父皇大吃一惊,这才知道本王的厉害。
还有那郭德刚,真的神了,他可是母后的救命恩人啊!非要下一点血本,才能将他的心拴住才好。
…………
近来京城里气氛颇为诡谲。
事情还是那沈家庄上头。
沈家遭了无妄之灾,闹得动静也极大,很快这事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此后,朝廷居然派人去查沈家,颇有几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意味。
好在刑部顶住了压力,没有找到什么罪证,而且连刑部给事中,也为沈家说了不少的好话,否则,这沈善人真要被那些皇亲国戚给逼死了。
不过……大明历来不缺敢言之人。
听闻许多御史已经摩拳擦掌,要为沈家伸冤,目标直指京城三凶了。
那沈静忐忑了几日后,见风向逆转,于是一面让人休憩庄子,一面怒火中烧。
真是岂有此理,我沈静也是有名有姓之人,怎能平白受此屈辱?
当初建文皇帝在的时候,对我等士绅何等礼遇!
退一万步,哪怕是当初蒙古人入主中原,那蒙元的天子,照样对沈家的家祖们也是礼敬有加。
第81章 赚疯了
不过庄子发生了大变故,庄子里的管事倒是担心起来。
“老爷,苏州和松江那边的事,是不是先停一停?小的觉得有些不踏实。”
沈静听罢,脸色难看起来:“现在灾情如火,这寒冬又要来了,百姓们衣食又没有着落,这样的天灾,人如草芥,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沈静顿了顿,继续道:“这样的好时候,若是不趁此机会多挣一些,那还是人吗?”
“可是……”
“可是什么?”沈静气定神闲地道:“可是你心里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上上下下,都已打点好了,想要安全,最紧要的不是罢手,反而是趁此机会挣更多银子,有了更多的银子,大家从我们沈家这里得到了好处,才更安全。你放心,现如今……该倒霉的是别人,而不是我们沈家,你好好布置就是,其他不必操心。”
管事听罢,也觉得有理,于是颔首去了。
沈静虽是这样说,可是心里却还是不痛快,庄子出了这档子事,虽不令他忧心,却让他心里憋屈得慌。
这几日,他已修了许多书信,请朝中的一些朋友帮忙,希望他们在这事上做一些文章,也好报自己一箭之仇。
至于那刑部来查他的人,他并不放在心上。
说再难听一些,哪怕来的是锦衣卫,不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这些年来,沈静早就心里有数了。
只是沈家的一些产业,还是教他有一些不放心。
尤其是新近窜起来的兄弟船业,这些人背景深厚,而且越来越壮大,再这样下去,或许会对沈家产生威胁。
所以在家歇了两日,他去了栖霞寺,给栖霞寺捐纳了三千两的香油钱。
寺中僧人得了香油钱,喜不自胜,将这沈善人当菩萨一般的供起来。
在寺中闲住了一两日,便有人入寺:“老爷,那边……希望老爷放心,不出几日,便要闹出大动静,一定给老爷出气。”
沈静放宽了心,心下冷笑,随即下山。
在寺庙之中,沈静是没有护卫的,毕竟佛门宝地,那些杀气腾腾的护卫不免煞了风景。
护卫和沈家人都在山门外等候。
沈静穿着一身布衣,经过了几日在寺中的修行,如今已面沉如水,心性也大好。
走出寺庙没几步,正要步行下山。
突的,一个少年抠着鼻子上前,道:“敢问可是沈家庄的沈静吗?”
这人看着有些面熟。
不过毕竟是少年,看着就傻乎乎的,沈静没什么防备心,下意识就道:“正是。”
他话音落下。
少年道:“就是他!”
一声大喝。
突然……沈静眼前黑了。
却是一个麻袋直接套头。
套他麻袋的人很是娴熟,三个人一个大麻袋,直接一套,不等沈静反应骂娘,有人勾了他一脚,沈静摔倒,直接整个人都跌入麻袋里。
紧接着,麻袋口子一扎,拿麻绳一绑,而后三个人合力将麻袋抬起。
另一边,有人赶车过来,麻袋直接被丢入车中,四个少年,一起上车,呼啸而去。
…………
神机营。
这一片大校场,是神机营专门操练火器之用。
不过今日并没有操练,所以显得空荡荡的。
看守的老卒认得朱勇,晓得这是成国公府的,听闻是来实验火药的,自然也不敢阻拦。
还很愉快地要给这四位贵公子斟茶递水。
等到茶水妥了过来,老卒脸都绿了。
因为他这才发现,四个贵公子从车里拖拽下一个麻袋来,那麻袋还会动呢。
紧接着,丘松开始拿着铁锹在一处斜面上挖坑。
张軏兴冲冲地跑去给丘松打下手。
朱勇则是踹了一脚麻袋,骂道:“动什么动,待会儿有伱动的时候。”
张安世在旁劝道:“二弟,不要这样为难人家,冤冤相报何时了。”
一会儿功夫,坑就挖好了,将铁桶套进去。
紧接着,便是装填两个火药包。
沈静也被人从麻袋里拎了出来。
沈静得见天日,见是这四个小子,立即明白了什么。
他顿时口里大骂:“小贼,你们好大胆,光天化日……”
朱勇眼一瞪,直接一拳捣过去。
沈静顿时打落了一个门牙,满口是血。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可知道……你们这样做……”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请你来,是问你几件事而已,不必害怕。”
这一边,丘松已经开始点火放炮。
沈静口里还骂声不绝。
不过很快,他就骂不出口了。
轰隆一声,大地震撼。
张安世四人,对此已习以为常,可沈静却还是无法接受,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震烂了。
等到沈静慢慢恢复了听觉和意识,张安世笑吟吟地问他:“你家的钱粮藏在哪里?你在松江和苏州勾结了哪一些人?”
沈静听罢,只觉得可笑。
张安世便对朱勇道:“二弟,继续放炮。”
“好嘞。”朱勇摩拳擦掌,装填了一个火药包,紧接着……推着沈静到了巨大的炮口处,将沈静拎起来,往炮口里塞。
沈静浑身都胆战心惊,急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朱勇的力气极大,而沈静养尊处优,哪里有力气,一会儿功夫……整个人便如一个圆球一般,塞入了巨大的炮口。
丘松在旁突然道:“不对。”
朱勇回头看他:“去去去,一边去。”
“火药放少啦,他人有百来斤,只怕炸不出去,还得再加一个火药包。”
于是众人又七手八脚地将沈静从炮口里拖拽出来。
沈静已吓尿了,眼皮子开始翻白,要昏死过去。
丘松又加了一个火药包,夯实之后,才沉默着算了算,道:“这样差不多,可以炸出一百步。”
众人又开始将沈静塞回去。
张安世在旁显得语重深长地道:“沈善人,你就说了吧,再不说,我张安世就要给你收尸了,我最怕见血,见不得人被炸个稀巴烂。”
张安世……张安世……他叫张安世。
沈静这时慌了,他大骂:“张安世,我入你娘!”
张安世的脸顿时就拉了下来。
“他不给大哥面子,你们自己知道怎么办了吧。”
丘松兴奋急道:“我来点火,我来点火,这两个火药包要一起点,马虎不得的。”
说罢,便去抢朱勇手里的火折子。
紧接着……
滋滋滋……
沈静听到了熟悉的引线燃烧的声音。
他头皮都要炸了。
若是其他人,他倒不怕,对方不过是威胁自己罢了,他也算是见过世面,无非是吓唬人的把戏。
可这四个少年……看着毛都没长齐呀。
这种少年危害最大,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
滋滋滋滋……
沈静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被炸个细碎,这爆炸的场景,他是见识过的。
太可怕了,这辈子没了不说,连全尸都不留。
滋滋滋……
“好汉饶命!”
沈静号啕大哭起来。
滋滋滋……
沈静哭着大叫道:“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这时,张安世才心急火燎地用早已准备好了的水,直接将即将没入炮筒里的引线浇灭。
“你想说啥?”张安世笑呵呵地道。
张安世是这样的和颜悦色。
沈静惊魂未定,不过很快便恢复了一丝理性,他此时便判断,对方是在吓唬自己的,眼前这个少年和另外三个傻少年不同,这人像是有脑子的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安世的笑容就猛地消失了,龇牙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不炸了你,你肯定不说,无妨,你不说也不打紧,你家的事也不只你一人知道,我就不信你沈家的管事,还有你的子侄,他们会不知道,你不怕死,到时候将他们一一抓来,看他们怕不怕。”
沈静心哆嗦了一下。
这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了。
“说……我说……”他最终沮丧起来,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吧。
…………
一个时辰之后。
在一处不起眼的栖霞寺码头库房里。
这库房很普通,直接连接着秦淮河的水道。
而在此时,张安世几个,带着朱勇家的几个护卫冲了进来。
守库的人很快便被控制住,接受朱勇的捶打。
直接砸了锁。
库门一开。
紧接着,张安世几人进去。
随即便被这里头的场景惊呆了。
整个库房……满满当当。
数不清的金银堆积着,一座巨大的宝库,便展露在了张安世等人的面前。
“大哥……大哥……这……这是……”张軏已看得眼睛发直。
虽然大哥带他赚了不少银子,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财富。
只怕自己做梦的时候,都不敢有这样的想象力。
张安世也是瞠目结舌。
在他原本的意识中,认为沈家的银子一定是不少的,毕竟都叫大善人了,肯定干了不少缺德事。
可哪里想到……人家干的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缺德得多。
“娘的,还愣着做什么,大哥在这里守着,你们找个人,立即去宫里奏报,快去。”
“不成。”
“咋了?”张安世回头看张軏。
张軏道:“我迈不动步子啊,大哥,俺也在这守着,得缓缓劲,你另请高明。”
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八千字大章)
张軏没有骗人,他是真的迈不动步子。
看着眼前这层层叠叠的金银堆砌在一起,宛如一座金山银山,换做任何人,心里也只有震撼。
朱勇还在外头揍护卫,打的那护卫嗷嗷叫。
而张安世此时,心里只有汗颜。
他原本以为,自个儿靠着自身聪明的头脑,两世为人的远见卓识,做起了船运的买卖,好歹也算是富甲一方,挣了个盆满钵满。
可到了这儿,他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又可见那些不道德的买卖,到底有多挣钱。
这真比抢钱还狠啊。
张安世终于开始恢复了冷静,认真地想了想,却是道:“不对,你们在此守着,先不要奏报宫中,所有人都留在原地。大哥我得走一趟……”
说罢,张安世一溜烟的,便气喘吁吁地出发。
不过他也不傻,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安全还是要有所顾虑的,他抽调了丘松跟着自己,而丘松身上背着一个火药包。
这一路,张安世直奔东宫。
只不过这个时候,张安世才知道,姐夫一早出门了,奉皇帝之命,去户部巡查去了。
张安世便寻到了自己的姐姐太子妃张氏。
张氏正陪着朱瞻基玩耍。
朱瞻基骑着木马,得意洋洋。
张安世没理他,径直看着张氏道:“请阿姐立即让姐夫回来,我有大事要奏报。”
张氏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道:“你能有什么事?不是说,陛下让你好生的去胡俨师傅那继续读书吗?怎么又游手好闲了?”
张安世只好道:“胡公说我已学有所成,什么什么学富五车,他已没有什么可教授我的了,所以我算是出师啦。”
这种话,张氏自是不信的,便皱眉道:“这是什么胡话!”
张安世也是很无语,便尴尬地道:“我也觉得他好像是在骗我,可我没有证据。”
张氏倒没有继续往这上头继续追问,则道:“伱又遇到了什么难事,非要让你姐夫回来?”
张安世连忙道:“不是难事,是天大的喜事,所以才一定要教姐夫赶紧回来才好。”
张氏又皱着眉头,将信将疑的样子。
张安世便很小心地左右张望,好像很神秘的样子,似乎害怕被人听了去。
只是这寝殿里,除了张安世,便只有张氏和朱瞻基。
可张安世还是上前去,小心地凑在张氏的耳畔低声陈述。
这举动,看得朱瞻基眼睛都直了,带着几分恼意道:“阿舅,我不是外人。”
当然,张安世现在有要紧事,自是没心思逗弄这小子的。
这头,张氏听罢,也压根没功夫理朱瞻基,她先是蹙眉,而后神情越来越凝重起来。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张安世一脸认真的神情,信誓旦旦地道:“我见状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姐夫,这事儿……得姐夫去报喜。”
张氏这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轻轻踱步,顿了顿便道:“你干得好,可见你是有良心的,其他的不论,咱们张家人,就是得有良心。来人……来人……”
于是张氏命了一个宦官,火速的去请太子回来。
随即张氏嘱咐张安世道:“报喜只让你姐夫去,可是跟着你一道干这事的人,功劳不小,报功的时候,先紧着他们。他们跟着你拼命,就是大功劳,你不能忘记他们,若是只晓得使唤人,却不尽心想着人家,以后谁还肯帮衬着咱们?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你得知道这个理。”
张安世道:“啊……这……阿姐说的有理,我也一直都是这样干的,我们张家不干那等过河拆桥的事。”
很快,朱高炽便被叫了回来。
他这几日情绪有点不对,东宫的人都认为是和遇刺有关。
不过当着张安世的面,他却勉强笑起来,亲和地道:“安世,出了什么事?”
张安世道:“姐夫,我听说……”
“其实没有多大的事。”朱高炽道:“你别误信外间传言的那样紧张,本宫的事,你别惦记着,只要你自个儿能安安稳稳的,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他摸了摸张安世的脑袋,很是温和地道:“本宫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晓得你心性本善,只是行事太急躁一些,你要长大了,以后做事,要瞻前顾后。就说本宫这几日在各部,就听不少大臣颇有怨言,说你带人将良善百姓人家的庄子都炸了,固然这件事,父皇没有见怪,可非议四起,终为不妥。”
张安世一下子就听出了重点,忙道:“姐夫说的是那姓沈的人家?”
朱高炽脸上一下子显得担忧起来,道:“怎么,你还炸了其他人家?”
要是仔细看,朱高炽的脸色是蜡黄的,甚至身子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
张安世忙摇头道:“没,没有,可是姐夫,这姓沈的不是好东西啊,此人无恶不作,真是坏透了。”
朱高炽听到张安世这么说,显然放心了几分,便又微笑道:“你年纪还小,如何能分辨的出是非善恶?不要被人蒙蔽了。这姓沈的人家,声誉一样极好,本宫也打探过了,这人家乃是地方望族,诗书传家,平日里也乐善好施,声誉极好。”
张安世冷哼了一声,道:“声誉极好,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家业!”
朱高炽便下意识地道:“他家有数千亩土地,想来足以应付开销。”
张安世道:“数千亩土地,要多少年才能攒下数十上百万两银子,甚至比这还多的财富?”
朱高炽一呆。
要知道明初的时候银价较高,数千亩土地,产出是比较固定的,哪怕是年年丰收,只怕不吃不喝,一百辈子也不可能积攒这么多的银子。
朱高炽心里显然已经动摇了,难以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张安世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姐夫……这些银子,就在栖霞寺码头的库房里,我亲眼见了的。”
朱高炽听罢,瞠目结舌,随即开始肃然起来:“既然如此,那么……这其中就大有文章了。”
“正是。”张安世道:“所以我才想姐夫前去宫中报喜……不,是去奏报这件事。”
朱高炽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接着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当真确凿吗?”
“我拿人头做保。”
“你现在回那库房去。”朱高炽脸色凝重道:“本宫这就入宫觐见。”
朱高炽虽然宽厚,却也绝不是一个傻子,有些事一点即通,这个时候是绝不能有任何迟疑的,必须立即去见他的父皇才行。
张安世则应了下来,二人一齐出了东宫,各奔东西。
…………
紫禁城里。
此时尚在正午。
朱棣正坐在御案跟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奏疏。
其实他对这些奏疏不甚有耐心。
他更喜欢戎马半生的时光,不过……他已是皇帝了,无论如何,也要耐着性子治理天下。
很快,亦失哈就发现了朱棣的脸色极不好看。
却见朱棣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最终,朱棣终于怒气冲冲地将奏疏丢在了御案,怒道:“岂有此理,这些人……倒还不肯罢休了?”
丢下的这份奏疏,乃是都察院御史刘让的奏疏,所奏的还是张安世会同京城三凶的劣迹,尤其是对炮轰沈家庄的事大加挞伐一番。
今日不只一个都察院御史,实际上上弹劾奏疏的御史不少。
只有这个刘让,言辞最为激烈,几乎等于是指着朱棣的鼻子骂人了。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去帮朱棣捡奏疏。
朱棣大怒道:“不要捡,此等悖逆君父之言,还要供起来吗?”
亦失哈道:“陛下,您消消气,不必为了一个御史,而伤了圣体。”
朱棣冷笑道:“召阁臣,召这刘让来见!”
亦失哈皱眉。
他知道朱棣的脾气,显然这是想要将人直接叫到御前来骂一顿了。
若是其他人还好,骂了也就骂了,消气之后,自然事情也就过去。
偏偏许多文臣……脾气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杀了多少大臣,又有多少人剥皮充草!可即便是如此,到了太祖高皇帝晚年的时候,一个南北榜案,太祖高皇帝提出了对科举进士为何全是南人问题的质疑。
结果,立即被考官们顶了回去。
朱元璋还不甘心,但还是给考官们留了一点面子,要求他们重新阅卷,增录北方人入仕。。
可人家照样还是不把他朱元璋当一回事,结果倒是添加了几个北方人,只是……录取的人,故意挑选的是那些试卷文理不佳,并有犯禁忌之语的北方读书人。
摆明着就是给太祖高皇帝难看。
对付太祖高皇帝是如此,当今陛下固然也是一个狠人,可显然在某些大臣眼里,又算个鸟?
人家要的是清名。
而在乎清名之人,尤以翰林院喝都察院的大臣为多,这个刘让敢这样不客气的弹劾,显然早就想好了硬刚的。
到时……
亦失哈叹息了一声,却还是乖乖应名,点了头:“奴婢遵旨。”
不久之后,文渊阁诸学士,会同那都察院御史刘让入见。
朱棣一直憋着气呢,阴沉着脸,当下就骂:“入你娘,你这是要离间朕与勋臣吗?”
解缙、杨荣、胡广三人,其实大抵是知道情况的,甚至连奏疏,他们也提前见过,当然知道陛下骂的是什么。
只是朱棣的嘴巴太臭,让他们很是无语。
刘让却是神情自若,施施然地站出来道:“陛下,臣乃具实禀奏,仗义执言,陛下何以口出此言。”
朱棣脸抽了抽,心里的火气更盛了了几分,恼怒地瞪着他道:“此奏报捕风捉影,不过是你想博清名罢了。”
刘让则是振振有词地道:“陛下此言实在诛心。臣安于职守,即便不得陛下嘉勉,也断不该受此申饬。若是陛下认为臣所言不实,大可以继续命有司彻查。可据臣所查,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
他顿了顿,接着道:“沈家庄被袭,损失惨重,而沈家乃是积善之家,人所共知,难道这些,陛下也可以忽视吗?陛下认为沈家可疑,这当然没有问题……陛下乾坤独断,臣子们自是奉旨行事即可。”
“可陛下下旨之后,有司……也即刑部会同了都察院,也确实核实了,核实的结果,陛下自然也知晓,那么……臣的这份弹劾奏疏,又何错之有?这样的良善人家,平白受难,而真凶逍遥法外,臣斗胆想问,若是不对勋臣予以约束,王法和纲纪何存?”
他说的大义凛然。
满肚子火气的朱棣,居然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了。
正在朱棣词穷的这个时候,刘让继续有理有据地道:“不只如此,臣在上弹劾奏疏之前,还生恐事情有误,所以亲自询问过相关人等,得出来的结论都是一样,那沈家的沈静,在地方上济弱扶倾、博施济众,实乃我大明一等一的善人义士,连他都蒙此劫难,有冤屈也无处伸张,这天下百姓,要寒心到何等的地步啊。“
说罢,刘让哽咽,匍匐在地道:“若陛下认为臣所言不对,大可以斧钺加身,治臣大不敬之罪,臣也自当引颈受戮。只是还请陛下以苍生百姓为念,以大明江山为重,似沈家这样的事,再不能,也再不可发生了。”
朱棣:“……”
听完这一大段话,朱棣其实已经气的咬牙切齿了,可这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事儿,他确实不占理。
他还是有些糊涂了,就该息事宁人,不该叫这家伙来对质的。
结果反而是朱棣骑虎难下了。
刘让则又道:“若陛下认为臣所言不错,那么就该下旨,捉拿京城三凶,还有那张安世,该明正典刑,还沈家一个公道。至于成国公府、荣国公府、淇国公府管教无方,也该予以训诫,陛下,臣还有一言,斗胆进上……”
顿了顿,刘让深吸一口气,便道:“历来大治天下,圣君仁主大多任用贤人……”
朱棣却是冷冷地看他,打断道:“谁是贤人?”
刘让道:“自是读圣贤书之人。”
朱棣道:“朕用什么人,也用你管?”
“倘若陛下依旧亲近勋臣,宠溺京城三凶那样的人……任他们随意欺凌沈家那样的良善百姓,臣身为大臣,职责所在,岂可不言?”
朱棣咬着牙根,一时无言。
他又想起,这事儿自己不占理,现在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刘让的一番话,其实颇得文渊阁大学士们的认同的,尤其是解缙,此时解缙不由得对刘让刮目相看。
经此一日的奏对,只怕不久之后,这刘让就要名声大噪了。
却就在此时,亦失哈匆匆入殿,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觐见。”
朱棣听罢,便道:“宣进来。”
近来他对太子的印象改观不少,不过今日他心情烦躁,颇为后悔自己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所以脸色依旧不好看。
须臾功夫,朱高炽便拖着肥胖的身子入殿,朝朱棣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朱棣朝他颔首:“太子今日不是该在户部观政吗?“
“儿臣有一事禀奏,因为事情紧急,是以……”
朱棣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朱高炽顿了顿,看了一眼解缙三人,又看见了刘让。
对于刘让,他是比较熟悉的,事实上,朱高炽早就听说刘让官声很好,是个仗义敢言之人。
不过现在,朱高炽没心思理会这个,却是斟酌了片刻道:“儿臣会同张安世、京城三……不,是朱勇、张軏、丘松人等,查到一处库房。”
朱棣听到又是那几个家伙,脸色有些尴尬。
那几个家伙,刚刚才被人抓到了把柄呢,好嘛,这又是折腾出了什么事?
只见朱棣道:“库房,什么库房?”
朱高炽直接就道:“库房之中,满是金银,不下数十万两,甚至更多……现在张安世几个,正在尽心点验。”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就来了精神,眼里放出了精光。
“谁家的?”
“沈静。”
“沈静是谁?”朱棣有些迷糊。
“正是那沈家庄的主人。”
此言一出,殿中鸦雀无声。
刘让脸色一变,不过他很有涵养,却依旧默不作声。
朱棣则是整个人霍然而起,道:“沈家庄?那沈家庄……哪里来的这么多金银?”
朱高炽道:“所以臣才觉得奇怪。”
朱棣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狠狠地瞪着刘让:“你这鸟御史,还有那刑部,不是已经核实过了吗?说这沈家……家里只有良田数千亩,耕读传家?朕来问你,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刘让是见过世面的,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栽赃陷害:“陛下,会不会有人构陷沈家?”
朱棣冷笑地看着他:“好啊,还有人拿这么多的银子来构陷他沈家?这姓沈的真是好大的脸,既自称是草民,却还有人舍得下这样的血本。”
刘让有些急了:“是非曲直……自有分教,臣以为这里头透着蹊跷……”
朱棣面若寒霜:“当然有蹊跷,区区一个百姓,如何能来这么大一笔的财富呢?事有反常即为妖。朕命有司彻查,可这些……你们为何不曾查出底细?”
刘让道:“臣等秉公……”
“好一个秉公!”朱棣嘲弄地看着他道:“这件事,朕还就彻查到底,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刘让先是有些慌乱,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认为自己是绝不会有错的,这一定是有人背后捣鬼,于是道:“那么就恳请陛下,再命有司彻查。”
朱棣冷冷看他:“朕还该让你们查吗?”
刘让振振有词道:“若非有司,如何能让真相大白天下!”
朱棣不客气地道:“朕亲自来查,今日一个人都别想走,朕去刑部,调取所有都宗卷,非要水落石出不可。”
…………
谁也不曾想到,在市井之间传的沸沸扬扬的沈家庄案,今儿竟是闹得更大了。
各部堂本来按部就班,突闻陛下竟率文渊阁大学士,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人等,抵达了刑部。
刑部部堂里,新任的刑部尚书吕震忙率部堂上下官吏接驾。
这吕震在靖难不久之后,就向朱棣投降,在靖难之中,也立下了功劳,进入南京城之后,朱棣认为刑部乃是要害部堂,于是便让吕震在刑部,先任侍郎,新晋不久之后,擢升尚书。
不过吕震显然能力一般,平日里部堂里的事,大多还需部堂中的佐官们指点。
今日见陛下来此,要亲审沈家庄一案,倒是有些慌了。
既已定案的案子,突然要重审,这不就证明刑部这边没把事办好吗?
他忐忑不安地迎了朱棣进入部堂,朱棣却黑着脸,没理他。
朱棣当下,先命人道:“三件事!”
他沉着脸道:“第一件,命刑部堂官去那查抄出来的仓库,清点大致的数目,立即来报。”
“第二件,命人拿沈静人等归案,送至朕前听审。”
“第三件,取此前的卷宗,送朕案前。”
朱棣习惯了军令如山,因而谁也不敢怠慢。
不多时,那沈静便被人捉了来。
沈静乖乖交代之后,便被张安世三人送回了庄子,反正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张安世倒是不担心他逃跑。
而这沈静已是吓坏了,心知事情可能闹大,预感到要出事,还真是想着收拾一些细软逃之夭夭呢!
可是这天下之大,如何有他容身之地?
不等他谋划往哪里去,捉他的人便来了。
此时,这沈静一进来,便立即号啕大哭起来,哭泣着道:“冤枉,冤枉啊……”
朱棣冷着脸,却是取了卷宗,一面低头看,一面道:“这有司都说你是大善人,是吗?”
沈静只是瑟瑟发抖。
朱棣抬头,狠狠地瞪着沈静,开口道:“是刑部哪一个人核实的?站出来说话!”
一个刑部主事神色慌张地站了出来:“是……是臣……”
朱棣道:“既是你核实,你能对此负责吗?”
听了朱棣的话,刑部主事品味出了这事诡异。
他抬头,却看到站在一旁的都察院御史刘让,便道:“当时是臣与刘御史一道去查,过程之中,刘御史说……此乃良人,不要苛责他。”
听了那朱棣如箭一般的目光便落在了刘让的身上。
刘让气不打一出来,好啊,现在责任推卸到他的身上了。
不过这刘让倒是硬气的很:“臣说过这些话,可是臣与他们核查时,确实秉公而行,不曾徇私枉法,臣之所言,句句属实,敢用乌纱担保。”
朱棣低头继续看卷宗,却是淡淡道:“不必用乌纱,用人头吧。”
说罢,朱棣又看那沈静,冷声道:“朕再问你一遍,你便是传闻中的沈善人?”
沈静此时整个人都惶恐万分,磕磕巴巴地道:“是……是……”
“你为何是沈善人?”
“草民……草民乐善好施……平日里修桥补路,灾年的时候,救济百姓……这……这才得此薄名……”
朱棣冷笑道:“和卷宗里说的一模一样,这样说来,你真是良善百姓了。”
随即,朱棣继续低头看卷宗。
不久之后,张安世几个人便会同刑部的人到了。
张安世几个入堂行礼。
朱棣瞪了这几个家伙一眼,冷冷的没有回应。
朱棣问随来的刑部官吏:“库房的银钱,确定属实吗?”
那带队的堂官道:“属实。”
朱棣道:“有银大抵多少?”
堂官如实道:“承恩伯他们搜到了库房里的一个账簿,账簿上的数字,应该和里头的金银差不多,有银……有银一百二十一万两上下。”
此言一出,就犹如一声雷鸣,满堂皆惊。
连朱棣都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殿里居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一百二十万两……
只怕这已超出了殿中绝大多数人贫瘠的想象力了。
朱棣眼睛开始发红。
继而,这虎目中似开始滚烫……发热。
终于,他像是想要再一次确认一般,道“多少?”
“百二十万两……”
朱棣的胡子抖了抖。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才道:“百二十万两……百二十万两……百二十万两……是如何攒出来的?朕在北平王府时,节衣缩食,皇考赐田万亩,还有各种赏赐,以及亲王俸禄,只怕北平王府上上下下数辈子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银子来……”
“可区区一个百姓,平日里还乐善好施,专干损己利人之事……他耕读传家……耕读传家……能攒来这么多的银子……”
朱棣吃惊得,连说话都开始含糊不清了。
这不是朱棣没有定力,而是这事过于匪夷所思,也过于震撼。
不说是他,就是解缙几个,也早已是一个个惊得嘴巴都有些合不拢了。
刘让更是骇然,他依旧还是不相信,虽然方才太子奏报的时候,他觉得是搞鬼,而刑部这边亲自去点验,他还是觉得不可能。
“陛下,这里头……这里头只怕有蹊跷……”刘让慌忙道:“臣以为……以为……这很荒唐,一百二十万两,又不是宝钞,世上哪有……哪有……”
其实这个时候,刘让还拼命地想要辩解,可他说话也开始磕磕巴巴起来,因为内心的深处,他突然觉得……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可能这是真的?
那刑部堂官则在此时道:“陛下,臣若非亲眼所见,也不敢如此禀奏。”
是啊,皇帝就坐镇在此,这么大的案子,吸引了这么多人的关注,谁敢在这上头弄虚作假,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朱棣闭上了眼睛,慢慢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
随即,虎目猛张,却是死死地盯在了沈静的身上。
朱棣沉声道:“你来说,今日不说清楚,仔细你的皮!”
沈静脸色惨然,他已吓瘫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了。
“陛下……”刘让这时真有些慌了:“会不会是……是有人为了构陷良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的脸上平静,而心里已经入你娘了。
朱棣眼角的余光扫过刘让,冷声道:“是吗?卿家这样说来,是要状告张安世构陷良人?刘让……你可知道,诬告者,反坐!”
刘让向来以强硬著称,人们称颂他为刚直御史,他自己也以魏征为楷模,朱棣若是不威胁他,倒也罢了,这么一威胁,他反而正气凛然。
于是他道:“孰优孰劣,天下谁人不知张安世和京城三凶的名声,还需臣来抹黑吗?倒是这沈家……确实是大善人,不知多少人倾慕,臣以自己的见识,自然做出如上推断。”
这个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道:“是……是我家的……是我家的……草民万死,陛下饶命。”
说话的人,是沈静。
刘让:“……”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静。
沈静面如死灰,此时已是万念俱焚。
其实他已经清楚,现在皇帝御审,事情已经闹大了,此事闹到这个地步,沈家其实是任何事都无法隐匿了。
若想咬着牙死也不松口,不过是让自己多受一些皮肉之苦而已。
而眼前这皇帝,显然也不是一个善茬,那是平时的时候对谁都还算宽容,哪怕碰到几个蹬鼻子上脸的也能忍受,可一旦惹毛了,那也是血流成河,能抹掉你整个家族所有在这个世上所有印迹的狠人。
朱棣此时精神一振。
“你自称草民,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我……我做买卖……草民是做买卖……”沈静哭丧着脸。
朱棣哈哈大笑:“做买卖,世上有这样的好买卖吗?”
沈静不言。
朱棣却在这个时候,显得气定神闲了,只是接下来他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起来。
他风轻云淡地对身边的宦官亦失哈道:“速命纪纲,火速往沈家,将其男女老幼,并同他的同族诸人,统统拿下,一个不要遗漏,朕自有处置。”
亦失哈躬身应诺,接着便碎步而去。
“……”
沈静只觉得五雷轰顶,一下子瘫了,可又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突然爆发出了嚎哭:“陛下……陛下……草民……草民……”
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七千字大章)
朱棣反而在这个时候显得和颜悦色,笑道:“你不必急着说,朕也不急,你尽管哭便是。”
沈静的哭声倒是戛然而止了。
就好像一个人回光返照一样,沈静在这一刻,居然出奇的冷静下来。
他吐字清晰地道:“做的……乃是倒卖粮食的买卖。”
朱棣不吭声。
粮商……显然不是什么大罪,毕竟这王法里可没有不许卖粮这一条。
沈静继续道:“往往某处发生了灾情,草民……草民就会通过关系……”
朱棣好奇道:“什么关系?”
“草民乃是江南世族,颇有一些根基,同窗、师生……同乡……的关系都可用。”
朱棣面露冷色,却是没再吭声。
于是沈静接着道:“寻到了关系,与地方上的人约定之后,便将大量的粮食,送至受灾的州县,以十倍、百倍的价格……售卖……”
此言一出,只听一声闷响,那刘让一头栽倒。
刘让直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随即才清醒一些,于是又赶紧爬起来,立即道:“不对,不对,给灾区运粮,绝不是大罪,这是缓解灾情……有功无过。”
他急了。
朱棣却依旧笑而不语。
沈静却是哭丧着脸,像死了娘一样。
对他来说,晚说不如早说,因为已经无法藏匿了。
他哭丧着脸,如实道:“想要将粮食十倍、百倍的售出,就必须得确保灾民缺粮,若是不缺粮,如何能售卖出如此的高价?”
“所以往往要买通人,禁绝其他的粮船,而朝廷的赈灾粮,也要尽力缓发,缓发的赈济粮,还可计入其他的损耗。”
朱棣的脸色已经骤变,他搭在案上的手肘,禁不住震了震。
只见沈静继续道:“只有人饿了,身边有人饿死了,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才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家底掏出来,才会争先恐后的拿出家里最后一个铜板买粮,先饿死没银子的,此后饿死银子少的,再之后……”
刘让已经身如筛糠,他眼眶一片通红,其实已经彻底的急眼了。
只见刘让抖着手,指着沈静大骂:“你胡说什么,伱胡说什么,你可知道,你胡乱说这些话的后果?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是不是有人逼迫你这样说的……”
沈静则是整个人匍匐在地,他此时其实格外的冷静,不冷静也不成啊,家里到底能死几口人,就看他现在了。
他按捺住满心的惊惧,磕头如捣蒜道:“刘让……我是知道,此前他与刑部的人有来过,与我还叙了旧情,原来是他的高祖,曾与我的曾祖乃是同窗,当时我们喝了水酒,几杯酒下肚,他便口称我无罪,定会为我讨还公道,还说……到时他一定要弹劾张安世人等………”
刘让打了个趔趄,后退了两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静。
听了沈静的话,朱棣倒是笑了,却是道:“靠这个,就挣来了一百二十万两纹银?”
朱棣已经不在乎刘让说了什么了,他现在只想知道他想知道的。
沈静现在可谓老实之极,他颤声道:“其他的买卖也有,这是数代经营的买卖……”
朱棣挑眉道:“太祖高皇帝时也有?”
沈静如实道:“那时行事很小心,不过……父亲在的时候,确实也干过一些。”
朱棣倒是有一件事比较好奇,便道:“可是为何四乡八里之人,都称你为善人?”
沈静便道:“草民……确实修桥补路,还兴办了几处学堂,周济了不少读书人,若是遇到方圆十里,无人拾捡的尸骨残骸,也会教人收拾一下,送去义庄安葬……”
朱棣道:“不曾想,你竟还真有善心?”
沈静战战兢兢地道:“干这样事的人,都有善心,不然每日睡不踏实……”
听到这里,朱棣终于又站了起来,四顾左右,道:“今日卿等都在,怎么说?”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此时,朱棣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道:“张安世。”
张安世便上前道:”臣在。”
朱棣道:“说说吧,当初你为何要炸沈家庄?”
张安世一脸迟疑地道:“真话还是假话?”
朱棣只吐出两个字:“真话。”
张安世道:“事情是这样的,臣在船运商行那儿,其实也打听到了沈家的一些事,只是没有证据。只是臣觉得事关重大,所以赶紧禀告了臣的姐夫……”
朱高炽一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继续道:“姐夫听说之后,也忧心忡忡。说要查,只怕不容易,这沈家人经营了这么久都没有败露,怎么可能轻易查出什么来呢?只是事关重大,所以只能行非常之事,那么……索性就将事闹大,闹的越大越好,闹的越大,就有越多人关注!“
“于是……臣便斗胆,直接将沈家的庄子炸了。当然,这里头也有朱勇、张軏、丘松的功劳,他们不辞劳苦……“
听到这里,朱棣便摆摆手:”好了,朕知道怎么回事了。”
朱棣随即目光就落在了刘让的身上:“张安世说,他这样干,就是知道你们这些人尸位素餐,知道你们会包庇沈家,看来你没有教张安世失望啊,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这话可谓是讽刺意味十足!
刘让脸色铁青,却是再也无从辩驳,期期艾艾地道:“是臣失察……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却见朱棣勃然大怒,猛地抄起了公案上的石笔架,朝刘让砸去。
啪……
这石笔架不偏不倚,正中刘让的面颊,刘让吃痛,捂着脸,啊呀一声惨呼,很快,他的面颊便肿得老高。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只是失察吗?只是你所谓的失察,害死了多少百姓?因为你的失察,朝廷的赈济粮食,非但不能救人,反而肥了不知多少官吏。”
“你不是平日里都说仗义执言吗?不是成日将苍生天下放在嘴边吗?这个时候,你竟和朕说失察?倘若别人,说不定可以失察,但你这嘴里都是圣贤书的人,如何能配得上失察二字!”
刘让惶恐万分,忙是匍匐在地,捂着脸道:“臣……臣……”
还不等他说下去,朱棣便冷冷地道:“看来到了现在,你还不知如何悔改,可见灾民的惨状,在你心里算不得什么!这样也好,来人,捉刘家人等,上下老幼,男子流放琼州为军奴,女子充教坊司,让他全家都尝一尝寻常百姓的苦头,教他们生生世世都翻不得身!”
刘让听罢,猛地打了个激灵,急道:“此臣之罪,陛下何以祸及妻儿?”
朱棣神色不变地道:“你风光得意的时候,你的妻儿不也跟着你沾光?如今因为你所谓的失察,害死了多少人,更遑论朕若是信了你的奸言,这张安世几个,岂不也因你的诬告而受害?”
“你只想着自己的家人受了无妄之灾,为何就不想想,因为有你这样狗一般的人,又有多少人受害呢?”
说到这里,朱棣再不想跟这样的人多费唇舌,沉声下令道:“来人,拿下去,此人先别急着杀,先送诏狱慢慢惩治。”
刘让听罢,已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昏沉,他本还想说饶命,只是话未出口,便被人毫不客气地拖拽了出去。
殿中鸦雀无声。
朱棣则又道:“至于这沈静……朕念他还算老实,平日里也算做过一些善事,对自己的罪责,还算是供认不讳,那么……就从轻发落吧。”
朱棣顿了顿,便道:“就不要灭他三族了,诛他全家老幼吧,其本人……凌迟!”
沈静听到这里,脸上直接白得毫无血色,一头栽了下去,人已昏死。
朱棣又特意补上一句:“查抄他家,一个铜板都不能遗漏。”
…………
其实朱棣很愤怒。
他所愤怒的是,居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等事。
更可怖的是,这沈家干了这么多年,他竟是现在才知道。
若不是这一次闹得极大,只怕他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亏的他还没日殚精竭虑,想着如何赈济,原来干的都是无用功啊!
只一个沈家,就让他赈济的百般手段统统破功。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亦失哈却知道,朱棣越愤怒,表面上却是平静,只是这个时候,往往都缄默不言,偶尔嘴角抽一抽,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木着脸。
若是再细心总结,大抵就是,如果陛下突然对他客客气气,连他给陛下斟一杯茶,陛下都说一声辛苦,那么肯定陛下已经想杀人了。
而若是陛下将人家的娘挂在嘴边,今日入这个,明日入那个,也不说陛下这是心情不错吧,至少在身边伺候的时候,是不担心的,说明陛下心情尚可。
现在亦失哈就斟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奉上。
朱棣此时已摆驾回了宫,坐在了刚刚修葺的文楼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后,朝亦失哈道:“你辛苦了。”
亦失哈的心顿时就提起来了,忙谨慎地道:“奴婢……应当的。”
朱棣将茶盏放下,却是道:“张安世几个在干什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要不,奴婢去问问?”
朱棣颔首。
亦失哈忙出了文楼,等了足足小半时辰,才气喘吁吁地赶回来,道:“陛下,锦衣卫那儿……快马来报,说是张安世带着朱勇、张軏、丘松三人,自御审之后,就卷了铺盖,要住在那栖霞寺的库房里。”
“啊……”朱棣本来刚刚端起茶盏,一听这话,一脸诧异,手一抖,茶水便泼溅出来,好在这是半个时辰前亦失哈奉上来的茶水,早已凉了。
可亦失哈却是色变,忙是诚惶诚恐地道:“奴婢万死。”
说罢,要上前给朱棣擦拭。
朱棣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便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亦失哈如实道“是有人去问过,而且许多人都去问了,先是五城兵马司,后来是应天府,还有北镇抚司……他们说……这库房,谁也不让出入,说这是查抄的贼赃,谁来查抄,他们也不放心,外头人都坏透了,说除了陛下,这库房谁也不许进出。”
朱棣:“……”
这倒是把朱棣搞得有点整不会了。
可片刻之后,朱棣便忍不住道:“入他娘的,这群家伙……成日干此等四六不着调的事。”
亦失哈一听,便晓得陛下的心情好了不少,悄悄舒了口气,便趁热打铁道:“他们虽然不懂事,不过倒是真心实意……”
“当然真心实意。”朱棣道:“那张安世,除了爱胡闹,爱造谣生事之外,其他的都还好。”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踱了几步,才又道:“娘的,若是让他们这样守下去,有司还怎么查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亦失哈道:“要不,陛下命一亲信心腹之人……”
朱棣道:“罢了,朕要亲自走一趟。”
朱棣像雄鹰,是不愿困居于宫中的,在他心中,宫中就好像一个大囚笼。
说干就干。
朱棣轻车简从,只带了一队护卫,先至夫子庙码头登船。
这里的船现在几乎都挂着黑旗了。
只是要登船的时候,却被船夫赶了下去:“去买票,去买票,凭票登船。”
朱棣一时无言,回头看护卫。
护卫吓了一跳,忙是顺着那船夫的意思,往码头的一处小楼里去。
紧接着,便拿了十几张票来。
这票倒是有模有样,拇指般大,上头还记了编号。
朱棣皱眉:“付钱不就成了,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那买票的护卫只好低声道:“陛下,卑下去问过了,说是钱票要分离,船夫手上不能过钱,为的就是防止船夫贪墨截留。所以卖票那边收钱,船夫这边收票,再根据票售卖出的数目,就可计算出登船的乘客,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有人上下其手,贪渎船运商行的银子了。”
听了护卫的话,朱棣细细一思量,再垂头看了看手头上的票号,不由眼中一亮。
于是他禁不住道:“有趣,有趣,朕竟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能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朕真想将他的脑袋锯开来看看。”
护卫便道:“陛下,听闻这是武安侯的买卖……”
朱棣只是微笑不语,拿着票号,便登船去了。
等船抵达了栖霞寺的渡口。
朱棣几个上岸,随即便来到了不远处的库房。
远远的……便看到三个少年在库房外头守着。
朱勇正提着一根狼牙棒子,耀武扬威一般,来回走动,眼眸警惕地看着一切想要靠近的人。
张軏手中的则是一柄刀,似乎穷极无聊,此时正耍着刀,虎虎生风。
只有丘松原地站着,一动不动,就像木桩子一样。
可若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丘松的杀伤力其实是最大的。
呃……他的脖子上,正挂着一串的炸药包,当然,并非是磨盘那么大的火药包,大抵是盘子这么大。
朱棣看了,心说好家伙。
以至于朱棣驻足,一时也不敢靠近。
那个孩子有点傻,连朱棣也不保证这家伙会不会突然见人来,就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所以还是先知会一声才好。
亦失哈会意,匆匆先上去告知。
这三个少年闻讯,居然第一反应不是来见驾,而是立即鬼叫:“大哥,大哥……陛下来啦,陛下来啦……”
朱棣不禁无语,朕微服而来,你他娘的鬼叫什么。
于是再忍不下去地大跨步上前。
朱勇和张軏拉扯着丘松,这才来见驾。
“参见陛下。”
朱棣瞪他们一眼:“你们在此做什么?”
朱勇道:“守库房啊。”
朱棣道:“你们闲的没事干了吗?”
张軏先是很耿直地道:“可不就是闲的没事干。”
说完,张軏就觉得失言了,马上又噤声。
朱棣本来见了这三个家伙,心里刚刚升起一丝暖意,此刻却已荡然无存。
不知怎么的,看了这三个家伙,就想手痒着想揍呢。
朱棣沉着脸道:“朕命你们去胡卿家那儿读书,怎的不去了?”
丘松这时挺着胸脯骄傲地道:“胡师傅说俺们已经出师啦,这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咱们学问厉害了。”
朱棣咬了后牙根,终究还是勉强挤出了点笑容:“张安世在何处?”
“大哥?”朱勇似乎生怕其他人说错话似的,立即抢答:“大哥在库房里头读书呢,大哥说,不,大哥读书可认真了,他教导我们说,虽然他已学有所成,可是不能骄傲自满,学问是自己的事,正所谓学海无涯苦作舟……”
朱棣瞪着眼睛:“滚一边去。”
“噢。”朱勇很识趣地提着狼牙棒子,让出道来。
朱棣迈着大步到了库房,亦失哈小跑着去开了门。
等朱棣进入了这库房里,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任何人进入这里,见到这么多的金银,绝对大吃一惊,哪怕是朱棣……也不例外。
尤其是这个时候,库房里点了几盏油灯。
这油灯的光亮折射在满库房的金属上,令这里的金银熠熠生辉,炫目的让朱棣眼睛挪不开。
“该死的沈家!”朱棣心里不禁痛骂。
可随即,朱棣突然觉得很踏实。
因为……这银子好像是他的了。
朱棣努力地将目光从这些金银上头移开,随即便看到一个少年,此时凑着油灯那儿,手里捧着书,腰身坐的笔直,双目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纹丝不动。
在金银的映照之下,少年神采奕奕地露出了自己的侧脸,剑眉星目,丰姿奇秀,给人一种高贵清华之感。
朱棣一时失神。
随即……忍不住骂道:“别装了,你以为朕不知你张安世是何等样人。”
张安世:“……”
他合上书,旋身,一副惊讶的样子:“呀,陛下怎的来了,陛下来此,臣不能远迎,实在万死。”
虽然被戳破。
不过演戏要演全套,这才是演员的自我修养,哪怕是这个时候,张安世还是恪守着自己的职业道德。
张安世放下书,匆匆来见礼。
朱棣斜眼看他,却是不吱声。
张安世也不尴尬,道:“陛下,臣方才确实是在看书。”
“嗯。”
“臣觉得读书实在太有用了,读书能明理,读书能明志……”
“噢。”
“陛下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臣帮忙看看。”
朱棣大手一挥,跨步至张安世方才落座的地方坐下,眼角的余光,看到库房的一边,当真有四个铺盖卷在角落,随即又看案头上,竟是一部《春秋》。
朱棣道:“你还看春秋?”
这话显然是不信的。
张安世道:“随便看看的。”
朱棣没有继续这话题,而是指着这库房中的金银:“这就是朕要查抄的金银?”
“正是。”张安世道:“这金银,分毫都没有减少,臣给陛下在此看着呢,就怕有人打主意,现在的人都太坏了,臣在想,臣这做兄弟……不,臣这做亲戚的,若是不给陛下在此盯着,陛下在宫中,只怕也不放心。”
朱棣的脸色缓和了很多,整个人也随和了起来,道:“来,坐下说话。”
“噢。”张安世也没有客套,便搬了个小箱子,欠身落座。
这时,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连忙告退出去。
油灯照耀着朱棣渐渐变得愁眉不展的脸,只见朱棣忧心忡忡地道:“沈家的事,你说实话,你是如何得知的?”
既然朱棣都这样问了,张安世这时候倒不敢隐瞒了,便道:“陛下,兄弟船业现在有船千艘,船夫一千七百人,如今开拓了七十多个渡口的业务。这些渡口遍布南京、扬州、苏州、松江、镇江一带,可谓遍布了半个江东之地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接着道:“每日运载的商贾,还有乘客,不下十万人,这么多的人,南来北往,人多嘴杂!这人多嘴杂有人多嘴杂的坏处,却也有人多嘴杂的好处。有些消息……臣会灵通一些。尤其是涉及到了买卖上的事,哪个地方纱布价格涨了一些,哪个地方买卖不好做,大抵都略知一二。”
朱棣一愣,随即露出讶异之色,不由道:“想不到,这船运还有如此的功效。”
细细一想,朱棣便也了然,晓得张安世此言非虚,于是感慨道:“这么说来,这船业又有一桩好处。此番若不是你,沈静这样的人,还不知要逍遥法外到何时。”
张安世便笑着道:“这是他运气不好,恰好撞到了我,当然,这自然也是因为陛下有大气运,如若不然……臣也不会察觉。”
朱棣懒得纠正张安世的屁话,却是感慨道:“只是连朕都没有想到,他们竟有这样的胆子。”
张安世道:“陛下……人都有贪欲,为了暴利,总会有人践踏纲纪和国法。就算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如此严厉,也无法一扫这些虫豸,所以陛下无需自责。”
朱棣道:“话是这样说,可他娘的朕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过还好发现的早,如若不然,这些金银,岂不落入了他们的口袋?无论如何,这一次你是大功一件。”
张安世连忙道:“臣没有功劳,其实真正出力的,还是朱勇他们,他们此番,可谓是竭尽全力,连臣都佩服他们。”
朱棣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一并给你们赏赐。”
张安世心下自然兴高采烈,喜滋滋地道:“臣……”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
朱棣便道:“赐你一万两银子,朱勇、张軏、丘松三人,赐银五千两。”
张安世:“……”
朱棣道:“怎么,你不满意?”
张安世摇头:“不敢,只是臣觉得……陛下还是拿着银子去赈济百姓吧,臣几个,暂时不缺银子。”
朱棣气鼓鼓地道:“你谢绝恩赏,就是对朕的赏赐不满意。”
张安世拨浪鼓似的摇头:“不不不,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朱棣却是脸色凝重地站了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便道:“不过……朕确实该好好的赏你们,原本是想,你们年纪还小,难免恃宠而骄,可经历了这一次,朕倒觉得你们很晓事。”
朱棣顿了顿,显然有些拿不准主意,口里道:“朕该赏你们一点什么好呢?”
张安世心里已乐开了,但是该谦虚还是要摆出谦虚的样子的,于是面上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实在太客气了,我张安世没别的本事,可谓是才疏学浅,将来要学的还多着呢,要不陛下就别赏了吧。”
朱棣凝视着他,似乎心里在猜测,这家伙的话到底几分是真的,又有几分是假的。
倒是张安世突的道:“对了,陛下,这里有搜抄出来的沈家账目,不只在这一处库房有金银,而且……还有几处仓库,存储着他们预备高价售出的粮食……以及一些地产,请陛下先过目……”
朱棣顿时抖擞了精神:“取来朕看看,再给你论功行赏。”
听说还有粮食,朱棣的眼里放光。
………………
三千字章节好像少了一点,大家看的也不过瘾,所以今天开始,虽然依然还是一万五千字,但是分为两章来发。
一天一万五千字是一个作者的极限了,真的。
第84章 赏赐
朱棣坐下,认真地细看着账目。
张安世怕朱棣看不懂,本来还想在旁提点一下。
却殊不知,真正厉害的统帅,可能不懂诗词歌赋,可是对于数字却是极敏感的。
毕竟任何军事上的决策,都与数字有关。
朱棣不但看得懂,而且十分敏感。
只见他道:“他们竟在苏州和松江囤积了这么多的粮食,有九万石这么多?”
张安世便道:“他们采取的乃是低买高卖的策略,一遇荒年,便立即加倍购置市面上的粮食,等市面上的粮食一空,他们再囤货居奇,将价格炒的更高。”
朱棣冷笑道:“真是可怕,这些人,竟还一个个指着朕的鼻子说朕杀人如麻,说朕是杀人魔头,可这些人的软刀子,所杀的人,何止是朕的十倍百倍?”
张安世好奇宝宝似的,道:“陛下,还有人敢说这样的话?这真让人没有想到,只有臣以为,陛下宽仁,宅心仁厚。”
朱棣没理他,继续认真看数目,随即他目光阖起来,口里道:“这样说来,在苏州和松江一带,就地开仓放粮,这灾情大抵就可以解决了?”
张安世则道:“这些粮当然不能满足所有的百姓所需,不过臣以为,有了大量的粮食分发至百姓的手里,其他囤货居奇的粮商以及士绅,只怕也会慌了神,只怕会纷纷出货,到了那时……粮价可能会一泻千里,如此一来,这灾情也就缓解了。”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只是理想的状态,从理想的状态而言,苏州和松江本就是鱼米之乡,即便一年的灾荒,按理来说,存粮也是足够的,再加上朝廷还拨发了这么多的赈灾粮,照理来说,是不会缺粮的,可沈家这些人,不照样从中挣了个盆满钵满,无数百姓成了饿殍?”
说道这里,张安世干笑:“由此可见,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只是粮食的问题,而在……”
在这个时候,张安世居然突的顿住了。
朱棣便瞪着他道:“说呀,你怎么不继续说?”
张安世却是笑嘻嘻地道:“臣和陛下一样,也是宅心仁厚,后头的话,不便说,怕说了……良心不安。”
朱棣冷笑:“这样说来,发粮之前,还得干一件事了?”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想来只有让有司去查一查。”
朱棣摇头:“等朝廷派了人去查,那等搜罗了罪证,明正典刑,还不知要多久,哎……朕终于明白太祖高皇帝了。”
最后这句话带着些感慨,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的心却好像是小鹿乱撞,他总觉得……好像会有可怕的事会发生。
朱棣随即道:“无论如何,有了这批粮食,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说罢,朱棣便站了起来,道:“这里,你们就不必守着了,朕会命纪纲派锦衣卫来。”
顿了顿,朱棣温和地道:“擅自在京城放炮,可是万死之罪,这一次,就当你无知,不追究伱了,但有下一次,就不会轻饶了。”
张安世一脸尴尬,自是忙道:“是。”
朱棣说着,叫了亦失哈来。
亦失哈躬身听命。
朱棣道:“其一:命缇骑星夜赶去松江、苏州二府,此二府知府,立杀之!”
亦失哈打了个寒颤。
朱棣又道:“所有涉灾县令,也尽杀之。”
“奴……奴婢遵旨。”
朱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气势汹汹的样子,他的眼神甚至是温和的,娓娓动听地继续道:“任周寿为新任苏州知府、徐闻为松江知府,其余诸县县令,由本县县丞充任,上任之后,开仓放粮,若再有沈家之事,便再尽杀之!”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亦失哈也只能老实地道:“奴婢遵旨。”
张安世在旁听得眼皮子直跳。
张安世此时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朱棣方才所感慨的那句话。
这是够狠的啊,毕竟这么多的知府和县令,张安世绝对相信,这其中肯定有几个是被冤枉的。
只不过……朱棣已经不在乎了,灾情紧急,若是不杀,换一换血,等慢慢地去调查,只怕到了来年开春,才勉强能议罪,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那许多的百姓们,也已死绝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用太祖高皇帝的办法吧,已经不在乎谁贪谁廉,现在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就统统都去死吧。
而新上任的这些人,有了前车之鉴,不敢说他们以后会怎么样,但是至少在这个冬天,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拼命赈济。
朱棣没理张安世,只哼了一声:“带着那三个小子,赶紧滚蛋。”
“噢。”张安世小鸡啄米的点头,像一只温顺的鹌鹑一样:“臣这就走。”
他如蒙大赦一般,火速带人跑路。
以至于丘松那小子有点傻,还是被朱勇拖拽着跑的。
一下子,四人不见踪影。
朱棣则在库中,捡起了张安世案头上的那本《春秋》,看了看,又投掷在地,嘟囔道:“还他娘的《春秋》!”
…………
张安世老实了,直接在家里躲了两天,似乎觉得风头过去了,这才慢慢开始活动。
而另一边,一桩婚事,却开始有了眉目。
魏国公之女徐静怡初长成,已到了婚嫁的年龄。
汉王朱高煦张罗着姻亲的事,几乎每日都往宫里和魏国公跑。
徐皇后自然对自己的侄女儿的婚事极为上心,她的兄长是个倔脾气,宁愿被圈禁,也绝不向朱棣低头。
这侄子和侄女,反而更得徐皇后的怜爱了。
朱高煦不提还好,一提,徐皇后起心动念之下,自然也就跑去和朱棣商议。
朱棣听到这个,乐了:“那孩子很乖巧,确实要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她爹不懂事,咱们却不能不晓事,这是大事,总而言之,无论静怡要嫁谁,朕这边……都要大操大办,不能让孩子冷了心。”
徐皇后温和地笑着道:“是啊,我那兄长……哎……无论怎么说,也不能教孩子吃了亏,这事还是高煦提起来的,他不提,臣妾还没想到静怡已是长大成人了呢。”
说话间,她的眼里透着忧愁和欣喜,一方面,魏国公的事,本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徐达的几个子女,本来一直和睦,却因为靖难之役,发生了巨大的分歧,以至于现在……兄妹反目。
而另一方面,她欣喜的是自己侄女已长大成人,将来也要嫁做人妇了,自己这个做姑母的,自当竭尽全力。
朱棣听到朱高煦也为了魏国公之女徐静怡上心,禁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这个家伙,虽然平日里不着调,可总算还有几分良心,心里还是念着自己的兄弟姐妹的。”
朱棣很欣慰,龙颜大悦。
他是皇帝,也是父亲,正因为如此,在经历了靖难之役后,他更加明白全家和睦的重要,朱棣这辈子别的不担心,唯独担心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反目,等到百年之后,又闹出兄弟相杀的戏码,真到了那个时候,该有多锥心。
而朱高煦对于自己妹子的关心,让朱棣看到了朱高煦温情的一面,朱棣就希望……儿子们能少一些争抢,多一些兄友弟恭。
朱棣便关切地道:“现在可有人选了吗?”
“司礼监举荐了几个,还有汉王也举荐了一个,说此人经天纬地,相貌堂堂,是不世出的人才,这事,臣妾可不敢怠慢,便命司礼监的人,一一去瞧瞧,选一个品行和相貌都是俱佳的。“
说到这里,徐皇后眼里泛起了泪:”可怜臣妾那兄长,总是固执,如若不然,这必是该他管的事。如今孩儿们都没人照料,我这做妹子的,若是再不看顾着这几个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棣便宽慰她道:“他性子像你父亲,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不过……婚嫁是大喜的事,你哭什么呢?该高兴才是。”
“是。”
朱棣又道“这一次,要操办得漂漂亮亮,徐公当初被朝廷追赠为中山王,那么就照着亲王之女下嫁的规格来办吧,务求体面,定国公府城那边,也要抽调命妇来,等选定了乘龙快婿,就将那乘龙快婿叫进宫里来,朕要好好看看,朕将静怡,当自己的女儿来看待的。要让全天下人都晓得,朕对魏国公府端无成见。”
徐皇后心里很是触动,擦拭了泪,便道:“臣妾多谢陛下。”
朱棣大笑:“都是一家人,何须言谢?”
另一边,司礼监太监崔顺通火速去考察,他连见了几个司礼监这边推举的男子,这些人,无论是家世和相貌都是俱佳的,倒是一时难以决定。
这是大事,崔顺通可不敢怠慢,若是出了岔子,自己就死定了。
他晓得徐家人在陛下和徐皇后心里的分量,一点都马虎不得。
最后,他来到了汉王府。
汉王很亲昵地带他入府。
崔顺通受宠若惊地道:“王爷,您推举的那少年,在何处?”
“啊……不就在这吗?”朱高煦显得有些不高兴。
崔顺通这才瞥了一眼一直站在朱高煦身边的人一眼,猛地吓了一跳。
这哪里是少年呀,这少年只怕……有点早熟……或者说……熟透了。
至于相貌……呃……
崔顺通看着郭德纲,见他一脸战战兢兢的样子,肤色略有一些黑,脸上有点麻子,牙……有点黑……
就这?
崔顺通不禁干笑道:“殿下,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看崔顺通的样子,朱高煦勃然大怒:“让本王不高兴的话,就不要讲,否则本王脾气起来,便宰了他。”
崔顺通:“……”
其实这个时候,郭德纲已经吓尿了。
最近跟在朱高煦的身边,总有尿意,每日跟过山车一样,他很想张口说点啥,可话没出口,却又怯生生地看朱高煦一眼,生生将这些话吞回去。
此时,只见朱高煦道:“你说罢,本王这位兄弟成不成?”
朱高煦绷着脸,带着几分威胁。
崔顺通硬着头皮道:“成倒也成,只是……”
朱高煦便立即瞪着崔顺通,冷笑道:“只是不合你的心思!混账,到底是我家妹子下嫁,还是你这阉货下嫁?我家的事,还轮得到你品评吗?”
“啊……这……”
朱高煦道:“算啦,今日本王就摊牌了吧,你来,本王有话和你说。”
崔顺通陪笑,凑着朱高煦身边。
朱高煦压低声音道:“实不瞒你,你别看我这兄弟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陛下和母后,都将他当作至宝来看待的,本王自己亲爹亲娘是什么心思,难道本王会不知吗?依本王看,你也不必多跑了,司礼监就给本王填上我这兄弟,但凡选了其他人,本王都剐了你。”
崔顺通听的云里雾里,好像听到了一点啥,细细咀嚼,又好像啥都没听懂。
不过宫里的人,做事当然要谨慎,崔顺通便道:“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和娘娘本就属意此人?“
”当然,何止是属意,父皇心心念念的就是他。”朱高煦道:“当然,这些现在不能提,你晓得帝心难测吧,就算父皇属意,却也绝不喜你们这些阉货私下揣摩的。”
崔顺通又抬头看一眼远处佝偻着站着如奴仆的郭德刚,很为难的样子:“可是殿下,奴婢觉得……”
“你懂个鸟!”朱高煦恼怒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本王若不是熟知父皇的心思,怎会举荐郭德刚?你以为本王是傻瓜吗?”
崔顺通一想,这倒是很有道理。
汉王一定是知道一些他不能知道的东西,如若不然,难道还敢拿魏国公之女的婚事开涮?
崔顺通想了想,既然天家这边已有属意的人选,现在不过是走走过场,自己凑个什么热闹呢!
“那……殿下,奴婢该咋说?”
朱高煦便道:“别急,咱们一个个来,你的册子呢?”
崔顺通取出册子,这里头记录着几个候选者的籍贯、姓名、八字还有品行、相貌之类。
朱高煦道:“本王来说,你来填。”
朱高煦先念了籍贯、八字和姓名。
崔顺通乖乖记下。
朱高煦道:“品行嘛……就照着本王的填,写‘大德’吧。”
“啊……”崔顺通诧异地抬头看一眼朱高煦。
朱高煦很淡定地道:“本王看人不会错。”
“相貌呢?”崔顺通乖乖填下,继续问。
朱高煦道:“本王瞧他虽不是潘安和宋玉,也算是眉清目秀吧,就写眉清目秀好了。”
崔顺通有迟疑了:“……”
“怎么?”朱高煦瞪他:“你有话说?”
在朱高煦的怒目下,崔顺通立马道:“没有。”
乖乖写下。
朱高煦转怒为喜,便道:“你回去知会司礼监上下人等,这事儿……涉及机密,有些话,不便说,不过得选这郭德纲,谁敢有异议,那最好别让本王知道,本王若是知道,那就下辈子继续投胎去做阉狗吧。”
崔顺通双腿一紧,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幻痛’感:“奴婢晓得了。”
崔顺通说罢,便乖乖回去复命了。
朱高煦等这崔顺通走了,便喜滋滋地到了郭德刚的面前:“郭兄弟,怪本王没本事,不然该让你做驸马,本王对待自己的兄弟,一向是掏心窝子的,等你娶了本王的妹子,你我便是亲人了。”
郭德纲结巴地道:“殿……殿下……我我……”
朱高煦道:“你怎么了?”
郭德刚本想说,我已经娶妻了。
只是这话,最后还是生生的又咽了下去。
他不敢说。
起初不敢说,是因为他怕朱高煦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不但抓了他,到时候还会将自己的妻儿也抓来,自己已遭受一顿毒打了,妻儿怎么承受得起?
只是到了后来,他是给吓破胆了。
虽然朱高煦每日当他兄弟一般,给他锦衣玉食,可越是这样,郭德刚越是害怕,因为他亲眼看到一个汉王府的宦官,因为忤逆朱高煦,被朱高煦生生打了个半死。
“没……没什么。”
朱高煦乐了:“哎,你呀……就是太深藏不露,做什么事都吞吞吐吐,若不是本王亲眼见到你那起死回生的医术,本王差点以为认错了人呢,你们这些高人……怎么都爱这样,姚广孝师傅也是如此的。”
郭德刚:“……”
………………
“阿姐,阿姐……”
此时,徐钦背着自己的书袋,兴冲冲地回到了魏国公府。
在徐静怡的闺房里,这十岁大的孩子,一脸笑容,喜滋滋地道:“阿姐……你知道不知道,张安世大哥……他们出师啦。”
这闺房显得朴素,徐静怡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却是凝神眺望着正对梳妆台的小窗。
她肤如白雪,鹅蛋一般的侧脸,长长的眼睛一开一合,带着少女的嗔态,听到自己的兄弟徐钦的声音,便扭过身道:“好啦,我不想听啦。”
徐钦却一脸顶礼膜拜的神态道:“呀,你还不知道吧,你肯定不知道,阿姐,你听了一定佩服。”
徐静怡道:“……”
徐钦似乎完全看不出自己姐姐的兴趣乏乏,似连珠炮似地道:“张大哥他们几个……跑去学里,胡师傅说啦,他们已经学有所成,尤其是张大哥,他学富五车,以后没有什么可以教授张大哥的了。”
徐静怡微微蹙眉:“不是说,他们经常不进学吗?又怎么学问要比胡师傅还厉害了?”
徐钦眼睛亮晶晶的,一脸佩服地道:“所以说,这才是张大哥的厉害之处,他能文也能武,带着几个兄弟,成日替天行道,学问还能每日精进,你说厉害不厉害?”
徐静怡垂着眼帘,觉得匪夷所思。
徐钦此时则是低声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张安世就是郭得甘。”
郭得甘?
徐静怡有些震惊。
对于郭得甘,她是有印象的,当初她的皇后姑母大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痊愈了,她当时还入宫去探问过,皇后姑母就对这个郭得甘赞不绝口,好像是郭得甘给皇后姑母治好的病。
“这怎么可能,他小小年纪呢。”
徐钦叉着手,得意洋洋地道:“怎么不可能?这可是张軏大哥跟刘进说的,他还说,若是刘进传出去,便要打死刘进呢!刘进又和俺说,也嘱咐俺,若是传出去,便打死俺的。阿姐,你说张大哥他厉害不厉害,他能治病,读书也厉害,还会十八般武艺呢,谁不晓得京城三凶的大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徐静怡听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徐钦乐呵呵地道:“阿姐,你嫁张安世吧,教他做俺的姐夫,这样俺便是京城四凶啦,如若不然,他们嫌我笨,不肯和俺结拜的。”
徐静怡一听,眉目一挑,斥道:“你……你……”
看姐姐似乎生气了,徐钦一溜烟的跑了。
可过一会儿,一个嬷嬷快步进来,道:“宫里来了人,说是给姑娘选了一个良人……”
徐静怡的脸就腾的红了。
这几日,人人都在议论她的婚事呢,她那皇后姑母也派人隔三差五往日这儿跑,她女儿家家,自是羞怯得抬不起头,只是女子在闺房,对外界一无所知,只能任人摆布。
现在这事已越来越近,她心里如小鹿一般的撞,害怕得厉害。
此时,那嬷嬷拿着一张红纸递到了她的跟前,道:“这是皇后娘娘亲自选定的人,此人……说是有大德,眉清目秀,八字也和姑娘您相合。”
见徐静怡低垂着头不说话。
嬷嬷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笑了笑,继续道:“皇后娘娘说啦,若是姑娘满意,便算是定下来了,过两日便召此人入宫去觐见,让陛下和皇后娘娘见一见,若是不合……再另选一个。”
徐静怡依旧不吭声。
嬷嬷道:“这人的名字也取的好,叫郭德刚,你瞧,又有德,又有阳刚之气。”
“郭得甘?”徐静怡微微一愣,俏脸上生出狐疑。
嬷嬷道:“是呀,姑娘对这名儿不满意吗?”
徐静怡窘迫地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又不说话了。
“姑娘你得给老身一句准话,老身还要去复命呢。”
嬷嬷再三催促。
徐静怡便用低若蚊吟的声音道:“全凭姑母做主。”
嬷嬷骤然喜笑颜开,收了红纸,道:“大喜,大喜,姑娘,老身去复命了。”
那嬷嬷走了。
徐静怡则在妆台前撑着下巴,痴痴地看着窗外,杂念丛生,一双清亮的眸子,此时却像是蒙了一层雾。
…………
到了次日,张安世被太子妃张氏叫到了东宫。
张氏一见到张安世,就道:“明日穿了新衣,跟你姐夫还有我一道入宫去。”
“为啥?”张安世不解道。
张氏嫣然一笑道:“徐家的姑娘,要准备出嫁了,听说挑了一个好夫婿,父皇和母后听说此人很好,徐家的姑娘也应下来了,因而……想叫进宫去看看。”
“这魏国公府的几个孩子可怜,魏国公那边的事,你是知道的吧,他和父皇较劲呢,可父皇拿他没办法,只好将他圈起来,可是魏国公府的这些孩子,咱们这些做亲戚的,自然得看顾好。”
张安世道:“噢。”
他顿了顿,又想了想,却道:“可是人家的婚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完全没毛病。
张氏一听,气恼起来了,直接咬着牙道:“你住嘴,现在不许说话。”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便和一旁的朱瞻基排排坐。
朱瞻基见他惹怒了自己的母后,便身子挪开一些。
张氏看着张安世一副很无辜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这徐家的姑娘……最得母后的怜爱,带着你去,是趁机让你入宫,这是大喜事,父皇和母后高兴,见了你,以后也瞧你更顺眼一些。”
张安世听罢,这才便乖乖点头道:“那我知道啦。”
张氏继续认真地交代道:“到了之后,你不要胡言乱语。”
张安世道:“什么叫胡言乱语。”
张氏嗔怒道:“就是不要动不动骂娘,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平日里粗口连篇吗?”
张安世又耷拉起脑袋,口里却道:“没办法,我跟一个坏人学的。”
张氏又教育他:“你见了那人来,要说吉祥话。”
张安世道:“啥吉祥话。”
张氏道:“你说相貌堂堂,说英俊魁梧,说满腹经纶,总而言之,多说喜庆话,要让大家伙儿都高兴。”
张安世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这下我懂了,总之就是溜须拍马。”
张氏瞪了他一眼,道:“不是溜须拍马那徐家姑娘的新夫,而是趁着大家都高兴的时候,让大家更喜庆一些,这样母后听了,就会高兴,说不定就会格外青睐你。”
张安世道:“放心吧,阿姐,我回去就打一个草稿,背下来,明日见了那人的时候,我便背诵出来。”
张氏一挑眉,禁不住笑了:“你呀,这个还需要背诵?”
张安世脸一红,道:“阿姐,你是素来知道我的,我害羞。”
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
张安世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的淡定,他辗转了大半夜。
想到入宫,就有些紧张。
主要是上一次入宫,给了他不小的阴影。
他心里又不禁想,这未来的魏国公府的乘龙快婿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比自己帅?
瞎琢磨了半夜,才渐渐睡去的。
等张三急匆匆地叫他起床,张安世睡眼蒙蒙地嘟囔着道:“叫魂吧,张三,我非要阉了你,让你去陪邓健去。”
邓健就站在门外头,是奉东宫的意思,让张安世赶紧启程的。
此时支着耳朵一听,脸就拉了下来,委屈吧啦的样子。
张三道:“少爷,邓健公公就在外头呢?”
张安世道:“喔,我没骂他的意思,而且做太监挺好,多少人想做而不可得呢,丘松就想做太监,他觉得割掉了那玩意就六根清净了,以后专心去玩火药。”
邓健:“……”
想起姐姐对这次入宫的重视,张安世倒是很快的换了新衣。
出来和邓健对视一眼,彼此都带着笑,只是笑的有些不自然。
“承恩伯,殿下等你多时了,教伱赶紧去东宫,一道入宫。”
张安世道:“好的很,我们这便去。”
说罢,灰溜溜地跟着邓健,坐上了东宫的车驾。
到了东宫,还未进太子妃张氏的寝殿,便听里头有朱瞻基的声音:“呀,这男子生的真好看,温文尔雅,呀……”
张安世心里便嘟囔着,自己这小外甥,真是一条小舔狗,连这个,他也要和我卷?
…………
此时的后宫大内。
徐皇后喜气洋洋的。
自己这几个兄弟,她现在最看重的就是魏国公府的几个子女,倒不是她偏颇,而是因为魏国公府的境遇不好。
现在自己的那侄女,总算有了个托付,她自然心里也一块大石落地。
而且听司礼监那边说,这个男子生的好,且德行也是极好,这就更加的难得了。
徐皇后一早起来,便催促宦官去请朱棣来。
朱棣昨夜在武楼看奏疏,便在那儿睡下。
他心里也惦记着今日的事,心情倒也愉悦,洗漱之后,端坐着,等亦失哈上了茶水。
下了一口茶之后,朱棣神清气爽,这才道:“那个人也叫郭德刚?”
“陛下,是德行的德,刚硬的刚,年龄比郭得甘还大好几岁呢,不过……奴婢以为,这不是巧了吗?”
朱棣哈哈大笑,显得很高兴的样子,道:“有趣,有趣,看来姓郭的和朕有缘。哎呀,这两年啊,每日都见人勾心斗角,今日难得,大家都高兴。对啦,静怡那姑娘,对这新夫可满意?”
亦失哈道:“徐小姐的回答是:全凭皇后姑母做主。”
朱棣笑了:“小姑娘家家,还害羞,看来她是满意的。”
亦失哈也笑道:“是呢,她答的还算干脆,奴婢以为,算是极满意的。”
朱棣便点了点头,随即道:“哎,朕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啊,等这魏国公府的几个子女,嫁人的嫁人,娶妻的娶妻,朕也算是对得住徐辉祖那一头倔驴了。”
对于这话,亦失哈就不敢吭声了。
朱棣则又道:“这倔驴可知道了消息吗?”
“已经派人去送了消息。”
“他怎么说?”朱棣紧张地看着亦失哈。
朱棣和徐辉祖是一起长大的,打小就是玩伴,此后他又娶了徐辉祖的妹妹,亲上加亲,只是直到靖难,徐辉祖却认为朱棣背叛了建文皇帝,彼此才反目,这对朱棣而言,实乃人生最大的遗憾。
亦失哈看着朱棣的脸色,小心地道:“魏国公他说……知道了。”
“他娘的。”朱棣骂道:“这倔驴为了和朕置气,连自己的亲女儿也不顾了?知道了,知道了,他知道个鸟。”
亦失哈尴尬地道:“魏国公确实是不应该。”
朱棣又骂道:“应该不应该,也轮不到你来说。”
亦失哈忙匍匐在地道:“奴婢万死。”
朱棣定了定神,表情严肃了一些,却是转了话头:“张安世这几日在做什么?”
“这几日倒是老实。”
朱棣想了想道:“朕还想着赏他点什么呢,朕看他年纪也不小了,也该给他准备一门亲事,教个人拴住他……给他寻一门良缘,就算给他的赏赐吧,你这奴婢也留留心。”
“喏。”
………………
朱高煦是得意极了,他决定先入宫去见驾。
等到父皇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郭德刚之后,却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这个,朱高煦便忍不住要笑起来。
还有母后,母后的救命恩人就在眼前的时候,一定也会和吃惊吧。
我朱高煦果然是爹娘最爱的那个孩子,世上再没有人比本王更加有孝心了。
朱高煦心情愉快地到了大内。
便见朱棣和皇后都在此,还来了定国公府家的命妇。
太子居然也带着了太子妃张氏来了。
此时,张氏正陪着徐皇后说着什么,惹得徐皇后笑个不停。
朱高煦心里有些不舒服,心里说,等着吧,到时候你就晓得本王的厉害了。
于是上前乖乖见礼。
朱棣见了他,很高兴,朝朱高煦招手,口里边道:“快看,咱们的大功臣来啦。”
朱高煦连忙凑上去,喜滋滋地道:“儿臣惭愧。”
朱棣道:“亏的你还想着你的妹子,男儿大丈夫,就该如此,要懂得谦让,都想想自己的兄弟姐妹。对啦,那人怎的还没来?”
朱高煦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道:“马上,马上,快了,司礼监那边……已有宦官去请了。”
朱棣颔首:“朕倒要看看,此人如何,朕可是将此人当自己的女婿看待的。”
朱高煦心里更欢喜了几分。
这里最受人冷落,躲在寝殿外头,并排坐着的,恐怕只有张安世和朱瞻基了。
两个人坐在廊下,似乎眼下所有人都只关注着那什么新婿,连朱瞻基,也只是被朱棣和徐皇后抱了一会,就让他自己去玩了。
朱瞻基稍稍有些失落。
张安世其实也没好多少,朱棣当着妇人们的面,没有表现得过于热情,只瞥一眼,教训了他几句,张安世只好乖乖应命,趁人不注意,也跑了出来。
二人都蹲坐着,同时双手托腮,抬头看天,看着很是忧愁的样子。
朱瞻基道:“阿舅……”
“有话就说,我烦着。”
朱瞻基道:“你在想什么。”
张安世道:“我在想待会儿你不要抢我说话,等人进来,你先等阿舅说了喜庆的话,你再说。”
朱瞻基:“……”
张安世道:“这是为了你好,这里头水很深,阿舅怕你把握不住。”
朱瞻基道:“好吧,好吧。”
张安世这才道:“那你在想什么?”
朱瞻基歪着脑袋,想了老半天,则道:“我在想皇爷夜为啥选一个外人,也不将姑姑嫁给阿舅。”
“啊……”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张安世有点懵。
朱瞻基认真地道:“可见是阿舅平日里太胡闹啦,皇爷爷一定不想误了姑姑的终身。”
“放你娘的屁。”张安世怒了,瞪着他道:“你一个娃娃懂个什么,阿舅毛都没长齐呢,陛下这是为了保护我。”
朱瞻基:“……”
…………
战战兢兢的郭德刚只想收拾行囊跑路。
可是……跑不成了。
司礼监这边来了人。
直接恭请他登车。
郭德刚脸色蜡黄,本就黝黑的脸就更黑了。
他很慌。
可是……那一日在城隍庙里被打的死去活来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太可怕了!可怕得,他的腿脚不听使唤地跟着宦官们登上了车。
那迎他的宦官,也是司礼监的,却不是此前的崔顺通。
这宦官见到郭德刚的时候,也很诧异,显然很无法理解,为何最终的夫婿人选是这个人。
想来,是上头人自有深意吧。
肯定是的。
郭德刚第一次进紫禁城。
他被宦官领着,整个人畏畏缩缩的,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只是一个毫无见识的药房学徒。
才学了十三天啊。
可现在,他居然走进了紫禁城。
这令他更不安。
可命运好像罗织了一张天罗地网,令他无路可走。
等到进入了后宫大内。
他就更慌了,这时候,脚都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几乎沿途所有的宦官和宫娥都禁不住打量他。
而后,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眼神……带着诡异。
…………
此时,那些正主儿都在大内正殿中翘首以盼。
连徐静怡也被人请了来。
只是她是闺中女子,只能在耳殿之中端坐着,这里留有一个空隙,可以观察正殿中的举动。
徐静怡很羞怯。
可她似乎也很明白,未来的夫婿,关系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见到张安世去见礼的时候,瞧张安世和自己大抵同岁的样子,不过男子往往晚熟一些,所以个子只比她高一些,生的眉清目秀,说话也很好听。
一旁的嬷嬷却是低声道:“这是承恩伯张安世。”
徐静怡听罢,便忙羞怯地垂下了眼帘,不敢再去看,心儿却似小鹿一样的乱撞,晕乎乎的,后头的事,她便再无法关注了。
……
“人来了,人来了……”
亦失哈兴冲冲地跑了来,先行报喜。
朱棣端坐着。
徐皇后也满怀着期待。
所有人鸦雀无声。
张安世则是牵着朱瞻基,在角落里看着。
此时,只有朱高煦的心情最是激动。
他翘首以盼,拼命压抑着自己那快要跳跃出来的心脏。
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要见真章了。
他甚至在心底已经预想着,父皇非要乐死不可。
只见先是引路的宦官碎步走了进来。
紧接着,便是郭德刚入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在了郭德刚的身上。
“……”
只是……
沉默。
朱棣的眼睛都有些直了,他拼命打量着郭德刚,左看右看,似乎想从中……发掘出一丁半点的眉清目秀来。
徐皇后却是容失色,即便她素来以端庄示人,可此时也难掩她的惊讶。
朱高炽和张氏则是无所适从地彼此对视。
定国公府家的命妇,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张安世也一直盯着刚刚进来的人,他刚要将自己准备好的腹稿脱口而出呢!
可话到了嘴边,就立即吞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吐沫,心里只一个念头:入他娘!这是眉清目秀?那我张安世就是帅得惊动元始天尊了。
好半天,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呀,这男子生的真好看,温文尔雅,呀………”
原来是朱瞻基说话了。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捂住了朱瞻基的嘴巴。
朱瞻基口里呜呜唧唧的。
这时候的郭德刚,就感觉像是被人活剥了一般。
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贵人啊,可这个时候,他……
扑通一下,腿就软了,而后跪倒在地。
朱高煦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好像……没起到他预想的效果啊!
郭德刚应该是认识他的父皇的才对,而且关系匪浅。
可是……
只见朱棣霍然而起。
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继续打量着郭德刚。
之后,他捡起了案头上的红纸。
红纸上触目惊心的依旧还写着:“眉清目秀”四个字。
可再看眼前这人,长相丑陋,一身萎靡,就这个怂样……
再也忍不住了,朱棣咆哮一声:“你就是那个郭德刚?”
郭德刚本就满心惊惧,这时直接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话!”
徐皇后觉得自己头晕,她扶住自己的额头,脑袋开始摇摇欲坠。
朱棣气咻咻地骂道:“再不说话,朕便剐了你!”
朱高煦:“……”
郭德刚这时候终于有了反应,一种说不出的求生欲,让他立即振作了精神,紧接着,开始嚎叫了起来:“是,是,俺……俺……草民就是郭德刚。”
朱棣听到这果然就是红纸上的郭德刚,已是怒得说不出话来了。
哪怕这个家伙,生得平平无奇,他也勉强能接受。
可眼前这个獐头鼠目、贼眉鼠眼之人……
朱棣愤怒地道:“谁,是谁选的此人!”
朱棣心里悲愤,他想到了魏国公,想到了那个从小到大一起的玩伴,还想到了徐皇后,想到了这么多年来,夫唱妇随。想到了徐静怡那个温柔可人的孩子,可现在……一切美好和不美好的东西,在这瞬间被人摔破了。
朱棣怒不可遏,再一次大喝:“是谁选了一个这样的人?”
郭德刚吓坏了,磕头如捣蒜,口里道:“饶命,饶命啊……我……我……我不想来的……”
不想来……
这不说还好,真是越说,朱棣越是愤怒。
这时,已有一个宦官悄无声息地入殿,跪在了郭德刚的身边。
这宦官已吓得身如筛糠,惊惧地道:“陛下……奴婢……是奴婢……”
朱棣咬牙切齿:“是你选的?”
“是,是……不……不是……”宦官正是崔顺通,他要吓死了。
朱棣胸膛起伏,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
崔顺通连忙道:“陛下……奴婢也觉得有问题,只是……只是汉王殿下……汉王殿下说……这是宫中属意的人选,奴婢心里想……既是宫中属意了,奴婢哪敢……擅自更改哪,所以……所以就……”
朱棣听到汉王二字。
猛地想到,朱高煦近来一直都在夸耀自己的那个所谓兄弟。
这……便是他那兄弟?
朱棣的眼睛,像电一般地射向了朱高煦。
朱高煦惊呆了。
好像有点不对啊。
而这时候,开始有人嚎啕大哭。
正是那吓得六神无主,又满满求生欲的郭德刚。
郭德刚哽咽道:“饶命啊,陛下饶命啊,这和我没有关系啊,这都是汉王的主意……我……我只是一个学徒,一个医馆的学徒,草民……草民冤枉啊。”
朱棣眼珠子瞪大了:“学徒?这上头不是写着仕宦之家?”
崔顺通这个时候……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朱棣咆哮:“还有多少事弄虚作假,今日不说清楚,朕诛你满门。”
郭德刚打了个激灵,慌忙地道:“草民……本来好好的在医馆学徒,结果……却突然有人,将草民抓了去,用酷刑……用酷刑……他们打草民的耳光,用钳子翘草民的牙,将草民的脑袋浸入尿桶里……”
这时候,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高煦打了个冷颤。
郭德刚继续哭诉:“草民熬不过啊,他们一遍遍的问,草民是不是那个郭德刚,草民若是不答应,他们便要将草民往死里整,草民熬不过了,于是……便供认不讳……”
朱棣已气得浑身发抖。
徐皇后觉得头晕目眩,脸色都白了几分,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好家伙……好家伙……”张安世原以为自己是来看未来的新郎官,谁晓得……竟是来看热闹的。
“草民答应之后,他们便带草民去见了汉王,汉王问东问西,草民不敢不答应啊,汉王还带人给草民去给人治病,稀里糊涂的就治好了,后来……汉王还说……说要和我做兄弟,说要将自己的妹子嫁给草民……”
朱棣:“……”
到了这个时候,朱棣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这辈子,想来也没遇到过这样荒唐的事,何况这样荒唐的事,竟还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这时候,郭德刚已如发泄一般,将自己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事都抖了出来:“草民一听这个,便吓坏了,草民这个模样,哪里有什么资格高攀的起魏国公府,更不必说,草民已经娶妻,连孩子都两个了。”
噗……
气血翻涌的朱棣,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头一甜,差点要呕出血来。
“入你娘,入你娘的……”朱棣没有管顾自己的身体,眼睛瞪得比铜铃大:“你他娘的都已娶妻生子了?”
“呀……”朱高煦这时候也开始急了,他下意识地道:“你还娶妻生子了,你为何不早说?”
朱棣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如果说,在此之前,这还可以解释说自己这个儿子是个智障,可现在……这个问题的性质又变了,这已经是汉王丧心病狂的问题了。
郭德刚这个时候,哪里还敢隐瞒,哭丧着脸道:“我……我……草民心里苦,可是草民不敢说呀,草民生怕说了,他们……他们要将我碎尸万段。我此前隐瞒了,是害怕他们寻我妻儿老小……草民苦啊,草民这些日子,无一日不是战战兢兢……”
朱棣闭上眼睛,他只能闭上眼睛,他已经不敢去看郭德刚的丑态了。
魏国公之女,差点要下嫁的竟是……一个已经有了妻儿的粗汉。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中山王徐达若是在天有灵,只怕晚上都会找他朱棣,非将他朱棣掐死不可。
郭德刚继续道:“草民……草民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草民早就想跑了,可汉王府那儿,防卫森严……汉王虽然一直叫俺先生、先生的,可草民……也不知道他弄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可能被汉王殿下杀死……”
朱棣突然道:“别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这大喝一声,郭德刚此时……已吓尿了裤子,一股腥臭异味传出。
朱高煦也已吓着了,他不由地道:“你不是郭德刚,你不是郭德刚?”
“我是郭德刚啊,我是……”郭德刚道。
可这个时候,朱高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当然……朱棣就算再蠢,似乎也好像明白了什么。
而恰恰在这时候,突然传出亦失哈的惊叫:“娘娘,娘娘……您这是……您这是……”
却见徐皇后实在无法承受这朱高煦的惊喜,终于一头歪了下去。
亦失哈和太子妃张氏,还有定国公府的命妇,忙是七手八脚地上前施救。
朱棣脸上虽忧心,可见这么多人上前,却没管那头。
他口里好像要喷出火来,跺脚道:“朕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张安世见状,已经开始拽着有点迷糊的朱瞻基,往殿中的角落里躲。
朱高煦连忙解释道:“父皇,你听儿臣说,你听儿臣说啊……事情……事情并非是父皇想的那样……儿臣其实也是为了为父皇分忧,想着父皇每日念叨着郭德刚……”
朱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朱高煦。
朱高煦拼命解释:“儿臣是病急乱投医,儿臣……”
猛地一下……
朱棣突然爆发出怒吼。
而后,提着拳头便朝朱高煦面前冲:“孽子,老子今日不打死你,便不姓朱。”
朱高煦一看,吓得脸都白了,他身子灵活,身子也极好,扭头便跑。
于是……一个追,一个没命的跑。
“父皇,你听儿臣解释啊……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啊……”
“畜生……畜生……你这畜生!”
张安世看得眼缭乱,只看这二人,一下子从东跑到西,又一下子从西跑到东。
张安世很贴心地捂住了朱瞻基的眼睛,低声道:“别看,看了要学坏的。”
终于……
朱高煦被朱棣一脚踹倒。
他臀部受创,而后一个扑街,直接砸倒在地。
下一刻,朱棣已按着他的肩,将他按在了地上,随即就抡起了拳头,便开始猛锤。
“父皇……哎哟……父皇……”朱高煦惨叫。
朱棣怒不可恕地骂道:“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朕断子绝孙也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这畜生啊,朕万万没有想到,你竟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
一拳拳下去。
张安世躲在角落里估量,若是换做是自己,不吹牛的说,只怕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给锤死了。
偏偏这汉王朱高煦行伍出身,身体壮得像牛犊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中气十足地哇哇大叫:“饶命啊,饶命啊,父皇,我要死啦,我要死了啦。”
张安世蹲在角落里,低声对朱瞻基道:“小子,看到了吗?人要学聪明,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叫唤,得赶紧歪着脑袋先装死。”
朱瞻基掰下张安世捂着他眼睛的手,直看得津津有味。
朱高煦开始叫得更加惨烈。
终于,朱棣披头散发,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
他怒极了,一顿毒打之后,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早已是一片狼藉,宦官们跪了一片。
其他的贵人们,则拥着徐皇后。徐皇后显然是刚刚醒转,紧接着,眼睛就红了,开始低泣。
朱棣拼命地喘着粗气。
朱高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不甘心,他心里满是悲愤。
于是他嚎叫道:“儿臣……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父皇喜爱郭得甘,儿臣爱屋及乌,又有什么不可以。”
朱棣听了,又是怒从心起。
自己本就一再告诫,不许人去查郭得甘的底细。
而这个儿子,偏要去查。
查就查吧。
他若是稍稍有一点脑子,真能查出一点什么来,至多算是他一心想讨好自己。
偏偏这家伙,一点脑子都没有。
这倒也罢了,退一万步,就算他没脑子,可好歹也是自己的儿子。
可谁能想到这个家伙利令智昏,竟还撮合魏国公的女儿……和……和……
朱棣心里一股无名业火,又熊熊燃烧起来,提起拳头:“畜生,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孽子!”
说者,他又跨步要上前。
这个时候,却有人冲了出来。
竟是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一把扯着朱棣的长袖,哀告道:“父皇,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
朱棣怒骂:“放开。”
朱高炽拖着肥大的身体,既畏惧又不敢放手:“父皇可以责罚二弟,但是不可……如此,长兄如父,二弟犯下这滔天大罪,儿臣也有责任,就请父皇,惩罚儿臣吧。”
张安世和朱瞻基正看得入神呢,这时候突然见朱高炽蹦跶了出来,心里都忍不住有些失望。
张安世依稀记得历史上,朱棣要惩罚别人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是他家姐夫站出来反对,有几次,朱棣不满朱高煦,也是他家姐夫站出来。
张安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姐夫想展现自己宽仁的一面,还是真……就这么老实。
不过……此时看姐夫眼里含泪,死死哀求的样子,张安世似乎觉得……姐夫可能就是这样的‘笨蛋’。
朱棣几次想挣开朱高炽。
可朱高炽只是跪在地上,死死地拽着,丝毫不肯放手。
这时候,朱棣失魂落魄的一甩袖子。
这般一甩,朱高炽便直接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朱棣站在原地,重重地叹气道:“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朱高炽重新跪下,在朱棣的脚下叩首道:“父皇息怒!”
朱棣这时候……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朱高煦唧唧哼哼,口里道:“咳咳……咳咳……父皇……儿臣……儿臣真的只是爱屋及乌,父皇喜欢的地方,儿臣拼了命也去喜欢,儿臣……儿臣也晓得这郭德刚又丑又不像太聪明的样子,可是父皇……儿臣心心念念的……就是……就是……”
朱棣脸色冷然,死死地盯着朱高煦,冷声道:“就是想借此来讨好朕,是吗?”
朱高煦捂着自己的心口,他已觉得自己浑身都散架了,此时却拼命地撑着:“儿臣……儿臣……”
朱棣勾起一抹冷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依旧死死地盯着朱高煦:“你四处寻访郭得甘,呵呵……看来是了不少的心思啊,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这郭得甘远在天边,就近在眼前。”
朱高煦一听,开始犯迷糊了。
近在眼前?
他左右张望,可看哪一个人,都不像是郭得甘。
此时,却见朱棣突然手指着角落里和朱瞻基并排蹲着的张安世,一字一句地道:“这郭得甘,不就在此吗?哈哈……你这蠢货,眼前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人都看不到,你竟是踏破了铁鞋,寻了一个窝囊废去待为上宾,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朱高煦随即,便顺着朱棣手指着的方向,朝着张安世看去。
当确定朱棣手指着的方向正是张安世的时候,他突然之间,张开了嘴,嘴张得很大,他的眼珠子,也张大得就像要掉下来一般。
先预判一下:别再问朱高煦有没有这么蠢的问题了,去看看历史,他比在还蠢,书里已经把他的智商拔高了,谢谢。
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
朱高煦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张安世。
此时脑子里已经炸开。
他不相信!
就这么一个……贼眉鼠眼之人?
弱不禁风不说,也就长得比一般人好看那么一点点而已,可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郭得甘啊。
何况……何况……这个家伙……平日里不都是游手好闲吗?
他会是郭得甘?
朱高煦怎么都不相信。
父皇一定是在骗他,全天下都在骗他。
张安世被人手指着,觉得很不自在,忙是朝朱瞻基的方向躲了躲。
朱瞻基依旧一脸迷糊。
“父……父皇……”朱高煦这时彻底的慌了,得知这消息,真比他挨一顿毒打还要难受。
他结结巴巴地道:“父皇不是在和儿臣开玩笑吧?”
“玩笑?”到了这个时候,见朱高煦这个样子,朱棣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真是孽子,到了如今,竟还蠢笨如猪!”朱棣又忍不住要冲上去。
而朱高煦一下子跪了下来,他双目变得呆滞。
“张安世是郭得甘?张安世是郭得甘?”他口里喃喃念着。
这一刻,朱高煦破防了。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此时的他,好像人被抽空了一样。
等朱棣上前,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朱高煦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而这个时候,火辣辣的疼痛,似乎一下子将他打醒了。
他捂着脸,一脸惧意,哀嚎着道:“儿臣万死。”
说罢,匍匐在地。
跪在另一边的朱高炽,也大吃一惊,这时候,他已没有心思去拽自己父皇的袖子了。
他的妻弟,这个……平日里爱玩闹的家伙,居然就是救了母后的那个郭得甘?
朱高炽觉得不可置信。
可又突然觉得,这怎么可能不是呢?不说父皇亲口说出来,安世本来就打小聪明的啊。
于是……朱高炽乐了。
下意识地咧嘴,想笑。
可随即看到了自己的兄弟朱高煦:“……”
于是,笑收住,这时候该哭。
可是他方才还眼里噙着眼泪,现在却一点哭意都没有了,不知咋的,他就是想笑。
内心深处,一股说不出的愉悦,弥漫了全身,这个妻弟,他真是没有白心疼啊。
而在另一边,照顾着徐皇后的太子妃张氏也不禁停了手里的动作,她狐疑地瞥向墙角的张安世。
转瞬之间,张氏眨眨眼,便有热泪在眼眶里开始打着转了。
她努力地使自己心情能够平复一些,手上机械式地轻揉徐皇后的背,只是再如何克制,却也是百感交集。
张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了啊,虽然平日里,她总是说孩子还小,亦或者用被人教坏了来辩护。
可自己的兄弟是什么德性,做姐姐的会不知道吗?
太子老实,总还会把人往好处想,可自小看着张安世长大的张氏,又怎么不晓得自己的兄弟顽劣呢?
只是……今日她突然觉得扬眉吐气起来。
在定国公府家的命妇面前,似乎胸也挺了一些,只是她依旧还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
看着似乎陛下对汉王的毒打,张安世是她兄弟的事,都无法干扰她,她只尽心地侍奉着徐皇后,心无二用。
此时,朱棣失望透顶地痛骂道:“你这蠢材,蠢材啊,真是狗一般的东西!”
手指着的是朱高煦。
朱棣是急的跳脚:“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朕的颜面,已被伱糟践干净了。”
朱高煦还是痴痴地看着张安世,随即又看到朱棣要冲上来打,于是又忙匍匐在地:“儿臣万死。”
“滚!”朱棣怒骂道:“给朕滚!”
朱高煦却不敢走,只战战兢兢的,依旧还跪着。
朱棣气得龇牙裂目。
眼角的余光,落在了那早已要吓破胆的郭德刚身上,冷声道:“来人。”
亦失哈连忙上前。
朱棣道:“此人……流放琼州,让他带着妻儿,至琼州府之后,再不许回来。”
亦失哈点头。
郭德刚如蒙大赦,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谁知道……还能活着,能有这个结果,他已是千恩万谢了。
“谢……谢陛下……”
朱棣冷冷地看着郭德刚,一字一句地道:“哪怕是到了琼州,你若是敢胡说八道,朕也定杀你无赦。”
“是,是,绝不敢说。”
朱棣转过头,看了亦失哈一眼:“到时给他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足够一家老小的开销了。
朱棣这个时候,虽还是一肚子的火,可也已经渐渐地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二儿子的秉性了,似郭德刚这样的人,十之八九是被自己的二儿子折腾得不轻。
朱棣又道:“今日发生的事,朕不希望传出去。”
亦失哈会意,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说实话,这等事传出去,只怕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交代完这些,朱棣才再次回头看向朱高煦,口里则道:“汉王无良,敕令思过,不得跨出汉王府一步,给朕押下去。”
朱高煦听罢,心如死灰,哀声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不知道……张安世就是郭得甘啊……”
朱棣冷冷看他:“现在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朱高煦心里生满了怯意。
朱棣却是恶狠狠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到了这个时候,朱高煦也没法子了,不等禁卫押他,便已一溜烟地跑了。
朱棣捂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的心口隐隐作痛,他难受啊……
而现在,似乎一个更可怕的事出现了。
该怎么跟魏国公府交代?
婚娶这件事……朱棣几乎不用去想,就知道这事儿,是汉王那个蠢货出了手,十有八九,就已传出去了。
这个孽子,向来做事都喜欢大张旗鼓,到处嚷嚷着徐静怡的夫婿是郭德刚。
再加上今日宫中召了同为中山王徐达之后的定国公府命妇入宫,司礼监那边也走了这么多的程序,明眼人都已看出此事木已成舟。
一想到这个,朱棣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贻误了他那侄女终身啊。
再想到他和魏国公徐辉祖之间本就矛盾重重,只怕那徐辉祖知晓此事后,更是要将他恨得咬牙切齿了。
除此之外……朱棣抬头,看了一眼一脸悲戚的徐皇后,他郁郁地长叹了口气。
而这个时候,角落里,张安世和朱瞻基挤在了一起,二人挤眉弄眼。
张安世低声道:“看到没有,阿舅没有说错吧,这就是四处给人做媒的下场,你看,现在被人圈禁了吧,所以做人切莫去给人牵红绳,到时说不定就死无葬身之地。”
“瞻基啊,你看到了吧,所以阿舅为何说,任何事咱们都要躲在墙角里才最安全,你瞧,出风头的人没有好下场的。你一定要牢记今日的教训,以后有什么出风头的事,就让阿舅来。”
朱瞻基却是道:“阿舅怎么变成郭得甘了?”
张安世道:“不要计较这些细节。”
这殿中乱做一团,可张安世和朱瞻基倒是很愉快,他们纷纷表示,唯一遗憾的就是汉王被打的少了。
多打几个时辰该多好啊,哪怕打半个时辰也成啊。
就在此时,突然耳殿里有人道:“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宫娥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朱棣听罢,大怒:“又是什么事?”
宫娥吓得容失色,却还是惊慌地道:“徐小姐,徐小姐……她……她自裁了。”
朱棣听罢,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的徐皇后,也已是吓得脸色骤变,刚刚缓和了一些的身子,又摇摇欲坠,随即悲戚道:“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张安世听罢,也是吓了一跳,连忙继续和难友朱瞻基缩成一团,这个时候,是人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说不准又要找人出气。
朱棣苦笑道:“人……人在哪里……如何,如何了?”
“陛下,方才……方才……徐小姐见了那郭德刚,便身子不适,徐家那嬷嬷见她身子不好,担心她,便请她隔壁的侧殿里歇息,起初……也没什么,她只说歇一歇便好,可就在嬷嬷出去给她端茶递水的功夫,回来时……谁料……徐小姐便取了剪子……”
朱棣听罢,更是大惊失色。
那宫娥吓坏了,还喃喃地道:“流了一地的血……”
徐皇后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大呼道:“带本宫去,御医,御医呢!”
“刘嬷嬷,已赶去太医院了。”
于是,一行人匆匆往侧殿去。
张安世心有余悸,拉着朱瞻基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朱瞻基道:“阿舅,那一处侧殿,我去过,墙角比较窄,不好躲。”
张安世:“……”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于徐家的那个姑娘而言,虽说彼此还未送六礼,还未定下亲事。
可这事已是人尽皆知,这不啻是天大的羞辱。
这时代的婚姻观就是如此,女子对于自己的名节有着一种几乎于偏执般的看重。
在受此巨大的羞辱之下,选择极端的方式,其实也不奇怪了。
张安世甚至还记得,在这个时代,还有女子因为被男子触碰了手便自杀了的。
扯着朱瞻基到了偏殿。
果然,这里已有血腥气弥漫开。
此时,徐皇后已是哭哭啼啼,毕竟是自己的侄女,是自己的血亲。
朱棣在一旁,来回踱步,此时又是勃然大怒,口里道:“朕糊涂,是朕糊涂啊,方才怎么就轻易将朱高炽那个畜生放走了呢,来人,来人,给朕将他抓回来,朕今日不打死他,难消大恨。”
宦官们却都不敢答应。
太子朱高炽则只好跪在地上道:“请父皇、母后节哀。”
御医已是来了。
其中一个,居然是老熟人,正是那个给张軏治病的许太医。
上一次,他被朱棣狠狠地毒打了一顿。
不过朱棣这个人的性情就是如此,火爆脾气,脾气上来,能打得你死去活来,可发过了脾气之后,也就将你忘到了九霄云外。
许太医挨了打,又蹦蹦跳跳地回太医院蹭饭吃了。
不得不说,宫里的饭碗还是很香的,有吃有喝,吃穿不愁,最重要的是……这不但是铁饭碗,还是可以给子孙继承的铁饭碗。
哪怕两百年之后,许太医的曾曾曾孙,只要中途子孙们不出什么差错,照样可以在宫中担任医官。
当然,太医院也有糟糕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遇到这种贵人们突发恶疾的情况,就十分考验大家挪腾的功夫了,因为稍有不好,可能就要砸掉饭碗。
七八个御医,围着徐静怡团团转,无论是真心看病的,还是假装看病的,现在都在聚精会神,这个摇头,那个捋着胡须作思考者状。
张安世只一看,心里就想笑,这演的……这些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啊。
终于,朱棣不耐地骂道:“入你娘,还没有看完?”
众太医们打了个寒颤,一个个缩着脖子,总算一个医官苦笑着道:“陛下,这……失血过多,再加上身子孱弱多病,此阴虚也,臣以为……只怕神仙也难救了。“
“是,是,是……”许太医在旁小鸡啄米地点头。
其他太医都不吭声。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失血过多,而且人几乎已昏迷,这一次他们是认真的,当真神仙也难救了。
朱棣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道:“是吗?”
徐皇后听罢,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今日受的刺激太大。
喜剧直接变成了悲剧。
朱棣见状,已是心如刀割。
这太医迎着朱棣的目光,都不吭声。
当朱棣目光落在许太医的身上,看着此人有些眼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被皇帝盯着,许太医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还是及早准备后事吧。”
朱棣咬着牙,此时想要骂人,却突然沉默了。
他低垂着头,眼里突然噙泪:“是朕害了大哥啊。”
他说的这个大哥,自是徐辉祖。
年少的时候,他们也曾如兄弟一般,彼此嬉戏玩闹,不分彼此。
而如今,不但兄弟反目,连人家的女儿都给搭上了。
朱棣咬着牙道:“去召大哥入见吧。”
宦官一头雾水:“陛下,谁……谁是……大哥……”
朱棣居然出奇的没有生气:“魏国公!”
宦官听罢,忙是领命,匆匆而去。
朱棣随即手搭在坐在榻前的徐皇后背上,想安慰什么,却是开不了口。
猛地……朱棣道:“对了,郭得甘……不,张安世呢,张安世呢?”
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在殿中逡巡。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殿角里和朱瞻基排排挤在一起的张安世身上。
张安世方才还在低声对朱瞻基道:“阿舅不是吹牛,这个地方最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又绝不会被人注意,实在是看热闹却又不受波及的好地方。”
朱瞻基似懂非懂的点头,眼里迷茫。
他不理解,为啥阿舅这么胆小。
而这时,张安世一下子成了被人瞩目的焦点。
这让张安世很不适,于是却忙很是殷勤的样子站起来,快步走到了朱棣的面前。
这又是张安世的另一个生存秘诀,如果躲不了,那么一定要表现出积极的样子,因为本事大小是能力问题,而积极与否是态度问题。
古今中外,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死在能力大小的问题上,往往躺在地上的,都是态度有问题的人。
哪怕只是一小段距离,张安世也好似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臣在。”
朱棣焦急地道:“看看,你赶紧给看看。”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棣这话里的意思,他不敢怠慢,连忙挤了进去。
大抵地观察了一二,却见一个脸色已苍白,没有多少血色的年轻女子,当然,此时张安世没有心情去计较相貌,目光却落在了这女子的伤口处,是割了腕,腕口的伤已被人包扎了,失血很多,人似乎处于休克的状态。
张安世一看这种情况,便有些为难,因为这涉及到了急救的问题了。
见张安世紧着眉头,朱棣紧张地道:“还……还有救吗?”
听到陛下询问张安世,其他的太医都不以为然。
只有许太医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安世,心里默念着:“不能救,不能救……”
张安世说的倒是含蓄:“臣没有太大把握。”
许太医一听,几乎要昏厥过去。
其他的太医则露出几分可笑的样子。
朱棣道:“那就试一试,一定要竭尽全力。”
张安世却是皱眉道:“这……臣有些为难,眼下……需要许多的东西。”
“需要什么药,都可去太医院取。”
张安世道:“太医院那边,怕是没什么用得上的,臣列一个单子,要快!”
张安世还是决定竭尽全力,其实他留了一个心眼,作为一个有良心有道德的人,救人本是理所应当。
只是他先前躲在角落,不是因为他不想救,实在是因为他很清楚,若是太医们没有做判断,表明了险恶的情况,自己贸然出手,真要出了事故,这些狗一样的太医们肯定会反咬一口。
说不定就会说,本来是能救的,结果因为他……却将人害死了。
两世为人,张安世很擅长保护自己。
张安世开始让人去取自己所需的器材。
首先要做的,当然是迅速地止血。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时间。
紧接着,便是让人取酒水来了,而后进行蒸馏,只有蒸馏,才能取的纯度较高的酒精。
一般的酒水,是没有消毒作用的。
而后便是让人取来了羊肠,让人清洗了许多遍之后,再浸泡进酒精里。
另一边,则是寻骨针,这时代没有针头,只好用比较粗壮的骨针来取代了。
粗是粗了一点,扎一下会很疼,不过为了救人……凑合着用吧。
与此同时,便是取了徐静怡的血液来。
张安世甚至直接将一个水晶瓶子摔烂。
这晶莹剔透的水晶瓶,起到了玻璃的效果。
摔烂之后,将血液滴在了水晶片上,然后开始采血。
他让所有宦官和宫娥取血,紧接着,再将他们的血液与徐静怡的血液混在一起。
这时代没有办法测试血型,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不同血型的血液混合一起,会产生凝集,这也是为何,不同血液的人不能进行输血的原因。
一个个试过之后,张安世竟没有寻到一个匹配的血型。
这一下子,他有些急了,时间过去得越久,形势越是糟糕。
她不会是特殊的血型吧?不会吧,不会吧?
当真如此,那么真就神仙也难救了。
朱棣和徐皇后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
太医们也凑在一起,看张安世忙碌这个,忙碌那个,许多人还是不以为然,只有许太医,在心里一直默念:“治不好,治不好。”
这不是许太医没有医者仁心,因为他被打怕了,再来一次,肯定吃不消。
终于,一个宫娥的血型没有产生凝集。
张安世眼前一亮。
连忙道:“姐姐,就你啦,你别慌,不痛的。”
说罢。
这宫娥已是瑟瑟发抖,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惊慌失措地张望。
朱棣似乎也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于是正色道:“此女叫什么?”
亦失哈在旁道:“此女叫香兰,去岁时入的宫。”
朱棣道:“下旨,敕她的父亲或兄长为世袭千户!”
这宫娥一听,立即就来了精神,似乎连必死的决心都已做了。
张安世心里感慨,朱棣这个人能处,他居然真的给好处。
于是……张安世大抵将骨针连接至处理干净的羊肠两端,先是刺入宫娥的血管,这宫娥吃痛,却咬牙强忍。
另一端,则刺入了徐静怡的体内,他让人取了一个高床来,让宫娥躺在高处,如此一来,宫女的血液便流入徐静怡的体内。
只是……羊肠和骨针毕竟粗大,流速过快却也不好,张安世不得不将自己的手先用酒精洗了洗,而后捏着羊肠的中端,掌控流速。
这一切,都让人看得眼缭乱,惊奇不已。
而张安世此时极认真,这种手段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但凡伤口感染或者有其他的因素,都可能导致死亡。
现在人命关系,没了更好的办法之下,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除此之外,张安世让人取酒精不断地擦拭徐静怡手腕的创口处。
这宫娥只觉得自己的血像是不断地抽离自己的身体,努力地忍住心头的惊慌,似乎是已做了必死的准备。
而朱棣等人,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系列操作,一个个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
人的血还能互通?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静怡的情况。
因为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到底输了多少的血,这个时候,只能凭借感觉了。
他心里大抵计算之后,足足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才将骨针从二人身上摘下。
那宫娥已十分疲弱,被人搀着去休息了。
徐静怡这边……脸色稍稍红润了一些,不过依旧昏迷不醒。
到了这一步,张安世也只能全凭天命了。
“陛下……好了。”
“如何?”
张安世苦笑道:“臣也不知如何,且继续看看。”
朱棣颔首,却是依旧皱着眉头,显然还深深担忧着。
他看张安世也是拿捏不准的样子,其实也知道,如今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人失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能活呢?
倒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关注起徐皇后。
徐皇后伤心过度,且她大病初愈,稍有不慎,只怕也要糟了。
朱棣便劝慰徐皇后道:“你先去休憩片刻,朕和张安世在此守着。”
徐皇后摇头,道:“臣妾如何睡得下,哎……”
朱棣见状,只好又对许太医几个道:“你们再看看,是否好转了。”
许太医几个点头,只是此时不能把脉,只能通过观察来了解情况了。
他们看了看,又躲在角落里商议了一通,最终,才推了许太医来。
许太医道:“陛下,徐姑娘的情况,并不见好转……”
朱棣听罢,脸色惨然,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知道了,继续在此守着吧。”
许太医松了口气,其实他大抵还是有些数的,知道这玩意很不靠谱,像是巫术,只有神怪演义里才会出现类似于换头、换手足之类的事。
人的精血,怎么可能互换呢?
这若是换了,那人还是自己吗?
于是他又退回了角落,低声和几个太医交流起来,大家也不是没见过失血的情况,似失血这样多的,已经回天乏术,应该没救了。
张安世则很老实,他知道现在这殿中的任何人都没心思搭理他,他觉得自己还是乖乖地和朱瞻基厮混为好。
于是又挤到了朱瞻基的一旁,二人继续蹲在墙角里。
“阿舅,你挤着我了。”
“看山是山,看山又不是山,当你心里觉得没有挤,那就不会难受了。”
“阿舅,你说……徐姑姑能活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这个难说。”
“如果死了怎么办?”朱瞻基开始思考死亡的问题了,或许是第一次直面死亡,给他小小的心灵,产生了震颤。
第87章 起死回生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道:“这话问的很好,阿舅也不知道,下一次问阿舅问题,可以挑一些简单的。”
朱瞻基扁着嘴,不理张安世了。
殿中的气氛凄然。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的走动。
徐皇后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照料。
朱高炽和张氏,此时也只能恭顺地站着,此时任何安慰或者其他的话,都是不适宜的。
亦失哈进进出出,传递着各种消息,或是斟茶递水。
只有张安世想和朱瞻基嘀咕什么,不过朱瞻基只托腮,若有心事。
“陛下……”
正在这时候,只见一个宦官碎步进来,拜倒道:“魏国公入宫了。”
其实这个时候,徐辉祖已被褫夺了魏国公的爵位。
当然,谁也不敢将这被夺爵圈禁的中山王嫡亲血脉,皇帝的大舅哥不当一回事。
朱棣听罢,和徐皇后对视了一眼。
听到此人来,朱棣的神色显得很复杂,他叹了口气,最终道:“走……”
随即,朱棣便出了殿。
张安世拉着朱瞻基,低声道:“我们也去瞧瞧。”
一行人出殿。
果然这个时候,迎面一个汉子缓缓走来。
这人神色很不好,不过身子依旧魁梧。
这人正是徐达的嫡长子……徐辉祖。
徐达一生,有两个真正得到了他真传的弟子,一个是徐辉祖,另一个便是朱棣。
可笑的是,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建文皇帝认为徐家人不可靠,猜忌徐辉祖,只给他一支偏师,而那窝囊废李景隆,却率领数十万大军。
最后的结果是,李景隆的朝廷精兵,每一次遇到了朱棣,朱棣还未发起进攻,李景隆便临阵脱逃,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反而是徐辉祖率领老弱病残,且人数也少的军马,屡屡给靖难的大军制造了困难。
哪怕到朱棣几乎杀入南京城,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放弃建文皇帝,迎接朱棣的准备时,徐辉祖依旧还在坚持抵抗到了最后。
若是当时建文皇帝当真选择了徐辉祖为帅,只怕就真没朱棣什么事了。
徐辉祖的人生,可谓是悲剧,因为一场靖难之役,与自己的发小兄弟朱棣反目,又与自己的妹妹徐皇后和弟弟定国公徐增寿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可他的忠诚非但没有给建文皇帝带来丝毫的触动,反而得来的却是无尽的猜忌。
这时候,徐辉祖已被圈禁了两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进紫禁城了。
这曾经他所熟悉的地方,如今……显得如此的陌生。
而这里曾熟悉的人,似乎也变得冷漠。
朱棣背着手,在殿廊下等候着徐辉祖。
一见到徐辉祖,朱棣的眼里掠过一闪而逝的热切,随即他错开了眼神,却用冰冷的声音道:“你来啦?”
冷冰冰的,又故作了君主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气势。
徐辉祖一步步上前,态度没有恭顺,只是道:“静怡如何?”
朱棣沉默。
当然,即便是沉默,朱棣也不似方才那般满是愧歉和痛不欲生,就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徐辉祖此时却是怒了,大骂道:“朱棣你这混账。”
说罢,抢步上前来,攥起了拳头,居然一拳……砸向朱棣。
朱棣猝不及防。
一旁的禁卫,却已吓了一跳,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将徐辉祖围住,有人出拳,有人踢腿。
朱棣大怒,犹如一头豹子一般,朝徐辉祖冲去。
张安世和朱瞻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张安世低声喃喃道:“你们不要打啦。”
朱瞻基道:“阿舅,伱声音大一些。”
张安世道:“笨蛋,太大了被人听到,他们来打我们怎么办!意思一下就够了。”
朱瞻基要哭了:“可是他打俺皇爷爷。”
……
朱棣冲至徐辉祖的面前,抡起胳膊,而后一个耳光狠狠摔向方才捶打徐辉祖的一个侍卫脸上。
啪。
这一耳光干脆利落。
侍卫大惊,诚惶诚恐地退下,捂着腮帮子,其他人也惊惧地连忙退开。
朱棣怒道:“他也是你们能打的?都退下!”
侍卫们听罢,口道‘万死’,匆匆退远。
朱棣随即对徐辉祖破口大骂:“入你娘,你到现在还死性不改,非要朕下旨收拾你不可吗?“
徐辉祖冷笑以对。
朱棣将身子让开,背着手,恨恨道:“进去看看静怡吧,她……”
说到了这里,朱棣似乎有些卡壳,艰难道:“多看一眼也好。”
徐辉祖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和朱棣继续争执下去了。
得知了情况之后,他心如刀割。
他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唯独担心的是自己的女儿,自己被圈禁,女儿受了欺负,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是全然不知的。
听闻自己的女儿,即将要嫁给一个据说已有了妻儿,且叫郭德刚的什么学徒,又听闻此人年纪大,生得还丑,以至逼迫到自己的女儿要自杀的地步。
而如今,女儿香消玉殒,徐辉祖心如刀割。
在这一方面,徐静怡确实和自己的父亲徐辉祖一模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只是……徐辉祖固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却不希望自己的女儿……
徐辉祖再不敢多想,箭步上前。
经过张安世和朱瞻基的时候。
张安世道:“张安世见过世伯……”
徐辉祖没理。
朱瞻基也学着张安世道:“朱瞻基见过……见过……”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徐辉祖听到朱瞻基的声音,倒是身子微微一颤,扭过头,深深地看了小小的朱瞻基一眼,随即,他将目光错开,继续踏步入殿。
进入殿中,徐皇后朝徐辉祖颔首。
徐辉祖没理,却是快步到了榻前。
他一进来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又见女儿躺在这里,不由得老泪纵横,拼命擦拭了眼泪,抬头看着徐皇后。
在这种目光之下,徐皇后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有什么可以冲我来,为何要对孩子下手!”
“兄长,我……”
徐辉祖回头,看到几个御医,颤声道:“人还有救吗?”
许太医和几个太医已经会过几次诊了,许太医苦笑着摇头道:“是张安世公子施救的。”
先撇清责任。
随后许太医又道:“不过老朽几个……以为……哎,请魏国公节哀。”
徐辉祖听罢,悲不自胜,热泪不禁落下来。
徐皇后自责不已地低泣道:“兄长……这怪我,怪我没有教好自己的孩子……”
“你不必说了。”徐辉祖摇头,只是看着榻上的徐静怡,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殿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徐辉祖木然地坐着,纹丝不动。
徐皇后低垂着头,羞愧的默然无语。
朱棣已进来,背着手,来回踱步,只是他这一次,连踱步都变得无声起来。
张安世和朱瞻基又乖乖地回到了与他们的实力相衬的位置,蜷缩如喽啰。
朱棣此时心烦意乱,想到即将要面对的情况,更觉得棘手。
真若到了最坏的情况,该如何处置?
说来说去,终是朱高煦那逆子造的孽。
朱棣现在只恨不得立即冲去汉王府,再拎着那逆子狠狠打一顿,打死才好。
徐皇后艰难地抬眸看一眼徐辉祖,她嚅嗫着唇,却又如鲠在喉,最终才道:“兄长,你累了吧,要不要歇一歇,在宫里……用个膳。”
徐辉祖这时强忍的悲痛却突然宣泄出来,嘶哑地道:“我女儿没了,我女儿没了……”
若说方才他还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可在这一刻,这倔强的汉子,此时嚎啕大哭起来,静怡的气息很微弱,而且失了这么多的血,连太医都没办法,那肯定是完了,什么都没了。
徐皇后听到兄长的话,好不容易收拾的心情也崩溃起来,挨着徐辉祖,抱头痛哭。
“你教我怎么办啊,现在我该怎么办,我早就该死了,早知如此,我两年前便该死,否则何至于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
“兄长……”
殿中哭作一团。
张安世听着难受,忍不住唏嘘,低声对朱瞻基道:“看到了吗,这便是骨肉之痛,哎……阿舅心善,听不得这些,瞻基啊瞻基,血亲骨肉之情就是这样的,亲人之间,一定好好珍惜,不然有朝一日,甥欲养,而舅不在,到那时,就追悔莫及了。”
朱瞻基也低头抹着眼泪,伤心地道:“呜呜,我姑姑没啦……”
却在这时,被褥里的徐静怡只觉得格外的吵闹,她娇躯微微颤了颤,只觉得浑身都疲惫,这种疲惫不知经历了多久,于是……她极努力地想睁开眼,可似乎又张不开。
隐约着,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声音。
她已有近两年没有见到父亲了,这似乎一下子,令她多了几分精神。
于是……她用尽了最后一丁点的气力,张开了眼睛。
果然……她看到父亲此时正抱头大哭,甚至拼命地拿拳头锤打自己的脑袋。
徐静怡急了,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可又觉得这些记忆只是断断续续,可此时,她拼命地道:“爹……爹……”
这声音极小,被哭声覆盖。
于是,她用了更大的气力:“爹……”
这一下子,许多人听清了。
于是……所有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
所有人的目光,尽都落在了徐静怡的身上。
却见她眨着眼泪,此时一双黝黑的眸子,也朝这边看来。
徐辉祖:“……”
徐皇后:“……”
朱棣也察觉到了异常,一下子急冲上前。
他看到了已经醒过来的徐静怡,而后虎躯一震,喃喃道:“他娘的,人真可以换血啊,这样也可以,也可以吗?”
许太医见状,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又软了,脸上苍白得可怕。
其他太医,下意识地开始碎步退后。
“你……你……”徐皇后艰难地握着徐静怡的手,方才还冰凉的手,此时似乎多了几分暖意,徐皇后道:“你没事吧?”
徐静怡声音低低地道:“我……我……你们别哭,我没事。”
站在后头的朱棣见状狂喜,猛地开始狂笑:“哈哈,哈哈……”
他这笑声,在徐辉祖看来,虽说女儿死而复生,可不啻是坟头蹦迪的感觉。
徐辉祖压着心里的火气,又不禁欣喜起来:“孩子……孩子……”
徐静怡猛地想起什么,突然又悲戚起来:“我……我……女儿……”泪珠儿在眼眶里开始转动。
是啊,人是活了,可是羞辱还在。
欣喜过后,徐辉祖又心痛如刀绞起来:“先别想这些,别想这些……”
倒是这个时候,朱棣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眸猛然一张。
他一下子的,犹如猎豹一般,朝着殿中最安全的地方窜去。
然后……
趁着张安世还没反应过来,已一把将张安世拎了起来。
朱棣气力极大,张安世此时猝然无备,很羞耻地被人拎着,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朱棣将张安世拎到榻前,道:“搞错了,搞错了,这也是郭得甘,他才是郭得甘,你们都搞错了。”
“……”
殿中死一般的安静。
张安世:“……”
徐皇后闻言,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别有深意地看着悬在半空的张安世。
朱棣道:“这个郭得甘,年纪对得上,本事是有的,品行虽差强人意一些,却也过得去,他还没娶妻,也没儿子。入他娘,朕怎么就把这个忘记了呢,对,他就是郭得甘,之前那个是假的,朕只认得这个郭得甘!”
说罢,朱棣又道:“对啦,方才若不是他,只怕静怡已是无药可医了,说起来,郭得甘……你吱一声,来告诉大家,方才你是如何治好了静怡的。”
我吱你娘。
张安世没吱声,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摆弄的ji女,脸都丢尽了。
徐皇后会意,连忙在旁道:“对呀,安世和静怡,真是天作之合。”
徐静怡听到这里,先是迷茫,随即……便觉得无地自容,眼角只瞥了张安世一眼,却又迅速错开,此时似又要昏死过去。
徐辉祖眼里惊疑不定,他像打量牲口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起张安世。
“不成,不成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殿中的沉默。
众人下意识地朝角落里瞧去。
却见墙角里,朱瞻基气势汹汹的站起来,扁着嘴。
朱瞻基道:“阿舅说他毛都没长齐,不能和人成婚的。”
“……”
张安世:“……”
徐静怡终于又‘昏厥’了过去。
………………
徐静怡还需好好修养。
因而,众人不得不回到了正殿。
而这个时候……大家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下了。
朱棣长吸一口气,又摆出了威严的样子。
徐皇后挨着朱棣,欲言又止。
她先是骂一句朱高煦:“朱高煦真是逆子,陛下,平日里我们对他太纵容了,这才有了今日,以后一定要严加管教。”
“对对对。”朱棣点头,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徐辉祖。
徐辉祖经历了大喜大悲,这个时候反而又恢复了油盐不进的样子。
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站在一旁,此时完全插不上话。
最惨的是朱瞻基,他被抱去睡觉了,虽然他不想睡觉。
朱棣背着手,道:“张安世。”
张安世很无奈。
他发现现在所有人都用一种炙热的眼神盯着自己。
可是……他真的年纪很小啊。
或许在古人眼里,他差不多也到了婚娶的年纪,可两世为人的他,依旧觉得这样……不好。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在。”
朱棣道:“方才大家都听到了,司礼监那边,准的就是徐静怡与郭得甘,大家都听到了吧?来人,将那司礼监的奴婢给朕叫来。“
不多时,那崔顺通便被拎了来,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祸,此时已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朱棣的目光又凶狠了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去看的人……是不是郭得甘?”
崔顺通道:“是,是郭得甘。”
朱棣道:“很好。”
随即,朱棣又道:“既然是郭得甘,那就没有什么疑义了。”
张安世忙道:“陛下,臣叫张安世,郭得甘只是化名。”
朱棣道:“那朕就赐名你张安世叫郭得甘,来人,记下,待会儿下旨。”
张安世觉得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便道:“话不能这样说,可不能这样强人所难,再者说了,这生辰八字也对不上啊。”
张安世继续努力挣扎。
朱棣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谁说对不上?你确定你在黄册户籍中的生辰八字,不是司礼监记下的生辰吗?”
张安世:“……”
徐皇后见状,却是笑了,劝慰道:“陛下,孩子们的事,不要强迫过甚,安世是个懂事的孩子,慢慢就会想通的,臣妾思来想去,这事儿确实是操之过急了,才惹来了这个误会。”
“所以臣妾以为,还是给张安世,不,给郭得甘一点点时间吧,等他长大一些,想要娶媳妇了,自然也就甘之如饴了。”
朱棣忍不住便嘀咕道:“他娘的,娶个媳妇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这有什么可想的。”
不过朱棣自然明白徐皇后的意思,便又和颜悦色地笑了起来,道:“嗯,很有道理,说来说去,不还没有下六礼和聘书吗?孩子年纪还小,这也是常有的事,张安世啊,朕为了你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了,你还不谢谢朕?”
张安世:“……”
见张安世不吭声,朱棣反而乐了,笑了笑,便看向徐辉祖道:“你看如何?”
朱棣依旧语气很不客气。
徐辉祖也一副好像没将朱棣放在眼里的样子:“看静怡的心思。”
朱棣道:“朕倒是觉得静怡方才……”
这话突然就顿住了,只见徐皇后扯了扯朱棣的袖子。
朱棣不禁道:“这又有什么不可说的,咋什么都不能说?”
徐辉祖却已站起来,道:“我待罪之人,自当回该回的地方去。”
说罢,也不等朱棣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朱棣不禁气得牙痒痒,等徐辉祖走了,朱棣才骂道:“这老匹夫,看看这个老匹夫,哼,不忠不孝,无君无父!”
似乎,总算事情尘埃落地。
暂时只有张安世受伤的世界。
张安世知道,迟早自己是要‘同意’的。
主要是这事儿太突然,让他有点无法接受。
朱高炽和张氏倒是喜气洋洋,觉得自己的兄弟似乎连婚事都有了着落,等将来成了亲,就越发的稳重。
何况……中山王徐达之后,可谓大明最顶级的豪门,且不说出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还有两个国公,甚至还有一个追赠的亲王爵位,绝不会辱没张家。
朱棣此时慢慢恢复了神智,他对朱高煦已有些不满了,看了一眼朱高炽,突然道:“太子。”
“儿臣在。”朱高炽连忙上前。
朱棣便道:“过些时日,科举即将开科,科举乃是抡才大典,事关社稷,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科举确实是天大的事,现在陛下将这事全权交付给太子朱高炽,可见朱高炽在朱棣的心目之中已明显地上了一个台阶了。
不过这虽是信任,可也是千斤重担,因为科举……太难了。
朱高炽闻言,既有些激动,可同时……也有一些紧张。
明初的时候,围绕科举的问题,曾经出现过一桩天大的案子。
即所谓的南北榜案。
这个案子还得从洪武三十年说起,当年京城会试,中榜者竟然全是南方士子,北方读书人一时不忿。于是流言四起,许多人认为当时的主考官乃是南方人刘三吾等人徇私舞弊。
朱元璋便下令再阅试卷,但北方的读书人仍没有合格中榜的人。接着有人举报刘三吾等人受贿,将北人水平低的卷子上交,以图蒙混过关,惹得朱元璋大怒,于是将刘三吾贬死边关。此后为了平衡北人的怨气,朱元璋重新出题录取了六十一名的北人士子。
南北榜案,堪称南北势力的第一次大规模交锋,这标志着南北矛盾成了明朝权力分配中的主要矛盾。南北榜案虽然被处理了,但此后建文、永乐两朝科举的焦点,仍在南北士子如何录取上。朝堂上的南北官僚对此也吵吵闹闹。
可以说,任何一期的科举,都会制造出巨大的争议。
不只如此,科举的平衡问题也关系到了国家的根本。
朱元璋当时因为此案大开杀戒,也有深层次的原因。
正所谓得国之正,唯汉与明,这短短的八个字,绝不是虚言。
这其中最大的原因,除了明朝的创建来源于驱逐鞑虏之外,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大明朝是自唐朝之后,第一次恢复了北方故地,弥合了南北汉人的大一统王朝。
后世之人,可能对此并没有过多的感触,天然认为南北汉人同出一源,并没有内外之别。
可是明初时,却不是这个样子。
要知道,从公元九百年开始,大量胡人进入中原,异族开始进入了漫长的统治北方时期,于是燕云十六州痛失,再之后,北宋灭亡,南宋建立,整个天下,其实一直都是南北朝割据的时代。
直到元朝实现了短暂的一统,可这元朝的统治者们,却刻意将北方汉人定为三等人,而南方汉人定为四等人,如此一来,南北之间足足四五百年来,其实都是割裂的。
他们虽然继承人同样的文化,流淌着同样的血液,却被割据一方的统治者们强行割裂开来。
后世曾有无数的民族,明明同出一源,却因为种种原因,反目成仇,以至兄弟相杀,手足相残。
而到了大明开始,这分裂了五百年的南北汉人,才开始真正的进入了大一统的王朝。
可即便如此,在大明初期,彼此之间的习俗还是略有分别,比如南方人崇文,而北方因为常年的战乱,因而更加的尚武。
于是,在朱元璋定下了科举之后,这种矛盾就开始显现了。
朱元璋定下科举的目的,倒不是因为这些会做文章的读书人当真能够成为合格的官员,本质上,他的目的就是通过科举的手段,让天下的人才进入自己的朝廷而已。
所以无论南北,人们争相读书,寄望于能够鲤鱼跃龙门。
可南北榜案,却将南北之间的矛盾凸显了出来,南方读书人有数百年读书做官的传统,家学渊源深厚,本身就占尽了优势。
而北方人的大族因为常年的征战,家族以培育武人为传统,无论是在家学渊源还是学习风气方面,都远不如南方读书人。
等到科举一放榜,结果能中榜的北方人寥寥无几,北方读书人的引发的不满可想而知。
而对于朝廷而言,一旦北方读书人觉得科举无望了,才是大问题,要知道…历朝历代,混乱的源头,十有八九都是那些科举落第之人,深感自己前途无望才引发出来的。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直接举起屠刀,解决掉产生了问题的人。
而到了建文皇帝时期,却因为建文皇帝对读书人出身的文臣们信赖有加,推翻了朱元璋的国策,于是……建文二年的科举直接闹出了状元胡广、榜眼王艮、探李贯,都是江西吉安府人,而且连二甲第一名吴博、第三名朱塔,也都是江西人,在前6名中,江西人就占了5名,北方读书人别说喝汤,就连汤渣都没喝到的局面。
可以说,朱棣能够靖难成功,和大量北方世族在这个过程中推波助澜不无关系。
毕竟……在如今承平的大明朝,唯一进入朝廷的方式就是科举,科举没有希望,那还读什么书!回去投了当初的燕王一起拿下南京城,夺了建文皇帝的鸟位,难道不香嘛?
而现在……新朝新气象,朱棣登基,这永乐朝的第一场科举,对于朱棣来说,就是一场大考!
因为如果像建文朝一样,那么就违反了太祖高皇帝建立科举的初衷。
可若是学太祖一般,你们这些南方考官们玩过头,最后从状元到榜眼,再到探,包括其他的进士十之八九都是南方读书人,我便将你们统统砍了,那就糟了!
因为南方读书人也不敢去考了,毕竟人家考试最多落第,可你这考试,他比较费命。
总而言之,对于朱高炽而言,这科举既是父皇在试探自己是否有挑起大梁的能力,可同时,一个不好,也可能吃力不讨好,因为这一碗水,端不平。
朱高炽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父皇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大考,于是抬头看了一眼朱棣,却见朱棣正满怀期望地看着自己。
最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诺道:“儿臣遵旨。”
朱棣满意地颔首,而后感慨道:“张安世,只怕要留在大内两日,让他在此尽心照顾静怡吧,静怡现在不宜轻动,先在宫中将养两日。”
听到这话,朱高炽便瞥了一眼张安世。这一次,他决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小舅子卖了。
于是他道:“儿臣以为如此甚妥。”
张安世:“……”
……
宫中的日子很无聊。
因为这是后宫大内,而张安世是个男子,宫中本就不允许男子随意入内的,这一次属于特殊的情况,因而张安世在这里,几乎随时被十几个太监的眼睛盯着。
而且张安世也绝不允许随意出入大内其他地方。
好在朱棣还算贴心,让人给张安世送来了一本《春秋》。
毕竟,张安世比较爱看嘛。
徐静怡的病情,还算稳固,已经开始在慢慢的恢复了。
只是这等照料人的事,张安世并帮不上什么忙,更多时候,张安世只是在一旁蹲着。
不过人在穷极无聊的时候,难免会开始胡思乱想。
好在百无聊赖的两日之后,朱棣来了。
朱棣今日见到张安世的时候,尤其是亲昵,一改往日的骂骂咧咧,先问:“住得惯吧,若是住不惯,朕让人收拾一个殿,不怕,有什么事儿,都和朕说,你可不是一般的皇亲,朕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张安世心里打了个哆嗦,眼皮子下意识的开始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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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天大的功劳
朱棣看着张安世,道:“还有一事,朕忘了和你说。”
张安世洗耳恭听的样子。
朱棣道:“朕思来想去,朱勇三个,实在太不像样子了,固然那沈家庄的人该死,可他们居然敢在城中放炮,这便叫知法犯法,朕已下旨,将他们三个重新收押去刑部大牢。”
“安世啊,你可不要和他们学,以后离他们远一点!他娘的,他们还敢叫京城三凶,可见猖狂到了什么地步,朕不收拾他们,我大明就没王法了。”
张安世:“……”
这不是秋后算账吗?
张安世不做声。
朱棣又感慨道:“你倒是吱一声。”
张安世想了想,道:“吱……吱吱……吱吱吱……”
朱棣哈哈大笑着道:“还是伱老实忠厚,和那三个混蛋不一样,朕就知道,安世是最实在的,不像那三个榆木脑袋,不听劝。”
张安世干笑。
朱棣又低头,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哎……昨夜皇后哭了半宿。”
张安世不解道:“啊……这是为何?”
“还能为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她那不争气的兄弟,还有静怡吗?”
张安世觉得自己嘴贱,怎么偏就要去追根问底呢!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张安世咳嗽一声,才道:“魏国公……性子似乎比较火爆……”
“那一头倔驴。”朱棣果然被转移了话题。
一说到了魏国公,他顿时就勃然大怒:“朕已再三忍让了,他就算不看朕的面子上,也该看他妹子的面上,可你瞧见他的样子了吧,哪里有半分恭顺,这是将朕和他的妹子当寇仇对待。”
张安世叹息道:“哎,冤家宜解不宜结。魏国公的性子确实太鲁莽了。按理来说,实在不该如此。”
朱棣在气头上,说话也就没有了顾忌,冷笑道:“他是想做忠臣,怪朕杀了建文那个小子呢”
张安世一听,对这个倒是来了兴趣:“陛下当真诛了……那……那……建文……”
朱棣深却是深地看张安世一眼,这令张安世又有些不安起来。
朱棣淡淡道:“你说呢?”
张安世道:“臣如何知道?”
朱棣道:“当日入南京城的时候,宫中起火,朕先率人去太庙祭了太祖高皇帝,等进入了紫禁城的时候,那建文已是不知所踪。”
朱棣顿了顿,才又道:“可是在天下人看来,却是朕已经诛杀了建文,毁尸灭迹。”
张安世暗暗点头,从历史上来看,建文确实应该没有死,因为整个永乐朝,似乎都有人在悄悄地寻找建文的踪迹。
见张安世一直不说话,朱棣不由道:“怎么,你也不相信?”
张安世老实回答道:“其实按常理来说,臣确实不该信。”
这个时候绝不能忽悠,得说老实话,毕竟这个话题太敏感。
他接着道:“毕竟建文若是当真死了,陛下害怕背负弑君的骂名,所以假称他失踪,这也情有可原。只不过……臣还是相信建文真的不知所踪了。”
朱棣一挑眉:“为何?”
“因为臣相信陛下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不至于如此遮遮掩掩,大丈夫做事,干了也就干了,有啥不可示人的。”
朱棣闻言大喜,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像他这样的人,你若是夸他有文采,他反过手能给你一个耳光,叫你滚蛋。
可你若说他是一个铁骨铮铮、光明磊落的汉子,他便大乐。
朱棣捋着长髯,道:“不错,不错,还是安世知朕,可笑那徐辉祖,也算和朕一起长大,却还这般的糊涂,这老东西不但倔强,还没脑子。”
这个问题,张安世又只能干笑回应。
朱棣道:“你既知朕的心思,朕也不瞒你,朕也不愿蒙此不白之冤,徐辉祖认为朕弑君,大逆不道,随他怎么认为好了,有朝一日,朕若是亲自寻访到了建文,将朕那个窝囊废一般的侄子送到他的面前,且看他羞不羞。”
张安世却是突然起心动念,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朱棣,道:“陛下……如果……不,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万一这建文寻到了,陛下会如何处置?”
朱棣斜眼看他:“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张安世试探地道:“斩草除根吗?”
“呵……”朱棣冷笑道:“他一个窝囊废也配?”
朱棣站起来道:“当初他坐在龙椅上,掌握天下数百州,带甲百万之时,朕尚不将他放在眼里,如今大位更易,朕还会怕他?”
“陛下不会杀他?”张安世若有所思。
朱棣道:“虽还未想定,不过……”朱棣来回踱了几步,才接着道:“建文这个小子,坏事做绝,太祖高皇帝让他克继大统,他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更改祖制,打压他的诸皇叔,他所宠幸的,如黄子澄、齐泰之辈,个个都是一群腐儒。”
“竟听信了他们的话,他先将朕的胞弟周王废为庶人,流放云南。又逼迫湘王全家自杀。此后又废齐王、代王、岷王。朕若是不靖难,只怕也早已死在这个小子手里了。我大明的宗亲,尽都要死于他的手里。同宗同姓的血亲,尚且如此对待,这样的人……竟还有人称颂他如何仁义,真是可笑。”
张安世也不禁唏嘘:“是啊,自家的亲人,是断不能无视的。我就时常和皇孙讲,做人一定要重感情,千万不要被读书人骗了,他们怂恿你杀自己的亲族,也只是给你叫一声好。”
朱棣背着手,却又道:“朕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若是陛下不杀建文……”张安世顿了一下,道:“若只是解开魏国公的心结,臣或可试一试,找到建文。”
“什么?”朱棣虎目一张,猛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尴尬地道:“只是,臣需要京城三凶,而且臣也未必能确保能够找到,要不陛下将这京城三凶放了吧。”
朱棣似乎一下子洞穿了张安世的想法:“哼,你这臭小子,为了救那三个小子,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样的话,你也敢说出口!朕这么多的心腹,遍访天下各州各县,尚且没有建文的下落,你岂敢夸这海口。”
张安世还是努力地争取道:“臣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啊,不过……臣想试一试。”
只要朱棣不杀建文皇帝朱允文,张安世还真想帮这个忙。
他记得自己当初曾去旅游的时候,到过一处寺庙,那一处寺庙宣称建文皇帝朱允文曾在那里落脚藏匿,而且还有大量的证据。
不只如此,也有专家信誓旦旦,说朱允文确实藏匿在那里。
当然……张安世也不敢百分百确定,毕竟……专家嘛……
但是如果建文皇帝此时当真活着呢?至少那个地方是藏匿地方的可能性很大。
朱棣听罢,冷嘲道:“你以为朕的锦衣卫是酒囊饭袋嘛?”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连锦衣卫都找不到的人,你们几个小子就能找的到?你当朕好忽悠?
“啊……这……”张安世忙摇头:“臣没有这个意思啊。”
“他们还不如你一个娃娃吗?娘的,方才还教你不要和这些人厮混,你现在为了救这三凶,真的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朕的话,你当放屁吗?”
张安世:“……”
张安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朱棣怒气冲冲地又道:“朕罚你娶徐静怡!”
“啊……”这一下,张安世嘴张得比鸡蛋大,毕竟两世为人,也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啊!
朱棣随即道:“你要寻,那就寻,可徐家的事……朕和皇后都如鲠在喉,你别想抵赖……”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没有想救朱勇三人的意思,实在是想为陛下分忧。”
“好啦。”朱棣道:“就说到这里,朕放了朱勇三人便是,朕对你够好了吧,你既晓得要为朕分忧,那么自当知道,朕现在忧心的是什么?”
张安世就道:““臣懂。”
朱棣笑眯眯地道:“那你来说说看。”
张安世道:“建文。”
朱棣脸色忽明忽暗,那建文……确实对朱棣十分重要,这没有错,不过……显然朱棣当下烦恼的却是……徐家。
“哎……算了,朕也不是长舌妇,这事,你就继续自己拿主意吧,这样的好女人,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入他娘,毛都没齐的娃娃,天天净想一些什么东西。”
似乎又生气了,朱棣拂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张安世深感佩服。
…………
刑部大牢里。
清早的时候,三个人熟门熟路地被押了进去。
甚至这三个家伙,居然很轻松的样子。
见到了牢头,还热情地打了招呼。
牢头脸青一块红一块,僵在原地,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来啦?”
朱勇道:“对呀,来啦。”
“今日牢饭想吃点啥?”
“老规矩,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三人轻车熟路地关进去。
丘松第一个倒下,开始掀起衣来露出自己的肚腩,开始拍打敲击肚皮。
朱勇和张軏躲在一边,低声商议:“不知大哥如何了,陛下心眼这么小,一定不会放过他。”
“是啊,这都过了这么多天了,陛下居然还不放过我们,这下惨了,大哥指不定在受什么折磨呢,可怜的大哥。”
二人沮丧着,闷闷不乐地蹲在囚笼的角落里。
到了正午。
突然有人开了锁。
牢头笑眯眯地道:“三位公子,这个……这个……该出去了。”
“出去?这才刚来,咋就出去了,你们懂不懂规矩啊。”
牢头笑容没了,顿时一副要哭的样子:“小的怎么不懂规矩,可这规矩,是人家定的啊。”
“哼!”丘松生气了:“我肚皮还没晒够。”
“三位小祖宗,赶紧的吧,外头还有人等着呢。”
好不容易的,牢头终于将三人送了出去。
而在这刑部大牢的外头,却有一个宦官在此驻足等候。
此人正是邓健。
朱勇是认得邓健的,眼中猛地一张,立即道:“邓公公,俺大哥如何了?”
邓健嬉皮笑脸地道:“你说承恩伯?噢,他好的很,陛下还给他准备了一门好亲事呢。魏国公之女……徐静怡……”
张軏和朱勇听了,眼睛都直了,不约而同地道:“呀,是漂亮的静怡妹子。”
只有丘松,不为所动,一脸的平淡无波。
邓健道:“奴婢就是奉了承恩伯的吩咐来,有一件事,交你们办。他说其他人,他都不放心,只有你们三个义薄云天,最是信得过。”
说罢,邓健从袖里取出一份舆图来:“你们照着这舆图,去寻一个人,这件事必须机密,任何人都不得说,你们三人只怕不够,可以借助家中的亲兵,不过也不必太多人,带十几人即可,此事关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朱勇眼前已经一亮,接过了舆图,一看:“这样远?”
邓健微笑。
张軏却是兴冲冲地道:“就是要远才好,在这南京城淡出鸟来了。”
只有丘松愣愣的继续不吭声。
“你告诉大哥,教他放一百个心,京城三凶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朱勇拍胸脯保证。
邓健又取出一个锦囊,继续交代:“这里头,还记着一些东西,只你们三人可以在路上看。”
朱勇接过,他很激动,居然还有锦囊,简直就是仪式感满满。
此时他仿佛即将远征的大将,脸上因为激动而充血,红彤彤的。
…………
此时的张安世,可谓是百无聊赖。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宫去。
可眼下……偏殿里还有一个小姑娘需要他照顾。
当然,也谈不上是照顾,因为小姑娘的生活起居,包括了上药和换药,其实都和他无关,他只是留在这里,防备万一用的。
太医院也有两个太医来帮忙。
张安世便问他们:“几位太医看着面生,我记得有一个许太医,怎么没来?”
那太医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同行是冤家啊。
太医道:“许太医现在下不了床。”
“呀,他也病了?”
“某种程度而言,确实如此。”
“染了风寒吗?”
“挨了拳头。”
张安世便索性不问了,一听就不是好事。
徐静怡醒着的时候,这偏殿里便如一场默剧。
徐静怡只躺着不吭声。
宦官们和嬷嬷们也蹑手蹑脚地照料。
太医们躲在外头,不得召唤,不能进入。
张安世也没什么好说的。
处于这默剧之中,张安世受不了了,只好看书。
就这么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徐静怡的身子大好,她已能够靠着头枕半坐了,只是也显得窘迫。
不过她终究没有张安世的耐力,禁不住看着角落里看书的张安世,声音低低地道:“你……你在看什么书?”
张安世抬头,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挪回他的书上,口里则道:“春秋!”
“呀。”徐静怡一副钦佩的样子:“好看吗?”
张安世道:“不好看。”
徐静怡露出奇怪的神色,便问:“不好看,你为何要看?”
张安世道:“因为只有这本书。”
徐静怡沉默了。
好吧,显然张安世成功地把天聊死了。
徐静怡沉吟了片刻之后,才又道:“你真诚实。”
张安世总算放下了书,道:“虽然大家都这样说,不过我觉得我还是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譬如?”
张安世道:“譬如我太讲义气。”
徐静怡:“……”
“难怪我阿弟时常说起你,都很佩服。”
张安世好奇起来,道:“你阿弟是哪个?”
“徐钦!“
那个笨蛋啊……
张安世想起学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尝试想要做他的跟屁虫呢,不过张安世嫌他太小了,智商可能比丘松还低,所以没搭理他。
徐静怡看他不吭声,便道:”怎么了?“
张安世便干笑道:“徐钦……嗯……不错,我与他是同窗。”
徐静怡却道:“你不喜欢他吗?”
张安世道:“喜欢,自然喜欢,就是年龄太小,有代沟。”
“代沟是什么?”
“这……”
“你为难就不必说啦。”
张安世便尴尬地道:“你身子大好了吗?”
徐静怡颔首:“好了许多,幸亏你救了我。”
张安世此时倒是有几分耐心,劝道:“以后凡事想开一些,不要总想着寻死觅活的,这世上有许多美好的事,何必要想不开呢?”
“我……我……”徐静怡一时难以启齿。
张安世又道:“不过若是陛下也寻了一个像郭德刚那样的,已经嫁为人妇,还有了孩子的妇人,要我娶,我怕也想死了干净。”
徐静怡并不觉得这很可笑,她眼里有些微红,似乎带着几分委屈。
张安世道:“好啦,世上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好的总会过去的。”
张安世百无聊赖,便将锦墩移近一些,侃侃而谈道:“不妨我们来说说笑话吧。”
显然,他们两人都没有发现,此时在侧殿外,正探头探脑地冒出一个小脑袋来。
这小脑袋的主人,正认真地打量着殿中的一切。
竖着耳朵听里头有说有笑,紧接着,嗖的一下,一溜烟的跑了。
“皇嫂,皇嫂……”
小脑袋的主人,一溜烟地跑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徐皇后正弄着针线,做着女红。
朱棣今日早朝之后,也赶了回来,夫妇二人,在寝殿里说着家常话。
听到这个声音,徐皇后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计,挤出微笑。
她还有许多忧愁的事,只是这个时候,却不得不放下。
转眼工夫,便见一个孩子匆匆进来,却是朱元璋的二十五子伊王朱,他年纪还小,故而一直被养在宫中。
冲进来的时候,他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身边的宦官忙是上前去搀扶。
徐皇后贤惠,对人也好,朱从小没了爹娘,便很亲近这个嫂子,总是爱凑到这儿来。
朱一进来,见皇兄也在,顿时有些害怕,不过他还是鼓足勇气道:“臣弟见过皇兄,见过皇嫂。”
朱棣背着手,朝他点点头,他很威严的样子,又将目光错开。
徐皇后则笑吟吟温声地道:“怎么了,气喘吁吁的。”
朱叉着腰道:“皇嫂,我方才去见徐小姐啦。”
徐皇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便道:“怎么样,她身子好些了吗?”
“好是好些了,可是我方才在外头,看到那个叫张安世的小子,居然和徐小姐有说有笑,我很不高兴。”
朱棣和徐皇后听罢,对视了一眼,目中似乎都意味深长。
朱继续叉手道:“皇嫂,你怎么也不管一管啊,他们一个是男子,一个是女子,同处一室……”
朱棣顿时怒了,骂骂咧咧地去踹朱的屁股:“人家的事,与你何干,滚蛋。”
朱冷不防挨了朱棣轻轻一踹,打了个趔趄,委屈得哭了,抹着眼泪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吗?原来皇嫂是在骗俺……“
“滚,滚,滚蛋,再不滚蛋,送你去琼州去做琼王……”
朱棣平日里对伊王朱还算不错,不过今日很恼火,作势又要踹他。
于是年纪还小,尚穿着马裤,却又因为方才朱棣一踹,马裤拉下半边的朱,便哭哭啼啼地拉着马裤,一路哭着跑了。
见朱一走,徐皇后道:“陛下性子太急躁了。”
“这个家伙,平日里朕就看着不对,像鼬鼠一般,哪里有半分皇考的王霸之气,他娘的,这龙没生出龙,生出了一只老鼠。”
朱棣骂完,又挤眉弄眼道:“朕瞧着……这事儿可能还有戏,你说呢?”
徐皇后道:“哎,男女的事,说不清,臣妾觉得他们年纪都小,尤其是张安世,只怕还没到想姑娘的时候。”
朱棣托着下巴,颔首点头道:“他不知其中奥妙,要不,上一次朝鲜国进贡了一批女子,赐他几个,等他……”
徐皇后不禁嗔怒道:“可不能如此……陛下可别起这样的心思。”
朱棣笑道:“朕言笑而已。”
见徐皇后心里还有心事。
朱棣道:“怎么,还在为你兄弟的事着急?”
徐皇后幽幽叹息了一声,才道:“父亲和母亲一共就生了我和长兄还有四弟这三个孩子,其余的兄弟姐妹,虽说也都亲,可毕竟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现如今,长兄圈禁着,而四弟呢,当初在靖难的时候,为了给陛下传消息,被人告发,因而被处死。如今臣妾在这世上,真正的兄弟也只有长兄一人了。“
说罢,她又泪眼婆娑起来:“可长兄的性子刚烈,死也不肯原谅陛下与臣妾,想来也有四弟因陛下靖难被杀的缘故,再者……父亲在的时候,一再跟他说君君臣臣,他心里……终还是念着陛下弑君,杀了建文……”
朱棣听到这里,不由得道:“说起来,张安世和朕说,他能寻到建文。”
“他?”徐皇后道:“小孩子有时说一些大话,倒也是常有的,他自打跟着太子妃进了京,便再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知道呢。陛下不是派了无数心腹去搜寻了吗?这么精兵强将寻访了两年都不曾有什么音讯,凭张安世如何能做到。”
朱棣叹息道:“这建文……朕瞧不起他,对他不屑于顾,可是此人一日不寻到,朕确实是如鲠在喉,只是……这天下之大,想寻到此人,只怕比登天还难。”
说罢,朱棣又叹息起来。
看朱棣心情略有低落,徐皇后便宽慰道:“陛下也不必烦恼,臣妾倒是觉得,世上的事,都有因果,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朱棣道:“朕可不信这些,事在人为。”
他说罢,便也没有争执下去。
……
在另一头,朱勇几个,带着成国公府的十几个亲兵,一路日夜兼程飞马出了南京城。
沿着官道,一路南下急行。
他们都是行武出身,哪怕是年纪最小的丘松,也打熬了一副好身体,再加上有亲兵们照料,这一路日夜两百里的奔驰,倒也勉强能熬过去。
每每经过一处驿站,便取了公府的腰牌,随即让驿站换马,休憩整装之后,便继续出发。
朱勇已经打开了锦囊。
心里头无数个疑问。
不过他没有去多想。
到了第八天,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地方。
这里已是福建福宁县,福建多山,几乎被群山环绕。
十几人不在意一身的疲倦,开始跋山涉水。
终于……舆图上的位置到了。
张軏人消瘦了很多,他一路气喘吁吁,道:“理应就在这附近了吧,大哥叫咱们来此……真能寻到那个人吗?”
朱勇瞪张軏一眼:“听大哥的就不会错,大哥什么时候错过?”
丘松永远跟在最后头,他从不会抱怨什么,也极少说话。
张軏一听,打起精神:“不错,信大哥。”
后头的十几个亲兵,反而是叫苦连连。
倒不是他们体力比不得三人,实在是觉得这一趟跑的冤枉。
终于……他们在山路的尽头,抵达了旅途的最后一站。
一个山中的古刹,隐隐在山涧之中显现。
张軏低声道:“大哥说了,咱们得奇袭进去,叫几个人绕过去,守了后门,其余的,跟咱们直往前头冲,一定要让里头的人始料不及,如若不然,他们又要跑了,狡兔三窟,鬼知道这里头有没有密室。”
朱勇点头:“都跟俺来。”
他活像一个大将军,指挥着几个亲兵道:“你们绕到后头去。
几个亲兵按刀而去。
小小的躲在丛林里休憩了片刻,计算着几个亲兵差不多了。
朱勇才道:“出发。”
说话间,他已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刀。
同时回头吩咐张軏和丘松带上武器:“将家伙都带上,说不准里头……”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朱勇则是愤怒地骂道:“四弟,把你的火药包收起来,你会把我们都炸死的,混蛋。”
丘松吸了吸鼻子,不情愿地噢了一声,又将火药包塞回了自己的包袱里。
“杀!”
一声令下,七八个人直接从山门杀进去。
里头只有寥寥几个沙弥,一见有人杀来,有的逃之夭夭,有的妄图抵抗。
可朱勇并不给他们抵挡的时间,只吩咐亲兵留下收拾,自己和张軏二人,一往无前。
他们率先冲入了大雄宝殿。
哐当……
朱勇一脚将大雄宝殿的大门给踹开。
咯吱……
随着一扇大门徐徐张开。
有节奏的木鱼声哒哒哒地被人敲击。
在这宝殿之内,巨大的佛像之下,一个和尚依旧在此,平静地敲击着木鱼。
哒……哒……哒……哒……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终于,木鱼停止了敲击。
那和尚手捻着佛珠,心平气和地回过头,瞥了他们一眼,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你们终于来了?”
朱勇:“……”
和尚很年轻,可似乎又有几分超脱于世外,与自己年龄有一种不相称的平和。
他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愤怒,而是轻描淡写地道:“贫僧知道……总会有这一日的,四叔他还好吗?”
朱勇犹豫了。
张軏也不知所措。
原本还以为自己进来,是先杀个痛快,然后再将人直接绑了。
反而这样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勇警惕地道:“你是谁?”
“是你们要找的人。”和尚平和地道:“贫僧知道,这里也非清净之地,迟早……你们会寻上门来的,这样也好,索性舍了贫僧,成就你们一桩天大的功业也好。”
他站了起来,看着朱勇和张軏道:“外面那些和尚和沙弥,都是可怜人,你们不必为难他们,贫僧自当和你们走。”
一会儿的功夫,一个亲兵便兴冲冲地过来:“快看,快看……这是什么?”
这亲兵将一件袈裟送到了朱勇的面前。
朱勇细细一看,这袈裟外表上确实是一件袈裟,可往日一翻,却发现这袈裟有两层,里头一层的用料,竟是云锦,而且这云锦上,竟还用金丝绣了一条条五爪金龙。
朱勇是见过世面的。
一般人即便有云锦和金丝,也无法绣出这样的金龙云锦的,这显然是宫中的手艺。
毕竟金丝绣衣,和寻常的针线不同,外头没有经验的绣娘,没有掌握其中诀窍,也无法一气呵成。
第89章 入宫报喜
朱勇将这衣收了,看了那和尚一眼:“俺大哥在锦囊里跟俺说啦,只是教你跟俺们走一趟,一路上绝不会为难你,即便到了地方……想必也能保你性命。伱在这儿躲躲藏藏,终究也不是办法,不妨去京城,把话说清楚。”
和尚没有追问朱勇的大哥是谁。
却依旧还是平静地道:“那么……烦请带路吧。”
朱勇没有想到竟如此顺利,他忍不住多瞧几眼这和尚。
张軏则在一旁挤眉弄眼。
丘松很冷静地抱着他的包袱,却目光警惕地张望四周。
………………
张安世无法理解,为啥这徐静怡都可以活蹦乱跳了,还要留在这里养病。
而自己这个大夫,却不得不一直在此守着。
不过显然朱棣没有给张安世任何争辩的理由。
张安世只能乖乖地在这偏殿里呆着。
不过好在,和徐静怡闲聊了几句,总算是渐渐熟络了。
主要是二人之间,毕竟都在同一个社会关系里。
比如张安世认得她的兄弟。
比如,徐静怡也认得朱勇和张軏。
还有丘松。
当然,印象似乎不甚好,三个都不是好人。
张安世心里感慨,幸好我已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如若不然,只怕和三个兄弟一样,也要声名狼藉。
那春秋已翻烂了。
张安世索性丢到一边,他甚至怀疑,朱棣送春秋一定是早有预谋。
张安世于是凑得更近一些,闲聊之际,百无聊赖之间,索性道:“我们来讲故事吧。”
徐静怡也少了几分羞涩,其实毕竟是武臣之女,平日里倒没有那些大家闺秀那般这么多规矩,平日里她也会和一些来访的世交少年打交道。
若不是因为经历了一次‘婚配’,见了张安世,大抵也是落落大方的。
而且她没有裹脚,要知道,故去的高皇后,被人称为马大脚。
宫中和勋贵的子女,尤其是在明初的时候,几乎处处都效仿那位马皇后。
张安世记得,好像古代曾有过因为女子三寸金莲,被男子看了,便羞愤得要自杀的事。
而徐静怡,显然并没有这样的避讳。
“我来讲一个故事。”张安世认真地道。
徐静怡侧耳倾听状,她对张安世颇为钦佩,不只是因为张安世举止得体,最重要的是,她发现张安世的见识也很广,这和其他只晓得打打杀杀的兄弟和亲戚不一样,又和那些只晓得死读书的书呆子不同。
张安世思索片刻,想了想徐静怡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可能喜欢什么故事,随即定定神,才道:“话说女娲补天的时候,只用了灵石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下一块没有用,便将这块石头,丢弃在了青埂峰下,谁晓得那石头锻炼之后,灵性已通……”
徐静怡听得极认真,还越听越觉得有趣。
张安世也讲德绘声绘色,其实这是红楼梦里的故事,张安世当然不能原原本本地将红楼梦倒背如流,可作为后世耳熟能详的经典,大抵的故事内容,他确实大抵知道,其中一些经典的桥段,记忆更深。
只见张安世口若悬河,徐静怡越听越是诧异。
却在此时,外头一个小脑袋本是探头探脑,像是在打探什么,这小脑袋的主人,似乎也开始听得津津有味起来。
甚至后面,这小家伙蹑手蹑脚地搬了一个锦墩,趁着张安世说得兴起的时候,乖乖地搬到了张安世的身后,坐上去,也托腮听着。
张安世足足讲了两炷香,口里渴了,回头,却见侧殿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张安世道:“你是谁?”
这少年正是伊王朱,朱见张安世质问他,立即站起来,叉着腰道:“说出来吓死你,太祖高皇帝……”
张安世听到太祖高皇帝确实吓着了。
只见朱继续道:“是俺爹。”
张安世大抵想起来了,此人好像是养在宫中的伊王朱。
他顿时放松下来,还以为太祖高皇帝的棺材板没压住呢。
却见张安世道:“去,给我倒一杯茶去。”
朱听罢,大怒:“我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陛下是我皇兄,打娃娃时起就册封的伊王,你还敢使唤我?你真大胆!”
他一面说,一面一溜烟地跑去了隔壁的茶水房里,端了一杯茶水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会生气的。”
张安世呷了口茶,道:“你这怎么斟茶的,太烫了,烧口。”
朱便怒道:“你不要不识抬举。”
说罢,一溜烟又去茶房,取了一杯新茶来,递给了张安世。
张安世喝了一口,才道:“不错,不错,这个好。”
徐静怡显然是认得伊王的,道:“殿下怎么来啦。”
“我来盯着他。”朱道:“宫里除了皇兄和本王以外,不允许有其他的男子,现在贸然有男子进来,难道本王不要看着吗?”
徐静怡:“……”
张安世道:“我也不想呆,我巴不得赶紧走么!”
伊王朱又生气了:“这是什么话,能进宫来是你的荣幸,你竟还不情不愿!好啦,趁本王还没生气之前,快继续讲故事,那林妹妹后来如何啦。“
张安世鄙视地道:“你为何不关心贾宝玉?今日不讲啦,我累了,腰酸背痛。”
朱气鼓鼓地道:“你在王前无礼,我定不饶你,大不了我给你按一按,给你松松骨头,平日里本王腰酸背痛,也是那些奴婢这样给本王按的。”
说罢,便直接绕到了张安世的身后,揉捏张安世的肩,便道:“这样舒服吗?这样如何?”
张安世无奈:“那我讲了。”
徐静怡只沉浸在故事里,似乎畅想着大观园里的事。
其实这种故事,正对徐静怡和朱的胃口,毕竟他们本身就在皇宫和公府里长大,对红楼里的世界,再熟悉不过了,而里头各色人物的命运,却最是牵动他们的心。
………
一连几日,徐皇后都不见朱的踪影,于是便叫来了宦官,询问道:“伊王平日里都来,怎么这几日不见人?”
宦官道:“伊王殿下这几日都在承恩伯那处,废寝忘食着呢。”
徐皇后不由嫣然一笑:“陛下说的没错,他是朱家的鼬鼠,到处打洞。”
宦官堆笑道:“伊王殿下很高兴呢,说他是贾宝玉。”
“贾宝玉?”徐皇后蹙眉:“贾宝玉是谁?”
“奴婢也不知道,只晓得……殿下说他将来要寻个林妹妹。”
徐皇后禁不住骂:“妹妹……瞧瞧,他比陛下还不知羞耻。”
这话,宦官自是不敢回应的。
倒是到了傍晚时分,朱兴冲冲地来了,边走边道:“王熙凤,王熙凤……不,皇嫂,皇嫂……”
朱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一身大汗淋漓的样子。
徐皇后见他如此莽撞,有些恼怒,又有些心疼。
徐皇后有三个儿子,一个就藩,两个虽都在京城,却都在宫外头。
如今这朱,几乎是朱棣和徐皇后在宫里当自己的儿子养着的。
于是徐皇后便站了起来,拿了手绢给他擦汗,边道:“什么王熙凤,你又刺探到了什么?”
朱眼睛亮晶晶的,喜滋滋地道:“我想了一个故事,要说给皇嫂听。”
“故事?”
徐皇后款款坐下,一面拿起了几子上的刺绣,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什么时候我家伊王竟还晓得讲故事了,你来讲吧。”
朱便落座,开始鹦鹉学舌一般地讲起来。
徐皇后起初时,也不在意。
不过越往后听,越发觉得这故事……颇有意思,越到后来,越觉得这故事竟大有玄妙。
…………
此时,文楼里。
朱棣正背着手,眺望着窗外。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进来道:“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到了。”
“嗯……”
纪纲无声地入殿,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没有回头看他,只看着窗外的枯叶道:“秋去春来,纪纲,朕登基已有两年了吧。”
“陛下,两年又四月。”
朱棣颔首:“这两年多来……朕还想着当初提兵进南京城时的场景,往事历历在目啊。”
纪纲下意识地抬头,随即又忙垂首。
身为陛下的心腹,揣摩帝心,是他必备的技能,纪纲心里想,莫非是因为汉王触怒陛下一事?
纪纲也没想到,张安世就是郭得甘,早知此人乃是太子妻弟,他一定会提前打探,也不至让汉王栽这个跟头。
原本纪纲只认为那不过是个高明的大夫,可再高明的大夫,也无法左右时局,为了免得陛下猜忌自己,所以他没有妄动,而现在,反而陷入被动了。
朱棣突然道:“徐辉祖那头倔驴,现在如何了,饮食还好吗?”
“还好,尚能食三餐,不过……”
“不过什么?”朱棣猛地回头,虎目死死地盯着纪纲。
纪纲道:“魏国公前两日染了一些小风寒,咳嗽了两日。”
朱棣皱眉:“为何不早来奏报。”
“大夫说只是小风寒,不打紧……”
朱棣嗯了一声,又道:“他有没有提及朕?”
“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日看书。”
“看什么?”
“《春秋》居多。”
“入他娘,看《春秋》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纪纲:“……”
朱棣突而转身,踱了几步,若有所思地道:“那个人……可有眉目?”
纪纲心里哆嗦了一下,他很清楚,陛下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这是极敏感的事。
纪纲垂首道:“陛下……臣已在打探了。”
“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有一个消息。”
朱棣道:“噢?”
“有人刺探到,他在当时……逃出宫中之后,一路跑到了海边,通过了一艘海船,逃遁到了海外。”
“海外?”朱棣眉头皱得越深,他显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可以确信吗?”
纪纲迟疑了一下:“臣不敢打保票。”
可顿了顿,纪纲又道:“不过臣和寻访这人的人手,都是卫中一等一的好手,捕风捉影,刺探消息,可谓信手捏来,这个消息……十有七八是真的。”
朱棣背着手,绷着脸,来回踱步,陷入沉思。
“若是遁逃出海,只怕朕这一辈子都找不到了,是吗?”
纪纲想了想道:“其实……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已死了。”
朱棣只抿着唇看着他。
纪纲小心翼翼地道:“以臣的预计,若是他还活着,那便是出海了,若是没有出海,那么极有可能死在某个角落了。”
朱棣顿了一下,才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纪纲听罢,抖擞精神:“喏。”
朱棣坐下,突而询问纪纲:“汉王近来如何?”
纪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因为陛下是没有授权过锦衣卫刺探汉王的。
有一些人……锦衣卫根本没有资格打探,比如太子,比如汉王。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灯下黑的原因。
因为锦衣卫贸然打探太子或者是汉王,甚至是他们的亲眷,都会被认为是牵涉进了储位之争,这对于纪纲而来,是极危险的事。
他很清楚,这些事绝不会被容许。
一旦被陛下得知,就是找死。
可现在,陛下突然问起了汉王……
这令纪纲不得不去想,莫非……是希望以后锦衣卫对汉王‘多加关注’?
若是如此的话,是否可以认为,陛下对于汉王已失望到了产生警惕的地步?
纪纲低着头,他心知自己的任何一个回答,都可能会让陛下产生不同的猜想:“臣不知。”
朱棣抬手拿起茶盏,呷了口茶,才轻描淡写地道:“锦衣卫捕风捉影,刺探海内事,岂可一问三不知?下次,不可再如此了。”
纪纲惊疑不定,可面上依旧是神情毫无波澜的样子,抱手道:“喏。”
朱棣才淡道:“下去吧。”
纪纲悄无声息地退下。
等纪纲出去,亦失哈才又给朱棣斟了一盏热茶来。
朱棣若有所思,陷入了沉默。
亦失哈便蹑手蹑脚地站在一边,没有发出生息。
“去了海外……海外……海外……”
朱棣连说几个海外,一副遗憾的样子。
随即,他叹了口气,便无言了。
…………
朱勇几个,去的快,回来得更快。
他们一路几乎都是快马,马换人不换。
好在这和尚很配合,可自行骑马,没有带来负担,所以一路疾驰,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回到了京城。
一到了京城,三个人则开始傻了眼。
过了金川门,朱勇便将张軏拉到了一边,道:“二弟,锦囊里只说到了回京,没说接下来怎么办呀。”
张軏也为难了,禁不住道:“哎呀,大哥失算啦。”
“屁话。”朱勇道:“大哥怎么会失算,一定是大哥觉得俺们肯定能料理好此事,又或者是在考验咱们兄弟,这才故意留了一个悬念!”
“这可糟了,大哥此前在锦囊里交代啦,说这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可咱们总不能这个时候贸然冲进宫里去吧,那宫里怎么会放咱们几个大剌剌地进去。”
张軏托着下巴,此时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他眯着眼睛,道:“要不这样吧,我们不能对外人说,可是你爹总能说吧,你爹成国公一向老奸巨猾,俺觉得他有办法。”
朱勇一听,顿时就怒了,骂道:“你爹才老奸巨猾呢,俺爹蠢得跟笨驴一样,怎么老奸巨猾了。”
张軏一听,便道:“俺兄长这样说的呀,丘松他爹也这样说的,四弟,你来评评理。”
丘松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袱,呆若木鸡的站着,一言不发。
朱勇只好道:“先别吵吵,到时候找大哥评评理便是了,不管怎么说,先办正经事要紧,俺思来想去,还是先去找俺爹吧。”
商议定了,一行人便押着和尚到成国公府。
成国公朱能这些日子很高兴,虽然自己的儿子跑了,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
在他看来,老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去大漠里打鞑子了,这狗儿子出去爱干啥干啥,省得在家吃闲饭,看着生气。
可兄弟船业带来的收益,却让他乐开了,每日搁在书房里,这军中的大将,现在成日和一堆堆的账目打交道,痛并快乐着。
等到门子匆匆而来,道:“老爷,老爷,少爷回来啦。”
“别吵吵,回来就回来,老子算账呢。”朱能不耐烦地道,头也不抬一下地继续盯着兄弟船业新送来的账目。
却听门子又道:“少爷还带着几个人来,淇国公和荣国公的公子也在。”
朱能总算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账簿上移开了,骂骂咧咧道:“我真倒霉,生了一个狗儿子,他还尽交一些狐朋狗友,全要坏在他们手里,我造的什么孽。”
一面骂,一面到了中堂。
可一看到了丘松和张軏,却又堆笑道:“哈哈,世侄都来了啊,哎呀,长高啦,好,很好,丘松,你这么久不回家,你爹眼睛都红啦。还有张軏,你咋就这么不省心,你兄长四处打探你。”
三人见礼。
朱能抬头,看到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和尚,便笑着道:“咋还有一个和尚来,哎……”
他低声咕哝:“这不是晦气嘛,俺家才刚交好运,要发大财……”
“爹。”朱勇讪笑道:“俺们来寻你,是来问问你,看看有什么建言的,这和尚身份不一般。”
朱能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罗嗦。”
朱勇压低声音道:“他是建文皇帝……”
朱能一听,眼珠子都直了,而后拎起了朱勇,反手对他屁股就是一巴掌,边道:“可不能胡说,你这浑小子,什么话都敢说。还建文,这建文藏匿了两年,多少人都找不到,就凭你们几个……”
朱勇被打得哇哇叫,觉得丢了面子,便怒道:“不疼,爹,你没饱饭嘛?有本事再用点力。”
张軏在旁是看得瑟瑟发抖。
丘松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开始寻自己背着的包袱。
朱勇猛地想起什么,随即从自己的怀里抖出一件袈裟来:“你瞧这个,你瞧这个。”
朱能于是低头,似乎也察觉到了袈裟的古怪,便忙放下朱勇,捡起袈裟。
这不看还好,乍看之下,朱能整个头晕目眩起来。
“真的……真的是他……”
朱能竟开始有些慌了,道:“天哪,你们怎么往家里领啊,这种人是能轻易往家里领的嘛?”
朱勇道:“俺们也不知该怎么办,大哥没说。”
“大哥?”朱能一愣:“你说张安世?”
“对呀。大哥吩咐我们找的。”
朱能总算从慌乱之中,开始慢慢地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事儿太大了,太大了啊,我实话和你们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你们赶紧跟着我,押着他去宫里,一刻都不能耽搁,还有……路上你们没有随意跟人提起吧。“
“大哥早就吩咐了,爹你放心吧。”
朱能又深吸一口气,心里忍不住道,还是至亲至爱的张贤侄有本事,办事有脑子。
他娘的……
他抬头瞥了一眼那和尚,随即又深吸一口气,这他娘的十足的大功一件啊。
朱能再不犹豫,火速带着几个人,押着那和尚入宫。
此时,天色已是昏黄,一片彩霞落满大地。
时候是真不早了,不过好在,午门倒还未关闭。
朱能至午门,守门的宦官和禁卫道:“见过成国公,成国公天色不早了……”
“立即通报,俺今儿就要入宫,不管什么时候!”朱能毫不犹豫。
宦官和禁卫对视一眼,显得为难。
因为这个时候……确实已经不是入宫的时机了。
于是,宦官笑了笑道:“不知公爷所为何事,奴婢去禀告时,也好有一个由头。”
朱能却瞪着眼,冷笑道:“天大的事,这些俺倒是敢说出来,问题是你有命听嘛?速去通报,告诉陛下,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俺,就算要杀俺头,也得见了再杀。”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宦官便再不敢多问了。
一溜烟地跑去了文楼和武楼,才知陛下已摆驾去了大内。
于是便又匆匆赶往大内。
而此时,朱棣和徐皇后已在寝殿。
徐皇后正笑吟吟地向朱棣说着伊王朱的事儿:“别看他小,可是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像说书的先生一样。”
朱棣便道:“他每日鬼鬼祟祟,朕看,可以做锦衣密探,让他做一个亲王太屈才了。”
徐皇后便抿嘴笑了笑,不过还是有心事的样子。
朱棣突然道:“锦衣卫的纪纲说……那人可能去海外了。”
徐皇后一听,下意识地蹙眉。
去了海外,只怕就永远都找不着了,他的兄长,可一直都认为陛下弑君……
不过她倒是淡定,道:“纪纲办事,一向稳重本分,他既这样说,看来……确实如此,远遁海外倒好,陛下留他一条性命吧。”
朱棣却显得失落,随即苦笑:“这不是留不留性命的问题,只是有些事……不说清楚,实在如鲠在喉。”
此时,有宦官急匆匆地来了,在殿外道:“陛下,陛下……”
朱棣不悦地道:“进来。”
宦官碎步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成国公求见。”
朱棣大怒:“这老匹夫是失心疯了嘛?难道不知现在什么时候?朕已移驾大内,告诉他,不见,有什么话,明日说。”
宦官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成国公说,今日不见也得见,就算要掉脑袋,也先等觐见之后再说。”
朱棣一听,却是沉默了,因为他很清楚,成国公这个人表面上鲁莽,实际上心细如发。
这样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有天大的事,绝不是如此毛糙的。
于是朱棣道:“宣他进来,要快。”
徐皇后不禁道:“陛下,在这里见?”
朱棣看一眼徐皇后。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大内的规矩森严,咳咳咱们当初在北平王府的时候。他和陛下,不都是当着臣妾的面,喝酒比较骑射的吗?事情紧急,叫他来吧,何况臣妾也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皇后不是简单的女子,那可当真是亲自训练过女兵,上过战场的。
朱棣颔首:“速令他来。”
一炷香之后。
成国公朱能进入大内,入寝殿之后,朱勇目不斜视,拜倒:“臣见过陛下。”
朱棣打量着他:“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不得不来,还请陛下恕罪。”说着,朱能朝徐皇后道:“见过娘娘,娘娘可好?”
徐皇后亲切地笑道:“叫嫂嫂吧,从前就这样叫的。”
原本这个时候,朱能肯定要一身劲头的说几句胡话的。
不过他今日却是表情凝重,道:“陛下,娘娘……臣入宫来,只为一件事。”
朱棣道:“有屁快放。”
朱能从自口里蹦出了两个字:“建文……”
“什么?”
“陛下,建文……找到下落了。”
朱棣大惊。
徐皇后也动容。
朱棣急了,压抑着嘶哑的嗓子,同时杀人一般的目光,看向左右。
左右的宦官如潮水一般地退去。
朱棣道:“他不是出海了吗?怎的又找到了?人呢……人在何处?”
“就在宫外!”
朱棣心中震撼,一时激动得竟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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