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21 / 677 章94,054 字

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

汉王卫的办事效率很高的。更何况南京城叫郭得甘的人……毕竟有限。

按着这三字的读音,搜寻到了一百多人。

而这一百多人中,和大夫有关的,就只剩下了四个。

再剔除掉年纪较大的,则只剩下了两人。

两人之中,一人骨架偏大,颇为魁梧,另一人却是三寸丁。

汉王卫迅速锁定了这魁梧之人。

于是,此人连夜被带至一处破败的城隍庙。

“救命,救命啊。”

“你叫郭得甘?哪一个郭,哪一个得,哪一个甘?”

“我……我……城郭的郭,德行的德,刚愎自用的刚。”

这叫郭徳刚的人已是吓尿了裤子,声音颤颤。

“你是大夫,听说还是神医。”

“我……我不是神医,我才学医三年,我……还是学徒。”

“呵……到现在还不老实。”

汉王卫做事,还是很专业的。

当然,是另一种专业,和锦衣卫的不同。

七八个汉王卫校尉,只是相互使了眼色,于是……一套汉王卫版的大记忆恢复术便开始。

一群人拳打脚踢,还有人提了水桶,将这郭徳刚的脑袋按入水桶里,这郭徳刚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死去活来。

一顿痛打之后,他老实了。

“说,你是不是神医?”

“是,我是神医,我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护卫们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还有呢,伱近来是不是曾给人送过药?”

“对,送过。”

“药效如何?”

“我……我不知道啊,是不是我治死人了?哎呀……天可怜见……”

“他娘的,还不老实,动手。”

又是一顿毒打。

郭徳刚这时双目无神,两眼呆滞。

“再问你最后一次,药效如何?”

“好得很,药到病除。”

“果然是你,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否则怎么吃这一顿苦头。“

郭徳刚:“……”

有人给他松绑,一边道:“跟我们走一趟。”

……

此时,在汉王府里。

朱高煦正急匆匆地到达了汉王府的前门殿。

一见到眼前这魁梧的郭徳刚,先是怒骂:“你们怎可这样对待先生?”

汉王卫的校尉们纷纷低头。

朱高煦随即亲昵地拉住了郭徳刚的手臂:“先生,小王久仰大名,来,来,来,坐下说话,先生勿怪,是下头人胡闹,我见先生器宇不凡,一定不是凡夫俗子。”

郭徳刚:“……”

朱高煦见他拘谨,心里窃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当然,他需假装和此人结交,暂时不要让父皇知道他已寻到了这郭徳刚为好。

所以朱高煦只做出一副很亲昵的样子,拍了怕郭徳刚的肩膀道:“小王与先生一见如故,先生一看便是有大才之人,不如这样,先生先在小王这里小住如何?来人,给本王收拾一间上房,还有……挑选几个美婢。”

角落里的宦官会意,匆忙去了。

郭徳刚只一脸懵逼。

实际上,一个医馆的学徒,被施展了大记忆恢复术,而后又被一个自称是王爷的人这般‘礼贤下士’之后,换谁都得懵逼。

“听闻先生的医术能够起死回生,是吗?”

“是啊。”

朱高煦乐了,高人就是高人,若是寻常凡夫俗子,只怕还要客气几下,可这位郭得甘直截了当,干脆利落。

这是什么?这是自信,是底气,是超脱了俗世中繁文缛节的气概。

朱高煦乐呵呵地道:“小王这人最爱交朋友,敢问先生年纪几何?”

郭徳刚道:“二十有二。”

“呀,比本王小一些,本王就托大,不如称呼你一声郭贤弟如何?”

若是用刑之前的郭徳刚,只怕早就吓得跪下了,太尼玛吓人了,堂堂王爷和他称兄道弟,他有几条命啊!

可现在的郭徳刚,似乎发现除了傻乐和小鸡啄米的点头之外,任何举动都是危险的。

朱高煦见他如此上道,心下大喜。

他心里默想:父皇啊父皇,到时你若知道儿臣和郭徳刚已是兄弟,儿臣有这般的识人之明,父皇你一定会对儿臣刮目相看吧。

………

啪啪啪啪啪啪……

刑部大狱里,爆竹响彻,硝烟之中。

张安世穿着麒麟衣,兴冲冲地在此候着。

不多时,朱勇三人便从狱中走了出来。

重见天日,日光有些晃眼睛,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拼命眨眼。

张安世已冲上前,先给走在最前的朱勇一个熊抱:“兄弟们,咱们京城三凶,又团圆了。”

“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陛下竟然要将你们流放去琼州!琼州是什么地方,那是鬼门关啊,那儿除了大海,便是沙滩,要不……就是海鱼和海螺……还有就是那黎族娘们……”

说着说着,张安世嘴角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张安世继续道:“当时的情况,真是万分紧急,我赶紧去寻了我姐夫,我是这样对姐夫说的,要嘛我们四人一起死,要嘛姐夫便帮我兄弟去求情,如若不然,我死给他看。”

三人用心的听,连丘松也很认真,只是他一边听,一边抠着自己的鼻子,这种模样,让人觉得很不文明。

张安世道:“姐夫没法子了,只好动身去见陛下,你猜怎么着,陛下居然下旨释放你们了,二弟、三弟、四弟,你们一定要记得今日啊,要记得我姐夫,还有大哥我……其实我也不是想要表功,只是随口说一下。“

朱勇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张軏也很激动。

只有丘松,还是一副死样子。

张安世道:“既然弟兄们都出来了,接下来总要干点什么好。”

朱勇还满心感动着呢,便立马道:“听大哥的。”

张安世则道:“还想不想再炸点什么?”

“啥?”朱勇眼珠子一瞪,眼中的泪光也似乎一下子给吓回去了。

张軏面带凄然:“大哥,我们才刚放出来啊……”

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丘松,呆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炸,炸,俺敢炸。”

张安世不由得摸了摸丘松的脑壳,甚是欣慰地道:“这就对了,四弟做人实在,说来话长,咱们路上说。”

夫子庙码头现在,穿梭的几乎是兄弟船业的舰船。

这些船既靠运输挣来银子,同时也给张安世带来了一个巨大的便利。

信息……

各处码头的人员十分复杂,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能带来无数的讯息。

不只如此,船夫们在不同地方靠岸,往往得来的讯息也是惊人的。

朱金给张安世带来的一个消息,也让张安世留了心。

张安世派人载着粮靠着船运去苏州和松江,换来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男子和女子,女子在这个时代是不好安置的,张安世也不需要多少女婢,所以想着法子往东宫送。

而男子则大多让他们在兄弟船业为生,让人教授他们撑船或者搬运货物的技巧,让他们可以靠气力给自己挣一口饭吃。

当然,重点不在于此,而是朱金发现,除了一个栖霞寺渡口的一个人家之外,其余的许多粮船,都被江面上的差役搜查、扣押。

这些人倒是不敢打兄弟船业的主意。

可其他的粮商就遭殃了。

有一些不服气的商贾,当然去应天府状告。

只可惜应天府得了诉状,反而判为诬告,于是……状告的商贾挨了一顿板子。

自此,便再没有人去状告了。

张安世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

苏州和松江的粮食如此紧缺,而南京城距离这两个地方不远,通过水路就可以顺江抵达。

可苏州和松江受灾如此之久,粮食的匮乏居然愈演愈烈。

朝廷拨发的赈灾粮也是杯水车薪。

兄弟船业倒是想多运粮,可大多数粮食都是在粮商的手里,空有船,却无粮可运。

只有那栖霞寺渡口的那户人家,不但有船,还有粮食,似乎应天府里头,也有人照应着。

如此一来……这其中的暴利就可想而知了。

张安世一路和三个兄弟讲解这个沈姓的人家:“苏州和松江,本是多富庶的地方,可就是没有粮食,这世上的事便是一旦缺粮,这粮食就比金子还金贵了。”

“那姓沈的狗东西,我也查不出他什么来头,不过这人肯定不简单,只可惜……我姐夫胆子小,不敢查,其实就算查,多半去查的人也和他们沆瀣一气,我思来想去,这事儿不闹大,是不成的。”

朱勇和张軏一齐惨然道:“大哥,我们懂了,我们准备好了,大不了再回牢里去,刑部大狱,俺们熟。”

丘松听得跃跃欲试,眼里放光,一面跟在后头,一面撩起自己的衣来,拍打自己的肚皮。

张安世便回头看丘松:“四弟怎么看?”

丘松龇牙道:“全部都要炸死!”

张安世顿时如芒在背,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吧,好像骨子里有暴力基因啊!

张安世等人到了夫子庙的渡口,早有一艘乌篷船在此等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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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砸个稀巴烂

几人跟着张安世的身后登船,不久之后,便在栖霞寺渡口登岸。

又行了半里路,远处,一片开阔,却见一个大庄子映入了眼帘里。

“这么大的庄子。”朱勇诧异地道。

这里虽已接近城郊,可是能在这里拥有这么大一个庄子的,就绝对不是一般人了。

于是他眉一挑,道:“俺爹说过,兵法之道,在于人多欺负人少,大哥,俺们人太少了,得回去搬救兵。”

张安世却是一把将他扯住,道:“放心,大哥自有妙计。”

朱勇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张安世道:“这庄子里,可能护卫都有数十上百,确实人不少,可是……大哥是什么人啊,随我来便是。”

于是,张安世带着他们登上了一个山丘,在山丘上,却见张三和几个伙计已在此张望等候了。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你看,咱们在这儿炸他们。”

朱勇看了看四周,惊异地道:“从这儿炸?不对吧,这里距离那庄子起码有两百步,咱们就算有火药,也丢不过去啊。”

张安世一脸神秘的样子:“可咱们有炮呀,用炮轰过去。”

朱勇又认真地左瞧右看,道“炮?炮呢?”

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地朝张三努了努嘴,张三随即摘下一个盖在地上的毡布。

接着,一个巨大的坑洞便露了出来。

朱勇:“……”

张安世解释道:“这是因地制宜的火炮,你看,咱们先挖一个坑,然后再用一个铁筒套进坑里,这岂不是等于是靠沙土,就制造出一门火炮来了?”

“我告诉你,咱们火药包的威力太强,当下能发射这样火药的炮不多,不炸了膛才怪呢。大哥我思来想去,只好寻这土办法,炮筒埋入土里,如此一来,就算火药的威力强劲,炸了膛,可也只是在土中膨胀而已,反正和伱们解释不了这么多,四弟,你来……你最乖了,我来教你怎么射。”

丘松兴奋得鼻子里吹出了一个泡泡,眼里的光更亮了。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最后道:“总之,加大药量就完事,要多大劲头就多大的劲头,将那庄子给大哥炸了,诸兄弟,咱们京城三凶,要扬名立万,就看今日了。我们不但要教整个南京晓得我们厉害,这整个江南……人人都知晓你们的恶名。”

朱勇这时一副认命的样子,耷拉着脑袋道:“好吧,好吧,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俺本来还想先看看俺爹娘,再回牢里去呢,不过……罢了,大哥,你再教一遍,俺怕四弟蠢笨,没学会。”

张安世便又耐着性子教了一遍。

随即对张三道:“取火药来。”

山丘下,阵停着一辆马车,没多久,张三和几个伙计,从马车里抬了几个磨盘大的火药包来了。

朱勇直看得头皮发麻。

丘松眼里又开始冒星星了。

张安世豪气地道“放心炸吧,弟兄们,咱们替天行道,惩恶扬善的时候到了。”

朱勇噢了一声。

张軏则老老实实地开始做准备。

丘松却抠着鼻孔,从鼻孔里抠出一坨可疑的东西出来,潇洒的一弹指尖,却看着张安世道:“大哥,你走吧,别一网打尽了。”

“啊……这……”

丘松脸色认真地道:“大哥不是说了嘛?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张安世欣慰地看着丘松:“四弟……虽然说的很好,但是这样会不会显得大哥不讲义气?”

丘松眼里曝出凶光:“没啥,将来就算俺们三个砍了脑袋,总还有大哥给俺们烧纸钱!”

“好兄弟!”张安世感动了。

不愧是丘松的种啊,这人能处,他是真的啥事都敢干。

张安世说罢,一溜烟便跑,隐隐抛下一句话:“放心,大哥有后手的,一定不会有事。”

说放心的时候,话音尤言在耳,等到不会有事的时候……那声音好像已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等说完最后一个‘事’字的时候,擦擦眼睛,人已无影无踪。

丘松很兴奋,开始照着张安世的法子,在土坑的炮筒里先塞入一个磨盘大的火药包,夯实,紧接着,穿好引线。

而后,再在这夯实的炸药包上,再填装进一个依旧还是磨盘大的炸药包,这个炸药包包裹得更加严实,分量比此前的炸药包还重。

继续夯实。

而且要求做到不留缝隙。

最后,将两根引线穿出来。

张軏在旁瞠目结舌地道:”这炸药包这样大……会不会……”

倒是朱勇定下了神来:“不管啦,大不了去琼州,吃海鱼,这辈子与黎族娘们凑合过日子。”

朱勇话音落下。

急不可待的丘松就已拿了火折子,先点了填装进去的第一个火药包。

朱勇脸一白,骇然道:“他娘的,四弟,你咋不让我们准备一下。”

火药包的威力,他们是晓得的。

张軏聪明,已是一下子翻身,躲到了远处的一处小山坳里,只留下一个屁股拱在外头,脑袋埋进土坳。

丘松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二十下。

这才慢吞吞,气定神闲地点着了第二个火药包的引线。

片刻之后。

轰隆。

整个山丘开始震颤。

那嵌入了土坑里的铁筒里冒出火光。

第一个火药包发出了巨大的能量,瞬间便将里头的铁桶撕裂。

幸好这铁筒是埋在土里,内里的土被炸之后,非但没有土崩瓦解,反而被巨大的能量夯实。

与此同时,这巨大的能量疯狂地冲击着压在上头的第二个火药包。

那火药包噗的一声,抛射而出。

硝烟弥漫。

山丘似乎依旧还在震颤。

张軏躲在山坳里,只觉得脑袋被无数摔下的碎石和尘土埋了,今日这火药的药量,至少是从前的数倍,他只觉得耳鸣,心悸。

好不容易将脑袋从土堆里拔出来,他只觉得漫天的硝烟和灰尘,眼泪控制不住地扑簌而下。

张軏发出吼叫。

可他的声音,似乎传不远。

那轰鸣的声音,还在他的耳朵里反复的震荡。

等硝烟慢慢散去了一些,他便看到了在地上摔成了八爪鱼一样的朱勇。

张軏疯了似的冲到了朱勇的跟前。

朱勇大吼,只是他的吼叫,传入张軏的耳里时,却轻微得如蚊吟一般。

“快……快看看……四弟,四弟……”

张軏听罢,顿时打了个激灵。

对啊!四弟本来就不太聪明……这个家伙可别……

于是,张軏迎着那硝烟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去找人,口里大叫:“四弟,四弟……”

却见那震源的深处。

硝烟弥漫之中。

尘土如雪絮一样飘舞。

一个少年……身上的衣物已被冲击得歪歪斜斜。

可是少年依然伫立着。

少年站得笔直,呆滞的眼睛,却似乎穿破了硝烟,永远凝视着火药包抛射而去的方向,他的眼里,此刻依旧有光。

那抛射而出的火药包,犹如抛物线一般,最后落入了那大庄子。

原本这样的‘火炮’,精度几乎没有,唯一的优势就是能有两百步的射程而已。

不过这庄子本就巨大,因而……只要方向正确,发射药的威力足够,就必定能正中目标。

片刻之后,那落入庄子的火药包在两百步外发出了轰鸣。

下一刻,一团火光猛地升腾而起。

紧接着便是硝烟滚滚。

朱勇三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山丘上,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陷入火焰之中的庄子,已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

更远处。

在这里,朱金和数十个兄弟船业的账房和掌柜们齐聚于此。

他们既有兄弟船业的管理人员,也有像朱金这样与张安世联系极紧密的合作伙伴。

清早,他们便被邀请来,私下里还在嘀咕着,这张公子今儿请他们来是什么意思。

不久之后,便见张安世从庄子的方向疾跑过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站定后,张安世便开始训话:“那个庄子看见了吗?据说那个庄子的主人很了不起,他们家在松江和苏州发了好大的财。”

朱金等人面面相觑,栖霞寺沈家庄的沈姓人家,他们怎么会不晓得?据说关系是通天的,人脉深厚,和松江和苏州那边官府的关系也是极好,应天府那里……听说也有牵连。

这可不是汉王府的一个护卫,汉王府虽然厉害,可毕竟那个梁武,也只是汉王卫里的一个小武官。

可沈家不同,沈家的根基深厚,他们的家族,甚至可以追溯到宋朝,无论是宋、元还是现在的大明朝,他们都能如日中天,富贵之极,可见这沈家的根底。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可在我眼里,他们不算什么,我张安世做买卖,只求公道,而且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发灾难财,我还听说,许多人曾去县衙还有应天府里状告沈家,结果没一个人肯为他们做主。”

“哼,别人不敢管的事,今日我们京城三凶来管,还有我们武安侯府来管。这京城里,还有人敢不给我们武安侯府的面子,我就砸烂他。”

第73章 血溅五步

朱金等人沉默,还是不晓得张安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却就在此时,猛地轰隆一声。

大地震撼。

这里距离沈家庄,至少五百步远了,可依旧感觉得到惊雷一般的响动。

远处……一团火光和硝烟升起。

这一下子,朱金脑子嗡嗡的响,要知道,在这一两个月里,他已被震撼了几次,今日是第三次了。

他娘的……他们还真的什么都敢干!

下意识的……朱金就觉得自己的膝盖又软了。

随即啪嗒一下,直接跪在了张安世的脚下:“公子实在太厉害啦。”

其他管事和商贾,也已是面如土色,纷纷拜下道:“小……小人钦佩之至……”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人很不好惹,就是一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啊!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方的背景,实在是高深莫测,可不敢得罪。

张安世此时反倒只透着微笑,口里不语。

……………

这个时候的沈家庄上下,已是乱了。

附近的县衙,似乎也被惊动。

很快,从五城兵马司,到应天府,甚至是锦衣卫的缇骑,也开始出没。

这事很严重,严重到根本无法收场。

随后……一个应天府的官员出现在沈家,紧接着,此人取了一匹马,便匆匆往东宫而去。

应天府有人求见太子。

朱高炽一听应天府,很是意外。

他虽是太子,偶尔朱棣也会询问他一些对于国家大事的看法,可毕竟太子无法亲自署理细务,而朱高炽为了避嫌,也会尽力的和应天府的人撇开关系。

现在突然有一个自称是应天府府丞,名叫周敬的人来访,朱高炽不由得微微皱眉,却还是将人叫了来。

“臣……见过太子殿下。”周敬是府丞,相当于是应天府尹的佐官。

朱高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道:“周公所来何事?”

周敬却是警惕地看了看太子身边的宦官,低声道:“太子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话一出,朱高炽便觉得事情很蹊跷了,他定了定神,觉得先听一听再说。

于是站了起来,带着人至一旁的一处小殿。

这小殿乃是东宫的猎房,比较偏僻,主要陈设着一些弓箭,还有打猎来的一些皮货。

朱棣爱狩猎,而朱高炽对此并不热衷,只是为了讨好朱棣,朱高炽也就有样学样。

进去后,朱高炽背对着周敬,眼睛落在墙壁上悬挂的雀画弓上,一面道:“到底何事?”

这时,周敬才道:“殿下,就在方才,有人将栖霞沈庄给炸了。”

“哪一个沈家?”

“宋时一门两进士,子孙多为官,在元朝时,甚至列入朝班,至我大明,也声名赫赫的栖霞沈家。”

朱高炽听罢,惊讶起来:“他的祖上,还曾注有《尚书新义》的那个沈家。这样的世家被炸,是谁干的?”

“臣接到了奏报,第一时间火速赶往了沈家去查看,里头一片狼藉,半个庄子都要烧掉了,死伤了十四人,多为护卫。殿下……这沈家……可是名门望族……臣查探到,凶徒所用的火药,和上一次针对汉王卫百户所用的火药是一样的,火药威力甚为猛烈,只是臣并不知……凶徒是如何将这火药置入庄子的,可因着威力极大,沈家上下,只剩残垣断壁,甚是凄惨。”

朱高炽听罢,道:“和京城三凶有关?”

“正是,臣还打听到,京城三凶今日才放出来……而且……臣还听闻,去迎接他们出狱的正是……承恩伯张安世……臣询问过一人……说是承恩伯就在附近出没,那人……受了很大的惊吓,因为此前见过承恩伯,所以才认了出来。”

朱高炽听的心都凉了。

他看着周敬,急促地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人知道吗?”

周敬道:“臣当时询问之时,觉得有蹊跷,所以遣开了左右,至于那个询问的人,臣已给了他一些银子,将他打发走了,告诉他绝不可声张。至于其他人……臣让差役细细打探过,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蛛丝马迹。”

朱高炽稍稍松了口气:“你事情办的很好。”

听了太子的夸奖,周敬笑了起来,随即道:“不过……臣此来,却是有一些忠言相告。”

朱高炽道:“你说。”

“太子殿下,承恩伯此子……确非良人,此子今日敢做下这样的大事,迟早有一日要牵连太子殿下,陛下对太子殿下抱有大期望,可一旦得知太子殿下纵容亲眷胡作非为,只怕要大大失望了。”

朱高炽皱眉起来:“你要本宫如何?”

周敬道:“这件事,现在虽然没有外人得知,可难保将来事情不会泄露。到了那时,太子殿下当如何自处?陛下嫉恶如仇,若知殿下隐瞒包庇,又会有何等的失望。”

顿了顿,周敬又道:“所以臣的建议是,殿下正该趁着这个时候,揭发张安世,如此,既和张安世彻底撇清了关系,将来就算他再惹出什么事端,便和殿下无关。”

“殿下乃是天下少有的仁贤太子,万千臣民的希望都维系在殿下身上,殿下切切不可因一个小小的张安世,而招来横祸啊。”

说着,周敬小心翼翼地观察朱高炽的脸色。

很明显,他是来投靠的。

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府丞,平日里堂堂太子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这一次却是机会,一方面,他掌握了张安世犯罪的证据,但是却隐藏起来,这等于是给太子殿下送了一个见面礼。

另一方面,他痛陈了厉害,希望太子殿下借此机会,揭发张安世,如此则显出了自己的智慧。

毕竟……太子身边有一个不稳定的隐患,就等于是给未来争储添加了许多的变数。

他相信太子可能会接受自己的建议,毕竟相比于一个小小的妻弟,这皇位才至关重要。

要知道,历朝历代,多少皇子皇孙们为了皇位,父子相残,兄弟相杀。

太子只要采纳建议,主动向皇帝请罪,就掌握了主动权,皇帝非但不会因为张安世而牵累太子,反而会认为太子刚正不阿,毫无私念。

朱高炽听罢,诧异地回头看了周敬一眼:“伱希望本宫这样做?”

周敬道:“天下人都希望殿下这样做。”

朱高炽念道:“天下人……”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还请殿下三思……”

朱高炽沉吟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本宫问你,当真……天下再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事了吗?”

周敬信心满满地道:“殿下放心,臣行事缜密,一到地方,便开始细细彻查,甚至抢在了锦衣卫之前……”

他说到了这里……

突然,本是背对着他的朱高炽,那肥胖的身体突然转了过来。

与此同时,朱高炽的手上,握着一支从猎房里箭壶里抽出来的铁箭。

铁箭犹如匕首一般,被朱高炽死死地握着。

下一刻,朱高炽高高举起铁箭,就在周敬还弯着腰的时候,箭矢的利刃狠狠地斜扎入了周敬的侧颈。

“呃……呃……”周敬微微张大了眼眸,不可思议地看着朱高炽。

他没有看到朱高炽脸上有什么狰狞和愤怒。

此时的朱高炽,却是一脸的恐惧和胆怯。

朱高炽依旧还握着箭矢的杆子,手在拼命的颤抖。

“殿……殿下……”

朱高炽脸色苍白着。

这一箭扎下去,已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等见到了血,他勇气顿时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腹中将要作呕的痉挛,还有害怕。

他杀人了。

第一次杀人。

朱高炽是个和善的人,虽然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朱高炽留守北平,被朝廷的军马围困,人们都说他率军镇守,将北平守了个固若金汤。

可实际上,他一直被保护着,身边有无数留守北平的军将为他效力,哪怕是他的生母徐皇后,也亲自披挂在城楼守城。

朱高炽这个长子,反而留在北平王府,只负责后勤和调度方面的工作。

如今……是朱高炽第一次杀人,距离如此之近,他清晰地看到了周敬面上的痛苦和扭曲。

看到血水开始从箭簇的伤口出渗出来。

朱高炽面露惊惧,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而这时的周敬,也已倒下,他身子还在抽搐和蠕动,口里吐着血沫,发出粗重呼吸,夹杂着他不甘心的声音:“殿……殿下……为何……为何……”

脸上已毫无血色的朱高炽,只想呕吐,他瘫坐在地上,拼命地蹬腿,似乎想将周敬的身体踢开一些,可很快……他发现周敬没有死尽。

于是朱高炽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几乎是狗爬似的,慢慢爬向周敬,随后双手握住了箭杆,狠狠地朝后一拔。

箭矢拔出。

血箭也随之喷射出来。

朱高炽并不觉得轻松,只双眼无神地看着地上的周敬,看着身上洒满的血迹。

呕……呕……

朱高炽终于无法忍受,从口里呕吐出污秽。

血水和污秽的气味混杂一起。

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

朱高炽像是一下子被抽离了魂魄一般,突然眼眶里湿润了,只听他低声道:“这……这怪不得我……怪不得我……是你要害人,要害我家安世……”

就在这时………猎房的门开了。

却是外头伺候的邓健听到了动静,悄悄开了一个门缝。

一见里头的场景,邓健腿都吓软了。

周敬已倒在血泊。

而太子殿下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口里断断续续地念着:“你死了,便没人知道安世的事了,本宫……也是不得已……”

邓健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

而后默默地走到了太子朱高炽的跟前,取过了朱高炽手中的箭矢,随即到了周敬的尸首上,又扎了一箭。

将箭拔出,邓健再将箭矢扎在了自己的小腿肚上。

“呃……”邓健发出了惨叫,黄豆一般的冷汗流出来。

他顾不得这些,又狠狠地将箭从自己的小腿肚子上拔出,一瘸一拐的走到朱高炽的跟前,忍着剧痛佝偻着身子对朱高炽道:“太子殿下,应天府丞周敬胆大包天,竟意图行刺殿下,他先伤了奴婢,奴婢奋力反击,最终诛杀此獠,殿下您……受惊了。”

朱高炽才猛地反应了过来,他深深地看了邓健一眼。

邓健努力地忍着痛,想搀扶起朱高炽。

朱高炽却自己努力扶着墙壁站了起,情绪渐渐平复了许多,只道:“辛苦了。”

邓健躬身道:“奴婢自打入宫时起,就已不是人了,为主上分忧,乃分内之事。”

朱高炽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他张嘴,却发现自己的牙关还在颤抖:“不用说他行刺,若是行刺,那么就是灭三族的大罪,他人已死了,本宫不忍心教他全族陪葬。”

邓健摇头:“罪责如何,以后可以争取重新发落,可若非行刺,事情就掩不过去了。”

朱高炽痛苦地道:“哎……本宫当时有些慌了,他说他知道安世犯了大过,还希望让本宫去揭发,换来父皇的肯定。本宫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害怕的是,若是本宫不同意,就怕此人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改换门庭,站出来揭发安世。又怒于此人无耻之尤……”

邓健脸色平静,皱着眉头忍着疼痛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下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是……安世公子出了事吗?”

朱高炽道:“若此人说的话可信,那么……应该此事,暂时不会波及到安世身上,这件事……你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谁也不可提及。”

“喏。”

朱高炽看了一眼他那冒着血的腿,道:“伱去喊人进来吧,此外……好好治伤。”

“喏。”

很快,这猎房里传出邓健惊恐的声音:“来人,来人,有人行刺殿下,来人……”

…………

羽林右卫位于北安门与大内之间,此处驻扎的禁卫,主要是保护紫禁城北面的安全。

原本这里和大内有高墙隔开,表面上他们是禁卫,和大内一墙之隔,可实际上,宫中的贵人永远不会知道有这么一支军马的存在。

不过当今永乐皇帝乃是马上天子,却最喜欢往这儿来骑马,校阅士卒。

今日,朱棣带着成国公朱能,淇国公丘福一道来羽林右卫的大营。

朱棣的心情很不错。

朱能和丘福的心情也很不错。

他们表面上,不顾自己在牢里的儿子,可心里还是记挂着的。

前几日听说儿子要发配去琼州,虚惊一场,今日却是儿子释放的日子。

想到自家的儿子,总算是冲出来牢笼,可以回家好好沐浴一番,等自己回去打一顿,心里都觉得舒坦了许多。

不过朱棣很快就不高兴了。

造作局倒是按着药方,造出了火药包。

不过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啼笑皆非的问题。

丘福了解情况之后,向朱棣奏报:“陛下,五军都督府会同羽林右卫试练了数次,结果发现,这火药包……用处不大。”

“用处不大?”

“火药包的威力确实强了,可正因为威力不小,所以士卒们若是像犬子那样投掷,势必会伤到自己,犬子上次也是运气,那火药包恰好投到了围墙里头,这才炸开,没有伤到自己。”

朱棣颔首点头:“威力不小,确实不适合投掷,那可以用炮嘛。”

“问题就出在这炮上,臣命人用当下的炮试了试,结果发现,因为火药包的威力不小,一旦炸开,炮管便无法承受,三门炮里,一门炮开了膛,差点没将士卒们炸死,伤了两个人呢。还有一门炮,炮口变了形状,算是废了。只有一门,勉强能用,可若是这样的炸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岂不可笑?”

威力过大……居然也有烦恼。

朱棣一时无语,不过他精于军阵,倒是很理解丘福的意思,颔首道:“既然寻常的炮承受不住,何不如试一试臼炮?”

臼炮是一种炮身短粗,外形类似石臼的炮,这种炮的好处就是炮管特别的粗。

这时代的炼铁工艺有限嘛,既然铁炮的强度不够,那就用厚度来凑。

丘福听罢,苦笑摇头道:“臣也试过,一般的臼炮,依旧不成,倒是有一种臼炮,可以承受。”

朱棣道:“既如此,那么再好不过。”

丘福道:“可问题又出来了,这臼炮,重一千三百斤……”

朱棣:“……”

一般的炮,轻一些的两三百斤,重一些的,确实是在四百斤以上,甚至重达千斤的也有。

不过以当下的军队补给条件和运输条件的话,重达千斤以上的火炮,其实根本是无法随军行进的,因为在大明,寻常的马至多承重四五百斤上下,这已经是上限了。

“这样的炮,只能用来守城,即便守城,费也是惊人,这可是千斤铁啊。若是随军……怕是用不上,数万大军追亡逐北,若是带上一些这样的大家伙,反而成了累赘。”

朱棣摇头:“朕要的是横扫大漠,直捣龙庭,守什么鸟城?真要守城,这样的炮用处也不大。”

“所以臣以为,这新火药……还是暂时停产……”

朱棣顿时露出不舍之色:“停产?这样的东西,停产了多可惜,哎……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丘福便再不吱声了。

因为他确实也没其他的办法。

五军都督府的公爵、侯爵、伯爵们凑一起,瞎琢磨了半个多月呢,下头的军将,也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倡议。

可见这东西……还真是一个鸡肋。

就在君臣三人愁眉不展的时候。

却有飞马而来。

一个锦衣校尉在远处停马,连滚带爬地快速奔来,到了朱棣的马下,拜倒道:“陛下……炸了,又炸了。”

“炸了……”

丘福不知咋的,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同样感觉不妙的人,还有朱能。

“何处炸了?”

“栖霞寺有一处庄子,该庄的主人,被人称为沈大善人,向来乐善好施,可今日……他的庄子被火药包袭了。”

朱棣听罢,皱眉道;“谁干的?”

“这……”校尉不语。

其实朱棣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有了一丁点的眉目。

至于朱棣身边的丘福和朱能二人,脸上的笑容已是无影无踪。

火药包……

天杀的。

有这玩意,而且还敢这样做的人……整个京城屈指可数。

还能有谁?

“是不是那个小畜生?”丘福怒不可遏,也顾不得臣仪,质问这校尉。

“锦衣卫……锦衣卫说……在附近,确实见到了丘公子的踪迹……”

朱能悻然道:“有没有……有没有……”

校尉看着朱能,缓缓的点了点头。

朱能觉得自己的浑身都凉了。

至于丘福,却是脚一跺,骂道:“孽子,孽子……”

朱棣心里愠怒,却不露声色:“他们没有伤着吧。”

朱能和丘福一听,身躯一震,似乎也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来。

火药包这玩意,他们已经了解得非常透彻了。

这玩意威力极大,上一次在百户梁武那儿投掷的时候,恰好是有一堵高墙挡着,所以才避免了死伤。

可这一次,难道还有这样的运气?

这几个小子,真的不知死字是如何写的,这玩意……根本没办法投掷。

而且既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锦衣卫都已经及时关注,这就说明,此次的威力,绝不会比上一次小,若还是像上次一样,非死即伤啊。

他们虽然心肠硬得很,哪怕自己的儿子进了大狱,他们也不皱一下眉头,可毕竟这是他们了解朱棣,晓得陛下只是给这些家伙吃点苦头。

可这娃若当真出了什么闪失,那可就真的欲哭无泪了。

丘福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他死死地盯着这校尉道:“我儿……我儿……咋啦?”

校尉道:“这……倒是没见京城三凶有什么死伤,实际上,他们已被锦衣卫控制住了,可谓毫发无伤。据说……据说……他们是用炮射的,是在两百步外头。”

两百步……

朱棣和丘福等人面面相觑。

第75章 圣驾

两百步其实是正常的轻型火炮的射程。

可很明显,这也是明军在野战之中常用的火炮。

不过显然事实已证明,轻型火炮因为炮管比较薄,所以无法承受新火药的威力的,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冶炼水平,是不可能用于火药包的。

那么……是重炮?

这重炮动辄就是上千斤以上,京城三凶从哪里弄来的?

这一下子,真将朱能和丘福给吓着了。

火药还可以说自己练的。

重炮怎么来的?

这玩意……他们还能自己锻出来?

那郭得甘,就算是神仙,几千斤的铁能弄出来,可就那几个臭小子,又怎么移得动?

何况火炮这玩意,乃是最重要的物资,盗取此物者,必然是杀无赦的。

往深里想,就算说你是谋反,你也百口莫辩。

这些家伙,从前干的那些事……倒还可以用其他的理由搪塞过去。

可现在干的这玩意,可真是犯下了天大的忌讳啊。

更不必说,你还真欺了良善百姓,惹出了这样的弥天大祸。

这等事,即便是丘福和朱能都没办法保得住。

若是以往,还可以将儿子打一顿,然后丢给朱棣,陛下伱自己看着办吧。

现在可不一样了,因为真的会死。

于是,这从前在千军万马之中厮杀也从不皱一下眉头的两个军将,如今只觉得腿软。

朱能先是脸色白了一下,接着就哀嚎一声,直直地扑通跪下道:“犬子万死之罪,陛下饶他性命吧。”

丘福已是老泪纵横了,想到自己那个傻儿子,从前那般的老实,如今却真是猪狗都不如,只觉得心里闷得慌,一口气提不上来,急促呼吸,最后瘫跪在地道:“陛下……陛下……臣……臣无地自容……”

朱棣从未见过这两个卿家,恐惧到这个样子。

他皱着眉,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窃取火炮,伤人,哪一条都没办法姑息。

这已经不是私人情感的问题了,若是不以儆效尤,那么这大明朝,还有纲纪吗?

深吸一口气,朱棣只道:“朕亲自处置此事。”

听罢朱棣的话,朱能和丘福都禁不住感激地看了朱棣一眼。

因为他们清楚,这其实已经是朱棣最大的仁慈了。

陛下亲自过问这件事,至少可以在事情爆发之前,将影响降低到最低。

或许可以免于一死。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就……

朱棣似乎也能感受到这两个曾经的老兄弟那沮丧的心情。

生了这么个儿子,这头也才刚刚出狱,就敢干这样的事。

这样看来,张安世虽也有许多小毛病,可这家伙不但有大才干,而且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顺眼。

朱棣再无犹豫,连忙启程。

带着一队羽林右卫的兵马,先令人控制住那栖霞寺渡口周边。

等朱棣和二将抵达了栖霞寺渡口的时候,这附近早已进行了最严密的封锁。

整个区域,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的人员已经被清除出去。

只余下锦衣卫和禁军。

朱棣登上渡口。

而朱能和丘福面如死灰,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尾随着。

不多时,便先有一个锦衣卫百户前来奏报道:“陛下……臣等已拿住了肇事的……”

说到这里这百户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朱能和丘福一眼,才道:“肇事的凶徒。”

朱棣道:“人在何处?”

那百户再不犹豫,立即去提了三个人来。

这三个简直就是老熟人了。

只见被人拎着出现,随即便有人发出了一声怒吼:“小畜生!”

丘福怒气冲冲,率先冲了上前,直接拎起了丘松便是一顿好打。

朱能这时候反而冷静了。

他觉得当着皇帝的面打儿子没啥效果。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这一次可和从前的事不一样,打了也赚不来同情分。

不过他依旧绷着脸,怒视着朱勇。

然后便听到丘松嚎啕大哭的声音。

朱勇和张軏则是吓得瑟瑟发抖。

朱棣怒骂道:“谁干的。”

张軏和朱勇一齐道:“我干的!”

朱棣皱眉。

这时,丘松倒是不哭了,擦了擦鼻涕和眼泪,哽咽道:“俺……俺……俺,是俺干的。”

这一下子,真把丘福恨得牙痒痒,他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家儿子的智商。

朱棣铁青着脸,他深深吸了口气,随即恶狠狠地道:“知道你们干的是什么事吗?这才多久,朕刚刚法外开恩,将你们放了出来,好嘛,入你娘的,你们胆子倒是肥的很,出了狱不知反省,就跑来干这杀千刀的事了。朕真是瞎了眼,聋了耳朵,还以为你们能悔改,谁晓得,你们变本加厉,已猖狂到了这样的地步!”

张軏和朱勇便叩首道:“饶命!”

朱棣又怒骂道:“你们这一次可别告诉朕,那炮是你们从张……从郭得甘那儿偷来的,你们不要把朕当傻子!”

张軏和朱勇面面相觑。

他们有点……反应不过来。

“陛下,臣……臣没从他那偷炮呀。”

这一下子……就更怒了。

最为愤怒的是丘福和朱能。

因为他们觉得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三个小子从别人那儿偷来的炮。

至少……总比从武库里偷来的要好吧。

丘福怒骂道:“你们不要总想着包庇别人,老老实实回答,陛下面前,也敢撒谎?仔细要掉脑袋!”

这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就算是一头猪,应该也能明白了吧。

这时,丘松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脸上混杂着泪水和鼻涕,再加上地上的尘土,活像一个猫。

他将犹如混泥土一般的鼻涕吸了吸,才不紧不慢地道:“没偷。”

听到这两个字,丘福感觉自己都快要晕过去了。

没药救了,看来……真的是猪了。

他觉得自己的命实在太苦。

辛苦了大半辈子,尸山血海里都冲出来了,本以为赚来了累世富贵,结果……生了这么一个蠢物。

到了这个份上,其实连最后一点台阶都没有了,朱棣双目微阖,开始步步紧逼:“既不是郭得甘那里偷来的,那是谁那儿偷来的?是武库吗?”

张軏和朱勇这时道:“陛下明鉴,咱们没有火炮呀。

朱棣冷笑道:“到了现在,还想要抵赖吗?”

“没有就是没有。”丘松气势汹汹地道:“京城三凶一口吐沫一口钉,从不骗人。”

朱棣虎躯一震。

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丘松。

丘松:“……”

朱棣道:“好,好得很,那么你们是如何将那火药包送入那庄子的,你们若是答不上来,朕今日对皇考起誓,定要教你们碎尸万段!”

听到这句话,朱能和邱福先是抖了一下。

“俺们就是那样炸的呀。”丘松道。

“哪样?”朱棣继续追问。

“就那样!”

这时候朱棣回过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倒是朱勇道:“要不,陛下去看了便知。”

朱棣给了丘福和朱能一个眼色。

丘福低垂着头,老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呢。

朱能相对冷静一些,他比丘福年轻,毕竟换个儿子还来得及。

何况朱能平日里看上去最是大大咧咧,不过却往往比寻常人更处变不惊。

朱能道:“陛下,先去看看,再做定夺。”

“他们在何处放的炮?”

一个百户已躬身上前:“卑下斗胆引路。”

于是众人上马,朱棣手持着马鞭,遥指朱勇三人:“这三人,上镣铐,不得优待。”

说罢,一行人朝着那山丘处去。

只是行到了半途,却突然见有快马来。

只见马匹靠近了,上头的一个禁卫翻身下马,对朱棣道:“禀陛下,附近抓到了一个少年,鬼鬼祟祟的,臣等上前询问,他先说自己叫张三……此后细查,又说自己是承恩伯张安世,卑下人等觉得此人可疑……”

朱棣一听,脸色就变了。

他娘的,朱棣其实早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看来……还真是……

此时,朱棣已经愈发能理解朱勇和丘福这死了娘一般的心情了。

朱棣沉着脸道:“叫上前来。”

过不多时,张安世便被人带了来。

当然,他没受什么苦。

那些禁卫听闻是承恩伯,对他还算客气。

而之所以被抓住,其实只怪张安世过于讲义气。

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自家的兄弟,没有立即远遁。

而是在附近徘徊,等到禁卫直接张开了天罗地网,想逃便来不及了。

这便是道德高尚的下场,自己迟早有一天要死在良知上头。

到了朱棣的跟前,张安世悻悻然地行礼。

朱棣瞪他。

丘福立即打起精神,道:“陛下,细细审问,或许就有收获,一切自可水落石出。”

朱棣一挥马鞭,却道:“不必审了,是非自有公论。”

丘福急了,道:“陛下啊……为何先前拿住的是什么京城三凶,而承恩伯却又恰好就在此,此事蹊跷,不可不察。”

朱棣冷着脸道:“朕心中自有定数,卿不必饶舌。”

丘福:“……”

他嘀咕了几句,但是朱棣没听到他说什么。

好在众人继续启程。

第76章 有杀气

等抵达了那山丘。

朱棣左右张望,口里道:“火炮在何处?”

“说了没有火炮,京城三凶从无虚言!”虽然被捆绑着,可丘松的嘴依旧很硬。

朱棣瞥了一眼角落里耷拉着脑袋的张安世,也颇有些头痛。

随即守卫在此的锦衣卫道:“这里不曾有火炮?”

一个校尉上前道:“回陛下,没有发现火炮的踪迹。”

这一下子,真是见鬼了。

朱棣道:“来人,将他们松绑。”

等这三凶松了绑,朱棣道:“来,你们告诉朕,你们是如何放炮的?”

丘松大义凛然地道:“那陛下得让他们将咱们的火药包还给俺们。”

朱棣看一眼守卫在此的锦衣卫。

那锦衣卫忙是点头。

不多时,几个收缴来的火药包便被搬了来。

一看这火药包,朱棣心说好家伙,这些人是真的狠啊!

不过此时,朱棣却升起了好奇心。

在他的思维之中,似乎也只有火炮才可以投掷这么远……

丘松开始低头,终于扒拉到了此前的那个坑洞。

只是因为放炮之后,尘土飞扬,这坑洞已积满了尘土。

他将浮土抹了,这洞口便露了出来。

随即,他便弯下腰,极认真地开始按着张安世的法子,先塞一个火药包进去,填实,布设引线。

紧接着,再填第二个。

朱棣在一旁,背着手,表面不露声色,却看的极认真。

丘松一切预备妥当,将两根引线扯出来,朝朱棣道:“就这样,先点这根引线的火,心里默数二十下,再点这一根引线。”

说到这个的时候,一脸呆滞的丘松,眼里似乎总能放出光。

似乎在刹那之间,这少年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朱棣听罢,心里狐疑。

他虽觉得理解,却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于是朱棣表情凝重,道:“取火折!”

一旁的侍卫不敢怠慢,打了火折上前。

朱棣手持火折,看了邱松一眼,指了指第一根引线:“先点这个?”

丘松则道:“陛下,你不懂,别乱……”

朱棣却已直接用火折子点了上去。

哼,他最讨厌别人说他不懂。

紧接着,朱棣沉默片刻,又开始点第二根引线。

张安世此时瞳孔收缩,随即大呼一声:“趴下,趴下……”

滋滋滋……

第一个火药包在坑洞内炸开。

轰隆……

地动山摇。

朱棣在这瞬间,只觉得整个山丘在摇晃。

然后他忍不住心里暗骂:入他娘,朕竟忘了这玩意比文楼外头炸的那个还要大几圈。

紧接着,朱棣脑海一片空白。

好在……爆炸只在坑洞之内。

而坑洞内的爆炸,只会将铁桶和泥土夯得更实。

因而,这坑洞内虽是闪过一道耀眼的光,在转瞬即逝之后,发出令人可惧的力量。

紧接着,便是硝烟弥漫出来,震耳欲聋之后,朱棣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麻了。

始料不及的其他人则东倒西歪。

只有张安世四人,却早已趴下,只留下臀部暂时失去保护。

硝烟散去了些许。

朱棣脸上已满是尘土,上头似乎还覆盖了一层硝烟留下的黑灰

他下意识的……想要捋捋自己自鸣得意的长髯,好定一定自己的心神。

却发现……好像自己的胡子竟有些烫。

“……”

硝烟稍稍散去。

便可看到,压在爆炸的火药包上头的第二个火药包,却已飞了出去。

朝着……

朱棣遥望,看着远处的庄子。

不过……好像现在没有心情来思考这个。

因为……在下一刻。

庄子里……轰隆一声……犹如惊雷。

朱棣才如梦方醒。

张安世已探出了脑袋来,大呼:“陛下这一炮,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臣拍千里驹也不能及。”

张軏和朱勇小鸡啄米的点头:“对对对,俺也这样想!”

朱棣只觉得耳朵还是轰隆隆的在鸣叫,此时还未有所反应。

倒是丘松问出了一个很具有灵魂性的问题:“陛下,伱为啥也炸庄子?”

朱棣:“……”

丘福和朱能二人只觉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定了神。

这时听到丘松的声音,一下子的……朱能的大脑似乎开启了,而后歇斯底里地开始高速运转。

于是如怒目金刚一般,对着丘松便骂:“你这娃,真是不知死活,啥叫陛下也炸?陛下炸那叫炸吗?”

他扯着嗓子继续怒骂:“你们还以为这是只需官府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你真是好不晓事,竟不知道陛下炸,那叫天恩浩荡,叫雷霆雨露,此乃君恩!你们炸就不成,你们这叫不知死活,是罪该万死!呀呀呀,到了现在,还敢诽谤皇上,俺老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即便你是丘福的儿子,俺也要将你这臭小子碎尸万段,将你剁为肉泥不可!”

朱棣:“……”

其实此时的朱棣,已对这些充耳不闻了。

他沉着脸,凝视着远方的庄子,陷入了沉思。

甚至连他发烫的长髯,他也丝毫都不在意。

那庄子遭受了二次伤害,两百步外的沈家庄在第一次遇袭的时候,自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庄内大乱,在一片狼藉之中,甚至他们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沈家的主人沈静,本是在书斋里读书养性,谁料一炮过来,整个人趴在书案边足足半柱香也不敢动弹。

只听外头不停地传来呼救和哭喊的声音。

好不容易有人寻到他,他勃然大怒,自然立即命人报官。

不过还未派人去报官,官兵却已来了,先是救了火,清点了损失,弄清原委,应天府前来的一个官员,几乎被沈静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那应天府的官却只能陪笑,表示一定会严惩不贷。

直到锦衣卫出现,沈静的脸色,却已拉了下来。

他清楚,这么大的事,一定要闹到南京城上下皆知,而对于低调的沈静而言,他并不喜欢成为众矢之的。

不管怎么说,事情总要解决,那袭击他家庄子的贼子,当然要碎尸万段,方才消恨。

至于官场上的打点和应对,他倒是很快心里有了计较。

只是此时,锦衣卫的人却已将他家的庄子围了。

沈静倒也不在意,沈家在南京城多年,结交了不少仕宦,沈家本身就是本地的大士绅,想来只是此事闹的动静太大,才将锦衣卫引来。

可就在沈静指挥着人收拾庄子,检点损失的时候。

又是一炮过来。

这一炮正中沈家的中堂。

那中堂轰的一下,这木质结构的中堂瞬间炸开,于是在无数瓦砾飞溅之间,沈家中堂的房梁,直接飞上了天。

沈静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因为这一次,爆炸距离他更近了,片刻之后,瘫在地上的他,几乎被瓦砾埋了半截。

浓烟与火光开始冒出来。

沈静顾不得什么,只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等他稍稍的回过一些神,面上才发出了狞笑:“小贼,若是不将尔等碎尸万段,我便不姓沈。”

…………

庄子里乱做一团。

两百步外的小山丘上,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朱勇和张軏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他们还是很聪明的,虽然跟着张安世什么坏事都敢干,可但凡只要被人发现,立即便开始装怂认错。

丘松却只顾着挖自己鼻里吸进去的尘土,他将混杂着尘土的鼻涕抠出来,认真的用指尖搓成泥球,然后biu的一下,弹出去。

张安世比朱勇和张軏更怂,他恨不得再在自己满是泥泞的衣上再摸几道灰,好显得自己更狼狈一些。

朱棣却背着手,依旧凝视着远处硝烟滚滚的庄子。

丘福和朱能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此时,一个念头同时冒了出来。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就这……

朱棣此时面无表情。

可他的目光带着幽森。

似乎此时的他,正在欣赏着一幅绝品的风景画。

“陛下……”

就在此时,朱棣突的拂袖道:“备马,速去那庄子!”

众人自是不敢反驳。

朱棣翻身上马,自那山丘俯冲而下。

后头浩浩荡荡的人马便也呼啦啦的将地上的松土又踩得夯实。

一时尘土漫天,而朱棣一马当先,至这沈家庄。

门前看守的锦衣卫,一时也有些惊慌,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恐再他娘的一炮打来,若是打偏了,那真是粉身碎骨,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们见一队人马来,有锦衣卫百户正要打话,迎面而来的羽林骑尉却是呼道:“圣驾在此。”

此言一出。

锦衣卫便如潮水一般退避两侧,拜倒在地,将头埋下。

朱棣对此,不予理会。

他动作如行云流水地翻身跳下马,接着就匆匆的进入了庄子。

紧跟后头的朱能和丘福二人也鱼贯而入。

他们似乎都有同一个心思。

进入了庄子,这庄子占地极大,放眼看去,却是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朱棣扫视四周,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下意识的,他笑了。

“哈哈哈……”

朱棣的笑声很有感染力。

至少丘福和朱能就暂时忘记了他们的倒霉孩子,也哄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却在此时,有人窜了出来,怒气腾腾地大声怒骂道:“大胆,是何人发笑,真以为我们沈家软弱可欺吗?”

说话的人气急败坏。

朱棣收住了笑声,虎目却如电一般的朝那人射去。

第77章 吾皇万岁

沈静此时可谓是气急败坏。

堂堂沈家,一天内竟被人炸了两次。

这庄子都毁了。

结果居然还有人跑来大笑。

诚如坟头蹦迪一般,是谁都无法容忍!

这沈静一肚子火气直冲脑门,看着就犹如一只斗鸡,此时斯文扫地,更是怒气冲冲,朝着来人便是一阵怒吼。

不过气急败坏归气急败坏,等他走近一些,终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眼前朱棣这些人,大多都穿着一身戎装,显然都是军将。

只是……又好像和其他的军将不同。

尤其是那个被众星捧月的朱棣,那种傲视天下的眼神,还有那不怒自威的神态,举手投足间,显得贵气逼人。

沈静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此时,朱棣冷冷地看着他,却慢条斯理地道:“你方才说什么?”

沈静反而有些晃神了。

他能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是那种骨子里的不屑,他也算是士族出身,可在对方眼里,却就像是蝼蚁一般。

只是……想着沈家庄已是一片狼籍,想到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想到这个时候,这群人竟还在此狂笑,更用一种不屑于顾的眼神看着他。

此中屈辱,再混杂沈静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令他怎么也没办法接受。

于是他昂首,双手搭在后背,不甘示弱地道:“尔等好放肆,贼子袭我家门,尔等身为官军,不知拿贼,竟在此肆意嘲弄,是何道理?”

朱棣继续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沈静。

很显然,他没见过有人放肆大胆到这个地步,张安世除外。

随后,朱棣微微一笑,似乎一丁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而后……沉默。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棣不开口,场面竟是刹那之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站在朱棣的背后,丘松吸了吸鼻子,冷不丁地道:“袭你家的是俺京城三凶,还有……”

说到这里,丘松顿住了,却是正气凛然地指着朱棣。

朱棣:“……”

丘福瞪着自己的亲儿子,可谓是恨得牙痒痒,心里禁不住骂:你他娘的少说一句,不好吗?

沈静听罢,身躯一震,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尔等贼子,竟已猖獗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似乎这句话,无法对眼前这些军将们形成威慑,于是沈静便又冷笑道:“须知我沈家也不是好惹的,应天府、苏州府那儿……”

他见朱棣的脸色微微变了,突而变得杀气腾腾起来。

沈静的话自然也戛然而止。

朱棣阴沉着脸道:“应天府和苏州府,与谁和伱有旧?”

“呵……”沈静不屑地看着他道:“与你何干?”

“当然与朕有干系!”朱棣来时,或许心里还怀有歉意,可现在,他已品出了一丝丝的不对味了。

沈静听到一个‘朕’字,有那么一瞬间,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随即,心态炸了。

他觉得这可能只是自己听错了。

他紧紧地盯着朱棣,可见对方轻描淡写的样子。

下意识的,沈静打了个寒颤,突然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张安世在一旁,此时此刻倒是龙精虎猛起来:“大胆,快跪下和陛下说话!”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真比方才被炸了庄子还要震撼。

沈静不由自主地嘴唇嚅嗫着,眼睛大大地盯着朱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依旧在默默想着,或许这只是一个幻象。

只是他的身体却是出卖了他。

他瘦弱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就好像自己是站在云端上,浮浮沉沉一般,眼前的一切,似乎一下子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扑通……

他跪了下去。

脑袋深深地埋下。

一副无体投体状。

良久……他才艰难而结巴地道:“草民……草民……”

“你可不是草民。”朱棣冷冷地看着他。

随即,朱棣继续道:“你这样的人,若都是草民,那我大明天下,该有多富庶。”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静:“……”

沈静无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此时此刻,他的脑袋里就像是塞满了浆糊,无言以对。

朱棣沉声道:“朕看你这里,有三重庭院,屋宇数十上百间,童仆无数,且你还和什么应天府和苏州府的人交好,看来……你确实不是寻常人,朕竟还不知道,这天子脚下,还有你这一尊大佛。”

“不,不敢。”沈静急了,面露惊慌道:“草民方才只是因为庄子遭袭,所以才口不择言,如今触怒天颜,实在是汗颜之至,草民不胜惶恐,还请皇帝陛下恕罪。”

似乎他总算找回了一点理智,该维护自己的时候还是得维护自己。

说罢,他一改方才的声色俱厉,竟然是涕泪直流起来,哽咽道:“草民……无端受害,悲不自胜……请陛下能为草民做主。”

朱棣左右顾盼,却是理也不理他,在朱棣心目之中,沈静这样的人,什么门楣,什么家世,都是不值一提。

他只淡淡道:“朕炸了他的庄子,自要将他的庄子完璧归赵,命人取内帑银三千两,令他修葺宅邸。”

说罢,朱棣又道:“只是此人甚为可疑,再命有司查一查他的底细,到时据实奏报。”

沈静先是听到要赔银子,心里长长松了口气,刚想说上几句客气话,谁料下一句却是让有司查一查。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已萎了下去。

其实朱棣这个时候,心思根本没有放在沈静的身上。

他随即踱步,开始查看这炸毁的中堂,看着这断壁残垣,不断地点头:“好,好,好,有两百步,两百步远,真是不可小看。”

丘福和朱能的心里也稍稍松口气,便都陪笑着。

丘福道:“陛下,两百步不算什么,问题在于,可以随时就地取材,地上刨个坑,便可击敌,可以大量减轻辎重的负担,不但可以用来守城,还可以用来野外决战!单凭此,就为朝廷节省了无数的军资。”

“可不只呢。”朱能笑着道:“除此之外的好处就在于,大量减少了民夫的数量,大军若是要深入大漠与北元残寇作战,孤军深入千里之地,若是还带着大量的火炮,势必大大阻碍军马行进,每年征招的民夫,更是数不胜数。兵贵神速,若是处处慢人一步,则大军随时有覆灭的危险。”

“可若是有这就地取材,且有两百步射程,威力如此巨大的家伙,哈哈……只要陛下一道旨意,臣愿率一支偏师,犁庭扫穴,毕功于一役。”

丘福连忙道:“陛下,臣年长,还是臣为帅为好,再迟几年,只怕臣再难为陛下披挂了。”

朱棣倒是微笑不语,他蹲下,继续细细地查看损失的情况。

这气派的中堂炸掉了半边,火势也很大,占地接近半亩多地地方,几乎化为焦土。

此时,朱棣才眼带笑意地道:“朕的心头大患,总算是解决了。你们也不必争功,现在紧要的是……将此战法,推广至神机营,教这神机营照此办法日夜操练。”

这头朱棣三人正说到兴头上,却没有察觉到在那头,张安世正拉着张軏和朱勇拉扯到了一个角落。

张安世低声道:“待会儿若是陛下继续询问咱们的事,你们就放声大哭,就说自己一时糊涂,实在不成,就哭昏厥过去,记得了吗?”

朱勇点头:“晓得,晓得,这个俺晓得的。咱们一起哭,待会儿大哥一昏厥,咱们立即便歪了脖子,即便是有人泼了冷水,俺们也不起来。”

张安世表情复杂地道:“大哥就不哭了。”

“为啥?又是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张軏道。

张安世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不能干骗自家兄弟的事:“我比较要脸,干不出来这样的事。”

朱勇:“……”

张軏:“……”

……

朱棣和丘福二人商议定了,心里便大为舒畅起来。

转过头,正好见张安世几个躲在角落里正小声地说着什么。

朱棣眉头一挑,快步上前,怒道:“你们几个家伙……”

朱勇身子几不可闻地一顿,却已经开始挤眼泪了。

朱棣看了朱勇一眼,一脸怒其不争地道:“你他娘的,休要作怪,放炮的时候,也不见你这般惨兮兮的模样,现在晓得哭了?”

朱勇很麻溜地点头:“噢,知道啦。”

朱棣咬牙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朕再说一遍,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就算要放炮,也去神机营里放。”

朱勇和张軏终于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张安世此时忙道:“陛下所言甚是,炮怎么能乱放呢?陛下这番话,实在教人发人深省……”

朱棣冷哼了一声道:“少说这些屁话,你们放炮有罪,却也有功,将来朕横扫大漠,你们也算是居功至伟!朕见你们几个,成日游手好闲,思来想去,不能放任你们无所事事,成日撒野了。朕问你们,这些日子,你们可曾去国子监祭酒胡俨那儿读书?”

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

张安世几人面面相觑。

朱棣看着他们的反应,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顿时又怒了,瞪着这几人,气咻咻地道:“朕就知道你们的德性!朕不求你们学富五车,但也求你们知道能学几分识文断字的本领吧。纵是不教伱们做读书人,却也学一些四书五经,免得将来教读书人骗吧!”

“胡俨的课程,已是十分宽松了,一个月,也才区区七八堂课而已,你们居然也不去?怎么啦,你们是要反天吗?明日,都给朕去胡俨那报道,若是学无所成,朕定要好好地收拾你们。”

朱棣一顿训话,朱勇低声嘀咕:“那还不如送俺回牢里去呢。”

朱棣脸黑了下来,冷喝道:“你说什么。”

张安世忙在一旁道:“他说陛下圣明,明日我们就去读书,一定要学有所成。”

虽是有气,朱棣觉得好像继续追究也没什么意思,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将那火药包再深入的研究清更为重要。

于是又召了张安世站到自己跟前,板着脸道:“这是你的主意吧?”

张安世尴尬地道:“臣……”

朱棣道:“有什么遮遮掩掩的?”

张安世也只是迟疑了一下,就老老实实地道:“臣觉得这姓沈的人家有问题,臣……”

朱棣虎目阖着,漫不经心地道:“就算有问题,也不能用这样的方法,朕已命有司彻查此事了,不久之后,就会有音信,你这个年龄,还是在学文武艺的时候,不要总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将来朕自有大用。”

张安世如蒙大赦,连忙就道:“臣遵旨。”

朱棣随即便旁若无人一般出了沈庄,直接翻身上马,在众人拥簇之下,摆驾回宫。

…………

次日清早,张安世便老老实实起来了。

朱勇和张軏,还有丘松,三人也已联袂来了。

见这三个家伙身上的不少淤青,走路的姿势也是怪怪的。

张安世大抵知道,这三个家伙只怕回去被揍得不轻呢!

四人这一次是真老实了,乖乖地去了胡俨私设的学堂读书。

那胡俨身为国子监祭酒,最近也听到了种种的传闻,这些日子,他算是心宽体胖,毕竟……自打张安世几个不来之后,从前学堂里发生的各种离奇之事,就统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今儿大清早的,他愉快地洗漱,用了早膳之后,便脚步轻快地抵达了明伦堂,等待孩子们入学。

胡俨落座,心如止水,手里捧着一部书,却也是怡然自得。

只是这时……他隐隐的听到自己的宅邸之外,传出了嘈杂的声音。

胡俨下意识地就露出不喜之色。

他喜静而不喜闹,尤其是不喜学生们玩闹。

这些勋臣子弟,可以不听课,可以不交布置的作业,甚至逃课,他也绝不会管,唯独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闹。

不多时,便见学员三三两两地进来。

胡俨皱眉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怎的这样嘈杂?”

一个学员乖乖地道:“恩师,张大哥他们几个来上课了,大家见他们难得来,在学堂外头和他们说笑呢。”

胡俨脸微微一变:“哪一个张大哥?”

“张安世……几个……”

胡俨一听,脸都黑了,居然一下子不淡定了,立即道:“来,来,都来搭把手,去将大门关了,别让那几个进来!”

…………

这时候,张安世四人正被人围成了一团,这也难怪,最近京城三凶的名号可响亮得很呢!

在这些勋臣子弟们的眼里,这京城三凶简直就是小鲜肉一般的存在。

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眨着羡慕的小眼神,问东问西。

朱勇得意得几乎叉着腰,说话的嗓门都不经意间大了几分。

好不容易从人群之中走出来,张安世几个便准备进入学堂。

谁晓得这个时候,胡家的大门居然紧闭了。

看着闭上的门,张安世有点懵,忍不住拍打门环,便道:“喂喂……门咋关了?今日不是入学的日子吗?我方才还见几个同窗进去呢!谁这么缺德,将门关啦?”

朱勇也急了,在一旁道:“对呀,真是咄咄怪事,俺方才还见是开着的呢。”

后头的丘松突然龇牙道:“炸了它!”

就在张安世等人一头雾水的时候。

终于,那胡家的高墙上爬上来了一个人。

却是那胡俨从内墙里架着梯子冒出了脑袋,胡俨道:“张安世……”

张安世一见到胡俨,立即行礼道:“见过恩师,恩师,这门咋坏了?”

胡俨此时是气的七窍生烟,愤怒地抓着自己的胡子,只道:“你们不要进来。”

张安世有点懵,学生逃课的事,他见的多了,老师干这缺德事的,他倒没听说过。

张安世道:“恩师这是何意?”

何意?

胡俨心里冷笑,你们在外头干的事,老夫会不知道?老夫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你们又来祸害?

当然,这种理由是不能讲的,胡俨便道:“没什么意思,你们回家吧。”

张安世就很是为难地道“可是恩师……陛下说啦,教我们来读书,非要我们在恩师这里学有所成不可。”

胡俨直接道:“你们已经学有所成了,老夫说的,陛下当面,老夫也这样说!”

张安世:“……”

朱勇和张軏也面面相觑。

张安世尴尬地道:“恩师,我觉得我学业还不精……”

胡俨再无气度,气急败坏地道:“老夫说你学的很精就很精,快走,赶紧走,以后别来了。”

说罢,探出来的脑袋就缩了回去,只留下高墙外的张安世四人风中凌乱。

张軏沉默了老半天,只能看着张安世道:“大哥,他这是啥意思?”

张安世想了想,道:“可能我们已经毕业了。”

“毕业?”

张安世道:“就是出师了。”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安世:“我不知道呀,我很震撼。”

顿了顿,张安世道:“你们有没有一种感觉,会不会是恩师对我们有所成见?哎……罢了,既然已经毕业了,那也不算是违抗圣旨了,走,大哥带你们去快活。”

…………

此时的武安侯府里。

郑亨已经在病榻上连续躺了七八天,五军都督府那儿,也已告假休养。

他似是病得很重,整个卧房里充斥着草药的气息。

前几日还生龙活虎的汉子,如今便是连吃食,也需有人喂了。

儿子郑能,当然是很孝顺地在病榻前尽孝,嘘寒问暖。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据说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

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也不见好。

就这么躺了许多日,此时门子匆匆过来禀告:“老爷,少爷,汉王殿下来访。”

郑亨依旧躺在病榻上唧唧哼哼,似乎口不能言。

郑能皱眉,对门子道:“好端端的,汉王殿下怎么来了?”

门子恭敬地道:“说是听闻侯爷病了,心急如焚,请了一个名医来,给侯爷诊治。”

郑能有点拿不定主意,道:“你快去开中门,我一会儿就到,前去迎接王驾。”

门子听罢,便匆匆地退了出去。

房里只余下了郑亨和郑能父子二人。

郑能这时才低声道:“爹,现在该怎么办?”

郑亨总算不再唧唧哼哼了,似乎一下子恢复了神采,眼珠子开始滴溜溜的转起来,道:“我与汉王也算是老相识,是一起共过患难的,不过他毕竟是汉王,难保不是陛下让汉王来试探为父的病情。你快去接驾吧,不要怠慢,为父到时随机应变。”

郑能点点头。

不多时,郑能便领着朱高煦进来。

同来的,还有一个身子颇为魁梧,却脸色苍白如纸的大夫。

朱高煦快步上前,脸上很是关切地看着病榻上的郑亨。

郑亨是武安侯,乃是靖难之中的大功臣之一,在军中也很有威望,对于朱高煦而言,自然是拉拢的重要对象。

如今听说他病了,朱高煦当然要来探望,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一个神医兄弟……郭德刚。

朱高煦见郑亨躺在病榻上,似乎连动都动弹不得,这才知道郑亨病的不轻,于是便问郑能道:“你父亲现在连说话都不成了吗?”

郑能便哭丧着脸道:“是,殿下,家父自打得了这绝症,便一病不起,请了许多大夫来,也找不到病因。”

朱高煦感慨道:“武安侯当初是何等的壮士,如今竟不成想遭遇这样的变故。本王与武安侯当初共同击敌,从前多蒙他的关照。这几日听他病重,还是不治之症,因此特请了这天下最顶尖的名医来诊治。”

郑能:“……”

于是朱高煦和颜悦色地看向身后畏畏缩缩的郭德刚,道:“郭贤弟……有劳你了。”

郭德刚脸色惨然,此时他两腿已开始打颤了。

这些日子,他在汉王府倒是过的不错,汉王对他极尽礼遇,郭德刚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这王侯的日子竟可以如此的快活。

可是好日子才没过几日,这位汉王兄弟,就拉他来给人看病了。

他只是个学徒啊,药都没认全呢。

第79章 大胆的想法

第七十九章:

郭德刚心情纠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这显然已是病入膏肓了,还听说请了那么多的名医都没有办法治。

让他来治……这不是找死吗?

可看着朱高煦对他笑,他顿时一股痛苦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郭德刚打了个很轻微的哆嗦,最后战战兢兢地道:“好……好……”

他努力地装出镇定的样子,假装上去切脉。

朱高煦在旁很热切地道:“能治吗?”

郭德刚像死了娘一样:“可能无药可医了。”

朱高煦急了:“郭贤弟有起死回生之术,怎么会无药可医?”

在朱高煦炽热的目光下,郭德刚只觉得头皮发麻,忙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别人可能无药可医了。”

朱高煦顿时就眼睛一亮:“那么就请贤弟立即下药。”

“啊……啊……好……好……”说着,郭德刚起身,迈着灌铅一样的腿,艰难地走到了茶几处。

他捏起笔,手不断地颤抖,墨水泼得纸上到处都是。

此时,朱高煦倒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狐疑地看着郭德刚:“贤弟,你这是……”

郭德刚脸上干笑,心却乱了,他想回家,他恨不得这个时候立即跪下来,给朱高煦磕头。

“我……我这就写方子。”

站在一旁的郑能陪笑,可心里却是忐忑无比。

汉王带了这个奇怪的大夫来,看来确实是来刺探他家父亲病情的,哎……该怎么办才好?

郭德刚硬着头皮,潦草地写下了十几味他记得的药。

朱高煦拿了药方,道:“呀,这么多的药?咦,有当归、人参……这些药,倒都常见,咦……这黄龙汤是什么东西?”

郭德刚结结巴巴地道:“是……是粪汤……”

朱高煦听罢,大为惊奇,翘起大拇指:“原来粪便还可治病?”

黄龙汤还真古已有之,只是几乎很少用来治病,这也是郭德刚从自己的师父那听来的。

他的念头很简单,这黄龙汤,人家堂堂侯爷怎么肯喝?

只要人家不喝,那就怪不得自己了吧?

朱高煦慎重地将药方交给了郭能,道:“快去熬药,你放心,只要吃了这药,便可药到病除的。”

郑能:“……”

朱高煦看郑能久久不动,赶紧催促道:“去呀。”

郑能其实六神无主着呢,却在汉王的催促下,还是麻溜的去了。

只有躺在病榻上的武安侯郑亨,听到粪汤二字,人都麻了,豆大的汗自他额上渗出来。

朱高煦继续观察郑亨的病情,担忧地道:“武安侯果然病入膏肓,哎,我瞧你的脸色,印堂发黑,面白如纸,若不是本王请了我这好兄弟来,只怕武安侯活不过几日了。”

过了小半时辰,郑能才磨磨蹭蹭地将黄龙汤端了来。

厢房里,臭气熏天。

郑能道:“殿下,还是待会儿,我服侍父亲进药吧。”

朱高煦一副礼贤下士的口吻道:“我与武安侯,情同叔侄,今日见他病到这个地步,该本王亲自喂药。”

说罢,居然好不嫌弃地接过了黄龙汤。

被褥里的郑亨开始在病榻上颤抖。

站在朱高煦身后的郭德刚也在颤抖。

朱高煦坐在床榻一侧,将郑亨的脑袋枕起来,见他身如筛糠,于是捏了他的鼻子,直接将汤药灌入了郑亨的口里。

郑亨:“……”

郑能嘴张大,竟是说不出话来。

郭德刚已是吓得两股战战了。

郑能似乎不忍看父亲被灌药的惨样,别开了脸。

这汤药只灌入些许。

郑亨就承受不住了,两眼开始翻白。

朱高煦一见,顿时一惊,立即道:“贤弟,贤弟,快看看,这是……这是咋啦?”

郭德刚:“……”

呕……

郑亨垂死病中惊坐而起,一下子推开了朱高煦,便将药汤吐了出来。

太艰难了,他实在装不下去了。

朱高煦见状,又大惊道:“贤弟,此药怎么……怎么……”

郭德刚已是整个人瘫坐在地。

“……”

只是这屋子里,接下来就只剩下郑亨的翻江倒海。

“水……给老子取水来……”郑亨一下子跳下了床塌。

郑能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去取了水来。

咕噜……咕噜……郑亨拼命地灌水,而后又吐出来。

连吐了数十次。

朱高煦此时,却变得不可思议起来,他古怪地看着郑亨:“武安侯,伱……”

郑亨稍稍好受了一些,到了这个时候……好吧,他真的……演不下去了。

“殿下……”

朱高煦一脸惊喜地道:“武安侯你的病……”

“好了,好了。”郑亨中气十足。

他甚至害怕朱高煦不信,故意在朱高煦面前蹦跶和跳跃了几下,才道:“你看,好的很,啥病都没有了。”

朱高煦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神……神医啊……难怪……难怪了……”

难怪这郭德刚出手,一剂药下去,他家母后转危为安。

起初他还觉得郭德刚似乎被吹嘘得过于神乎其技了。

而且这郭德刚,他总觉得怪怪的。

可现在……他只有五体投地的份儿了。

武安侯病成这样的人,居然转眼就活蹦乱跳,一戳一蹦跶,神了!

“药到病除了?”

郑亨直在心里骂朱高煦祖宗十八代,眼里已是热泪盈眶:“药到病除了,已经病除了。”

朱高煦还是很关切的样子道:“要不要继续再吃一些药?免得……”

郑亨发自内心的浑身抖了一下,连忙道:“不用,不用,哈哈,老夫此时觉得体力充沛,混身都有无穷的气力。”

又客套了一会,才好不容易将汉王朱高煦送走了。

郑能便心疼地看着自己的爹:“父亲,这……这该咋办?”

“他娘的,够狠!”郑亨咬着牙道:“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老子算是服了陛下,没想到老夫这略施小计,被陛下随手就给破了。”

郑能无奈地道:“那还装病吗?”

“装你娘个屁。”郑亨气得面如猪肝色,道:“汉王也真不是东西,想当初,老子和他好歹也有几分情义,没想到他为了争储,讨好他的父皇,竟下这样的狠手,这是生生要弄死俺啊,我观此人,绝非人君。倒是太子殿下,素来仁厚,众望所归。”

这个时候,郑亨真的看开了,眼前豁然开朗。

跟着姓朱的,那些狠人虽然和他的脾气相投,可细细想来,人家是君,自己是臣,相处久了,不免会有忐忑之心。

此时才觉得和他脾气不太对的太子朱高炽,那个患有脚疾,可性情却宽厚的胖子,反而很对他的胃口!

嗯,是个实在人。

郑能木然地站在一旁,沉默着不说话,父亲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他想静静。

…………

那头,回到汉王府。

吓得差点要尿裤子的郭德刚,此时惊魂不定。

可朱高煦就不一样了。

虽然在很多方面,郭德刚都显得很普通。

可今日见了郭德刚如此的本事,朱高煦真正被震撼到了。

转手之间,翻云覆雨,难怪他家父皇总将这人挂在嘴边,对这人念念不忘。

妙手回春,这可是性命的保障啊。

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将来若是他父皇和母后再有点啥病,这又是一桩多大的功劳啊?

最重要的是,郭德刚还如此质朴,分明有这神仙一般的手段,偏偏还从无傲慢自满,他父皇不喜那才怪了。

“贤弟……”朱高煦拉扯着郭德刚的手臂不肯放。

郭德刚只觉得劫后余生,他很想跑,再不跑肯定完蛋了,可他能跑哪里去?

他很想哭,可欲哭无泪。

他很想死……算了,好死还是不如赖活着吧。

郭德刚心情忐忑地道:“殿下……”

“贤弟。”朱高煦亲切地道:“我有贤弟,如得一臂啊,贤弟……”

“殿下……”看着朱高煦的笑容,郭德刚只有无奈苦笑。

朱高煦此时道:“你我性情如此相投,本王……对贤弟……既喜且爱,只恨不得与贤弟真如亲兄弟一般,我想好了,贤弟如此大才,绝不能就此埋没,本王有一个念头,想成贤弟一桩美事。”

郭德刚:“……”

…………

时间过得很快,过了几日,这一日的清早。

朱棣照例摆驾武楼。

在这里,他见了文武大臣。

如今,寒冬降临,江淮之地,也异常的寒冷起来。

苏、松的灾情却未曾缓解,一方面是缺粮,如今又到了寒冬,实在令人担忧。

文渊阁大学士解缙、杨荣、胡广三人提出了一个疏解灾情的章程,朱棣大抵看过了,倒也算是中规中矩,便也只好点头称善。

不过此时他倒是想起了一事来,便道:“刑部人何在?”

站出来的是随来见驾,以备陛下咨询的刑部给事中刘宽。

刘宽上前,行礼道:“臣在。”

朱棣看了他一眼,道:“朕交代的事,办了吗?”

“不知陛下交办的乃是何事?”刘宽道。

朱棣艴然不悦,皱眉道:“自然是那叫沈静的家伙。”

刘宽道:“陛下,此人乃是寻常百姓,所以归刑部署理,刑部这边,已派遣了人亲去查探。”

“有结果吗?”

第80章 赐婚

第八十章:

朱棣问:“有结果吗?”

“有。”刘宽道:“这沈家乃是积善之家,历来循规蹈矩,这叫沈静的人,也向来老实,与人为善,耕读在家,往年又修桥补路,接济周遭的穷苦百姓,为人所称善,人们都称其为沈善人。”

顿了一顿,刘宽又道:“这沈善人知书达理,确实乃是良人。”

似乎刘宽并没有注意到,朱棣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朱棣沉声道:“他家的庄子这般大,钱粮从何处来?”

刘宽道:“沈家本就有良田两千余亩,且有数世家业,沈家数代,又是勤俭持家,这才攒下了钱粮,修建了这么一处庄子,只是……”

后头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但意思很明显了……只是好端端的,被人给炸了,无妄之灾,实在惨痛啊!

朱棣抿了抿唇,似乎也没有挑出毛病来,只是隐隐的,他觉得有些不对。

不过他却不露声色,只淡淡地道:“朕知道了。”

等到屏退了大臣。

朱棣这才抬头看一眼亦失哈,道:“沈家那边的情状,锦衣卫可有核查吗?”

亦失哈连忙恭谨道:“禀陛下,锦衣卫对这没有上报。毕竟沈家乃是寻常百姓,并无官职,而锦衣卫的职责……”

不用说下去,朱棣就明白亦失哈的意思了。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是个懂规矩的人,该管的才管,不该管的绝对不会插手。

朱棣想了想,道:“纪纲是对的,不能开了这样的先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一旦让锦衣卫插手这样普通的案件,那么锦衣卫将取代三法司,权力将会无穷大。

这时候,朱棣似乎又想到了一件事情,便又道:“张安世几个,可还老实?”

“倒还老实,每日凑一起,鼓捣东西。”

朱棣皱眉:“没读书?”

“没去。”

朱棣的眉头显然皱的更深了:“为何?”

亦失哈如实道:“倒是去过了,可国子监祭酒说他们已出师了,不必再去。”

朱棣怒道:“胡俨此人,这是何意?”

亦失哈微微笑了笑道:“胡公无欲也。”

朱棣听了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得失笑了。

这倒是没错,胡俨乃是科举状元出身,这在明初,可是了不起的资历。

可是相比于文渊阁这些进士出身的阁臣,胡俨之所以还是国子监祭酒,就是因为他对功名利禄不太热衷。

这样的人,你还真拿他没办法,无欲则刚,难不成你还能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求他上进吗?

朱棣便道:“这知道了。”

正说着,有宦官进来禀报道:“陛下,汉王殿下求见。”

朱棣听罢,颔首:“叫进来。”

不多久,朱高煦便踩着轻快的步伐,喜滋滋地走了进来,先是行礼道:“父皇……”

朱棣阖目,看着朱高煦:“怎么了,今日这样高兴?”

朱高煦便笑着道:“儿臣有一个朋友,此人德才兼备,儿臣觅此良友,喜不自胜。”

朱棣却道:“是吗?难得你心思还放在这上头,不过知己难求,倒也没错。只是,伱的皇兄刚刚遇刺,你还高兴得起来?”

朱高煦:“……”

遇刺的事,东宫已经奏报,朱棣已命锦衣卫去查实了。

朱高煦脑子转得快,干笑道:“儿臣其实也担心皇兄,不过听说皇兄并无大碍,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当初靖难的时候,生死总在一线之间,这算不得什么。”

朱高煦的话,朱棣居然是认同的。

朱棣觉得儿子不能懦弱,行刺也不算啥,倒是太子反杀,让人刮目相看。

朱高煦又道:“陛下,儿臣方才还去见了母后。”

朱棣听罢,倒是关心起来,道:“见你母后做什么?”

“当然是问安,不过儿臣向母后提了一个不情之请。”

朱棣道:“有话就说。”

朱高煦喜滋滋地道:“儿臣的静怡妹子不是还未嫁吗?现在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儿臣在想,得给他寻个德才兼备的贤夫婿才成。”

朱棣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朱高煦口里所说的静怡妹子,其实是他的表妹。

也就是徐皇后的兄弟魏国公徐辉祖的女儿,是徐皇后的外甥女。

这徐辉祖在靖难的过程之中,虽然是朱棣的大舅哥,却是坚定地站在建文皇帝一边,反对朱棣靖难。

直到朱棣杀到了南京城,徐辉祖也不改初衷,认为朱棣不忠不孝。

面对这么个顽固得跟茅坑里石头一般的大舅哥,朱棣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令人将他软禁起来。

可话是这样说,这毕竟是徐皇后的兄长,而且徐家其实除了这个长兄徐辉祖之外,其余之人都在靖难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所以朱棣对徐辉祖的心思是又爱又恨,既希望徐辉祖能够回心转意,又气恼他不念亲情。

如今徐辉祖被软禁,可是魏国公这一系的子侄,无论是朱棣,还是徐皇后,都是很看重的。

毕竟这是徐达的嫡系后人,朱棣已软禁了人家父亲了,而对于这些徐辉祖的儿女们,朱棣却多有关照。

朱棣的亲情范围很狭隘,虽有后宫无数,可真正的家人,也不过是徐皇后和三个儿子以及几个女儿,再多一些,就是徐家人了。

魏国公府的几个子女,朱棣都很怜悯,毕竟人家父亲获罪,朱棣害怕他们恐惧,所以每一次宫里有什么赏赐,魏国公府反而得到的赏赐最多。

至于这徐静怡,自然格外受到朱棣和徐皇后的宠溺。

朱棣慢悠悠地道:“静怡确实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若非他父亲获罪,只怕家里早该操心了,倒是朕……竟没有想到这个,真是糊涂啊。”

朱高煦抖擞精神,惊喜地道:“是啊,是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皇,儿臣为了静怡妹子的事,急的头发都要白了,我这儿正好有一人……”

朱棣便上心起来,道:“是何家世?”

朱高煦不在乎的样子,道:“家世门楣算什么,反正无论是什么家世,谁家能有咱们朱家和魏国公府家的门第高?儿臣以为,静怡妹子贤良淑德,最紧要的是给她寻一个德才兼备之人。”

朱棣道:“你和你母后说了?”

“说了。”朱高煦乐呵呵地道:“母后听闻有这么一个人,也大为惊异,说是会让宦官亲去看看,过几日就是良辰吉日,让宦官一看便知良莠。”

朱棣一脸认真地道:“静怡是你妹子,你将她的婚嫁之事放在心上,足见你是有良心的人,不过……此事还是要慎重,朕要亲自过问的,你不要犯糊涂。”

朱高煦心里嘿嘿笑,心里已经在想象着,父皇若是知道他那兄弟,还有静怡妹子未来的夫婿就是郭德刚,哈哈……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当然,他现在是不能说的,一旦说了,就违反了父皇不得探究郭德刚身份的铁律了。

反正只要父皇喜欢的人,本王什么都给他最好的,父皇这才会知道,真正能传承父皇衣钵者,只有本王。

朱高煦慎重地应下,道:“儿臣晓得了。对啦,父皇,儿臣还听说,许多人对张安世敢怒不敢言。”

听到这个,朱棣顿时脸色微怒:“你又瞎打听了什么?”

朱高煦道:“前些日子,这郭德刚不是把沈家庄子炸了吗?好家伙,就算是儿臣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百官们都说,这沈家是良善人家,连他们都朝夕不保,随意被这皇亲国戚欺压,想来有不少人兔死狐悲。”

朱棣顿时竖眉,气咻咻地道:“你一藩王,何以又管家国大事?你他你娘的就不能安分几日,给朕滚,立即滚出去!”

朱高煦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心里万千的委屈。

父皇现在对他的皇兄,已经宠溺到了这个地步,连皇兄的妻弟,都不能非议了。

等着瞧吧,等父皇晓得郭德刚是本王的好兄弟,保管教父皇大吃一惊,这才知道本王的厉害。

还有那郭德刚,真的神了,他可是母后的救命恩人啊!非要下一点血本,才能将他的心拴住才好。

…………

近来京城里气氛颇为诡谲。

事情还是那沈家庄上头。

沈家遭了无妄之灾,闹得动静也极大,很快这事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此后,朝廷居然派人去查沈家,颇有几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意味。

好在刑部顶住了压力,没有找到什么罪证,而且连刑部给事中,也为沈家说了不少的好话,否则,这沈善人真要被那些皇亲国戚给逼死了。

不过……大明历来不缺敢言之人。

听闻许多御史已经摩拳擦掌,要为沈家伸冤,目标直指京城三凶了。

那沈静忐忑了几日后,见风向逆转,于是一面让人休憩庄子,一面怒火中烧。

真是岂有此理,我沈静也是有名有姓之人,怎能平白受此屈辱?

当初建文皇帝在的时候,对我等士绅何等礼遇!

退一万步,哪怕是当初蒙古人入主中原,那蒙元的天子,照样对沈家的家祖们也是礼敬有加。

第81章 赚疯了

不过庄子发生了大变故,庄子里的管事倒是担心起来。

“老爷,苏州和松江那边的事,是不是先停一停?小的觉得有些不踏实。”

沈静听罢,脸色难看起来:“现在灾情如火,这寒冬又要来了,百姓们衣食又没有着落,这样的天灾,人如草芥,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沈静顿了顿,继续道:“这样的好时候,若是不趁此机会多挣一些,那还是人吗?”

“可是……”

“可是什么?”沈静气定神闲地道:“可是你心里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上上下下,都已打点好了,想要安全,最紧要的不是罢手,反而是趁此机会挣更多银子,有了更多的银子,大家从我们沈家这里得到了好处,才更安全。你放心,现如今……该倒霉的是别人,而不是我们沈家,你好好布置就是,其他不必操心。”

管事听罢,也觉得有理,于是颔首去了。

沈静虽是这样说,可是心里却还是不痛快,庄子出了这档子事,虽不令他忧心,却让他心里憋屈得慌。

这几日,他已修了许多书信,请朝中的一些朋友帮忙,希望他们在这事上做一些文章,也好报自己一箭之仇。

至于那刑部来查他的人,他并不放在心上。

说再难听一些,哪怕来的是锦衣卫,不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这些年来,沈静早就心里有数了。

只是沈家的一些产业,还是教他有一些不放心。

尤其是新近窜起来的兄弟船业,这些人背景深厚,而且越来越壮大,再这样下去,或许会对沈家产生威胁。

所以在家歇了两日,他去了栖霞寺,给栖霞寺捐纳了三千两的香油钱。

寺中僧人得了香油钱,喜不自胜,将这沈善人当菩萨一般的供起来。

在寺中闲住了一两日,便有人入寺:“老爷,那边……希望老爷放心,不出几日,便要闹出大动静,一定给老爷出气。”

沈静放宽了心,心下冷笑,随即下山。

在寺庙之中,沈静是没有护卫的,毕竟佛门宝地,那些杀气腾腾的护卫不免煞了风景。

护卫和沈家人都在山门外等候。

沈静穿着一身布衣,经过了几日在寺中的修行,如今已面沉如水,心性也大好。

走出寺庙没几步,正要步行下山。

突的,一个少年抠着鼻子上前,道:“敢问可是沈家庄的沈静吗?”

这人看着有些面熟。

不过毕竟是少年,看着就傻乎乎的,沈静没什么防备心,下意识就道:“正是。”

他话音落下。

少年道:“就是他!”

一声大喝。

突然……沈静眼前黑了。

却是一个麻袋直接套头。

套他麻袋的人很是娴熟,三个人一个大麻袋,直接一套,不等沈静反应骂娘,有人勾了他一脚,沈静摔倒,直接整个人都跌入麻袋里。

紧接着,麻袋口子一扎,拿麻绳一绑,而后三个人合力将麻袋抬起。

另一边,有人赶车过来,麻袋直接被丢入车中,四个少年,一起上车,呼啸而去。

…………

神机营。

这一片大校场,是神机营专门操练火器之用。

不过今日并没有操练,所以显得空荡荡的。

看守的老卒认得朱勇,晓得这是成国公府的,听闻是来实验火药的,自然也不敢阻拦。

还很愉快地要给这四位贵公子斟茶递水。

等到茶水妥了过来,老卒脸都绿了。

因为他这才发现,四个贵公子从车里拖拽下一个麻袋来,那麻袋还会动呢。

紧接着,丘松开始拿着铁锹在一处斜面上挖坑。

张軏兴冲冲地跑去给丘松打下手。

朱勇则是踹了一脚麻袋,骂道:“动什么动,待会儿有伱动的时候。”

张安世在旁劝道:“二弟,不要这样为难人家,冤冤相报何时了。”

一会儿功夫,坑就挖好了,将铁桶套进去。

紧接着,便是装填两个火药包。

沈静也被人从麻袋里拎了出来。

沈静得见天日,见是这四个小子,立即明白了什么。

他顿时口里大骂:“小贼,你们好大胆,光天化日……”

朱勇眼一瞪,直接一拳捣过去。

沈静顿时打落了一个门牙,满口是血。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可知道……你们这样做……”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请你来,是问你几件事而已,不必害怕。”

这一边,丘松已经开始点火放炮。

沈静口里还骂声不绝。

不过很快,他就骂不出口了。

轰隆一声,大地震撼。

张安世四人,对此已习以为常,可沈静却还是无法接受,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震烂了。

等到沈静慢慢恢复了听觉和意识,张安世笑吟吟地问他:“你家的钱粮藏在哪里?你在松江和苏州勾结了哪一些人?”

沈静听罢,只觉得可笑。

张安世便对朱勇道:“二弟,继续放炮。”

“好嘞。”朱勇摩拳擦掌,装填了一个火药包,紧接着……推着沈静到了巨大的炮口处,将沈静拎起来,往炮口里塞。

沈静浑身都胆战心惊,急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朱勇的力气极大,而沈静养尊处优,哪里有力气,一会儿功夫……整个人便如一个圆球一般,塞入了巨大的炮口。

丘松在旁突然道:“不对。”

朱勇回头看他:“去去去,一边去。”

“火药放少啦,他人有百来斤,只怕炸不出去,还得再加一个火药包。”

于是众人又七手八脚地将沈静从炮口里拖拽出来。

沈静已吓尿了,眼皮子开始翻白,要昏死过去。

丘松又加了一个火药包,夯实之后,才沉默着算了算,道:“这样差不多,可以炸出一百步。”

众人又开始将沈静塞回去。

张安世在旁显得语重深长地道:“沈善人,你就说了吧,再不说,我张安世就要给你收尸了,我最怕见血,见不得人被炸个稀巴烂。”

张安世……张安世……他叫张安世。

沈静这时慌了,他大骂:“张安世,我入你娘!”

张安世的脸顿时就拉了下来。

“他不给大哥面子,你们自己知道怎么办了吧。”

丘松兴奋急道:“我来点火,我来点火,这两个火药包要一起点,马虎不得的。”

说罢,便去抢朱勇手里的火折子。

紧接着……

滋滋滋……

沈静听到了熟悉的引线燃烧的声音。

他头皮都要炸了。

若是其他人,他倒不怕,对方不过是威胁自己罢了,他也算是见过世面,无非是吓唬人的把戏。

可这四个少年……看着毛都没长齐呀。

这种少年危害最大,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

滋滋滋滋……

沈静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被炸个细碎,这爆炸的场景,他是见识过的。

太可怕了,这辈子没了不说,连全尸都不留。

滋滋滋……

“好汉饶命!”

沈静号啕大哭起来。

滋滋滋……

沈静哭着大叫道:“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这时,张安世才心急火燎地用早已准备好了的水,直接将即将没入炮筒里的引线浇灭。

“你想说啥?”张安世笑呵呵地道。

张安世是这样的和颜悦色。

沈静惊魂未定,不过很快便恢复了一丝理性,他此时便判断,对方是在吓唬自己的,眼前这个少年和另外三个傻少年不同,这人像是有脑子的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安世的笑容就猛地消失了,龇牙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不炸了你,你肯定不说,无妨,你不说也不打紧,你家的事也不只你一人知道,我就不信你沈家的管事,还有你的子侄,他们会不知道,你不怕死,到时候将他们一一抓来,看他们怕不怕。”

沈静心哆嗦了一下。

这就是典型的囚徒困境了。

“说……我说……”他最终沮丧起来,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吧。

…………

一个时辰之后。

在一处不起眼的栖霞寺码头库房里。

这库房很普通,直接连接着秦淮河的水道。

而在此时,张安世几个,带着朱勇家的几个护卫冲了进来。

守库的人很快便被控制住,接受朱勇的捶打。

直接砸了锁。

库门一开。

紧接着,张安世几人进去。

随即便被这里头的场景惊呆了。

整个库房……满满当当。

数不清的金银堆积着,一座巨大的宝库,便展露在了张安世等人的面前。

“大哥……大哥……这……这是……”张軏已看得眼睛发直。

虽然大哥带他赚了不少银子,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财富。

只怕自己做梦的时候,都不敢有这样的想象力。

张安世也是瞠目结舌。

在他原本的意识中,认为沈家的银子一定是不少的,毕竟都叫大善人了,肯定干了不少缺德事。

可哪里想到……人家干的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缺德得多。

“娘的,还愣着做什么,大哥在这里守着,你们找个人,立即去宫里奏报,快去。”

“不成。”

“咋了?”张安世回头看张軏。

张軏道:“我迈不动步子啊,大哥,俺也在这守着,得缓缓劲,你另请高明。”

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八千字大章)

张軏没有骗人,他是真的迈不动步子。

看着眼前这层层叠叠的金银堆砌在一起,宛如一座金山银山,换做任何人,心里也只有震撼。

朱勇还在外头揍护卫,打的那护卫嗷嗷叫。

而张安世此时,心里只有汗颜。

他原本以为,自个儿靠着自身聪明的头脑,两世为人的远见卓识,做起了船运的买卖,好歹也算是富甲一方,挣了个盆满钵满。

可到了这儿,他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又可见那些不道德的买卖,到底有多挣钱。

这真比抢钱还狠啊。

张安世终于开始恢复了冷静,认真地想了想,却是道:“不对,你们在此守着,先不要奏报宫中,所有人都留在原地。大哥我得走一趟……”

说罢,张安世一溜烟的,便气喘吁吁地出发。

不过他也不傻,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安全还是要有所顾虑的,他抽调了丘松跟着自己,而丘松身上背着一个火药包。

这一路,张安世直奔东宫。

只不过这个时候,张安世才知道,姐夫一早出门了,奉皇帝之命,去户部巡查去了。

张安世便寻到了自己的姐姐太子妃张氏。

张氏正陪着朱瞻基玩耍。

朱瞻基骑着木马,得意洋洋。

张安世没理他,径直看着张氏道:“请阿姐立即让姐夫回来,我有大事要奏报。”

张氏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道:“你能有什么事?不是说,陛下让你好生的去胡俨师傅那继续读书吗?怎么又游手好闲了?”

张安世只好道:“胡公说我已学有所成,什么什么学富五车,他已没有什么可教授我的了,所以我算是出师啦。”

这种话,张氏自是不信的,便皱眉道:“这是什么胡话!”

张安世也是很无语,便尴尬地道:“我也觉得他好像是在骗我,可我没有证据。”

张氏倒没有继续往这上头继续追问,则道:“伱又遇到了什么难事,非要让你姐夫回来?”

张安世连忙道:“不是难事,是天大的喜事,所以才一定要教姐夫赶紧回来才好。”

张氏又皱着眉头,将信将疑的样子。

张安世便很小心地左右张望,好像很神秘的样子,似乎害怕被人听了去。

只是这寝殿里,除了张安世,便只有张氏和朱瞻基。

可张安世还是上前去,小心地凑在张氏的耳畔低声陈述。

这举动,看得朱瞻基眼睛都直了,带着几分恼意道:“阿舅,我不是外人。”

当然,张安世现在有要紧事,自是没心思逗弄这小子的。

这头,张氏听罢,也压根没功夫理朱瞻基,她先是蹙眉,而后神情越来越凝重起来。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张安世一脸认真的神情,信誓旦旦地道:“我见状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姐夫,这事儿……得姐夫去报喜。”

张氏这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轻轻踱步,顿了顿便道:“你干得好,可见你是有良心的,其他的不论,咱们张家人,就是得有良心。来人……来人……”

于是张氏命了一个宦官,火速的去请太子回来。

随即张氏嘱咐张安世道:“报喜只让你姐夫去,可是跟着你一道干这事的人,功劳不小,报功的时候,先紧着他们。他们跟着你拼命,就是大功劳,你不能忘记他们,若是只晓得使唤人,却不尽心想着人家,以后谁还肯帮衬着咱们?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你得知道这个理。”

张安世道:“啊……这……阿姐说的有理,我也一直都是这样干的,我们张家不干那等过河拆桥的事。”

很快,朱高炽便被叫了回来。

他这几日情绪有点不对,东宫的人都认为是和遇刺有关。

不过当着张安世的面,他却勉强笑起来,亲和地道:“安世,出了什么事?”

张安世道:“姐夫,我听说……”

“其实没有多大的事。”朱高炽道:“你别误信外间传言的那样紧张,本宫的事,你别惦记着,只要你自个儿能安安稳稳的,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他摸了摸张安世的脑袋,很是温和地道:“本宫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晓得你心性本善,只是行事太急躁一些,你要长大了,以后做事,要瞻前顾后。就说本宫这几日在各部,就听不少大臣颇有怨言,说你带人将良善百姓人家的庄子都炸了,固然这件事,父皇没有见怪,可非议四起,终为不妥。”

张安世一下子就听出了重点,忙道:“姐夫说的是那姓沈的人家?”

朱高炽脸上一下子显得担忧起来,道:“怎么,你还炸了其他人家?”

要是仔细看,朱高炽的脸色是蜡黄的,甚至身子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

张安世忙摇头道:“没,没有,可是姐夫,这姓沈的不是好东西啊,此人无恶不作,真是坏透了。”

朱高炽听到张安世这么说,显然放心了几分,便又微笑道:“你年纪还小,如何能分辨的出是非善恶?不要被人蒙蔽了。这姓沈的人家,声誉一样极好,本宫也打探过了,这人家乃是地方望族,诗书传家,平日里也乐善好施,声誉极好。”

张安世冷哼了一声,道:“声誉极好,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家业!”

朱高炽便下意识地道:“他家有数千亩土地,想来足以应付开销。”

张安世道:“数千亩土地,要多少年才能攒下数十上百万两银子,甚至比这还多的财富?”

朱高炽一呆。

要知道明初的时候银价较高,数千亩土地,产出是比较固定的,哪怕是年年丰收,只怕不吃不喝,一百辈子也不可能积攒这么多的银子。

朱高炽心里显然已经动摇了,难以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张安世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姐夫……这些银子,就在栖霞寺码头的库房里,我亲眼见了的。”

朱高炽听罢,瞠目结舌,随即开始肃然起来:“既然如此,那么……这其中就大有文章了。”

“正是。”张安世道:“所以我才想姐夫前去宫中报喜……不,是去奏报这件事。”

朱高炽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接着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当真确凿吗?”

“我拿人头做保。”

“你现在回那库房去。”朱高炽脸色凝重道:“本宫这就入宫觐见。”

朱高炽虽然宽厚,却也绝不是一个傻子,有些事一点即通,这个时候是绝不能有任何迟疑的,必须立即去见他的父皇才行。

张安世则应了下来,二人一齐出了东宫,各奔东西。

…………

紫禁城里。

此时尚在正午。

朱棣正坐在御案跟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奏疏。

其实他对这些奏疏不甚有耐心。

他更喜欢戎马半生的时光,不过……他已是皇帝了,无论如何,也要耐着性子治理天下。

很快,亦失哈就发现了朱棣的脸色极不好看。

却见朱棣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最终,朱棣终于怒气冲冲地将奏疏丢在了御案,怒道:“岂有此理,这些人……倒还不肯罢休了?”

丢下的这份奏疏,乃是都察院御史刘让的奏疏,所奏的还是张安世会同京城三凶的劣迹,尤其是对炮轰沈家庄的事大加挞伐一番。

今日不只一个都察院御史,实际上上弹劾奏疏的御史不少。

只有这个刘让,言辞最为激烈,几乎等于是指着朱棣的鼻子骂人了。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去帮朱棣捡奏疏。

朱棣大怒道:“不要捡,此等悖逆君父之言,还要供起来吗?”

亦失哈道:“陛下,您消消气,不必为了一个御史,而伤了圣体。”

朱棣冷笑道:“召阁臣,召这刘让来见!”

亦失哈皱眉。

他知道朱棣的脾气,显然这是想要将人直接叫到御前来骂一顿了。

若是其他人还好,骂了也就骂了,消气之后,自然事情也就过去。

偏偏许多文臣……脾气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杀了多少大臣,又有多少人剥皮充草!可即便是如此,到了太祖高皇帝晚年的时候,一个南北榜案,太祖高皇帝提出了对科举进士为何全是南人问题的质疑。

结果,立即被考官们顶了回去。

朱元璋还不甘心,但还是给考官们留了一点面子,要求他们重新阅卷,增录北方人入仕。。

可人家照样还是不把他朱元璋当一回事,结果倒是添加了几个北方人,只是……录取的人,故意挑选的是那些试卷文理不佳,并有犯禁忌之语的北方读书人。

摆明着就是给太祖高皇帝难看。

对付太祖高皇帝是如此,当今陛下固然也是一个狠人,可显然在某些大臣眼里,又算个鸟?

人家要的是清名。

而在乎清名之人,尤以翰林院喝都察院的大臣为多,这个刘让敢这样不客气的弹劾,显然早就想好了硬刚的。

到时……

亦失哈叹息了一声,却还是乖乖应名,点了头:“奴婢遵旨。”

不久之后,文渊阁诸学士,会同那都察院御史刘让入见。

朱棣一直憋着气呢,阴沉着脸,当下就骂:“入你娘,你这是要离间朕与勋臣吗?”

解缙、杨荣、胡广三人,其实大抵是知道情况的,甚至连奏疏,他们也提前见过,当然知道陛下骂的是什么。

只是朱棣的嘴巴太臭,让他们很是无语。

刘让却是神情自若,施施然地站出来道:“陛下,臣乃具实禀奏,仗义执言,陛下何以口出此言。”

朱棣脸抽了抽,心里的火气更盛了了几分,恼怒地瞪着他道:“此奏报捕风捉影,不过是你想博清名罢了。”

刘让则是振振有词地道:“陛下此言实在诛心。臣安于职守,即便不得陛下嘉勉,也断不该受此申饬。若是陛下认为臣所言不实,大可以继续命有司彻查。可据臣所查,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

他顿了顿,接着道:“沈家庄被袭,损失惨重,而沈家乃是积善之家,人所共知,难道这些,陛下也可以忽视吗?陛下认为沈家可疑,这当然没有问题……陛下乾坤独断,臣子们自是奉旨行事即可。”

“可陛下下旨之后,有司……也即刑部会同了都察院,也确实核实了,核实的结果,陛下自然也知晓,那么……臣的这份弹劾奏疏,又何错之有?这样的良善人家,平白受难,而真凶逍遥法外,臣斗胆想问,若是不对勋臣予以约束,王法和纲纪何存?”

他说的大义凛然。

满肚子火气的朱棣,居然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了。

正在朱棣词穷的这个时候,刘让继续有理有据地道:“不只如此,臣在上弹劾奏疏之前,还生恐事情有误,所以亲自询问过相关人等,得出来的结论都是一样,那沈家的沈静,在地方上济弱扶倾、博施济众,实乃我大明一等一的善人义士,连他都蒙此劫难,有冤屈也无处伸张,这天下百姓,要寒心到何等的地步啊。“

说罢,刘让哽咽,匍匐在地道:“若陛下认为臣所言不对,大可以斧钺加身,治臣大不敬之罪,臣也自当引颈受戮。只是还请陛下以苍生百姓为念,以大明江山为重,似沈家这样的事,再不能,也再不可发生了。”

朱棣:“……”

听完这一大段话,朱棣其实已经气的咬牙切齿了,可这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事儿,他确实不占理。

他还是有些糊涂了,就该息事宁人,不该叫这家伙来对质的。

结果反而是朱棣骑虎难下了。

刘让则又道:“若陛下认为臣所言不错,那么就该下旨,捉拿京城三凶,还有那张安世,该明正典刑,还沈家一个公道。至于成国公府、荣国公府、淇国公府管教无方,也该予以训诫,陛下,臣还有一言,斗胆进上……”

顿了顿,刘让深吸一口气,便道:“历来大治天下,圣君仁主大多任用贤人……”

朱棣却是冷冷地看他,打断道:“谁是贤人?”

刘让道:“自是读圣贤书之人。”

朱棣道:“朕用什么人,也用你管?”

“倘若陛下依旧亲近勋臣,宠溺京城三凶那样的人……任他们随意欺凌沈家那样的良善百姓,臣身为大臣,职责所在,岂可不言?”

朱棣咬着牙根,一时无言。

他又想起,这事儿自己不占理,现在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刘让的一番话,其实颇得文渊阁大学士们的认同的,尤其是解缙,此时解缙不由得对刘让刮目相看。

经此一日的奏对,只怕不久之后,这刘让就要名声大噪了。

却就在此时,亦失哈匆匆入殿,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觐见。”

朱棣听罢,便道:“宣进来。”

近来他对太子的印象改观不少,不过今日他心情烦躁,颇为后悔自己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所以脸色依旧不好看。

须臾功夫,朱高炽便拖着肥胖的身子入殿,朝朱棣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朱棣朝他颔首:“太子今日不是该在户部观政吗?“

“儿臣有一事禀奏,因为事情紧急,是以……”

朱棣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朱高炽顿了顿,看了一眼解缙三人,又看见了刘让。

对于刘让,他是比较熟悉的,事实上,朱高炽早就听说刘让官声很好,是个仗义敢言之人。

不过现在,朱高炽没心思理会这个,却是斟酌了片刻道:“儿臣会同张安世、京城三……不,是朱勇、张軏、丘松人等,查到一处库房。”

朱棣听到又是那几个家伙,脸色有些尴尬。

那几个家伙,刚刚才被人抓到了把柄呢,好嘛,这又是折腾出了什么事?

只见朱棣道:“库房,什么库房?”

朱高炽直接就道:“库房之中,满是金银,不下数十万两,甚至更多……现在张安世几个,正在尽心点验。”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就来了精神,眼里放出了精光。

“谁家的?”

“沈静。”

“沈静是谁?”朱棣有些迷糊。

“正是那沈家庄的主人。”

此言一出,殿中鸦雀无声。

刘让脸色一变,不过他很有涵养,却依旧默不作声。

朱棣则是整个人霍然而起,道:“沈家庄?那沈家庄……哪里来的这么多金银?”

朱高炽道:“所以臣才觉得奇怪。”

朱棣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狠狠地瞪着刘让:“你这鸟御史,还有那刑部,不是已经核实过了吗?说这沈家……家里只有良田数千亩,耕读传家?朕来问你,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刘让是见过世面的,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栽赃陷害:“陛下,会不会有人构陷沈家?”

朱棣冷笑地看着他:“好啊,还有人拿这么多的银子来构陷他沈家?这姓沈的真是好大的脸,既自称是草民,却还有人舍得下这样的血本。”

刘让有些急了:“是非曲直……自有分教,臣以为这里头透着蹊跷……”

朱棣面若寒霜:“当然有蹊跷,区区一个百姓,如何能来这么大一笔的财富呢?事有反常即为妖。朕命有司彻查,可这些……你们为何不曾查出底细?”

刘让道:“臣等秉公……”

“好一个秉公!”朱棣嘲弄地看着他道:“这件事,朕还就彻查到底,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刘让先是有些慌乱,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认为自己是绝不会有错的,这一定是有人背后捣鬼,于是道:“那么就恳请陛下,再命有司彻查。”

朱棣冷冷看他:“朕还该让你们查吗?”

刘让振振有词道:“若非有司,如何能让真相大白天下!”

朱棣不客气地道:“朕亲自来查,今日一个人都别想走,朕去刑部,调取所有都宗卷,非要水落石出不可。”

…………

谁也不曾想到,在市井之间传的沸沸扬扬的沈家庄案,今儿竟是闹得更大了。

各部堂本来按部就班,突闻陛下竟率文渊阁大学士,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人等,抵达了刑部。

刑部部堂里,新任的刑部尚书吕震忙率部堂上下官吏接驾。

这吕震在靖难不久之后,就向朱棣投降,在靖难之中,也立下了功劳,进入南京城之后,朱棣认为刑部乃是要害部堂,于是便让吕震在刑部,先任侍郎,新晋不久之后,擢升尚书。

不过吕震显然能力一般,平日里部堂里的事,大多还需部堂中的佐官们指点。

今日见陛下来此,要亲审沈家庄一案,倒是有些慌了。

既已定案的案子,突然要重审,这不就证明刑部这边没把事办好吗?

他忐忑不安地迎了朱棣进入部堂,朱棣却黑着脸,没理他。

朱棣当下,先命人道:“三件事!”

他沉着脸道:“第一件,命刑部堂官去那查抄出来的仓库,清点大致的数目,立即来报。”

“第二件,命人拿沈静人等归案,送至朕前听审。”

“第三件,取此前的卷宗,送朕案前。”

朱棣习惯了军令如山,因而谁也不敢怠慢。

不多时,那沈静便被人捉了来。

沈静乖乖交代之后,便被张安世三人送回了庄子,反正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张安世倒是不担心他逃跑。

而这沈静已是吓坏了,心知事情可能闹大,预感到要出事,还真是想着收拾一些细软逃之夭夭呢!

可是这天下之大,如何有他容身之地?

不等他谋划往哪里去,捉他的人便来了。

此时,这沈静一进来,便立即号啕大哭起来,哭泣着道:“冤枉,冤枉啊……”

朱棣冷着脸,却是取了卷宗,一面低头看,一面道:“这有司都说你是大善人,是吗?”

沈静只是瑟瑟发抖。

朱棣抬头,狠狠地瞪着沈静,开口道:“是刑部哪一个人核实的?站出来说话!”

一个刑部主事神色慌张地站了出来:“是……是臣……”

朱棣道:“既是你核实,你能对此负责吗?”

听了朱棣的话,刑部主事品味出了这事诡异。

他抬头,却看到站在一旁的都察院御史刘让,便道:“当时是臣与刘御史一道去查,过程之中,刘御史说……此乃良人,不要苛责他。”

听了那朱棣如箭一般的目光便落在了刘让的身上。

刘让气不打一出来,好啊,现在责任推卸到他的身上了。

不过这刘让倒是硬气的很:“臣说过这些话,可是臣与他们核查时,确实秉公而行,不曾徇私枉法,臣之所言,句句属实,敢用乌纱担保。”

朱棣低头继续看卷宗,却是淡淡道:“不必用乌纱,用人头吧。”

说罢,朱棣又看那沈静,冷声道:“朕再问你一遍,你便是传闻中的沈善人?”

沈静此时整个人都惶恐万分,磕磕巴巴地道:“是……是……”

“你为何是沈善人?”

“草民……草民乐善好施……平日里修桥补路,灾年的时候,救济百姓……这……这才得此薄名……”

朱棣冷笑道:“和卷宗里说的一模一样,这样说来,你真是良善百姓了。”

随即,朱棣继续低头看卷宗。

不久之后,张安世几个人便会同刑部的人到了。

张安世几个入堂行礼。

朱棣瞪了这几个家伙一眼,冷冷的没有回应。

朱棣问随来的刑部官吏:“库房的银钱,确定属实吗?”

那带队的堂官道:“属实。”

朱棣道:“有银大抵多少?”

堂官如实道:“承恩伯他们搜到了库房里的一个账簿,账簿上的数字,应该和里头的金银差不多,有银……有银一百二十一万两上下。”

此言一出,就犹如一声雷鸣,满堂皆惊。

连朱棣都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殿里居然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一百二十万两……

只怕这已超出了殿中绝大多数人贫瘠的想象力了。

朱棣眼睛开始发红。

继而,这虎目中似开始滚烫……发热。

终于,他像是想要再一次确认一般,道“多少?”

“百二十万两……”

朱棣的胡子抖了抖。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才道:“百二十万两……百二十万两……百二十万两……是如何攒出来的?朕在北平王府时,节衣缩食,皇考赐田万亩,还有各种赏赐,以及亲王俸禄,只怕北平王府上上下下数辈子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银子来……”

“可区区一个百姓,平日里还乐善好施,专干损己利人之事……他耕读传家……耕读传家……能攒来这么多的银子……”

朱棣吃惊得,连说话都开始含糊不清了。

这不是朱棣没有定力,而是这事过于匪夷所思,也过于震撼。

不说是他,就是解缙几个,也早已是一个个惊得嘴巴都有些合不拢了。

刘让更是骇然,他依旧还是不相信,虽然方才太子奏报的时候,他觉得是搞鬼,而刑部这边亲自去点验,他还是觉得不可能。

“陛下,这里头……这里头只怕有蹊跷……”刘让慌忙道:“臣以为……以为……这很荒唐,一百二十万两,又不是宝钞,世上哪有……哪有……”

其实这个时候,刘让还拼命地想要辩解,可他说话也开始磕磕巴巴起来,因为内心的深处,他突然觉得……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可能这是真的?

那刑部堂官则在此时道:“陛下,臣若非亲眼所见,也不敢如此禀奏。”

是啊,皇帝就坐镇在此,这么大的案子,吸引了这么多人的关注,谁敢在这上头弄虚作假,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朱棣闭上了眼睛,慢慢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

随即,虎目猛张,却是死死地盯在了沈静的身上。

朱棣沉声道:“你来说,今日不说清楚,仔细你的皮!”

沈静脸色惨然,他已吓瘫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了。

“陛下……”刘让这时真有些慌了:“会不会是……是有人为了构陷良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的脸上平静,而心里已经入你娘了。

朱棣眼角的余光扫过刘让,冷声道:“是吗?卿家这样说来,是要状告张安世构陷良人?刘让……你可知道,诬告者,反坐!”

刘让向来以强硬著称,人们称颂他为刚直御史,他自己也以魏征为楷模,朱棣若是不威胁他,倒也罢了,这么一威胁,他反而正气凛然。

于是他道:“孰优孰劣,天下谁人不知张安世和京城三凶的名声,还需臣来抹黑吗?倒是这沈家……确实是大善人,不知多少人倾慕,臣以自己的见识,自然做出如上推断。”

这个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道:“是……是我家的……是我家的……草民万死,陛下饶命。”

说话的人,是沈静。

刘让:“……”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静。

沈静面如死灰,此时已是万念俱焚。

其实他已经清楚,现在皇帝御审,事情已经闹大了,此事闹到这个地步,沈家其实是任何事都无法隐匿了。

若想咬着牙死也不松口,不过是让自己多受一些皮肉之苦而已。

而眼前这皇帝,显然也不是一个善茬,那是平时的时候对谁都还算宽容,哪怕碰到几个蹬鼻子上脸的也能忍受,可一旦惹毛了,那也是血流成河,能抹掉你整个家族所有在这个世上所有印迹的狠人。

朱棣此时精神一振。

“你自称草民,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我……我做买卖……草民是做买卖……”沈静哭丧着脸。

朱棣哈哈大笑:“做买卖,世上有这样的好买卖吗?”

沈静不言。

朱棣却在这个时候,显得气定神闲了,只是接下来他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起来。

他风轻云淡地对身边的宦官亦失哈道:“速命纪纲,火速往沈家,将其男女老幼,并同他的同族诸人,统统拿下,一个不要遗漏,朕自有处置。”

亦失哈躬身应诺,接着便碎步而去。

“……”

沈静只觉得五雷轰顶,一下子瘫了,可又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突然爆发出了嚎哭:“陛下……陛下……草民……草民……”

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七千字大章)

朱棣反而在这个时候显得和颜悦色,笑道:“你不必急着说,朕也不急,你尽管哭便是。”

沈静的哭声倒是戛然而止了。

就好像一个人回光返照一样,沈静在这一刻,居然出奇的冷静下来。

他吐字清晰地道:“做的……乃是倒卖粮食的买卖。”

朱棣不吭声。

粮商……显然不是什么大罪,毕竟这王法里可没有不许卖粮这一条。

沈静继续道:“往往某处发生了灾情,草民……草民就会通过关系……”

朱棣好奇道:“什么关系?”

“草民乃是江南世族,颇有一些根基,同窗、师生……同乡……的关系都可用。”

朱棣面露冷色,却是没再吭声。

于是沈静接着道:“寻到了关系,与地方上的人约定之后,便将大量的粮食,送至受灾的州县,以十倍、百倍的价格……售卖……”

此言一出,只听一声闷响,那刘让一头栽倒。

刘让直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随即才清醒一些,于是又赶紧爬起来,立即道:“不对,不对,给灾区运粮,绝不是大罪,这是缓解灾情……有功无过。”

他急了。

朱棣却依旧笑而不语。

沈静却是哭丧着脸,像死了娘一样。

对他来说,晚说不如早说,因为已经无法藏匿了。

他哭丧着脸,如实道:“想要将粮食十倍、百倍的售出,就必须得确保灾民缺粮,若是不缺粮,如何能售卖出如此的高价?”

“所以往往要买通人,禁绝其他的粮船,而朝廷的赈灾粮,也要尽力缓发,缓发的赈济粮,还可计入其他的损耗。”

朱棣的脸色已经骤变,他搭在案上的手肘,禁不住震了震。

只见沈静继续道:“只有人饿了,身边有人饿死了,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才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家底掏出来,才会争先恐后的拿出家里最后一个铜板买粮,先饿死没银子的,此后饿死银子少的,再之后……”

刘让已经身如筛糠,他眼眶一片通红,其实已经彻底的急眼了。

只见刘让抖着手,指着沈静大骂:“你胡说什么,伱胡说什么,你可知道,你胡乱说这些话的后果?你是不是有什么冤屈,是不是有人逼迫你这样说的……”

沈静则是整个人匍匐在地,他此时其实格外的冷静,不冷静也不成啊,家里到底能死几口人,就看他现在了。

他按捺住满心的惊惧,磕头如捣蒜道:“刘让……我是知道,此前他与刑部的人有来过,与我还叙了旧情,原来是他的高祖,曾与我的曾祖乃是同窗,当时我们喝了水酒,几杯酒下肚,他便口称我无罪,定会为我讨还公道,还说……到时他一定要弹劾张安世人等………”

刘让打了个趔趄,后退了两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静。

听了沈静的话,朱棣倒是笑了,却是道:“靠这个,就挣来了一百二十万两纹银?”

朱棣已经不在乎刘让说了什么了,他现在只想知道他想知道的。

沈静现在可谓老实之极,他颤声道:“其他的买卖也有,这是数代经营的买卖……”

朱棣挑眉道:“太祖高皇帝时也有?”

沈静如实道:“那时行事很小心,不过……父亲在的时候,确实也干过一些。”

朱棣倒是有一件事比较好奇,便道:“可是为何四乡八里之人,都称你为善人?”

沈静便道:“草民……确实修桥补路,还兴办了几处学堂,周济了不少读书人,若是遇到方圆十里,无人拾捡的尸骨残骸,也会教人收拾一下,送去义庄安葬……”

朱棣道:“不曾想,你竟还真有善心?”

沈静战战兢兢地道:“干这样事的人,都有善心,不然每日睡不踏实……”

听到这里,朱棣终于又站了起来,四顾左右,道:“今日卿等都在,怎么说?”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此时,朱棣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道:“张安世。”

张安世便上前道:”臣在。”

朱棣道:“说说吧,当初你为何要炸沈家庄?”

张安世一脸迟疑地道:“真话还是假话?”

朱棣只吐出两个字:“真话。”

张安世道:“事情是这样的,臣在船运商行那儿,其实也打听到了沈家的一些事,只是没有证据。只是臣觉得事关重大,所以赶紧禀告了臣的姐夫……”

朱高炽一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继续道:“姐夫听说之后,也忧心忡忡。说要查,只怕不容易,这沈家人经营了这么久都没有败露,怎么可能轻易查出什么来呢?只是事关重大,所以只能行非常之事,那么……索性就将事闹大,闹的越大越好,闹的越大,就有越多人关注!“

“于是……臣便斗胆,直接将沈家的庄子炸了。当然,这里头也有朱勇、张軏、丘松的功劳,他们不辞劳苦……“

听到这里,朱棣便摆摆手:”好了,朕知道怎么回事了。”

朱棣随即目光就落在了刘让的身上:“张安世说,他这样干,就是知道你们这些人尸位素餐,知道你们会包庇沈家,看来你没有教张安世失望啊,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这话可谓是讽刺意味十足!

刘让脸色铁青,却是再也无从辩驳,期期艾艾地道:“是臣失察……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却见朱棣勃然大怒,猛地抄起了公案上的石笔架,朝刘让砸去。

啪……

这石笔架不偏不倚,正中刘让的面颊,刘让吃痛,捂着脸,啊呀一声惨呼,很快,他的面颊便肿得老高。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只是失察吗?只是你所谓的失察,害死了多少百姓?因为你的失察,朝廷的赈济粮食,非但不能救人,反而肥了不知多少官吏。”

“你不是平日里都说仗义执言吗?不是成日将苍生天下放在嘴边吗?这个时候,你竟和朕说失察?倘若别人,说不定可以失察,但你这嘴里都是圣贤书的人,如何能配得上失察二字!”

刘让惶恐万分,忙是匍匐在地,捂着脸道:“臣……臣……”

还不等他说下去,朱棣便冷冷地道:“看来到了现在,你还不知如何悔改,可见灾民的惨状,在你心里算不得什么!这样也好,来人,捉刘家人等,上下老幼,男子流放琼州为军奴,女子充教坊司,让他全家都尝一尝寻常百姓的苦头,教他们生生世世都翻不得身!”

刘让听罢,猛地打了个激灵,急道:“此臣之罪,陛下何以祸及妻儿?”

朱棣神色不变地道:“你风光得意的时候,你的妻儿不也跟着你沾光?如今因为你所谓的失察,害死了多少人,更遑论朕若是信了你的奸言,这张安世几个,岂不也因你的诬告而受害?”

“你只想着自己的家人受了无妄之灾,为何就不想想,因为有你这样狗一般的人,又有多少人受害呢?”

说到这里,朱棣再不想跟这样的人多费唇舌,沉声下令道:“来人,拿下去,此人先别急着杀,先送诏狱慢慢惩治。”

刘让听罢,已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昏沉,他本还想说饶命,只是话未出口,便被人毫不客气地拖拽了出去。

殿中鸦雀无声。

朱棣则又道:“至于这沈静……朕念他还算老实,平日里也算做过一些善事,对自己的罪责,还算是供认不讳,那么……就从轻发落吧。”

朱棣顿了顿,便道:“就不要灭他三族了,诛他全家老幼吧,其本人……凌迟!”

沈静听到这里,脸上直接白得毫无血色,一头栽了下去,人已昏死。

朱棣又特意补上一句:“查抄他家,一个铜板都不能遗漏。”

…………

其实朱棣很愤怒。

他所愤怒的是,居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等事。

更可怖的是,这沈家干了这么多年,他竟是现在才知道。

若不是这一次闹得极大,只怕他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亏的他还没日殚精竭虑,想着如何赈济,原来干的都是无用功啊!

只一个沈家,就让他赈济的百般手段统统破功。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亦失哈却知道,朱棣越愤怒,表面上却是平静,只是这个时候,往往都缄默不言,偶尔嘴角抽一抽,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木着脸。

若是再细心总结,大抵就是,如果陛下突然对他客客气气,连他给陛下斟一杯茶,陛下都说一声辛苦,那么肯定陛下已经想杀人了。

而若是陛下将人家的娘挂在嘴边,今日入这个,明日入那个,也不说陛下这是心情不错吧,至少在身边伺候的时候,是不担心的,说明陛下心情尚可。

现在亦失哈就斟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奉上。

朱棣此时已摆驾回了宫,坐在了刚刚修葺的文楼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后,朝亦失哈道:“你辛苦了。”

亦失哈的心顿时就提起来了,忙谨慎地道:“奴婢……应当的。”

朱棣将茶盏放下,却是道:“张安世几个在干什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要不,奴婢去问问?”

朱棣颔首。

亦失哈忙出了文楼,等了足足小半时辰,才气喘吁吁地赶回来,道:“陛下,锦衣卫那儿……快马来报,说是张安世带着朱勇、张軏、丘松三人,自御审之后,就卷了铺盖,要住在那栖霞寺的库房里。”

“啊……”朱棣本来刚刚端起茶盏,一听这话,一脸诧异,手一抖,茶水便泼溅出来,好在这是半个时辰前亦失哈奉上来的茶水,早已凉了。

可亦失哈却是色变,忙是诚惶诚恐地道:“奴婢万死。”

说罢,要上前给朱棣擦拭。

朱棣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便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亦失哈如实道“是有人去问过,而且许多人都去问了,先是五城兵马司,后来是应天府,还有北镇抚司……他们说……这库房,谁也不让出入,说这是查抄的贼赃,谁来查抄,他们也不放心,外头人都坏透了,说除了陛下,这库房谁也不许进出。”

朱棣:“……”

这倒是把朱棣搞得有点整不会了。

可片刻之后,朱棣便忍不住道:“入他娘的,这群家伙……成日干此等四六不着调的事。”

亦失哈一听,便晓得陛下的心情好了不少,悄悄舒了口气,便趁热打铁道:“他们虽然不懂事,不过倒是真心实意……”

“当然真心实意。”朱棣道:“那张安世,除了爱胡闹,爱造谣生事之外,其他的都还好。”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踱了几步,才又道:“娘的,若是让他们这样守下去,有司还怎么查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亦失哈道:“要不,陛下命一亲信心腹之人……”

朱棣道:“罢了,朕要亲自走一趟。”

朱棣像雄鹰,是不愿困居于宫中的,在他心中,宫中就好像一个大囚笼。

说干就干。

朱棣轻车简从,只带了一队护卫,先至夫子庙码头登船。

这里的船现在几乎都挂着黑旗了。

只是要登船的时候,却被船夫赶了下去:“去买票,去买票,凭票登船。”

朱棣一时无言,回头看护卫。

护卫吓了一跳,忙是顺着那船夫的意思,往码头的一处小楼里去。

紧接着,便拿了十几张票来。

这票倒是有模有样,拇指般大,上头还记了编号。

朱棣皱眉:“付钱不就成了,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那买票的护卫只好低声道:“陛下,卑下去问过了,说是钱票要分离,船夫手上不能过钱,为的就是防止船夫贪墨截留。所以卖票那边收钱,船夫这边收票,再根据票售卖出的数目,就可计算出登船的乘客,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有人上下其手,贪渎船运商行的银子了。”

听了护卫的话,朱棣细细一思量,再垂头看了看手头上的票号,不由眼中一亮。

于是他禁不住道:“有趣,有趣,朕竟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能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朕真想将他的脑袋锯开来看看。”

护卫便道:“陛下,听闻这是武安侯的买卖……”

朱棣只是微笑不语,拿着票号,便登船去了。

等船抵达了栖霞寺的渡口。

朱棣几个上岸,随即便来到了不远处的库房。

远远的……便看到三个少年在库房外头守着。

朱勇正提着一根狼牙棒子,耀武扬威一般,来回走动,眼眸警惕地看着一切想要靠近的人。

张軏手中的则是一柄刀,似乎穷极无聊,此时正耍着刀,虎虎生风。

只有丘松原地站着,一动不动,就像木桩子一样。

可若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丘松的杀伤力其实是最大的。

呃……他的脖子上,正挂着一串的炸药包,当然,并非是磨盘那么大的火药包,大抵是盘子这么大。

朱棣看了,心说好家伙。

以至于朱棣驻足,一时也不敢靠近。

那个孩子有点傻,连朱棣也不保证这家伙会不会突然见人来,就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所以还是先知会一声才好。

亦失哈会意,匆匆先上去告知。

这三个少年闻讯,居然第一反应不是来见驾,而是立即鬼叫:“大哥,大哥……陛下来啦,陛下来啦……”

朱棣不禁无语,朕微服而来,你他娘的鬼叫什么。

于是再忍不下去地大跨步上前。

朱勇和张軏拉扯着丘松,这才来见驾。

“参见陛下。”

朱棣瞪他们一眼:“你们在此做什么?”

朱勇道:“守库房啊。”

朱棣道:“你们闲的没事干了吗?”

张軏先是很耿直地道:“可不就是闲的没事干。”

说完,张軏就觉得失言了,马上又噤声。

朱棣本来见了这三个家伙,心里刚刚升起一丝暖意,此刻却已荡然无存。

不知怎么的,看了这三个家伙,就想手痒着想揍呢。

朱棣沉着脸道:“朕命你们去胡卿家那儿读书,怎的不去了?”

丘松这时挺着胸脯骄傲地道:“胡师傅说俺们已经出师啦,这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咱们学问厉害了。”

朱棣咬了后牙根,终究还是勉强挤出了点笑容:“张安世在何处?”

“大哥?”朱勇似乎生怕其他人说错话似的,立即抢答:“大哥在库房里头读书呢,大哥说,不,大哥读书可认真了,他教导我们说,虽然他已学有所成,可是不能骄傲自满,学问是自己的事,正所谓学海无涯苦作舟……”

朱棣瞪着眼睛:“滚一边去。”

“噢。”朱勇很识趣地提着狼牙棒子,让出道来。

朱棣迈着大步到了库房,亦失哈小跑着去开了门。

等朱棣进入了这库房里,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任何人进入这里,见到这么多的金银,绝对大吃一惊,哪怕是朱棣……也不例外。

尤其是这个时候,库房里点了几盏油灯。

这油灯的光亮折射在满库房的金属上,令这里的金银熠熠生辉,炫目的让朱棣眼睛挪不开。

“该死的沈家!”朱棣心里不禁痛骂。

可随即,朱棣突然觉得很踏实。

因为……这银子好像是他的了。

朱棣努力地将目光从这些金银上头移开,随即便看到一个少年,此时凑着油灯那儿,手里捧着书,腰身坐的笔直,双目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纹丝不动。

在金银的映照之下,少年神采奕奕地露出了自己的侧脸,剑眉星目,丰姿奇秀,给人一种高贵清华之感。

朱棣一时失神。

随即……忍不住骂道:“别装了,你以为朕不知你张安世是何等样人。”

张安世:“……”

他合上书,旋身,一副惊讶的样子:“呀,陛下怎的来了,陛下来此,臣不能远迎,实在万死。”

虽然被戳破。

不过演戏要演全套,这才是演员的自我修养,哪怕是这个时候,张安世还是恪守着自己的职业道德。

张安世放下书,匆匆来见礼。

朱棣斜眼看他,却是不吱声。

张安世也不尴尬,道:“陛下,臣方才确实是在看书。”

“嗯。”

“臣觉得读书实在太有用了,读书能明理,读书能明志……”

“噢。”

“陛下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臣帮忙看看。”

朱棣大手一挥,跨步至张安世方才落座的地方坐下,眼角的余光,看到库房的一边,当真有四个铺盖卷在角落,随即又看案头上,竟是一部《春秋》。

朱棣道:“你还看春秋?”

这话显然是不信的。

张安世道:“随便看看的。”

朱棣没有继续这话题,而是指着这库房中的金银:“这就是朕要查抄的金银?”

“正是。”张安世道:“这金银,分毫都没有减少,臣给陛下在此看着呢,就怕有人打主意,现在的人都太坏了,臣在想,臣这做兄弟……不,臣这做亲戚的,若是不给陛下在此盯着,陛下在宫中,只怕也不放心。”

朱棣的脸色缓和了很多,整个人也随和了起来,道:“来,坐下说话。”

“噢。”张安世也没有客套,便搬了个小箱子,欠身落座。

这时,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连忙告退出去。

油灯照耀着朱棣渐渐变得愁眉不展的脸,只见朱棣忧心忡忡地道:“沈家的事,你说实话,你是如何得知的?”

既然朱棣都这样问了,张安世这时候倒不敢隐瞒了,便道:“陛下,兄弟船业现在有船千艘,船夫一千七百人,如今开拓了七十多个渡口的业务。这些渡口遍布南京、扬州、苏州、松江、镇江一带,可谓遍布了半个江东之地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接着道:“每日运载的商贾,还有乘客,不下十万人,这么多的人,南来北往,人多嘴杂!这人多嘴杂有人多嘴杂的坏处,却也有人多嘴杂的好处。有些消息……臣会灵通一些。尤其是涉及到了买卖上的事,哪个地方纱布价格涨了一些,哪个地方买卖不好做,大抵都略知一二。”

朱棣一愣,随即露出讶异之色,不由道:“想不到,这船运还有如此的功效。”

细细一想,朱棣便也了然,晓得张安世此言非虚,于是感慨道:“这么说来,这船业又有一桩好处。此番若不是你,沈静这样的人,还不知要逍遥法外到何时。”

张安世便笑着道:“这是他运气不好,恰好撞到了我,当然,这自然也是因为陛下有大气运,如若不然……臣也不会察觉。”

朱棣懒得纠正张安世的屁话,却是感慨道:“只是连朕都没有想到,他们竟有这样的胆子。”

张安世道:“陛下……人都有贪欲,为了暴利,总会有人践踏纲纪和国法。就算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如此严厉,也无法一扫这些虫豸,所以陛下无需自责。”

朱棣道:“话是这样说,可他娘的朕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过还好发现的早,如若不然,这些金银,岂不落入了他们的口袋?无论如何,这一次你是大功一件。”

张安世连忙道:“臣没有功劳,其实真正出力的,还是朱勇他们,他们此番,可谓是竭尽全力,连臣都佩服他们。”

朱棣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一并给你们赏赐。”

张安世心下自然兴高采烈,喜滋滋地道:“臣……”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

朱棣便道:“赐你一万两银子,朱勇、张軏、丘松三人,赐银五千两。”

张安世:“……”

朱棣道:“怎么,你不满意?”

张安世摇头:“不敢,只是臣觉得……陛下还是拿着银子去赈济百姓吧,臣几个,暂时不缺银子。”

朱棣气鼓鼓地道:“你谢绝恩赏,就是对朕的赏赐不满意。”

张安世拨浪鼓似的摇头:“不不不,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朱棣却是脸色凝重地站了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便道:“不过……朕确实该好好的赏你们,原本是想,你们年纪还小,难免恃宠而骄,可经历了这一次,朕倒觉得你们很晓事。”

朱棣顿了顿,显然有些拿不准主意,口里道:“朕该赏你们一点什么好呢?”

张安世心里已乐开了,但是该谦虚还是要摆出谦虚的样子的,于是面上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实在太客气了,我张安世没别的本事,可谓是才疏学浅,将来要学的还多着呢,要不陛下就别赏了吧。”

朱棣凝视着他,似乎心里在猜测,这家伙的话到底几分是真的,又有几分是假的。

倒是张安世突的道:“对了,陛下,这里有搜抄出来的沈家账目,不只在这一处库房有金银,而且……还有几处仓库,存储着他们预备高价售出的粮食……以及一些地产,请陛下先过目……”

朱棣顿时抖擞了精神:“取来朕看看,再给你论功行赏。”

听说还有粮食,朱棣的眼里放光。

………………

三千字章节好像少了一点,大家看的也不过瘾,所以今天开始,虽然依然还是一万五千字,但是分为两章来发。

一天一万五千字是一个作者的极限了,真的。

第84章 赏赐

朱棣坐下,认真地细看着账目。

张安世怕朱棣看不懂,本来还想在旁提点一下。

却殊不知,真正厉害的统帅,可能不懂诗词歌赋,可是对于数字却是极敏感的。

毕竟任何军事上的决策,都与数字有关。

朱棣不但看得懂,而且十分敏感。

只见他道:“他们竟在苏州和松江囤积了这么多的粮食,有九万石这么多?”

张安世便道:“他们采取的乃是低买高卖的策略,一遇荒年,便立即加倍购置市面上的粮食,等市面上的粮食一空,他们再囤货居奇,将价格炒的更高。”

朱棣冷笑道:“真是可怕,这些人,竟还一个个指着朕的鼻子说朕杀人如麻,说朕是杀人魔头,可这些人的软刀子,所杀的人,何止是朕的十倍百倍?”

张安世好奇宝宝似的,道:“陛下,还有人敢说这样的话?这真让人没有想到,只有臣以为,陛下宽仁,宅心仁厚。”

朱棣没理他,继续认真看数目,随即他目光阖起来,口里道:“这样说来,在苏州和松江一带,就地开仓放粮,这灾情大抵就可以解决了?”

张安世则道:“这些粮当然不能满足所有的百姓所需,不过臣以为,有了大量的粮食分发至百姓的手里,其他囤货居奇的粮商以及士绅,只怕也会慌了神,只怕会纷纷出货,到了那时……粮价可能会一泻千里,如此一来,这灾情也就缓解了。”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只是理想的状态,从理想的状态而言,苏州和松江本就是鱼米之乡,即便一年的灾荒,按理来说,存粮也是足够的,再加上朝廷还拨发了这么多的赈灾粮,照理来说,是不会缺粮的,可沈家这些人,不照样从中挣了个盆满钵满,无数百姓成了饿殍?”

说道这里,张安世干笑:“由此可见,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只是粮食的问题,而在……”

在这个时候,张安世居然突的顿住了。

朱棣便瞪着他道:“说呀,你怎么不继续说?”

张安世却是笑嘻嘻地道:“臣和陛下一样,也是宅心仁厚,后头的话,不便说,怕说了……良心不安。”

朱棣冷笑:“这样说来,发粮之前,还得干一件事了?”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想来只有让有司去查一查。”

朱棣摇头:“等朝廷派了人去查,那等搜罗了罪证,明正典刑,还不知要多久,哎……朕终于明白太祖高皇帝了。”

最后这句话带着些感慨,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的心却好像是小鹿乱撞,他总觉得……好像会有可怕的事会发生。

朱棣随即道:“无论如何,有了这批粮食,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说罢,朱棣便站了起来,道:“这里,你们就不必守着了,朕会命纪纲派锦衣卫来。”

顿了顿,朱棣温和地道:“擅自在京城放炮,可是万死之罪,这一次,就当你无知,不追究伱了,但有下一次,就不会轻饶了。”

张安世一脸尴尬,自是忙道:“是。”

朱棣说着,叫了亦失哈来。

亦失哈躬身听命。

朱棣道:“其一:命缇骑星夜赶去松江、苏州二府,此二府知府,立杀之!”

亦失哈打了个寒颤。

朱棣又道:“所有涉灾县令,也尽杀之。”

“奴……奴婢遵旨。”

朱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气势汹汹的样子,他的眼神甚至是温和的,娓娓动听地继续道:“任周寿为新任苏州知府、徐闻为松江知府,其余诸县县令,由本县县丞充任,上任之后,开仓放粮,若再有沈家之事,便再尽杀之!”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亦失哈也只能老实地道:“奴婢遵旨。”

张安世在旁听得眼皮子直跳。

张安世此时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朱棣方才所感慨的那句话。

这是够狠的啊,毕竟这么多的知府和县令,张安世绝对相信,这其中肯定有几个是被冤枉的。

只不过……朱棣已经不在乎了,灾情紧急,若是不杀,换一换血,等慢慢地去调查,只怕到了来年开春,才勉强能议罪,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那许多的百姓们,也已死绝了。

既然如此,那么就用太祖高皇帝的办法吧,已经不在乎谁贪谁廉,现在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就统统都去死吧。

而新上任的这些人,有了前车之鉴,不敢说他们以后会怎么样,但是至少在这个冬天,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拼命赈济。

朱棣没理张安世,只哼了一声:“带着那三个小子,赶紧滚蛋。”

“噢。”张安世小鸡啄米的点头,像一只温顺的鹌鹑一样:“臣这就走。”

他如蒙大赦一般,火速带人跑路。

以至于丘松那小子有点傻,还是被朱勇拖拽着跑的。

一下子,四人不见踪影。

朱棣则在库中,捡起了张安世案头上的那本《春秋》,看了看,又投掷在地,嘟囔道:“还他娘的《春秋》!”

…………

张安世老实了,直接在家里躲了两天,似乎觉得风头过去了,这才慢慢开始活动。

而另一边,一桩婚事,却开始有了眉目。

魏国公之女徐静怡初长成,已到了婚嫁的年龄。

汉王朱高煦张罗着姻亲的事,几乎每日都往宫里和魏国公跑。

徐皇后自然对自己的侄女儿的婚事极为上心,她的兄长是个倔脾气,宁愿被圈禁,也绝不向朱棣低头。

这侄子和侄女,反而更得徐皇后的怜爱了。

朱高煦不提还好,一提,徐皇后起心动念之下,自然也就跑去和朱棣商议。

朱棣听到这个,乐了:“那孩子很乖巧,确实要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她爹不懂事,咱们却不能不晓事,这是大事,总而言之,无论静怡要嫁谁,朕这边……都要大操大办,不能让孩子冷了心。”

徐皇后温和地笑着道:“是啊,我那兄长……哎……无论怎么说,也不能教孩子吃了亏,这事还是高煦提起来的,他不提,臣妾还没想到静怡已是长大成人了呢。”

说话间,她的眼里透着忧愁和欣喜,一方面,魏国公的事,本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徐达的几个子女,本来一直和睦,却因为靖难之役,发生了巨大的分歧,以至于现在……兄妹反目。

而另一方面,她欣喜的是自己侄女已长大成人,将来也要嫁做人妇了,自己这个做姑母的,自当竭尽全力。

朱棣听到朱高煦也为了魏国公之女徐静怡上心,禁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这个家伙,虽然平日里不着调,可总算还有几分良心,心里还是念着自己的兄弟姐妹的。”

朱棣很欣慰,龙颜大悦。

他是皇帝,也是父亲,正因为如此,在经历了靖难之役后,他更加明白全家和睦的重要,朱棣这辈子别的不担心,唯独担心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反目,等到百年之后,又闹出兄弟相杀的戏码,真到了那个时候,该有多锥心。

而朱高煦对于自己妹子的关心,让朱棣看到了朱高煦温情的一面,朱棣就希望……儿子们能少一些争抢,多一些兄友弟恭。

朱棣便关切地道:“现在可有人选了吗?”

“司礼监举荐了几个,还有汉王也举荐了一个,说此人经天纬地,相貌堂堂,是不世出的人才,这事,臣妾可不敢怠慢,便命司礼监的人,一一去瞧瞧,选一个品行和相貌都是俱佳的。“

说到这里,徐皇后眼里泛起了泪:”可怜臣妾那兄长,总是固执,如若不然,这必是该他管的事。如今孩儿们都没人照料,我这做妹子的,若是再不看顾着这几个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棣便宽慰她道:“他性子像你父亲,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不过……婚嫁是大喜的事,你哭什么呢?该高兴才是。”

“是。”

朱棣又道“这一次,要操办得漂漂亮亮,徐公当初被朝廷追赠为中山王,那么就照着亲王之女下嫁的规格来办吧,务求体面,定国公府城那边,也要抽调命妇来,等选定了乘龙快婿,就将那乘龙快婿叫进宫里来,朕要好好看看,朕将静怡,当自己的女儿来看待的。要让全天下人都晓得,朕对魏国公府端无成见。”

徐皇后心里很是触动,擦拭了泪,便道:“臣妾多谢陛下。”

朱棣大笑:“都是一家人,何须言谢?”

另一边,司礼监太监崔顺通火速去考察,他连见了几个司礼监这边推举的男子,这些人,无论是家世和相貌都是俱佳的,倒是一时难以决定。

这是大事,崔顺通可不敢怠慢,若是出了岔子,自己就死定了。

他晓得徐家人在陛下和徐皇后心里的分量,一点都马虎不得。

最后,他来到了汉王府。

汉王很亲昵地带他入府。

崔顺通受宠若惊地道:“王爷,您推举的那少年,在何处?”

“啊……不就在这吗?”朱高煦显得有些不高兴。

崔顺通这才瞥了一眼一直站在朱高煦身边的人一眼,猛地吓了一跳。

这哪里是少年呀,这少年只怕……有点早熟……或者说……熟透了。

至于相貌……呃……

崔顺通看着郭德纲,见他一脸战战兢兢的样子,肤色略有一些黑,脸上有点麻子,牙……有点黑……

就这?

崔顺通不禁干笑道:“殿下,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看崔顺通的样子,朱高煦勃然大怒:“让本王不高兴的话,就不要讲,否则本王脾气起来,便宰了他。”

崔顺通:“……”

其实这个时候,郭德纲已经吓尿了。

最近跟在朱高煦的身边,总有尿意,每日跟过山车一样,他很想张口说点啥,可话没出口,却又怯生生地看朱高煦一眼,生生将这些话吞回去。

此时,只见朱高煦道:“你说罢,本王这位兄弟成不成?”

朱高煦绷着脸,带着几分威胁。

崔顺通硬着头皮道:“成倒也成,只是……”

朱高煦便立即瞪着崔顺通,冷笑道:“只是不合你的心思!混账,到底是我家妹子下嫁,还是你这阉货下嫁?我家的事,还轮得到你品评吗?”

“啊……这……”

朱高煦道:“算啦,今日本王就摊牌了吧,你来,本王有话和你说。”

崔顺通陪笑,凑着朱高煦身边。

朱高煦压低声音道:“实不瞒你,你别看我这兄弟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陛下和母后,都将他当作至宝来看待的,本王自己亲爹亲娘是什么心思,难道本王会不知吗?依本王看,你也不必多跑了,司礼监就给本王填上我这兄弟,但凡选了其他人,本王都剐了你。”

崔顺通听的云里雾里,好像听到了一点啥,细细咀嚼,又好像啥都没听懂。

不过宫里的人,做事当然要谨慎,崔顺通便道:“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和娘娘本就属意此人?“

”当然,何止是属意,父皇心心念念的就是他。”朱高煦道:“当然,这些现在不能提,你晓得帝心难测吧,就算父皇属意,却也绝不喜你们这些阉货私下揣摩的。”

崔顺通又抬头看一眼远处佝偻着站着如奴仆的郭德刚,很为难的样子:“可是殿下,奴婢觉得……”

“你懂个鸟!”朱高煦恼怒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本王若不是熟知父皇的心思,怎会举荐郭德刚?你以为本王是傻瓜吗?”

崔顺通一想,这倒是很有道理。

汉王一定是知道一些他不能知道的东西,如若不然,难道还敢拿魏国公之女的婚事开涮?

崔顺通想了想,既然天家这边已有属意的人选,现在不过是走走过场,自己凑个什么热闹呢!

“那……殿下,奴婢该咋说?”

朱高煦便道:“别急,咱们一个个来,你的册子呢?”

崔顺通取出册子,这里头记录着几个候选者的籍贯、姓名、八字还有品行、相貌之类。

朱高煦道:“本王来说,你来填。”

朱高煦先念了籍贯、八字和姓名。

崔顺通乖乖记下。

朱高煦道:“品行嘛……就照着本王的填,写‘大德’吧。”

“啊……”崔顺通诧异地抬头看一眼朱高煦。

朱高煦很淡定地道:“本王看人不会错。”

“相貌呢?”崔顺通乖乖填下,继续问。

朱高煦道:“本王瞧他虽不是潘安和宋玉,也算是眉清目秀吧,就写眉清目秀好了。”

崔顺通有迟疑了:“……”

“怎么?”朱高煦瞪他:“你有话说?”

在朱高煦的怒目下,崔顺通立马道:“没有。”

乖乖写下。

朱高煦转怒为喜,便道:“你回去知会司礼监上下人等,这事儿……涉及机密,有些话,不便说,不过得选这郭德纲,谁敢有异议,那最好别让本王知道,本王若是知道,那就下辈子继续投胎去做阉狗吧。”

崔顺通双腿一紧,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幻痛’感:“奴婢晓得了。”

崔顺通说罢,便乖乖回去复命了。

朱高煦等这崔顺通走了,便喜滋滋地到了郭德刚的面前:“郭兄弟,怪本王没本事,不然该让你做驸马,本王对待自己的兄弟,一向是掏心窝子的,等你娶了本王的妹子,你我便是亲人了。”

郭德纲结巴地道:“殿……殿下……我我……”

朱高煦道:“你怎么了?”

郭德刚本想说,我已经娶妻了。

只是这话,最后还是生生的又咽了下去。

他不敢说。

起初不敢说,是因为他怕朱高煦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不但抓了他,到时候还会将自己的妻儿也抓来,自己已遭受一顿毒打了,妻儿怎么承受得起?

只是到了后来,他是给吓破胆了。

虽然朱高煦每日当他兄弟一般,给他锦衣玉食,可越是这样,郭德刚越是害怕,因为他亲眼看到一个汉王府的宦官,因为忤逆朱高煦,被朱高煦生生打了个半死。

“没……没什么。”

朱高煦乐了:“哎,你呀……就是太深藏不露,做什么事都吞吞吐吐,若不是本王亲眼见到你那起死回生的医术,本王差点以为认错了人呢,你们这些高人……怎么都爱这样,姚广孝师傅也是如此的。”

郭德刚:“……”

………………

“阿姐,阿姐……”

此时,徐钦背着自己的书袋,兴冲冲地回到了魏国公府。

在徐静怡的闺房里,这十岁大的孩子,一脸笑容,喜滋滋地道:“阿姐……你知道不知道,张安世大哥……他们出师啦。”

这闺房显得朴素,徐静怡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却是凝神眺望着正对梳妆台的小窗。

她肤如白雪,鹅蛋一般的侧脸,长长的眼睛一开一合,带着少女的嗔态,听到自己的兄弟徐钦的声音,便扭过身道:“好啦,我不想听啦。”

徐钦却一脸顶礼膜拜的神态道:“呀,你还不知道吧,你肯定不知道,阿姐,你听了一定佩服。”

徐静怡道:“……”

徐钦似乎完全看不出自己姐姐的兴趣乏乏,似连珠炮似地道:“张大哥他们几个……跑去学里,胡师傅说啦,他们已经学有所成,尤其是张大哥,他学富五车,以后没有什么可以教授张大哥的了。”

徐静怡微微蹙眉:“不是说,他们经常不进学吗?又怎么学问要比胡师傅还厉害了?”

徐钦眼睛亮晶晶的,一脸佩服地道:“所以说,这才是张大哥的厉害之处,他能文也能武,带着几个兄弟,成日替天行道,学问还能每日精进,你说厉害不厉害?”

徐静怡垂着眼帘,觉得匪夷所思。

徐钦此时则是低声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张安世就是郭得甘。”

郭得甘?

徐静怡有些震惊。

对于郭得甘,她是有印象的,当初她的皇后姑母大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痊愈了,她当时还入宫去探问过,皇后姑母就对这个郭得甘赞不绝口,好像是郭得甘给皇后姑母治好的病。

“这怎么可能,他小小年纪呢。”

徐钦叉着手,得意洋洋地道:“怎么不可能?这可是张軏大哥跟刘进说的,他还说,若是刘进传出去,便要打死刘进呢!刘进又和俺说,也嘱咐俺,若是传出去,便打死俺的。阿姐,你说张大哥他厉害不厉害,他能治病,读书也厉害,还会十八般武艺呢,谁不晓得京城三凶的大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徐静怡听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徐钦乐呵呵地道:“阿姐,你嫁张安世吧,教他做俺的姐夫,这样俺便是京城四凶啦,如若不然,他们嫌我笨,不肯和俺结拜的。”

徐静怡一听,眉目一挑,斥道:“你……你……”

看姐姐似乎生气了,徐钦一溜烟的跑了。

可过一会儿,一个嬷嬷快步进来,道:“宫里来了人,说是给姑娘选了一个良人……”

徐静怡的脸就腾的红了。

这几日,人人都在议论她的婚事呢,她那皇后姑母也派人隔三差五往日这儿跑,她女儿家家,自是羞怯得抬不起头,只是女子在闺房,对外界一无所知,只能任人摆布。

现在这事已越来越近,她心里如小鹿一般的撞,害怕得厉害。

此时,那嬷嬷拿着一张红纸递到了她的跟前,道:“这是皇后娘娘亲自选定的人,此人……说是有大德,眉清目秀,八字也和姑娘您相合。”

见徐静怡低垂着头不说话。

嬷嬷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笑了笑,继续道:“皇后娘娘说啦,若是姑娘满意,便算是定下来了,过两日便召此人入宫去觐见,让陛下和皇后娘娘见一见,若是不合……再另选一个。”

徐静怡依旧不吭声。

嬷嬷道:“这人的名字也取的好,叫郭德刚,你瞧,又有德,又有阳刚之气。”

“郭得甘?”徐静怡微微一愣,俏脸上生出狐疑。

嬷嬷道:“是呀,姑娘对这名儿不满意吗?”

徐静怡窘迫地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又不说话了。

“姑娘你得给老身一句准话,老身还要去复命呢。”

嬷嬷再三催促。

徐静怡便用低若蚊吟的声音道:“全凭姑母做主。”

嬷嬷骤然喜笑颜开,收了红纸,道:“大喜,大喜,姑娘,老身去复命了。”

那嬷嬷走了。

徐静怡则在妆台前撑着下巴,痴痴地看着窗外,杂念丛生,一双清亮的眸子,此时却像是蒙了一层雾。

…………

到了次日,张安世被太子妃张氏叫到了东宫。

张氏一见到张安世,就道:“明日穿了新衣,跟你姐夫还有我一道入宫去。”

“为啥?”张安世不解道。

张氏嫣然一笑道:“徐家的姑娘,要准备出嫁了,听说挑了一个好夫婿,父皇和母后听说此人很好,徐家的姑娘也应下来了,因而……想叫进宫去看看。”

“这魏国公府的几个孩子可怜,魏国公那边的事,你是知道的吧,他和父皇较劲呢,可父皇拿他没办法,只好将他圈起来,可是魏国公府的这些孩子,咱们这些做亲戚的,自然得看顾好。”

张安世道:“噢。”

他顿了顿,又想了想,却道:“可是人家的婚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完全没毛病。

张氏一听,气恼起来了,直接咬着牙道:“你住嘴,现在不许说话。”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便和一旁的朱瞻基排排坐。

朱瞻基见他惹怒了自己的母后,便身子挪开一些。

张氏看着张安世一副很无辜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这徐家的姑娘……最得母后的怜爱,带着你去,是趁机让你入宫,这是大喜事,父皇和母后高兴,见了你,以后也瞧你更顺眼一些。”

张安世听罢,这才便乖乖点头道:“那我知道啦。”

张氏继续认真地交代道:“到了之后,你不要胡言乱语。”

张安世道:“什么叫胡言乱语。”

张氏嗔怒道:“就是不要动不动骂娘,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平日里粗口连篇吗?”

张安世又耷拉起脑袋,口里却道:“没办法,我跟一个坏人学的。”

张氏又教育他:“你见了那人来,要说吉祥话。”

张安世道:“啥吉祥话。”

张氏道:“你说相貌堂堂,说英俊魁梧,说满腹经纶,总而言之,多说喜庆话,要让大家伙儿都高兴。”

张安世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这下我懂了,总之就是溜须拍马。”

张氏瞪了他一眼,道:“不是溜须拍马那徐家姑娘的新夫,而是趁着大家都高兴的时候,让大家更喜庆一些,这样母后听了,就会高兴,说不定就会格外青睐你。”

张安世道:“放心吧,阿姐,我回去就打一个草稿,背下来,明日见了那人的时候,我便背诵出来。”

张氏一挑眉,禁不住笑了:“你呀,这个还需要背诵?”

张安世脸一红,道:“阿姐,你是素来知道我的,我害羞。”

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

张安世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的淡定,他辗转了大半夜。

想到入宫,就有些紧张。

主要是上一次入宫,给了他不小的阴影。

他心里又不禁想,这未来的魏国公府的乘龙快婿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比自己帅?

瞎琢磨了半夜,才渐渐睡去的。

等张三急匆匆地叫他起床,张安世睡眼蒙蒙地嘟囔着道:“叫魂吧,张三,我非要阉了你,让你去陪邓健去。”

邓健就站在门外头,是奉东宫的意思,让张安世赶紧启程的。

此时支着耳朵一听,脸就拉了下来,委屈吧啦的样子。

张三道:“少爷,邓健公公就在外头呢?”

张安世道:“喔,我没骂他的意思,而且做太监挺好,多少人想做而不可得呢,丘松就想做太监,他觉得割掉了那玩意就六根清净了,以后专心去玩火药。”

邓健:“……”

想起姐姐对这次入宫的重视,张安世倒是很快的换了新衣。

出来和邓健对视一眼,彼此都带着笑,只是笑的有些不自然。

“承恩伯,殿下等你多时了,教伱赶紧去东宫,一道入宫。”

张安世道:“好的很,我们这便去。”

说罢,灰溜溜地跟着邓健,坐上了东宫的车驾。

到了东宫,还未进太子妃张氏的寝殿,便听里头有朱瞻基的声音:“呀,这男子生的真好看,温文尔雅,呀……”

张安世心里便嘟囔着,自己这小外甥,真是一条小舔狗,连这个,他也要和我卷?

…………

此时的后宫大内。

徐皇后喜气洋洋的。

自己这几个兄弟,她现在最看重的就是魏国公府的几个子女,倒不是她偏颇,而是因为魏国公府的境遇不好。

现在自己的那侄女,总算有了个托付,她自然心里也一块大石落地。

而且听司礼监那边说,这个男子生的好,且德行也是极好,这就更加的难得了。

徐皇后一早起来,便催促宦官去请朱棣来。

朱棣昨夜在武楼看奏疏,便在那儿睡下。

他心里也惦记着今日的事,心情倒也愉悦,洗漱之后,端坐着,等亦失哈上了茶水。

下了一口茶之后,朱棣神清气爽,这才道:“那个人也叫郭德刚?”

“陛下,是德行的德,刚硬的刚,年龄比郭得甘还大好几岁呢,不过……奴婢以为,这不是巧了吗?”

朱棣哈哈大笑,显得很高兴的样子,道:“有趣,有趣,看来姓郭的和朕有缘。哎呀,这两年啊,每日都见人勾心斗角,今日难得,大家都高兴。对啦,静怡那姑娘,对这新夫可满意?”

亦失哈道:“徐小姐的回答是:全凭皇后姑母做主。”

朱棣笑了:“小姑娘家家,还害羞,看来她是满意的。”

亦失哈也笑道:“是呢,她答的还算干脆,奴婢以为,算是极满意的。”

朱棣便点了点头,随即道:“哎,朕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啊,等这魏国公府的几个子女,嫁人的嫁人,娶妻的娶妻,朕也算是对得住徐辉祖那一头倔驴了。”

对于这话,亦失哈就不敢吭声了。

朱棣则又道:“这倔驴可知道了消息吗?”

“已经派人去送了消息。”

“他怎么说?”朱棣紧张地看着亦失哈。

朱棣和徐辉祖是一起长大的,打小就是玩伴,此后他又娶了徐辉祖的妹妹,亲上加亲,只是直到靖难,徐辉祖却认为朱棣背叛了建文皇帝,彼此才反目,这对朱棣而言,实乃人生最大的遗憾。

亦失哈看着朱棣的脸色,小心地道:“魏国公他说……知道了。”

“他娘的。”朱棣骂道:“这倔驴为了和朕置气,连自己的亲女儿也不顾了?知道了,知道了,他知道个鸟。”

亦失哈尴尬地道:“魏国公确实是不应该。”

朱棣又骂道:“应该不应该,也轮不到你来说。”

亦失哈忙匍匐在地道:“奴婢万死。”

朱棣定了定神,表情严肃了一些,却是转了话头:“张安世这几日在做什么?”

“这几日倒是老实。”

朱棣想了想道:“朕还想着赏他点什么呢,朕看他年纪也不小了,也该给他准备一门亲事,教个人拴住他……给他寻一门良缘,就算给他的赏赐吧,你这奴婢也留留心。”

“喏。”

………………

朱高煦是得意极了,他决定先入宫去见驾。

等到父皇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郭德刚之后,却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这个,朱高煦便忍不住要笑起来。

还有母后,母后的救命恩人就在眼前的时候,一定也会和吃惊吧。

我朱高煦果然是爹娘最爱的那个孩子,世上再没有人比本王更加有孝心了。

朱高煦心情愉快地到了大内。

便见朱棣和皇后都在此,还来了定国公府家的命妇。

太子居然也带着了太子妃张氏来了。

此时,张氏正陪着徐皇后说着什么,惹得徐皇后笑个不停。

朱高煦心里有些不舒服,心里说,等着吧,到时候你就晓得本王的厉害了。

于是上前乖乖见礼。

朱棣见了他,很高兴,朝朱高煦招手,口里边道:“快看,咱们的大功臣来啦。”

朱高煦连忙凑上去,喜滋滋地道:“儿臣惭愧。”

朱棣道:“亏的你还想着你的妹子,男儿大丈夫,就该如此,要懂得谦让,都想想自己的兄弟姐妹。对啦,那人怎的还没来?”

朱高煦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道:“马上,马上,快了,司礼监那边……已有宦官去请了。”

朱棣颔首:“朕倒要看看,此人如何,朕可是将此人当自己的女婿看待的。”

朱高煦心里更欢喜了几分。

这里最受人冷落,躲在寝殿外头,并排坐着的,恐怕只有张安世和朱瞻基了。

两个人坐在廊下,似乎眼下所有人都只关注着那什么新婿,连朱瞻基,也只是被朱棣和徐皇后抱了一会,就让他自己去玩了。

朱瞻基稍稍有些失落。

张安世其实也没好多少,朱棣当着妇人们的面,没有表现得过于热情,只瞥一眼,教训了他几句,张安世只好乖乖应命,趁人不注意,也跑了出来。

二人都蹲坐着,同时双手托腮,抬头看天,看着很是忧愁的样子。

朱瞻基道:“阿舅……”

“有话就说,我烦着。”

朱瞻基道:“你在想什么。”

张安世道:“我在想待会儿你不要抢我说话,等人进来,你先等阿舅说了喜庆的话,你再说。”

朱瞻基:“……”

张安世道:“这是为了你好,这里头水很深,阿舅怕你把握不住。”

朱瞻基道:“好吧,好吧。”

张安世这才道:“那你在想什么?”

朱瞻基歪着脑袋,想了老半天,则道:“我在想皇爷夜为啥选一个外人,也不将姑姑嫁给阿舅。”

“啊……”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张安世有点懵。

朱瞻基认真地道:“可见是阿舅平日里太胡闹啦,皇爷爷一定不想误了姑姑的终身。”

“放你娘的屁。”张安世怒了,瞪着他道:“你一个娃娃懂个什么,阿舅毛都没长齐呢,陛下这是为了保护我。”

朱瞻基:“……”

…………

战战兢兢的郭德刚只想收拾行囊跑路。

可是……跑不成了。

司礼监这边来了人。

直接恭请他登车。

郭德刚脸色蜡黄,本就黝黑的脸就更黑了。

他很慌。

可是……那一日在城隍庙里被打的死去活来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太可怕了!可怕得,他的腿脚不听使唤地跟着宦官们登上了车。

那迎他的宦官,也是司礼监的,却不是此前的崔顺通。

这宦官见到郭德刚的时候,也很诧异,显然很无法理解,为何最终的夫婿人选是这个人。

想来,是上头人自有深意吧。

肯定是的。

郭德刚第一次进紫禁城。

他被宦官领着,整个人畏畏缩缩的,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只是一个毫无见识的药房学徒。

才学了十三天啊。

可现在,他居然走进了紫禁城。

这令他更不安。

可命运好像罗织了一张天罗地网,令他无路可走。

等到进入了后宫大内。

他就更慌了,这时候,脚都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几乎沿途所有的宦官和宫娥都禁不住打量他。

而后,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眼神……带着诡异。

…………

此时,那些正主儿都在大内正殿中翘首以盼。

连徐静怡也被人请了来。

只是她是闺中女子,只能在耳殿之中端坐着,这里留有一个空隙,可以观察正殿中的举动。

徐静怡很羞怯。

可她似乎也很明白,未来的夫婿,关系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见到张安世去见礼的时候,瞧张安世和自己大抵同岁的样子,不过男子往往晚熟一些,所以个子只比她高一些,生的眉清目秀,说话也很好听。

一旁的嬷嬷却是低声道:“这是承恩伯张安世。”

徐静怡听罢,便忙羞怯地垂下了眼帘,不敢再去看,心儿却似小鹿一样的乱撞,晕乎乎的,后头的事,她便再无法关注了。

……

“人来了,人来了……”

亦失哈兴冲冲地跑了来,先行报喜。

朱棣端坐着。

徐皇后也满怀着期待。

所有人鸦雀无声。

张安世则是牵着朱瞻基,在角落里看着。

此时,只有朱高煦的心情最是激动。

他翘首以盼,拼命压抑着自己那快要跳跃出来的心脏。

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要见真章了。

他甚至在心底已经预想着,父皇非要乐死不可。

只见先是引路的宦官碎步走了进来。

紧接着,便是郭德刚入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在了郭德刚的身上。

“……”

只是……

沉默。

朱棣的眼睛都有些直了,他拼命打量着郭德刚,左看右看,似乎想从中……发掘出一丁半点的眉清目秀来。

徐皇后却是容失色,即便她素来以端庄示人,可此时也难掩她的惊讶。

朱高炽和张氏则是无所适从地彼此对视。

定国公府家的命妇,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张安世也一直盯着刚刚进来的人,他刚要将自己准备好的腹稿脱口而出呢!

可话到了嘴边,就立即吞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吐沫,心里只一个念头:入他娘!这是眉清目秀?那我张安世就是帅得惊动元始天尊了。

好半天,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呀,这男子生的真好看,温文尔雅,呀………”

原来是朱瞻基说话了。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捂住了朱瞻基的嘴巴。

朱瞻基口里呜呜唧唧的。

这时候的郭德刚,就感觉像是被人活剥了一般。

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贵人啊,可这个时候,他……

扑通一下,腿就软了,而后跪倒在地。

朱高煦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好像……没起到他预想的效果啊!

郭德刚应该是认识他的父皇的才对,而且关系匪浅。

可是……

只见朱棣霍然而起。

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继续打量着郭德刚。

之后,他捡起了案头上的红纸。

红纸上触目惊心的依旧还写着:“眉清目秀”四个字。

可再看眼前这人,长相丑陋,一身萎靡,就这个怂样……

再也忍不住了,朱棣咆哮一声:“你就是那个郭德刚?”

郭德刚本就满心惊惧,这时直接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说话!”

徐皇后觉得自己头晕,她扶住自己的额头,脑袋开始摇摇欲坠。

朱棣气咻咻地骂道:“再不说话,朕便剐了你!”

朱高煦:“……”

郭德刚这时候终于有了反应,一种说不出的求生欲,让他立即振作了精神,紧接着,开始嚎叫了起来:“是,是,俺……俺……草民就是郭德刚。”

朱棣听到这果然就是红纸上的郭德刚,已是怒得说不出话来了。

哪怕这个家伙,生得平平无奇,他也勉强能接受。

可眼前这个獐头鼠目、贼眉鼠眼之人……

朱棣愤怒地道:“谁,是谁选的此人!”

朱棣心里悲愤,他想到了魏国公,想到了那个从小到大一起的玩伴,还想到了徐皇后,想到了这么多年来,夫唱妇随。想到了徐静怡那个温柔可人的孩子,可现在……一切美好和不美好的东西,在这瞬间被人摔破了。

朱棣怒不可遏,再一次大喝:“是谁选了一个这样的人?”

郭德刚吓坏了,磕头如捣蒜,口里道:“饶命,饶命啊……我……我……我不想来的……”

不想来……

这不说还好,真是越说,朱棣越是愤怒。

这时,已有一个宦官悄无声息地入殿,跪在了郭德刚的身边。

这宦官已吓得身如筛糠,惊惧地道:“陛下……奴婢……是奴婢……”

朱棣咬牙切齿:“是你选的?”

“是,是……不……不是……”宦官正是崔顺通,他要吓死了。

朱棣胸膛起伏,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

崔顺通连忙道:“陛下……奴婢也觉得有问题,只是……只是汉王殿下……汉王殿下说……这是宫中属意的人选,奴婢心里想……既是宫中属意了,奴婢哪敢……擅自更改哪,所以……所以就……”

朱棣听到汉王二字。

猛地想到,朱高煦近来一直都在夸耀自己的那个所谓兄弟。

这……便是他那兄弟?

朱棣的眼睛,像电一般地射向了朱高煦。

朱高煦惊呆了。

好像有点不对啊。

而这时候,开始有人嚎啕大哭。

正是那吓得六神无主,又满满求生欲的郭德刚。

郭德刚哽咽道:“饶命啊,陛下饶命啊,这和我没有关系啊,这都是汉王的主意……我……我只是一个学徒,一个医馆的学徒,草民……草民冤枉啊。”

朱棣眼珠子瞪大了:“学徒?这上头不是写着仕宦之家?”

崔顺通这个时候……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朱棣咆哮:“还有多少事弄虚作假,今日不说清楚,朕诛你满门。”

郭德刚打了个激灵,慌忙地道:“草民……本来好好的在医馆学徒,结果……却突然有人,将草民抓了去,用酷刑……用酷刑……他们打草民的耳光,用钳子翘草民的牙,将草民的脑袋浸入尿桶里……”

这时候,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高煦打了个冷颤。

郭德刚继续哭诉:“草民熬不过啊,他们一遍遍的问,草民是不是那个郭德刚,草民若是不答应,他们便要将草民往死里整,草民熬不过了,于是……便供认不讳……”

朱棣已气得浑身发抖。

徐皇后觉得头晕目眩,脸色都白了几分,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好家伙……好家伙……”张安世原以为自己是来看未来的新郎官,谁晓得……竟是来看热闹的。

“草民答应之后,他们便带草民去见了汉王,汉王问东问西,草民不敢不答应啊,汉王还带人给草民去给人治病,稀里糊涂的就治好了,后来……汉王还说……说要和我做兄弟,说要将自己的妹子嫁给草民……”

朱棣:“……”

到了这个时候,朱棣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这辈子,想来也没遇到过这样荒唐的事,何况这样荒唐的事,竟还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这时候,郭德刚已如发泄一般,将自己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事都抖了出来:“草民一听这个,便吓坏了,草民这个模样,哪里有什么资格高攀的起魏国公府,更不必说,草民已经娶妻,连孩子都两个了。”

噗……

气血翻涌的朱棣,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头一甜,差点要呕出血来。

“入你娘,入你娘的……”朱棣没有管顾自己的身体,眼睛瞪得比铜铃大:“你他娘的都已娶妻生子了?”

“呀……”朱高煦这时候也开始急了,他下意识地道:“你还娶妻生子了,你为何不早说?”

朱棣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如果说,在此之前,这还可以解释说自己这个儿子是个智障,可现在……这个问题的性质又变了,这已经是汉王丧心病狂的问题了。

郭德刚这个时候,哪里还敢隐瞒,哭丧着脸道:“我……我……草民心里苦,可是草民不敢说呀,草民生怕说了,他们……他们要将我碎尸万段。我此前隐瞒了,是害怕他们寻我妻儿老小……草民苦啊,草民这些日子,无一日不是战战兢兢……”

朱棣闭上眼睛,他只能闭上眼睛,他已经不敢去看郭德刚的丑态了。

魏国公之女,差点要下嫁的竟是……一个已经有了妻儿的粗汉。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中山王徐达若是在天有灵,只怕晚上都会找他朱棣,非将他朱棣掐死不可。

郭德刚继续道:“草民……草民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草民早就想跑了,可汉王府那儿,防卫森严……汉王虽然一直叫俺先生、先生的,可草民……也不知道他弄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可能被汉王殿下杀死……”

朱棣突然道:“别说了,你不要再说了。”

这大喝一声,郭德刚此时……已吓尿了裤子,一股腥臭异味传出。

朱高煦也已吓着了,他不由地道:“你不是郭德刚,你不是郭德刚?”

“我是郭德刚啊,我是……”郭德刚道。

可这个时候,朱高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当然……朱棣就算再蠢,似乎也好像明白了什么。

而恰恰在这时候,突然传出亦失哈的惊叫:“娘娘,娘娘……您这是……您这是……”

却见徐皇后实在无法承受这朱高煦的惊喜,终于一头歪了下去。

亦失哈和太子妃张氏,还有定国公府的命妇,忙是七手八脚地上前施救。

朱棣脸上虽忧心,可见这么多人上前,却没管那头。

他口里好像要喷出火来,跺脚道:“朕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张安世见状,已经开始拽着有点迷糊的朱瞻基,往殿中的角落里躲。

朱高煦连忙解释道:“父皇,你听儿臣说,你听儿臣说啊……事情……事情并非是父皇想的那样……儿臣其实也是为了为父皇分忧,想着父皇每日念叨着郭德刚……”

朱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朱高煦。

朱高煦拼命解释:“儿臣是病急乱投医,儿臣……”

猛地一下……

朱棣突然爆发出怒吼。

而后,提着拳头便朝朱高煦面前冲:“孽子,老子今日不打死你,便不姓朱。”

朱高煦一看,吓得脸都白了,他身子灵活,身子也极好,扭头便跑。

于是……一个追,一个没命的跑。

“父皇,你听儿臣解释啊……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啊……”

“畜生……畜生……你这畜生!”

张安世看得眼缭乱,只看这二人,一下子从东跑到西,又一下子从西跑到东。

张安世很贴心地捂住了朱瞻基的眼睛,低声道:“别看,看了要学坏的。”

终于……

朱高煦被朱棣一脚踹倒。

他臀部受创,而后一个扑街,直接砸倒在地。

下一刻,朱棣已按着他的肩,将他按在了地上,随即就抡起了拳头,便开始猛锤。

“父皇……哎哟……父皇……”朱高煦惨叫。

朱棣怒不可恕地骂道:“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朕断子绝孙也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这畜生啊,朕万万没有想到,你竟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

一拳拳下去。

张安世躲在角落里估量,若是换做是自己,不吹牛的说,只怕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给锤死了。

偏偏这汉王朱高煦行伍出身,身体壮得像牛犊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中气十足地哇哇大叫:“饶命啊,饶命啊,父皇,我要死啦,我要死了啦。”

张安世蹲在角落里,低声对朱瞻基道:“小子,看到了吗?人要学聪明,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叫唤,得赶紧歪着脑袋先装死。”

朱瞻基掰下张安世捂着他眼睛的手,直看得津津有味。

朱高煦开始叫得更加惨烈。

终于,朱棣披头散发,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

他怒极了,一顿毒打之后,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早已是一片狼藉,宦官们跪了一片。

其他的贵人们,则拥着徐皇后。徐皇后显然是刚刚醒转,紧接着,眼睛就红了,开始低泣。

朱棣拼命地喘着粗气。

朱高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不甘心,他心里满是悲愤。

于是他嚎叫道:“儿臣……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父皇喜爱郭得甘,儿臣爱屋及乌,又有什么不可以。”

朱棣听了,又是怒从心起。

自己本就一再告诫,不许人去查郭得甘的底细。

而这个儿子,偏要去查。

查就查吧。

他若是稍稍有一点脑子,真能查出一点什么来,至多算是他一心想讨好自己。

偏偏这家伙,一点脑子都没有。

这倒也罢了,退一万步,就算他没脑子,可好歹也是自己的儿子。

可谁能想到这个家伙利令智昏,竟还撮合魏国公的女儿……和……和……

朱棣心里一股无名业火,又熊熊燃烧起来,提起拳头:“畜生,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孽子!”

说者,他又跨步要上前。

这个时候,却有人冲了出来。

竟是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一把扯着朱棣的长袖,哀告道:“父皇,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

朱棣怒骂:“放开。”

朱高炽拖着肥大的身体,既畏惧又不敢放手:“父皇可以责罚二弟,但是不可……如此,长兄如父,二弟犯下这滔天大罪,儿臣也有责任,就请父皇,惩罚儿臣吧。”

张安世和朱瞻基正看得入神呢,这时候突然见朱高炽蹦跶了出来,心里都忍不住有些失望。

张安世依稀记得历史上,朱棣要惩罚别人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是他家姐夫站出来反对,有几次,朱棣不满朱高煦,也是他家姐夫站出来。

张安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姐夫想展现自己宽仁的一面,还是真……就这么老实。

不过……此时看姐夫眼里含泪,死死哀求的样子,张安世似乎觉得……姐夫可能就是这样的‘笨蛋’。

朱棣几次想挣开朱高炽。

可朱高炽只是跪在地上,死死地拽着,丝毫不肯放手。

这时候,朱棣失魂落魄的一甩袖子。

这般一甩,朱高炽便直接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朱棣站在原地,重重地叹气道:“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朱高炽重新跪下,在朱棣的脚下叩首道:“父皇息怒!”

朱棣这时候……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朱高煦唧唧哼哼,口里道:“咳咳……咳咳……父皇……儿臣……儿臣真的只是爱屋及乌,父皇喜欢的地方,儿臣拼了命也去喜欢,儿臣……儿臣也晓得这郭德刚又丑又不像太聪明的样子,可是父皇……儿臣心心念念的……就是……就是……”

朱棣脸色冷然,死死地盯着朱高煦,冷声道:“就是想借此来讨好朕,是吗?”

朱高煦捂着自己的心口,他已觉得自己浑身都散架了,此时却拼命地撑着:“儿臣……儿臣……”

朱棣勾起一抹冷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依旧死死地盯着朱高煦:“你四处寻访郭得甘,呵呵……看来是了不少的心思啊,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这郭得甘远在天边,就近在眼前。”

朱高煦一听,开始犯迷糊了。

近在眼前?

他左右张望,可看哪一个人,都不像是郭得甘。

此时,却见朱棣突然手指着角落里和朱瞻基并排蹲着的张安世,一字一句地道:“这郭得甘,不就在此吗?哈哈……你这蠢货,眼前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人都看不到,你竟是踏破了铁鞋,寻了一个窝囊废去待为上宾,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朱高煦随即,便顺着朱棣手指着的方向,朝着张安世看去。

当确定朱棣手指着的方向正是张安世的时候,他突然之间,张开了嘴,嘴张得很大,他的眼珠子,也张大得就像要掉下来一般。

先预判一下:别再问朱高煦有没有这么蠢的问题了,去看看历史,他比在还蠢,书里已经把他的智商拔高了,谢谢。

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

朱高煦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张安世。

此时脑子里已经炸开。

他不相信!

就这么一个……贼眉鼠眼之人?

弱不禁风不说,也就长得比一般人好看那么一点点而已,可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郭得甘啊。

何况……何况……这个家伙……平日里不都是游手好闲吗?

他会是郭得甘?

朱高煦怎么都不相信。

父皇一定是在骗他,全天下都在骗他。

张安世被人手指着,觉得很不自在,忙是朝朱瞻基的方向躲了躲。

朱瞻基依旧一脸迷糊。

“父……父皇……”朱高煦这时彻底的慌了,得知这消息,真比他挨一顿毒打还要难受。

他结结巴巴地道:“父皇不是在和儿臣开玩笑吧?”

“玩笑?”到了这个时候,见朱高煦这个样子,朱棣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真是孽子,到了如今,竟还蠢笨如猪!”朱棣又忍不住要冲上去。

而朱高煦一下子跪了下来,他双目变得呆滞。

“张安世是郭得甘?张安世是郭得甘?”他口里喃喃念着。

这一刻,朱高煦破防了。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此时的他,好像人被抽空了一样。

等朱棣上前,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朱高煦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而这个时候,火辣辣的疼痛,似乎一下子将他打醒了。

他捂着脸,一脸惧意,哀嚎着道:“儿臣万死。”

说罢,匍匐在地。

跪在另一边的朱高炽,也大吃一惊,这时候,他已没有心思去拽自己父皇的袖子了。

他的妻弟,这个……平日里爱玩闹的家伙,居然就是救了母后的那个郭得甘?

朱高炽觉得不可置信。

可又突然觉得,这怎么可能不是呢?不说父皇亲口说出来,安世本来就打小聪明的啊。

于是……朱高炽乐了。

下意识地咧嘴,想笑。

可随即看到了自己的兄弟朱高煦:“……”

于是,笑收住,这时候该哭。

可是他方才还眼里噙着眼泪,现在却一点哭意都没有了,不知咋的,他就是想笑。

内心深处,一股说不出的愉悦,弥漫了全身,这个妻弟,他真是没有白心疼啊。

而在另一边,照顾着徐皇后的太子妃张氏也不禁停了手里的动作,她狐疑地瞥向墙角的张安世。

转瞬之间,张氏眨眨眼,便有热泪在眼眶里开始打着转了。

她努力地使自己心情能够平复一些,手上机械式地轻揉徐皇后的背,只是再如何克制,却也是百感交集。

张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了啊,虽然平日里,她总是说孩子还小,亦或者用被人教坏了来辩护。

可自己的兄弟是什么德性,做姐姐的会不知道吗?

太子老实,总还会把人往好处想,可自小看着张安世长大的张氏,又怎么不晓得自己的兄弟顽劣呢?

只是……今日她突然觉得扬眉吐气起来。

在定国公府家的命妇面前,似乎胸也挺了一些,只是她依旧还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

看着似乎陛下对汉王的毒打,张安世是她兄弟的事,都无法干扰她,她只尽心地侍奉着徐皇后,心无二用。

此时,朱棣失望透顶地痛骂道:“你这蠢材,蠢材啊,真是狗一般的东西!”

手指着的是朱高煦。

朱棣是急的跳脚:“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朕的颜面,已被伱糟践干净了。”

朱高煦还是痴痴地看着张安世,随即又看到朱棣要冲上来打,于是又忙匍匐在地:“儿臣万死。”

“滚!”朱棣怒骂道:“给朕滚!”

朱高煦却不敢走,只战战兢兢的,依旧还跪着。

朱棣气得龇牙裂目。

眼角的余光,落在了那早已要吓破胆的郭德刚身上,冷声道:“来人。”

亦失哈连忙上前。

朱棣道:“此人……流放琼州,让他带着妻儿,至琼州府之后,再不许回来。”

亦失哈点头。

郭德刚如蒙大赦,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谁知道……还能活着,能有这个结果,他已是千恩万谢了。

“谢……谢陛下……”

朱棣冷冷地看着郭德刚,一字一句地道:“哪怕是到了琼州,你若是敢胡说八道,朕也定杀你无赦。”

“是,是,绝不敢说。”

朱棣转过头,看了亦失哈一眼:“到时给他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足够一家老小的开销了。

朱棣这个时候,虽还是一肚子的火,可也已经渐渐地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二儿子的秉性了,似郭德刚这样的人,十之八九是被自己的二儿子折腾得不轻。

朱棣又道:“今日发生的事,朕不希望传出去。”

亦失哈会意,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说实话,这等事传出去,只怕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交代完这些,朱棣才再次回头看向朱高煦,口里则道:“汉王无良,敕令思过,不得跨出汉王府一步,给朕押下去。”

朱高煦听罢,心如死灰,哀声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不知道……张安世就是郭得甘啊……”

朱棣冷冷看他:“现在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朱高煦心里生满了怯意。

朱棣却是恶狠狠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到了这个时候,朱高煦也没法子了,不等禁卫押他,便已一溜烟地跑了。

朱棣捂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的心口隐隐作痛,他难受啊……

而现在,似乎一个更可怕的事出现了。

该怎么跟魏国公府交代?

婚娶这件事……朱棣几乎不用去想,就知道这事儿,是汉王那个蠢货出了手,十有八九,就已传出去了。

这个孽子,向来做事都喜欢大张旗鼓,到处嚷嚷着徐静怡的夫婿是郭德刚。

再加上今日宫中召了同为中山王徐达之后的定国公府命妇入宫,司礼监那边也走了这么多的程序,明眼人都已看出此事木已成舟。

一想到这个,朱棣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贻误了他那侄女终身啊。

再想到他和魏国公徐辉祖之间本就矛盾重重,只怕那徐辉祖知晓此事后,更是要将他恨得咬牙切齿了。

除此之外……朱棣抬头,看了一眼一脸悲戚的徐皇后,他郁郁地长叹了口气。

而这个时候,角落里,张安世和朱瞻基挤在了一起,二人挤眉弄眼。

张安世低声道:“看到没有,阿舅没有说错吧,这就是四处给人做媒的下场,你看,现在被人圈禁了吧,所以做人切莫去给人牵红绳,到时说不定就死无葬身之地。”

“瞻基啊,你看到了吧,所以阿舅为何说,任何事咱们都要躲在墙角里才最安全,你瞧,出风头的人没有好下场的。你一定要牢记今日的教训,以后有什么出风头的事,就让阿舅来。”

朱瞻基却是道:“阿舅怎么变成郭得甘了?”

张安世道:“不要计较这些细节。”

这殿中乱做一团,可张安世和朱瞻基倒是很愉快,他们纷纷表示,唯一遗憾的就是汉王被打的少了。

多打几个时辰该多好啊,哪怕打半个时辰也成啊。

就在此时,突然耳殿里有人道:“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宫娥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朱棣听罢,大怒:“又是什么事?”

宫娥吓得容失色,却还是惊慌地道:“徐小姐,徐小姐……她……她自裁了。”

朱棣听罢,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的徐皇后,也已是吓得脸色骤变,刚刚缓和了一些的身子,又摇摇欲坠,随即悲戚道:“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张安世听罢,也是吓了一跳,连忙继续和难友朱瞻基缩成一团,这个时候,是人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说不准又要找人出气。

朱棣苦笑道:“人……人在哪里……如何,如何了?”

“陛下,方才……方才……徐小姐见了那郭德刚,便身子不适,徐家那嬷嬷见她身子不好,担心她,便请她隔壁的侧殿里歇息,起初……也没什么,她只说歇一歇便好,可就在嬷嬷出去给她端茶递水的功夫,回来时……谁料……徐小姐便取了剪子……”

朱棣听罢,更是大惊失色。

那宫娥吓坏了,还喃喃地道:“流了一地的血……”

徐皇后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大呼道:“带本宫去,御医,御医呢!”

“刘嬷嬷,已赶去太医院了。”

于是,一行人匆匆往侧殿去。

张安世心有余悸,拉着朱瞻基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朱瞻基道:“阿舅,那一处侧殿,我去过,墙角比较窄,不好躲。”

张安世:“……”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于徐家的那个姑娘而言,虽说彼此还未送六礼,还未定下亲事。

可这事已是人尽皆知,这不啻是天大的羞辱。

这时代的婚姻观就是如此,女子对于自己的名节有着一种几乎于偏执般的看重。

在受此巨大的羞辱之下,选择极端的方式,其实也不奇怪了。

张安世甚至还记得,在这个时代,还有女子因为被男子触碰了手便自杀了的。

扯着朱瞻基到了偏殿。

果然,这里已有血腥气弥漫开。

此时,徐皇后已是哭哭啼啼,毕竟是自己的侄女,是自己的血亲。

朱棣在一旁,来回踱步,此时又是勃然大怒,口里道:“朕糊涂,是朕糊涂啊,方才怎么就轻易将朱高炽那个畜生放走了呢,来人,来人,给朕将他抓回来,朕今日不打死他,难消大恨。”

宦官们却都不敢答应。

太子朱高炽则只好跪在地上道:“请父皇、母后节哀。”

御医已是来了。

其中一个,居然是老熟人,正是那个给张軏治病的许太医。

上一次,他被朱棣狠狠地毒打了一顿。

不过朱棣这个人的性情就是如此,火爆脾气,脾气上来,能打得你死去活来,可发过了脾气之后,也就将你忘到了九霄云外。

许太医挨了打,又蹦蹦跳跳地回太医院蹭饭吃了。

不得不说,宫里的饭碗还是很香的,有吃有喝,吃穿不愁,最重要的是……这不但是铁饭碗,还是可以给子孙继承的铁饭碗。

哪怕两百年之后,许太医的曾曾曾孙,只要中途子孙们不出什么差错,照样可以在宫中担任医官。

当然,太医院也有糟糕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遇到这种贵人们突发恶疾的情况,就十分考验大家挪腾的功夫了,因为稍有不好,可能就要砸掉饭碗。

七八个御医,围着徐静怡团团转,无论是真心看病的,还是假装看病的,现在都在聚精会神,这个摇头,那个捋着胡须作思考者状。

张安世只一看,心里就想笑,这演的……这些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啊。

终于,朱棣不耐地骂道:“入你娘,还没有看完?”

众太医们打了个寒颤,一个个缩着脖子,总算一个医官苦笑着道:“陛下,这……失血过多,再加上身子孱弱多病,此阴虚也,臣以为……只怕神仙也难救了。“

“是,是,是……”许太医在旁小鸡啄米地点头。

其他太医都不吭声。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失血过多,而且人几乎已昏迷,这一次他们是认真的,当真神仙也难救了。

朱棣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们道:“是吗?”

徐皇后听罢,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今日受的刺激太大。

喜剧直接变成了悲剧。

朱棣见状,已是心如刀割。

这太医迎着朱棣的目光,都不吭声。

当朱棣目光落在许太医的身上,看着此人有些眼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被皇帝盯着,许太医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还是及早准备后事吧。”

朱棣咬着牙,此时想要骂人,却突然沉默了。

他低垂着头,眼里突然噙泪:“是朕害了大哥啊。”

他说的这个大哥,自是徐辉祖。

年少的时候,他们也曾如兄弟一般,彼此嬉戏玩闹,不分彼此。

而如今,不但兄弟反目,连人家的女儿都给搭上了。

朱棣咬着牙道:“去召大哥入见吧。”

宦官一头雾水:“陛下,谁……谁是……大哥……”

朱棣居然出奇的没有生气:“魏国公!”

宦官听罢,忙是领命,匆匆而去。

朱棣随即手搭在坐在榻前的徐皇后背上,想安慰什么,却是开不了口。

猛地……朱棣道:“对了,郭得甘……不,张安世呢,张安世呢?”

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在殿中逡巡。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殿角里和朱瞻基排排挤在一起的张安世身上。

张安世方才还在低声对朱瞻基道:“阿舅不是吹牛,这个地方最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又绝不会被人注意,实在是看热闹却又不受波及的好地方。”

朱瞻基似懂非懂的点头,眼里迷茫。

他不理解,为啥阿舅这么胆小。

而这时,张安世一下子成了被人瞩目的焦点。

这让张安世很不适,于是却忙很是殷勤的样子站起来,快步走到了朱棣的面前。

这又是张安世的另一个生存秘诀,如果躲不了,那么一定要表现出积极的样子,因为本事大小是能力问题,而积极与否是态度问题。

古今中外,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死在能力大小的问题上,往往躺在地上的,都是态度有问题的人。

哪怕只是一小段距离,张安世也好似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臣在。”

朱棣焦急地道:“看看,你赶紧给看看。”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棣这话里的意思,他不敢怠慢,连忙挤了进去。

大抵地观察了一二,却见一个脸色已苍白,没有多少血色的年轻女子,当然,此时张安世没有心情去计较相貌,目光却落在了这女子的伤口处,是割了腕,腕口的伤已被人包扎了,失血很多,人似乎处于休克的状态。

张安世一看这种情况,便有些为难,因为这涉及到了急救的问题了。

见张安世紧着眉头,朱棣紧张地道:“还……还有救吗?”

听到陛下询问张安世,其他的太医都不以为然。

只有许太医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安世,心里默念着:“不能救,不能救……”

张安世说的倒是含蓄:“臣没有太大把握。”

许太医一听,几乎要昏厥过去。

其他的太医则露出几分可笑的样子。

朱棣道:“那就试一试,一定要竭尽全力。”

张安世却是皱眉道:“这……臣有些为难,眼下……需要许多的东西。”

“需要什么药,都可去太医院取。”

张安世道:“太医院那边,怕是没什么用得上的,臣列一个单子,要快!”

张安世还是决定竭尽全力,其实他留了一个心眼,作为一个有良心有道德的人,救人本是理所应当。

只是他先前躲在角落,不是因为他不想救,实在是因为他很清楚,若是太医们没有做判断,表明了险恶的情况,自己贸然出手,真要出了事故,这些狗一样的太医们肯定会反咬一口。

说不定就会说,本来是能救的,结果因为他……却将人害死了。

两世为人,张安世很擅长保护自己。

张安世开始让人去取自己所需的器材。

首先要做的,当然是迅速地止血。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时间。

紧接着,便是让人取酒水来了,而后进行蒸馏,只有蒸馏,才能取的纯度较高的酒精。

一般的酒水,是没有消毒作用的。

而后便是让人取来了羊肠,让人清洗了许多遍之后,再浸泡进酒精里。

另一边,则是寻骨针,这时代没有针头,只好用比较粗壮的骨针来取代了。

粗是粗了一点,扎一下会很疼,不过为了救人……凑合着用吧。

与此同时,便是取了徐静怡的血液来。

张安世甚至直接将一个水晶瓶子摔烂。

这晶莹剔透的水晶瓶,起到了玻璃的效果。

摔烂之后,将血液滴在了水晶片上,然后开始采血。

他让所有宦官和宫娥取血,紧接着,再将他们的血液与徐静怡的血液混在一起。

这时代没有办法测试血型,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不同血型的血液混合一起,会产生凝集,这也是为何,不同血液的人不能进行输血的原因。

一个个试过之后,张安世竟没有寻到一个匹配的血型。

这一下子,他有些急了,时间过去得越久,形势越是糟糕。

她不会是特殊的血型吧?不会吧,不会吧?

当真如此,那么真就神仙也难救了。

朱棣和徐皇后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

太医们也凑在一起,看张安世忙碌这个,忙碌那个,许多人还是不以为然,只有许太医,在心里一直默念:“治不好,治不好。”

这不是许太医没有医者仁心,因为他被打怕了,再来一次,肯定吃不消。

终于,一个宫娥的血型没有产生凝集。

张安世眼前一亮。

连忙道:“姐姐,就你啦,你别慌,不痛的。”

说罢。

这宫娥已是瑟瑟发抖,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惊慌失措地张望。

朱棣似乎也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于是正色道:“此女叫什么?”

亦失哈在旁道:“此女叫香兰,去岁时入的宫。”

朱棣道:“下旨,敕她的父亲或兄长为世袭千户!”

这宫娥一听,立即就来了精神,似乎连必死的决心都已做了。

张安世心里感慨,朱棣这个人能处,他居然真的给好处。

于是……张安世大抵将骨针连接至处理干净的羊肠两端,先是刺入宫娥的血管,这宫娥吃痛,却咬牙强忍。

另一端,则刺入了徐静怡的体内,他让人取了一个高床来,让宫娥躺在高处,如此一来,宫女的血液便流入徐静怡的体内。

只是……羊肠和骨针毕竟粗大,流速过快却也不好,张安世不得不将自己的手先用酒精洗了洗,而后捏着羊肠的中端,掌控流速。

这一切,都让人看得眼缭乱,惊奇不已。

而张安世此时极认真,这种手段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但凡伤口感染或者有其他的因素,都可能导致死亡。

现在人命关系,没了更好的办法之下,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除此之外,张安世让人取酒精不断地擦拭徐静怡手腕的创口处。

这宫娥只觉得自己的血像是不断地抽离自己的身体,努力地忍住心头的惊慌,似乎是已做了必死的准备。

而朱棣等人,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系列操作,一个个瞠目结舌。

还能这样?

人的血还能互通?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静怡的情况。

因为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到底输了多少的血,这个时候,只能凭借感觉了。

他心里大抵计算之后,足足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才将骨针从二人身上摘下。

那宫娥已十分疲弱,被人搀着去休息了。

徐静怡这边……脸色稍稍红润了一些,不过依旧昏迷不醒。

到了这一步,张安世也只能全凭天命了。

“陛下……好了。”

“如何?”

张安世苦笑道:“臣也不知如何,且继续看看。”

朱棣颔首,却是依旧皱着眉头,显然还深深担忧着。

他看张安世也是拿捏不准的样子,其实也知道,如今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人失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能活呢?

倒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关注起徐皇后。

徐皇后伤心过度,且她大病初愈,稍有不慎,只怕也要糟了。

朱棣便劝慰徐皇后道:“你先去休憩片刻,朕和张安世在此守着。”

徐皇后摇头,道:“臣妾如何睡得下,哎……”

朱棣见状,只好又对许太医几个道:“你们再看看,是否好转了。”

许太医几个点头,只是此时不能把脉,只能通过观察来了解情况了。

他们看了看,又躲在角落里商议了一通,最终,才推了许太医来。

许太医道:“陛下,徐姑娘的情况,并不见好转……”

朱棣听罢,脸色惨然,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知道了,继续在此守着吧。”

许太医松了口气,其实他大抵还是有些数的,知道这玩意很不靠谱,像是巫术,只有神怪演义里才会出现类似于换头、换手足之类的事。

人的精血,怎么可能互换呢?

这若是换了,那人还是自己吗?

于是他又退回了角落,低声和几个太医交流起来,大家也不是没见过失血的情况,似失血这样多的,已经回天乏术,应该没救了。

张安世则很老实,他知道现在这殿中的任何人都没心思搭理他,他觉得自己还是乖乖地和朱瞻基厮混为好。

于是又挤到了朱瞻基的一旁,二人继续蹲在墙角里。

“阿舅,你挤着我了。”

“看山是山,看山又不是山,当你心里觉得没有挤,那就不会难受了。”

“阿舅,你说……徐姑姑能活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这个难说。”

“如果死了怎么办?”朱瞻基开始思考死亡的问题了,或许是第一次直面死亡,给他小小的心灵,产生了震颤。

第87章 起死回生

张安世摸摸他的头,道:“这话问的很好,阿舅也不知道,下一次问阿舅问题,可以挑一些简单的。”

朱瞻基扁着嘴,不理张安世了。

殿中的气氛凄然。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的走动。

徐皇后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照料。

朱高炽和张氏,此时也只能恭顺地站着,此时任何安慰或者其他的话,都是不适宜的。

亦失哈进进出出,传递着各种消息,或是斟茶递水。

只有张安世想和朱瞻基嘀咕什么,不过朱瞻基只托腮,若有心事。

“陛下……”

正在这时候,只见一个宦官碎步进来,拜倒道:“魏国公入宫了。”

其实这个时候,徐辉祖已被褫夺了魏国公的爵位。

当然,谁也不敢将这被夺爵圈禁的中山王嫡亲血脉,皇帝的大舅哥不当一回事。

朱棣听罢,和徐皇后对视了一眼。

听到此人来,朱棣的神色显得很复杂,他叹了口气,最终道:“走……”

随即,朱棣便出了殿。

张安世拉着朱瞻基,低声道:“我们也去瞧瞧。”

一行人出殿。

果然这个时候,迎面一个汉子缓缓走来。

这人神色很不好,不过身子依旧魁梧。

这人正是徐达的嫡长子……徐辉祖。

徐达一生,有两个真正得到了他真传的弟子,一个是徐辉祖,另一个便是朱棣。

可笑的是,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建文皇帝认为徐家人不可靠,猜忌徐辉祖,只给他一支偏师,而那窝囊废李景隆,却率领数十万大军。

最后的结果是,李景隆的朝廷精兵,每一次遇到了朱棣,朱棣还未发起进攻,李景隆便临阵脱逃,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反而是徐辉祖率领老弱病残,且人数也少的军马,屡屡给靖难的大军制造了困难。

哪怕到朱棣几乎杀入南京城,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放弃建文皇帝,迎接朱棣的准备时,徐辉祖依旧还在坚持抵抗到了最后。

若是当时建文皇帝当真选择了徐辉祖为帅,只怕就真没朱棣什么事了。

徐辉祖的人生,可谓是悲剧,因为一场靖难之役,与自己的发小兄弟朱棣反目,又与自己的妹妹徐皇后和弟弟定国公徐增寿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可他的忠诚非但没有给建文皇帝带来丝毫的触动,反而得来的却是无尽的猜忌。

这时候,徐辉祖已被圈禁了两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进紫禁城了。

这曾经他所熟悉的地方,如今……显得如此的陌生。

而这里曾熟悉的人,似乎也变得冷漠。

朱棣背着手,在殿廊下等候着徐辉祖。

一见到徐辉祖,朱棣的眼里掠过一闪而逝的热切,随即他错开了眼神,却用冰冷的声音道:“你来啦?”

冷冰冰的,又故作了君主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气势。

徐辉祖一步步上前,态度没有恭顺,只是道:“静怡如何?”

朱棣沉默。

当然,即便是沉默,朱棣也不似方才那般满是愧歉和痛不欲生,就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徐辉祖此时却是怒了,大骂道:“朱棣你这混账。”

说罢,抢步上前来,攥起了拳头,居然一拳……砸向朱棣。

朱棣猝不及防。

一旁的禁卫,却已吓了一跳,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将徐辉祖围住,有人出拳,有人踢腿。

朱棣大怒,犹如一头豹子一般,朝徐辉祖冲去。

张安世和朱瞻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张安世低声喃喃道:“你们不要打啦。”

朱瞻基道:“阿舅,伱声音大一些。”

张安世道:“笨蛋,太大了被人听到,他们来打我们怎么办!意思一下就够了。”

朱瞻基要哭了:“可是他打俺皇爷爷。”

……

朱棣冲至徐辉祖的面前,抡起胳膊,而后一个耳光狠狠摔向方才捶打徐辉祖的一个侍卫脸上。

啪。

这一耳光干脆利落。

侍卫大惊,诚惶诚恐地退下,捂着腮帮子,其他人也惊惧地连忙退开。

朱棣怒道:“他也是你们能打的?都退下!”

侍卫们听罢,口道‘万死’,匆匆退远。

朱棣随即对徐辉祖破口大骂:“入你娘,你到现在还死性不改,非要朕下旨收拾你不可吗?“

徐辉祖冷笑以对。

朱棣将身子让开,背着手,恨恨道:“进去看看静怡吧,她……”

说到了这里,朱棣似乎有些卡壳,艰难道:“多看一眼也好。”

徐辉祖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和朱棣继续争执下去了。

得知了情况之后,他心如刀割。

他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唯独担心的是自己的女儿,自己被圈禁,女儿受了欺负,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是全然不知的。

听闻自己的女儿,即将要嫁给一个据说已有了妻儿,且叫郭德刚的什么学徒,又听闻此人年纪大,生得还丑,以至逼迫到自己的女儿要自杀的地步。

而如今,女儿香消玉殒,徐辉祖心如刀割。

在这一方面,徐静怡确实和自己的父亲徐辉祖一模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只是……徐辉祖固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却不希望自己的女儿……

徐辉祖再不敢多想,箭步上前。

经过张安世和朱瞻基的时候。

张安世道:“张安世见过世伯……”

徐辉祖没理。

朱瞻基也学着张安世道:“朱瞻基见过……见过……”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徐辉祖听到朱瞻基的声音,倒是身子微微一颤,扭过头,深深地看了小小的朱瞻基一眼,随即,他将目光错开,继续踏步入殿。

进入殿中,徐皇后朝徐辉祖颔首。

徐辉祖没理,却是快步到了榻前。

他一进来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又见女儿躺在这里,不由得老泪纵横,拼命擦拭了眼泪,抬头看着徐皇后。

在这种目光之下,徐皇后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有什么可以冲我来,为何要对孩子下手!”

“兄长,我……”

徐辉祖回头,看到几个御医,颤声道:“人还有救吗?”

许太医和几个太医已经会过几次诊了,许太医苦笑着摇头道:“是张安世公子施救的。”

先撇清责任。

随后许太医又道:“不过老朽几个……以为……哎,请魏国公节哀。”

徐辉祖听罢,悲不自胜,热泪不禁落下来。

徐皇后自责不已地低泣道:“兄长……这怪我,怪我没有教好自己的孩子……”

“你不必说了。”徐辉祖摇头,只是看着榻上的徐静怡,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殿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徐辉祖木然地坐着,纹丝不动。

徐皇后低垂着头,羞愧的默然无语。

朱棣已进来,背着手,来回踱步,只是他这一次,连踱步都变得无声起来。

张安世和朱瞻基又乖乖地回到了与他们的实力相衬的位置,蜷缩如喽啰。

朱棣此时心烦意乱,想到即将要面对的情况,更觉得棘手。

真若到了最坏的情况,该如何处置?

说来说去,终是朱高煦那逆子造的孽。

朱棣现在只恨不得立即冲去汉王府,再拎着那逆子狠狠打一顿,打死才好。

徐皇后艰难地抬眸看一眼徐辉祖,她嚅嗫着唇,却又如鲠在喉,最终才道:“兄长,你累了吧,要不要歇一歇,在宫里……用个膳。”

徐辉祖这时强忍的悲痛却突然宣泄出来,嘶哑地道:“我女儿没了,我女儿没了……”

若说方才他还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可在这一刻,这倔强的汉子,此时嚎啕大哭起来,静怡的气息很微弱,而且失了这么多的血,连太医都没办法,那肯定是完了,什么都没了。

徐皇后听到兄长的话,好不容易收拾的心情也崩溃起来,挨着徐辉祖,抱头痛哭。

“你教我怎么办啊,现在我该怎么办,我早就该死了,早知如此,我两年前便该死,否则何至于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

“兄长……”

殿中哭作一团。

张安世听着难受,忍不住唏嘘,低声对朱瞻基道:“看到了吗,这便是骨肉之痛,哎……阿舅心善,听不得这些,瞻基啊瞻基,血亲骨肉之情就是这样的,亲人之间,一定好好珍惜,不然有朝一日,甥欲养,而舅不在,到那时,就追悔莫及了。”

朱瞻基也低头抹着眼泪,伤心地道:“呜呜,我姑姑没啦……”

却在这时,被褥里的徐静怡只觉得格外的吵闹,她娇躯微微颤了颤,只觉得浑身都疲惫,这种疲惫不知经历了多久,于是……她极努力地想睁开眼,可似乎又张不开。

隐约着,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声音。

她已有近两年没有见到父亲了,这似乎一下子,令她多了几分精神。

于是……她用尽了最后一丁点的气力,张开了眼睛。

果然……她看到父亲此时正抱头大哭,甚至拼命地拿拳头锤打自己的脑袋。

徐静怡急了,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可又觉得这些记忆只是断断续续,可此时,她拼命地道:“爹……爹……”

这声音极小,被哭声覆盖。

于是,她用了更大的气力:“爹……”

这一下子,许多人听清了。

于是……所有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

所有人的目光,尽都落在了徐静怡的身上。

却见她眨着眼泪,此时一双黝黑的眸子,也朝这边看来。

徐辉祖:“……”

徐皇后:“……”

朱棣也察觉到了异常,一下子急冲上前。

他看到了已经醒过来的徐静怡,而后虎躯一震,喃喃道:“他娘的,人真可以换血啊,这样也可以,也可以吗?”

许太医见状,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又软了,脸上苍白得可怕。

其他太医,下意识地开始碎步退后。

“你……你……”徐皇后艰难地握着徐静怡的手,方才还冰凉的手,此时似乎多了几分暖意,徐皇后道:“你没事吧?”

徐静怡声音低低地道:“我……我……你们别哭,我没事。”

站在后头的朱棣见状狂喜,猛地开始狂笑:“哈哈,哈哈……”

他这笑声,在徐辉祖看来,虽说女儿死而复生,可不啻是坟头蹦迪的感觉。

徐辉祖压着心里的火气,又不禁欣喜起来:“孩子……孩子……”

徐静怡猛地想起什么,突然又悲戚起来:“我……我……女儿……”泪珠儿在眼眶里开始转动。

是啊,人是活了,可是羞辱还在。

欣喜过后,徐辉祖又心痛如刀绞起来:“先别想这些,别想这些……”

倒是这个时候,朱棣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眸猛然一张。

他一下子的,犹如猎豹一般,朝着殿中最安全的地方窜去。

然后……

趁着张安世还没反应过来,已一把将张安世拎了起来。

朱棣气力极大,张安世此时猝然无备,很羞耻地被人拎着,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朱棣将张安世拎到榻前,道:“搞错了,搞错了,这也是郭得甘,他才是郭得甘,你们都搞错了。”

“……”

殿中死一般的安静。

张安世:“……”

徐皇后闻言,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别有深意地看着悬在半空的张安世。

朱棣道:“这个郭得甘,年纪对得上,本事是有的,品行虽差强人意一些,却也过得去,他还没娶妻,也没儿子。入他娘,朕怎么就把这个忘记了呢,对,他就是郭得甘,之前那个是假的,朕只认得这个郭得甘!”

说罢,朱棣又道:“对啦,方才若不是他,只怕静怡已是无药可医了,说起来,郭得甘……你吱一声,来告诉大家,方才你是如何治好了静怡的。”

我吱你娘。

张安世没吱声,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摆弄的ji女,脸都丢尽了。

徐皇后会意,连忙在旁道:“对呀,安世和静怡,真是天作之合。”

徐静怡听到这里,先是迷茫,随即……便觉得无地自容,眼角只瞥了张安世一眼,却又迅速错开,此时似又要昏死过去。

徐辉祖眼里惊疑不定,他像打量牲口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起张安世。

“不成,不成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殿中的沉默。

众人下意识地朝角落里瞧去。

却见墙角里,朱瞻基气势汹汹的站起来,扁着嘴。

朱瞻基道:“阿舅说他毛都没长齐,不能和人成婚的。”

“……”

张安世:“……”

徐静怡终于又‘昏厥’了过去。

………………

徐静怡还需好好修养。

因而,众人不得不回到了正殿。

而这个时候……大家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下了。

朱棣长吸一口气,又摆出了威严的样子。

徐皇后挨着朱棣,欲言又止。

她先是骂一句朱高煦:“朱高煦真是逆子,陛下,平日里我们对他太纵容了,这才有了今日,以后一定要严加管教。”

“对对对。”朱棣点头,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徐辉祖。

徐辉祖经历了大喜大悲,这个时候反而又恢复了油盐不进的样子。

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氏站在一旁,此时完全插不上话。

最惨的是朱瞻基,他被抱去睡觉了,虽然他不想睡觉。

朱棣背着手,道:“张安世。”

张安世很无奈。

他发现现在所有人都用一种炙热的眼神盯着自己。

可是……他真的年纪很小啊。

或许在古人眼里,他差不多也到了婚娶的年纪,可两世为人的他,依旧觉得这样……不好。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在。”

朱棣道:“方才大家都听到了,司礼监那边,准的就是徐静怡与郭得甘,大家都听到了吧?来人,将那司礼监的奴婢给朕叫来。“

不多时,那崔顺通便被拎了来,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祸,此时已吓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朱棣的目光又凶狠了起来,恶狠狠地道:“你去看的人……是不是郭得甘?”

崔顺通道:“是,是郭得甘。”

朱棣道:“很好。”

随即,朱棣又道:“既然是郭得甘,那就没有什么疑义了。”

张安世忙道:“陛下,臣叫张安世,郭得甘只是化名。”

朱棣道:“那朕就赐名你张安世叫郭得甘,来人,记下,待会儿下旨。”

张安世觉得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便道:“话不能这样说,可不能这样强人所难,再者说了,这生辰八字也对不上啊。”

张安世继续努力挣扎。

朱棣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谁说对不上?你确定你在黄册户籍中的生辰八字,不是司礼监记下的生辰吗?”

张安世:“……”

徐皇后见状,却是笑了,劝慰道:“陛下,孩子们的事,不要强迫过甚,安世是个懂事的孩子,慢慢就会想通的,臣妾思来想去,这事儿确实是操之过急了,才惹来了这个误会。”

“所以臣妾以为,还是给张安世,不,给郭得甘一点点时间吧,等他长大一些,想要娶媳妇了,自然也就甘之如饴了。”

朱棣忍不住便嘀咕道:“他娘的,娶个媳妇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这有什么可想的。”

不过朱棣自然明白徐皇后的意思,便又和颜悦色地笑了起来,道:“嗯,很有道理,说来说去,不还没有下六礼和聘书吗?孩子年纪还小,这也是常有的事,张安世啊,朕为了你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了,你还不谢谢朕?”

张安世:“……”

见张安世不吭声,朱棣反而乐了,笑了笑,便看向徐辉祖道:“你看如何?”

朱棣依旧语气很不客气。

徐辉祖也一副好像没将朱棣放在眼里的样子:“看静怡的心思。”

朱棣道:“朕倒是觉得静怡方才……”

这话突然就顿住了,只见徐皇后扯了扯朱棣的袖子。

朱棣不禁道:“这又有什么不可说的,咋什么都不能说?”

徐辉祖却已站起来,道:“我待罪之人,自当回该回的地方去。”

说罢,也不等朱棣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朱棣不禁气得牙痒痒,等徐辉祖走了,朱棣才骂道:“这老匹夫,看看这个老匹夫,哼,不忠不孝,无君无父!”

似乎,总算事情尘埃落地。

暂时只有张安世受伤的世界。

张安世知道,迟早自己是要‘同意’的。

主要是这事儿太突然,让他有点无法接受。

朱高炽和张氏倒是喜气洋洋,觉得自己的兄弟似乎连婚事都有了着落,等将来成了亲,就越发的稳重。

何况……中山王徐达之后,可谓大明最顶级的豪门,且不说出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还有两个国公,甚至还有一个追赠的亲王爵位,绝不会辱没张家。

朱棣此时慢慢恢复了神智,他对朱高煦已有些不满了,看了一眼朱高炽,突然道:“太子。”

“儿臣在。”朱高炽连忙上前。

朱棣便道:“过些时日,科举即将开科,科举乃是抡才大典,事关社稷,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科举确实是天大的事,现在陛下将这事全权交付给太子朱高炽,可见朱高炽在朱棣的心目之中已明显地上了一个台阶了。

不过这虽是信任,可也是千斤重担,因为科举……太难了。

朱高炽闻言,既有些激动,可同时……也有一些紧张。

明初的时候,围绕科举的问题,曾经出现过一桩天大的案子。

即所谓的南北榜案。

这个案子还得从洪武三十年说起,当年京城会试,中榜者竟然全是南方士子,北方读书人一时不忿。于是流言四起,许多人认为当时的主考官乃是南方人刘三吾等人徇私舞弊。

朱元璋便下令再阅试卷,但北方的读书人仍没有合格中榜的人。接着有人举报刘三吾等人受贿,将北人水平低的卷子上交,以图蒙混过关,惹得朱元璋大怒,于是将刘三吾贬死边关。此后为了平衡北人的怨气,朱元璋重新出题录取了六十一名的北人士子。

南北榜案,堪称南北势力的第一次大规模交锋,这标志着南北矛盾成了明朝权力分配中的主要矛盾。南北榜案虽然被处理了,但此后建文、永乐两朝科举的焦点,仍在南北士子如何录取上。朝堂上的南北官僚对此也吵吵闹闹。

可以说,任何一期的科举,都会制造出巨大的争议。

不只如此,科举的平衡问题也关系到了国家的根本。

朱元璋当时因为此案大开杀戒,也有深层次的原因。

正所谓得国之正,唯汉与明,这短短的八个字,绝不是虚言。

这其中最大的原因,除了明朝的创建来源于驱逐鞑虏之外,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大明朝是自唐朝之后,第一次恢复了北方故地,弥合了南北汉人的大一统王朝。

后世之人,可能对此并没有过多的感触,天然认为南北汉人同出一源,并没有内外之别。

可是明初时,却不是这个样子。

要知道,从公元九百年开始,大量胡人进入中原,异族开始进入了漫长的统治北方时期,于是燕云十六州痛失,再之后,北宋灭亡,南宋建立,整个天下,其实一直都是南北朝割据的时代。

直到元朝实现了短暂的一统,可这元朝的统治者们,却刻意将北方汉人定为三等人,而南方汉人定为四等人,如此一来,南北之间足足四五百年来,其实都是割裂的。

他们虽然继承人同样的文化,流淌着同样的血液,却被割据一方的统治者们强行割裂开来。

后世曾有无数的民族,明明同出一源,却因为种种原因,反目成仇,以至兄弟相杀,手足相残。

而到了大明开始,这分裂了五百年的南北汉人,才开始真正的进入了大一统的王朝。

可即便如此,在大明初期,彼此之间的习俗还是略有分别,比如南方人崇文,而北方因为常年的战乱,因而更加的尚武。

于是,在朱元璋定下了科举之后,这种矛盾就开始显现了。

朱元璋定下科举的目的,倒不是因为这些会做文章的读书人当真能够成为合格的官员,本质上,他的目的就是通过科举的手段,让天下的人才进入自己的朝廷而已。

所以无论南北,人们争相读书,寄望于能够鲤鱼跃龙门。

可南北榜案,却将南北之间的矛盾凸显了出来,南方读书人有数百年读书做官的传统,家学渊源深厚,本身就占尽了优势。

而北方人的大族因为常年的征战,家族以培育武人为传统,无论是在家学渊源还是学习风气方面,都远不如南方读书人。

等到科举一放榜,结果能中榜的北方人寥寥无几,北方读书人的引发的不满可想而知。

而对于朝廷而言,一旦北方读书人觉得科举无望了,才是大问题,要知道…历朝历代,混乱的源头,十有八九都是那些科举落第之人,深感自己前途无望才引发出来的。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直接举起屠刀,解决掉产生了问题的人。

而到了建文皇帝时期,却因为建文皇帝对读书人出身的文臣们信赖有加,推翻了朱元璋的国策,于是……建文二年的科举直接闹出了状元胡广、榜眼王艮、探李贯,都是江西吉安府人,而且连二甲第一名吴博、第三名朱塔,也都是江西人,在前6名中,江西人就占了5名,北方读书人别说喝汤,就连汤渣都没喝到的局面。

可以说,朱棣能够靖难成功,和大量北方世族在这个过程中推波助澜不无关系。

毕竟……在如今承平的大明朝,唯一进入朝廷的方式就是科举,科举没有希望,那还读什么书!回去投了当初的燕王一起拿下南京城,夺了建文皇帝的鸟位,难道不香嘛?

而现在……新朝新气象,朱棣登基,这永乐朝的第一场科举,对于朱棣来说,就是一场大考!

因为如果像建文朝一样,那么就违反了太祖高皇帝建立科举的初衷。

可若是学太祖一般,你们这些南方考官们玩过头,最后从状元到榜眼,再到探,包括其他的进士十之八九都是南方读书人,我便将你们统统砍了,那就糟了!

因为南方读书人也不敢去考了,毕竟人家考试最多落第,可你这考试,他比较费命。

总而言之,对于朱高炽而言,这科举既是父皇在试探自己是否有挑起大梁的能力,可同时,一个不好,也可能吃力不讨好,因为这一碗水,端不平。

朱高炽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父皇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大考,于是抬头看了一眼朱棣,却见朱棣正满怀期望地看着自己。

最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诺道:“儿臣遵旨。”

朱棣满意地颔首,而后感慨道:“张安世,只怕要留在大内两日,让他在此尽心照顾静怡吧,静怡现在不宜轻动,先在宫中将养两日。”

听到这话,朱高炽便瞥了一眼张安世。这一次,他决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小舅子卖了。

于是他道:“儿臣以为如此甚妥。”

张安世:“……”

……

宫中的日子很无聊。

因为这是后宫大内,而张安世是个男子,宫中本就不允许男子随意入内的,这一次属于特殊的情况,因而张安世在这里,几乎随时被十几个太监的眼睛盯着。

而且张安世也绝不允许随意出入大内其他地方。

好在朱棣还算贴心,让人给张安世送来了一本《春秋》。

毕竟,张安世比较爱看嘛。

徐静怡的病情,还算稳固,已经开始在慢慢的恢复了。

只是这等照料人的事,张安世并帮不上什么忙,更多时候,张安世只是在一旁蹲着。

不过人在穷极无聊的时候,难免会开始胡思乱想。

好在百无聊赖的两日之后,朱棣来了。

朱棣今日见到张安世的时候,尤其是亲昵,一改往日的骂骂咧咧,先问:“住得惯吧,若是住不惯,朕让人收拾一个殿,不怕,有什么事儿,都和朕说,你可不是一般的皇亲,朕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张安世心里打了个哆嗦,眼皮子下意识的开始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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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天大的功劳

朱棣看着张安世,道:“还有一事,朕忘了和你说。”

张安世洗耳恭听的样子。

朱棣道:“朕思来想去,朱勇三个,实在太不像样子了,固然那沈家庄的人该死,可他们居然敢在城中放炮,这便叫知法犯法,朕已下旨,将他们三个重新收押去刑部大牢。”

“安世啊,你可不要和他们学,以后离他们远一点!他娘的,他们还敢叫京城三凶,可见猖狂到了什么地步,朕不收拾他们,我大明就没王法了。”

张安世:“……”

这不是秋后算账吗?

张安世不做声。

朱棣又感慨道:“你倒是吱一声。”

张安世想了想,道:“吱……吱吱……吱吱吱……”

朱棣哈哈大笑着道:“还是伱老实忠厚,和那三个混蛋不一样,朕就知道,安世是最实在的,不像那三个榆木脑袋,不听劝。”

张安世干笑。

朱棣又低头,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哎……昨夜皇后哭了半宿。”

张安世不解道:“啊……这是为何?”

“还能为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她那不争气的兄弟,还有静怡吗?”

张安世觉得自己嘴贱,怎么偏就要去追根问底呢!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张安世咳嗽一声,才道:“魏国公……性子似乎比较火爆……”

“那一头倔驴。”朱棣果然被转移了话题。

一说到了魏国公,他顿时就勃然大怒:“朕已再三忍让了,他就算不看朕的面子上,也该看他妹子的面上,可你瞧见他的样子了吧,哪里有半分恭顺,这是将朕和他的妹子当寇仇对待。”

张安世叹息道:“哎,冤家宜解不宜结。魏国公的性子确实太鲁莽了。按理来说,实在不该如此。”

朱棣在气头上,说话也就没有了顾忌,冷笑道:“他是想做忠臣,怪朕杀了建文那个小子呢”

张安世一听,对这个倒是来了兴趣:“陛下当真诛了……那……那……建文……”

朱棣深却是深地看张安世一眼,这令张安世又有些不安起来。

朱棣淡淡道:“你说呢?”

张安世道:“臣如何知道?”

朱棣道:“当日入南京城的时候,宫中起火,朕先率人去太庙祭了太祖高皇帝,等进入了紫禁城的时候,那建文已是不知所踪。”

朱棣顿了顿,才又道:“可是在天下人看来,却是朕已经诛杀了建文,毁尸灭迹。”

张安世暗暗点头,从历史上来看,建文确实应该没有死,因为整个永乐朝,似乎都有人在悄悄地寻找建文的踪迹。

见张安世一直不说话,朱棣不由道:“怎么,你也不相信?”

张安世老实回答道:“其实按常理来说,臣确实不该信。”

这个时候绝不能忽悠,得说老实话,毕竟这个话题太敏感。

他接着道:“毕竟建文若是当真死了,陛下害怕背负弑君的骂名,所以假称他失踪,这也情有可原。只不过……臣还是相信建文真的不知所踪了。”

朱棣一挑眉:“为何?”

“因为臣相信陛下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不至于如此遮遮掩掩,大丈夫做事,干了也就干了,有啥不可示人的。”

朱棣闻言大喜,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像他这样的人,你若是夸他有文采,他反过手能给你一个耳光,叫你滚蛋。

可你若说他是一个铁骨铮铮、光明磊落的汉子,他便大乐。

朱棣捋着长髯,道:“不错,不错,还是安世知朕,可笑那徐辉祖,也算和朕一起长大,却还这般的糊涂,这老东西不但倔强,还没脑子。”

这个问题,张安世又只能干笑回应。

朱棣道:“你既知朕的心思,朕也不瞒你,朕也不愿蒙此不白之冤,徐辉祖认为朕弑君,大逆不道,随他怎么认为好了,有朝一日,朕若是亲自寻访到了建文,将朕那个窝囊废一般的侄子送到他的面前,且看他羞不羞。”

张安世却是突然起心动念,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朱棣,道:“陛下……如果……不,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万一这建文寻到了,陛下会如何处置?”

朱棣斜眼看他:“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张安世试探地道:“斩草除根吗?”

“呵……”朱棣冷笑道:“他一个窝囊废也配?”

朱棣站起来道:“当初他坐在龙椅上,掌握天下数百州,带甲百万之时,朕尚不将他放在眼里,如今大位更易,朕还会怕他?”

“陛下不会杀他?”张安世若有所思。

朱棣道:“虽还未想定,不过……”朱棣来回踱了几步,才接着道:“建文这个小子,坏事做绝,太祖高皇帝让他克继大统,他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更改祖制,打压他的诸皇叔,他所宠幸的,如黄子澄、齐泰之辈,个个都是一群腐儒。”

“竟听信了他们的话,他先将朕的胞弟周王废为庶人,流放云南。又逼迫湘王全家自杀。此后又废齐王、代王、岷王。朕若是不靖难,只怕也早已死在这个小子手里了。我大明的宗亲,尽都要死于他的手里。同宗同姓的血亲,尚且如此对待,这样的人……竟还有人称颂他如何仁义,真是可笑。”

张安世也不禁唏嘘:“是啊,自家的亲人,是断不能无视的。我就时常和皇孙讲,做人一定要重感情,千万不要被读书人骗了,他们怂恿你杀自己的亲族,也只是给你叫一声好。”

朱棣背着手,却又道:“朕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若是陛下不杀建文……”张安世顿了一下,道:“若只是解开魏国公的心结,臣或可试一试,找到建文。”

“什么?”朱棣虎目一张,猛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尴尬地道:“只是,臣需要京城三凶,而且臣也未必能确保能够找到,要不陛下将这京城三凶放了吧。”

朱棣似乎一下子洞穿了张安世的想法:“哼,你这臭小子,为了救那三个小子,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样的话,你也敢说出口!朕这么多的心腹,遍访天下各州各县,尚且没有建文的下落,你岂敢夸这海口。”

张安世还是努力地争取道:“臣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啊,不过……臣想试一试。”

只要朱棣不杀建文皇帝朱允文,张安世还真想帮这个忙。

他记得自己当初曾去旅游的时候,到过一处寺庙,那一处寺庙宣称建文皇帝朱允文曾在那里落脚藏匿,而且还有大量的证据。

不只如此,也有专家信誓旦旦,说朱允文确实藏匿在那里。

当然……张安世也不敢百分百确定,毕竟……专家嘛……

但是如果建文皇帝此时当真活着呢?至少那个地方是藏匿地方的可能性很大。

朱棣听罢,冷嘲道:“你以为朕的锦衣卫是酒囊饭袋嘛?”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连锦衣卫都找不到的人,你们几个小子就能找的到?你当朕好忽悠?

“啊……这……”张安世忙摇头:“臣没有这个意思啊。”

“他们还不如你一个娃娃吗?娘的,方才还教你不要和这些人厮混,你现在为了救这三凶,真的什么话都敢说出口,朕的话,你当放屁吗?”

张安世:“……”

张安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朱棣怒气冲冲地又道:“朕罚你娶徐静怡!”

“啊……”这一下,张安世嘴张得比鸡蛋大,毕竟两世为人,也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啊!

朱棣随即道:“你要寻,那就寻,可徐家的事……朕和皇后都如鲠在喉,你别想抵赖……”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没有想救朱勇三人的意思,实在是想为陛下分忧。”

“好啦。”朱棣道:“就说到这里,朕放了朱勇三人便是,朕对你够好了吧,你既晓得要为朕分忧,那么自当知道,朕现在忧心的是什么?”

张安世就道:““臣懂。”

朱棣笑眯眯地道:“那你来说说看。”

张安世道:“建文。”

朱棣脸色忽明忽暗,那建文……确实对朱棣十分重要,这没有错,不过……显然朱棣当下烦恼的却是……徐家。

“哎……算了,朕也不是长舌妇,这事,你就继续自己拿主意吧,这样的好女人,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入他娘,毛都没齐的娃娃,天天净想一些什么东西。”

似乎又生气了,朱棣拂袖,头也不回的走了。

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张安世深感佩服。

…………

刑部大牢里。

清早的时候,三个人熟门熟路地被押了进去。

甚至这三个家伙,居然很轻松的样子。

见到了牢头,还热情地打了招呼。

牢头脸青一块红一块,僵在原地,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来啦?”

朱勇道:“对呀,来啦。”

“今日牢饭想吃点啥?”

“老规矩,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三人轻车熟路地关进去。

丘松第一个倒下,开始掀起衣来露出自己的肚腩,开始拍打敲击肚皮。

朱勇和张軏躲在一边,低声商议:“不知大哥如何了,陛下心眼这么小,一定不会放过他。”

“是啊,这都过了这么多天了,陛下居然还不放过我们,这下惨了,大哥指不定在受什么折磨呢,可怜的大哥。”

二人沮丧着,闷闷不乐地蹲在囚笼的角落里。

到了正午。

突然有人开了锁。

牢头笑眯眯地道:“三位公子,这个……这个……该出去了。”

“出去?这才刚来,咋就出去了,你们懂不懂规矩啊。”

牢头笑容没了,顿时一副要哭的样子:“小的怎么不懂规矩,可这规矩,是人家定的啊。”

“哼!”丘松生气了:“我肚皮还没晒够。”

“三位小祖宗,赶紧的吧,外头还有人等着呢。”

好不容易的,牢头终于将三人送了出去。

而在这刑部大牢的外头,却有一个宦官在此驻足等候。

此人正是邓健。

朱勇是认得邓健的,眼中猛地一张,立即道:“邓公公,俺大哥如何了?”

邓健嬉皮笑脸地道:“你说承恩伯?噢,他好的很,陛下还给他准备了一门好亲事呢。魏国公之女……徐静怡……”

张軏和朱勇听了,眼睛都直了,不约而同地道:“呀,是漂亮的静怡妹子。”

只有丘松,不为所动,一脸的平淡无波。

邓健道:“奴婢就是奉了承恩伯的吩咐来,有一件事,交你们办。他说其他人,他都不放心,只有你们三个义薄云天,最是信得过。”

说罢,邓健从袖里取出一份舆图来:“你们照着这舆图,去寻一个人,这件事必须机密,任何人都不得说,你们三人只怕不够,可以借助家中的亲兵,不过也不必太多人,带十几人即可,此事关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朱勇眼前已经一亮,接过了舆图,一看:“这样远?”

邓健微笑。

张軏却是兴冲冲地道:“就是要远才好,在这南京城淡出鸟来了。”

只有丘松愣愣的继续不吭声。

“你告诉大哥,教他放一百个心,京城三凶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朱勇拍胸脯保证。

邓健又取出一个锦囊,继续交代:“这里头,还记着一些东西,只你们三人可以在路上看。”

朱勇接过,他很激动,居然还有锦囊,简直就是仪式感满满。

此时他仿佛即将远征的大将,脸上因为激动而充血,红彤彤的。

…………

此时的张安世,可谓是百无聊赖。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宫去。

可眼下……偏殿里还有一个小姑娘需要他照顾。

当然,也谈不上是照顾,因为小姑娘的生活起居,包括了上药和换药,其实都和他无关,他只是留在这里,防备万一用的。

太医院也有两个太医来帮忙。

张安世便问他们:“几位太医看着面生,我记得有一个许太医,怎么没来?”

那太医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同行是冤家啊。

太医道:“许太医现在下不了床。”

“呀,他也病了?”

“某种程度而言,确实如此。”

“染了风寒吗?”

“挨了拳头。”

张安世便索性不问了,一听就不是好事。

徐静怡醒着的时候,这偏殿里便如一场默剧。

徐静怡只躺着不吭声。

宦官们和嬷嬷们也蹑手蹑脚地照料。

太医们躲在外头,不得召唤,不能进入。

张安世也没什么好说的。

处于这默剧之中,张安世受不了了,只好看书。

就这么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徐静怡的身子大好,她已能够靠着头枕半坐了,只是也显得窘迫。

不过她终究没有张安世的耐力,禁不住看着角落里看书的张安世,声音低低地道:“你……你在看什么书?”

张安世抬头,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挪回他的书上,口里则道:“春秋!”

“呀。”徐静怡一副钦佩的样子:“好看吗?”

张安世道:“不好看。”

徐静怡露出奇怪的神色,便问:“不好看,你为何要看?”

张安世道:“因为只有这本书。”

徐静怡沉默了。

好吧,显然张安世成功地把天聊死了。

徐静怡沉吟了片刻之后,才又道:“你真诚实。”

张安世总算放下了书,道:“虽然大家都这样说,不过我觉得我还是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譬如?”

张安世道:“譬如我太讲义气。”

徐静怡:“……”

“难怪我阿弟时常说起你,都很佩服。”

张安世好奇起来,道:“你阿弟是哪个?”

“徐钦!“

那个笨蛋啊……

张安世想起学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尝试想要做他的跟屁虫呢,不过张安世嫌他太小了,智商可能比丘松还低,所以没搭理他。

徐静怡看他不吭声,便道:”怎么了?“

张安世便干笑道:“徐钦……嗯……不错,我与他是同窗。”

徐静怡却道:“你不喜欢他吗?”

张安世道:“喜欢,自然喜欢,就是年龄太小,有代沟。”

“代沟是什么?”

“这……”

“你为难就不必说啦。”

张安世便尴尬地道:“你身子大好了吗?”

徐静怡颔首:“好了许多,幸亏你救了我。”

张安世此时倒是有几分耐心,劝道:“以后凡事想开一些,不要总想着寻死觅活的,这世上有许多美好的事,何必要想不开呢?”

“我……我……”徐静怡一时难以启齿。

张安世又道:“不过若是陛下也寻了一个像郭德刚那样的,已经嫁为人妇,还有了孩子的妇人,要我娶,我怕也想死了干净。”

徐静怡并不觉得这很可笑,她眼里有些微红,似乎带着几分委屈。

张安世道:“好啦,世上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好的总会过去的。”

张安世百无聊赖,便将锦墩移近一些,侃侃而谈道:“不妨我们来说说笑话吧。”

显然,他们两人都没有发现,此时在侧殿外,正探头探脑地冒出一个小脑袋来。

这小脑袋的主人,正认真地打量着殿中的一切。

竖着耳朵听里头有说有笑,紧接着,嗖的一下,一溜烟的跑了。

“皇嫂,皇嫂……”

小脑袋的主人,一溜烟地跑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徐皇后正弄着针线,做着女红。

朱棣今日早朝之后,也赶了回来,夫妇二人,在寝殿里说着家常话。

听到这个声音,徐皇后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计,挤出微笑。

她还有许多忧愁的事,只是这个时候,却不得不放下。

转眼工夫,便见一个孩子匆匆进来,却是朱元璋的二十五子伊王朱,他年纪还小,故而一直被养在宫中。

冲进来的时候,他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身边的宦官忙是上前去搀扶。

徐皇后贤惠,对人也好,朱从小没了爹娘,便很亲近这个嫂子,总是爱凑到这儿来。

朱一进来,见皇兄也在,顿时有些害怕,不过他还是鼓足勇气道:“臣弟见过皇兄,见过皇嫂。”

朱棣背着手,朝他点点头,他很威严的样子,又将目光错开。

徐皇后则笑吟吟温声地道:“怎么了,气喘吁吁的。”

朱叉着腰道:“皇嫂,我方才去见徐小姐啦。”

徐皇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便道:“怎么样,她身子好些了吗?”

“好是好些了,可是我方才在外头,看到那个叫张安世的小子,居然和徐小姐有说有笑,我很不高兴。”

朱棣和徐皇后听罢,对视了一眼,目中似乎都意味深长。

朱继续叉手道:“皇嫂,你怎么也不管一管啊,他们一个是男子,一个是女子,同处一室……”

朱棣顿时怒了,骂骂咧咧地去踹朱的屁股:“人家的事,与你何干,滚蛋。”

朱冷不防挨了朱棣轻轻一踹,打了个趔趄,委屈得哭了,抹着眼泪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吗?原来皇嫂是在骗俺……“

“滚,滚,滚蛋,再不滚蛋,送你去琼州去做琼王……”

朱棣平日里对伊王朱还算不错,不过今日很恼火,作势又要踹他。

于是年纪还小,尚穿着马裤,却又因为方才朱棣一踹,马裤拉下半边的朱,便哭哭啼啼地拉着马裤,一路哭着跑了。

见朱一走,徐皇后道:“陛下性子太急躁了。”

“这个家伙,平日里朕就看着不对,像鼬鼠一般,哪里有半分皇考的王霸之气,他娘的,这龙没生出龙,生出了一只老鼠。”

朱棣骂完,又挤眉弄眼道:“朕瞧着……这事儿可能还有戏,你说呢?”

徐皇后道:“哎,男女的事,说不清,臣妾觉得他们年纪都小,尤其是张安世,只怕还没到想姑娘的时候。”

朱棣托着下巴,颔首点头道:“他不知其中奥妙,要不,上一次朝鲜国进贡了一批女子,赐他几个,等他……”

徐皇后不禁嗔怒道:“可不能如此……陛下可别起这样的心思。”

朱棣笑道:“朕言笑而已。”

见徐皇后心里还有心事。

朱棣道:“怎么,还在为你兄弟的事着急?”

徐皇后幽幽叹息了一声,才道:“父亲和母亲一共就生了我和长兄还有四弟这三个孩子,其余的兄弟姐妹,虽说也都亲,可毕竟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现如今,长兄圈禁着,而四弟呢,当初在靖难的时候,为了给陛下传消息,被人告发,因而被处死。如今臣妾在这世上,真正的兄弟也只有长兄一人了。“

说罢,她又泪眼婆娑起来:“可长兄的性子刚烈,死也不肯原谅陛下与臣妾,想来也有四弟因陛下靖难被杀的缘故,再者……父亲在的时候,一再跟他说君君臣臣,他心里……终还是念着陛下弑君,杀了建文……”

朱棣听到这里,不由得道:“说起来,张安世和朕说,他能寻到建文。”

“他?”徐皇后道:“小孩子有时说一些大话,倒也是常有的,他自打跟着太子妃进了京,便再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知道呢。陛下不是派了无数心腹去搜寻了吗?这么精兵强将寻访了两年都不曾有什么音讯,凭张安世如何能做到。”

朱棣叹息道:“这建文……朕瞧不起他,对他不屑于顾,可是此人一日不寻到,朕确实是如鲠在喉,只是……这天下之大,想寻到此人,只怕比登天还难。”

说罢,朱棣又叹息起来。

看朱棣心情略有低落,徐皇后便宽慰道:“陛下也不必烦恼,臣妾倒是觉得,世上的事,都有因果,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朱棣道:“朕可不信这些,事在人为。”

他说罢,便也没有争执下去。

……

在另一头,朱勇几个,带着成国公府的十几个亲兵,一路日夜兼程飞马出了南京城。

沿着官道,一路南下急行。

他们都是行武出身,哪怕是年纪最小的丘松,也打熬了一副好身体,再加上有亲兵们照料,这一路日夜两百里的奔驰,倒也勉强能熬过去。

每每经过一处驿站,便取了公府的腰牌,随即让驿站换马,休憩整装之后,便继续出发。

朱勇已经打开了锦囊。

心里头无数个疑问。

不过他没有去多想。

到了第八天,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地方。

这里已是福建福宁县,福建多山,几乎被群山环绕。

十几人不在意一身的疲倦,开始跋山涉水。

终于……舆图上的位置到了。

张軏人消瘦了很多,他一路气喘吁吁,道:“理应就在这附近了吧,大哥叫咱们来此……真能寻到那个人吗?”

朱勇瞪张軏一眼:“听大哥的就不会错,大哥什么时候错过?”

丘松永远跟在最后头,他从不会抱怨什么,也极少说话。

张軏一听,打起精神:“不错,信大哥。”

后头的十几个亲兵,反而是叫苦连连。

倒不是他们体力比不得三人,实在是觉得这一趟跑的冤枉。

终于……他们在山路的尽头,抵达了旅途的最后一站。

一个山中的古刹,隐隐在山涧之中显现。

张軏低声道:“大哥说了,咱们得奇袭进去,叫几个人绕过去,守了后门,其余的,跟咱们直往前头冲,一定要让里头的人始料不及,如若不然,他们又要跑了,狡兔三窟,鬼知道这里头有没有密室。”

朱勇点头:“都跟俺来。”

他活像一个大将军,指挥着几个亲兵道:“你们绕到后头去。

几个亲兵按刀而去。

小小的躲在丛林里休憩了片刻,计算着几个亲兵差不多了。

朱勇才道:“出发。”

说话间,他已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刀。

同时回头吩咐张軏和丘松带上武器:“将家伙都带上,说不准里头……”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朱勇则是愤怒地骂道:“四弟,把你的火药包收起来,你会把我们都炸死的,混蛋。”

丘松吸了吸鼻子,不情愿地噢了一声,又将火药包塞回了自己的包袱里。

“杀!”

一声令下,七八个人直接从山门杀进去。

里头只有寥寥几个沙弥,一见有人杀来,有的逃之夭夭,有的妄图抵抗。

可朱勇并不给他们抵挡的时间,只吩咐亲兵留下收拾,自己和张軏二人,一往无前。

他们率先冲入了大雄宝殿。

哐当……

朱勇一脚将大雄宝殿的大门给踹开。

咯吱……

随着一扇大门徐徐张开。

有节奏的木鱼声哒哒哒地被人敲击。

在这宝殿之内,巨大的佛像之下,一个和尚依旧在此,平静地敲击着木鱼。

哒……哒……哒……哒……

朱勇和张軏面面相觑。

终于,木鱼停止了敲击。

那和尚手捻着佛珠,心平气和地回过头,瞥了他们一眼,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你们终于来了?”

朱勇:“……”

和尚很年轻,可似乎又有几分超脱于世外,与自己年龄有一种不相称的平和。

他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愤怒,而是轻描淡写地道:“贫僧知道……总会有这一日的,四叔他还好吗?”

朱勇犹豫了。

张軏也不知所措。

原本还以为自己进来,是先杀个痛快,然后再将人直接绑了。

反而这样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勇警惕地道:“你是谁?”

“是你们要找的人。”和尚平和地道:“贫僧知道,这里也非清净之地,迟早……你们会寻上门来的,这样也好,索性舍了贫僧,成就你们一桩天大的功业也好。”

他站了起来,看着朱勇和张軏道:“外面那些和尚和沙弥,都是可怜人,你们不必为难他们,贫僧自当和你们走。”

一会儿的功夫,一个亲兵便兴冲冲地过来:“快看,快看……这是什么?”

这亲兵将一件袈裟送到了朱勇的面前。

朱勇细细一看,这袈裟外表上确实是一件袈裟,可往日一翻,却发现这袈裟有两层,里头一层的用料,竟是云锦,而且这云锦上,竟还用金丝绣了一条条五爪金龙。

朱勇是见过世面的。

一般人即便有云锦和金丝,也无法绣出这样的金龙云锦的,这显然是宫中的手艺。

毕竟金丝绣衣,和寻常的针线不同,外头没有经验的绣娘,没有掌握其中诀窍,也无法一气呵成。

第89章 入宫报喜

朱勇将这衣收了,看了那和尚一眼:“俺大哥在锦囊里跟俺说啦,只是教你跟俺们走一趟,一路上绝不会为难你,即便到了地方……想必也能保你性命。伱在这儿躲躲藏藏,终究也不是办法,不妨去京城,把话说清楚。”

和尚没有追问朱勇的大哥是谁。

却依旧还是平静地道:“那么……烦请带路吧。”

朱勇没有想到竟如此顺利,他忍不住多瞧几眼这和尚。

张軏则在一旁挤眉弄眼。

丘松很冷静地抱着他的包袱,却目光警惕地张望四周。

………………

张安世无法理解,为啥这徐静怡都可以活蹦乱跳了,还要留在这里养病。

而自己这个大夫,却不得不一直在此守着。

不过显然朱棣没有给张安世任何争辩的理由。

张安世只能乖乖地在这偏殿里呆着。

不过好在,和徐静怡闲聊了几句,总算是渐渐熟络了。

主要是二人之间,毕竟都在同一个社会关系里。

比如张安世认得她的兄弟。

比如,徐静怡也认得朱勇和张軏。

还有丘松。

当然,印象似乎不甚好,三个都不是好人。

张安世心里感慨,幸好我已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如若不然,只怕和三个兄弟一样,也要声名狼藉。

那春秋已翻烂了。

张安世索性丢到一边,他甚至怀疑,朱棣送春秋一定是早有预谋。

张安世于是凑得更近一些,闲聊之际,百无聊赖之间,索性道:“我们来讲故事吧。”

徐静怡也少了几分羞涩,其实毕竟是武臣之女,平日里倒没有那些大家闺秀那般这么多规矩,平日里她也会和一些来访的世交少年打交道。

若不是因为经历了一次‘婚配’,见了张安世,大抵也是落落大方的。

而且她没有裹脚,要知道,故去的高皇后,被人称为马大脚。

宫中和勋贵的子女,尤其是在明初的时候,几乎处处都效仿那位马皇后。

张安世记得,好像古代曾有过因为女子三寸金莲,被男子看了,便羞愤得要自杀的事。

而徐静怡,显然并没有这样的避讳。

“我来讲一个故事。”张安世认真地道。

徐静怡侧耳倾听状,她对张安世颇为钦佩,不只是因为张安世举止得体,最重要的是,她发现张安世的见识也很广,这和其他只晓得打打杀杀的兄弟和亲戚不一样,又和那些只晓得死读书的书呆子不同。

张安世思索片刻,想了想徐静怡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可能喜欢什么故事,随即定定神,才道:“话说女娲补天的时候,只用了灵石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下一块没有用,便将这块石头,丢弃在了青埂峰下,谁晓得那石头锻炼之后,灵性已通……”

徐静怡听得极认真,还越听越觉得有趣。

张安世也讲德绘声绘色,其实这是红楼梦里的故事,张安世当然不能原原本本地将红楼梦倒背如流,可作为后世耳熟能详的经典,大抵的故事内容,他确实大抵知道,其中一些经典的桥段,记忆更深。

只见张安世口若悬河,徐静怡越听越是诧异。

却在此时,外头一个小脑袋本是探头探脑,像是在打探什么,这小脑袋的主人,似乎也开始听得津津有味起来。

甚至后面,这小家伙蹑手蹑脚地搬了一个锦墩,趁着张安世说得兴起的时候,乖乖地搬到了张安世的身后,坐上去,也托腮听着。

张安世足足讲了两炷香,口里渴了,回头,却见侧殿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张安世道:“你是谁?”

这少年正是伊王朱,朱见张安世质问他,立即站起来,叉着腰道:“说出来吓死你,太祖高皇帝……”

张安世听到太祖高皇帝确实吓着了。

只见朱继续道:“是俺爹。”

张安世大抵想起来了,此人好像是养在宫中的伊王朱。

他顿时放松下来,还以为太祖高皇帝的棺材板没压住呢。

却见张安世道:“去,给我倒一杯茶去。”

朱听罢,大怒:“我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陛下是我皇兄,打娃娃时起就册封的伊王,你还敢使唤我?你真大胆!”

他一面说,一面一溜烟地跑去了隔壁的茶水房里,端了一杯茶水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下次不要这样了,我会生气的。”

张安世呷了口茶,道:“你这怎么斟茶的,太烫了,烧口。”

朱便怒道:“你不要不识抬举。”

说罢,一溜烟又去茶房,取了一杯新茶来,递给了张安世。

张安世喝了一口,才道:“不错,不错,这个好。”

徐静怡显然是认得伊王的,道:“殿下怎么来啦。”

“我来盯着他。”朱道:“宫里除了皇兄和本王以外,不允许有其他的男子,现在贸然有男子进来,难道本王不要看着吗?”

徐静怡:“……”

张安世道:“我也不想呆,我巴不得赶紧走么!”

伊王朱又生气了:“这是什么话,能进宫来是你的荣幸,你竟还不情不愿!好啦,趁本王还没生气之前,快继续讲故事,那林妹妹后来如何啦。“

张安世鄙视地道:“你为何不关心贾宝玉?今日不讲啦,我累了,腰酸背痛。”

朱气鼓鼓地道:“你在王前无礼,我定不饶你,大不了我给你按一按,给你松松骨头,平日里本王腰酸背痛,也是那些奴婢这样给本王按的。”

说罢,便直接绕到了张安世的身后,揉捏张安世的肩,便道:“这样舒服吗?这样如何?”

张安世无奈:“那我讲了。”

徐静怡只沉浸在故事里,似乎畅想着大观园里的事。

其实这种故事,正对徐静怡和朱的胃口,毕竟他们本身就在皇宫和公府里长大,对红楼里的世界,再熟悉不过了,而里头各色人物的命运,却最是牵动他们的心。

………

一连几日,徐皇后都不见朱的踪影,于是便叫来了宦官,询问道:“伊王平日里都来,怎么这几日不见人?”

宦官道:“伊王殿下这几日都在承恩伯那处,废寝忘食着呢。”

徐皇后不由嫣然一笑:“陛下说的没错,他是朱家的鼬鼠,到处打洞。”

宦官堆笑道:“伊王殿下很高兴呢,说他是贾宝玉。”

“贾宝玉?”徐皇后蹙眉:“贾宝玉是谁?”

“奴婢也不知道,只晓得……殿下说他将来要寻个林妹妹。”

徐皇后禁不住骂:“妹妹……瞧瞧,他比陛下还不知羞耻。”

这话,宦官自是不敢回应的。

倒是到了傍晚时分,朱兴冲冲地来了,边走边道:“王熙凤,王熙凤……不,皇嫂,皇嫂……”

朱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一身大汗淋漓的样子。

徐皇后见他如此莽撞,有些恼怒,又有些心疼。

徐皇后有三个儿子,一个就藩,两个虽都在京城,却都在宫外头。

如今这朱,几乎是朱棣和徐皇后在宫里当自己的儿子养着的。

于是徐皇后便站了起来,拿了手绢给他擦汗,边道:“什么王熙凤,你又刺探到了什么?”

朱眼睛亮晶晶的,喜滋滋地道:“我想了一个故事,要说给皇嫂听。”

“故事?”

徐皇后款款坐下,一面拿起了几子上的刺绣,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什么时候我家伊王竟还晓得讲故事了,你来讲吧。”

朱便落座,开始鹦鹉学舌一般地讲起来。

徐皇后起初时,也不在意。

不过越往后听,越发觉得这故事……颇有意思,越到后来,越觉得这故事竟大有玄妙。

…………

此时,文楼里。

朱棣正背着手,眺望着窗外。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进来道:“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到了。”

“嗯……”

纪纲无声地入殿,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没有回头看他,只看着窗外的枯叶道:“秋去春来,纪纲,朕登基已有两年了吧。”

“陛下,两年又四月。”

朱棣颔首:“这两年多来……朕还想着当初提兵进南京城时的场景,往事历历在目啊。”

纪纲下意识地抬头,随即又忙垂首。

身为陛下的心腹,揣摩帝心,是他必备的技能,纪纲心里想,莫非是因为汉王触怒陛下一事?

纪纲也没想到,张安世就是郭得甘,早知此人乃是太子妻弟,他一定会提前打探,也不至让汉王栽这个跟头。

原本纪纲只认为那不过是个高明的大夫,可再高明的大夫,也无法左右时局,为了免得陛下猜忌自己,所以他没有妄动,而现在,反而陷入被动了。

朱棣突然道:“徐辉祖那头倔驴,现在如何了,饮食还好吗?”

“还好,尚能食三餐,不过……”

“不过什么?”朱棣猛地回头,虎目死死地盯着纪纲。

纪纲道:“魏国公前两日染了一些小风寒,咳嗽了两日。”

朱棣皱眉:“为何不早来奏报。”

“大夫说只是小风寒,不打紧……”

朱棣嗯了一声,又道:“他有没有提及朕?”

“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日看书。”

“看什么?”

“《春秋》居多。”

“入他娘,看《春秋》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纪纲:“……”

朱棣突而转身,踱了几步,若有所思地道:“那个人……可有眉目?”

纪纲心里哆嗦了一下,他很清楚,陛下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这是极敏感的事。

纪纲垂首道:“陛下……臣已在打探了。”

“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有一个消息。”

朱棣道:“噢?”

“有人刺探到,他在当时……逃出宫中之后,一路跑到了海边,通过了一艘海船,逃遁到了海外。”

“海外?”朱棣眉头皱得越深,他显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可以确信吗?”

纪纲迟疑了一下:“臣不敢打保票。”

可顿了顿,纪纲又道:“不过臣和寻访这人的人手,都是卫中一等一的好手,捕风捉影,刺探消息,可谓信手捏来,这个消息……十有七八是真的。”

朱棣背着手,绷着脸,来回踱步,陷入沉思。

“若是遁逃出海,只怕朕这一辈子都找不到了,是吗?”

纪纲想了想道:“其实……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已死了。”

朱棣只抿着唇看着他。

纪纲小心翼翼地道:“以臣的预计,若是他还活着,那便是出海了,若是没有出海,那么极有可能死在某个角落了。”

朱棣顿了一下,才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纪纲听罢,抖擞精神:“喏。”

朱棣坐下,突而询问纪纲:“汉王近来如何?”

纪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因为陛下是没有授权过锦衣卫刺探汉王的。

有一些人……锦衣卫根本没有资格打探,比如太子,比如汉王。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灯下黑的原因。

因为锦衣卫贸然打探太子或者是汉王,甚至是他们的亲眷,都会被认为是牵涉进了储位之争,这对于纪纲而来,是极危险的事。

他很清楚,这些事绝不会被容许。

一旦被陛下得知,就是找死。

可现在,陛下突然问起了汉王……

这令纪纲不得不去想,莫非……是希望以后锦衣卫对汉王‘多加关注’?

若是如此的话,是否可以认为,陛下对于汉王已失望到了产生警惕的地步?

纪纲低着头,他心知自己的任何一个回答,都可能会让陛下产生不同的猜想:“臣不知。”

朱棣抬手拿起茶盏,呷了口茶,才轻描淡写地道:“锦衣卫捕风捉影,刺探海内事,岂可一问三不知?下次,不可再如此了。”

纪纲惊疑不定,可面上依旧是神情毫无波澜的样子,抱手道:“喏。”

朱棣才淡道:“下去吧。”

纪纲悄无声息地退下。

等纪纲出去,亦失哈才又给朱棣斟了一盏热茶来。

朱棣若有所思,陷入了沉默。

亦失哈便蹑手蹑脚地站在一边,没有发出生息。

“去了海外……海外……海外……”

朱棣连说几个海外,一副遗憾的样子。

随即,他叹了口气,便无言了。

…………

朱勇几个,去的快,回来得更快。

他们一路几乎都是快马,马换人不换。

好在这和尚很配合,可自行骑马,没有带来负担,所以一路疾驰,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回到了京城。

一到了京城,三个人则开始傻了眼。

过了金川门,朱勇便将张軏拉到了一边,道:“二弟,锦囊里只说到了回京,没说接下来怎么办呀。”

张軏也为难了,禁不住道:“哎呀,大哥失算啦。”

“屁话。”朱勇道:“大哥怎么会失算,一定是大哥觉得俺们肯定能料理好此事,又或者是在考验咱们兄弟,这才故意留了一个悬念!”

“这可糟了,大哥此前在锦囊里交代啦,说这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可咱们总不能这个时候贸然冲进宫里去吧,那宫里怎么会放咱们几个大剌剌地进去。”

张軏托着下巴,此时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他眯着眼睛,道:“要不这样吧,我们不能对外人说,可是你爹总能说吧,你爹成国公一向老奸巨猾,俺觉得他有办法。”

朱勇一听,顿时就怒了,骂道:“你爹才老奸巨猾呢,俺爹蠢得跟笨驴一样,怎么老奸巨猾了。”

张軏一听,便道:“俺兄长这样说的呀,丘松他爹也这样说的,四弟,你来评评理。”

丘松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袱,呆若木鸡的站着,一言不发。

朱勇只好道:“先别吵吵,到时候找大哥评评理便是了,不管怎么说,先办正经事要紧,俺思来想去,还是先去找俺爹吧。”

商议定了,一行人便押着和尚到成国公府。

成国公朱能这些日子很高兴,虽然自己的儿子跑了,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

在他看来,老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去大漠里打鞑子了,这狗儿子出去爱干啥干啥,省得在家吃闲饭,看着生气。

可兄弟船业带来的收益,却让他乐开了,每日搁在书房里,这军中的大将,现在成日和一堆堆的账目打交道,痛并快乐着。

等到门子匆匆而来,道:“老爷,老爷,少爷回来啦。”

“别吵吵,回来就回来,老子算账呢。”朱能不耐烦地道,头也不抬一下地继续盯着兄弟船业新送来的账目。

却听门子又道:“少爷还带着几个人来,淇国公和荣国公的公子也在。”

朱能总算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账簿上移开了,骂骂咧咧道:“我真倒霉,生了一个狗儿子,他还尽交一些狐朋狗友,全要坏在他们手里,我造的什么孽。”

一面骂,一面到了中堂。

可一看到了丘松和张軏,却又堆笑道:“哈哈,世侄都来了啊,哎呀,长高啦,好,很好,丘松,你这么久不回家,你爹眼睛都红啦。还有张軏,你咋就这么不省心,你兄长四处打探你。”

三人见礼。

朱能抬头,看到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和尚,便笑着道:“咋还有一个和尚来,哎……”

他低声咕哝:“这不是晦气嘛,俺家才刚交好运,要发大财……”

“爹。”朱勇讪笑道:“俺们来寻你,是来问问你,看看有什么建言的,这和尚身份不一般。”

朱能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罗嗦。”

朱勇压低声音道:“他是建文皇帝……”

朱能一听,眼珠子都直了,而后拎起了朱勇,反手对他屁股就是一巴掌,边道:“可不能胡说,你这浑小子,什么话都敢说。还建文,这建文藏匿了两年,多少人都找不到,就凭你们几个……”

朱勇被打得哇哇叫,觉得丢了面子,便怒道:“不疼,爹,你没饱饭嘛?有本事再用点力。”

张軏在旁是看得瑟瑟发抖。

丘松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开始寻自己背着的包袱。

朱勇猛地想起什么,随即从自己的怀里抖出一件袈裟来:“你瞧这个,你瞧这个。”

朱能于是低头,似乎也察觉到了袈裟的古怪,便忙放下朱勇,捡起袈裟。

这不看还好,乍看之下,朱能整个头晕目眩起来。

“真的……真的是他……”

朱能竟开始有些慌了,道:“天哪,你们怎么往家里领啊,这种人是能轻易往家里领的嘛?”

朱勇道:“俺们也不知该怎么办,大哥没说。”

“大哥?”朱能一愣:“你说张安世?”

“对呀。大哥吩咐我们找的。”

朱能总算从慌乱之中,开始慢慢地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事儿太大了,太大了啊,我实话和你们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你们赶紧跟着我,押着他去宫里,一刻都不能耽搁,还有……路上你们没有随意跟人提起吧。“

“大哥早就吩咐了,爹你放心吧。”

朱能又深吸一口气,心里忍不住道,还是至亲至爱的张贤侄有本事,办事有脑子。

他娘的……

他抬头瞥了一眼那和尚,随即又深吸一口气,这他娘的十足的大功一件啊。

朱能再不犹豫,火速带着几个人,押着那和尚入宫。

此时,天色已是昏黄,一片彩霞落满大地。

时候是真不早了,不过好在,午门倒还未关闭。

朱能至午门,守门的宦官和禁卫道:“见过成国公,成国公天色不早了……”

“立即通报,俺今儿就要入宫,不管什么时候!”朱能毫不犹豫。

宦官和禁卫对视一眼,显得为难。

因为这个时候……确实已经不是入宫的时机了。

于是,宦官笑了笑道:“不知公爷所为何事,奴婢去禀告时,也好有一个由头。”

朱能却瞪着眼,冷笑道:“天大的事,这些俺倒是敢说出来,问题是你有命听嘛?速去通报,告诉陛下,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俺,就算要杀俺头,也得见了再杀。”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宦官便再不敢多问了。

一溜烟地跑去了文楼和武楼,才知陛下已摆驾去了大内。

于是便又匆匆赶往大内。

而此时,朱棣和徐皇后已在寝殿。

徐皇后正笑吟吟地向朱棣说着伊王朱的事儿:“别看他小,可是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像说书的先生一样。”

朱棣便道:“他每日鬼鬼祟祟,朕看,可以做锦衣密探,让他做一个亲王太屈才了。”

徐皇后便抿嘴笑了笑,不过还是有心事的样子。

朱棣突然道:“锦衣卫的纪纲说……那人可能去海外了。”

徐皇后一听,下意识地蹙眉。

去了海外,只怕就永远都找不着了,他的兄长,可一直都认为陛下弑君……

不过她倒是淡定,道:“纪纲办事,一向稳重本分,他既这样说,看来……确实如此,远遁海外倒好,陛下留他一条性命吧。”

朱棣却显得失落,随即苦笑:“这不是留不留性命的问题,只是有些事……不说清楚,实在如鲠在喉。”

此时,有宦官急匆匆地来了,在殿外道:“陛下,陛下……”

朱棣不悦地道:“进来。”

宦官碎步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成国公求见。”

朱棣大怒:“这老匹夫是失心疯了嘛?难道不知现在什么时候?朕已移驾大内,告诉他,不见,有什么话,明日说。”

宦官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成国公说,今日不见也得见,就算要掉脑袋,也先等觐见之后再说。”

朱棣一听,却是沉默了,因为他很清楚,成国公这个人表面上鲁莽,实际上心细如发。

这样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有天大的事,绝不是如此毛糙的。

于是朱棣道:“宣他进来,要快。”

徐皇后不禁道:“陛下,在这里见?”

朱棣看一眼徐皇后。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大内的规矩森严,咳咳咱们当初在北平王府的时候。他和陛下,不都是当着臣妾的面,喝酒比较骑射的吗?事情紧急,叫他来吧,何况臣妾也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皇后不是简单的女子,那可当真是亲自训练过女兵,上过战场的。

朱棣颔首:“速令他来。”

一炷香之后。

成国公朱能进入大内,入寝殿之后,朱勇目不斜视,拜倒:“臣见过陛下。”

朱棣打量着他:“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不得不来,还请陛下恕罪。”说着,朱能朝徐皇后道:“见过娘娘,娘娘可好?”

徐皇后亲切地笑道:“叫嫂嫂吧,从前就这样叫的。”

原本这个时候,朱能肯定要一身劲头的说几句胡话的。

不过他今日却是表情凝重,道:“陛下,娘娘……臣入宫来,只为一件事。”

朱棣道:“有屁快放。”

朱能从自口里蹦出了两个字:“建文……”

“什么?”

“陛下,建文……找到下落了。”

朱棣大惊。

徐皇后也动容。

朱棣急了,压抑着嘶哑的嗓子,同时杀人一般的目光,看向左右。

左右的宦官如潮水一般地退去。

朱棣道:“他不是出海了吗?怎的又找到了?人呢……人在何处?”

“就在宫外!”

朱棣心中震撼,一时激动得竟不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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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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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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