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碎尸万段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174 / 677 章91,524 字

第123章 碎尸万段

果然,殿中群臣隐隐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鼓声。

这登闻鼓设置在午门之外,虽是朝廷明令军民若有奇冤者可以敲击。

可实际上,真正敢于来敲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原因无它,一旦敲击,就是天大的案子!当然,若是涉及到了诬告,也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对于朝廷而言,也不希望有人来此击鼓,毕竟鼓声一响,即代表了这天下有冤屈。

所以朱棣一听这个,顿时露出了怒色。

建文的时候,都没人来敲登闻鼓,到了他这儿,居然就有人来敲了。

心头再是烦躁,朱棣却也只能道:“将人宣进来。”

于是那小宦官手忙脚乱的,又匆忙而去。

那何柳文听罢,反而心里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地看向解缙。

解缙伫立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有唇边勾着几不可闻的微笑,显示了他的好心情。

这时候出现了天大的冤情,是有好处的。

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这是国本动摇的征兆!

那么接下来,再结合皇孙的情况,这皇孙的事,只怕也不能善了了。

而皇孙的事一旦彻查,张安世就逃不了关系。

到了那时……陛下就算想要保张安世,可又怎么抵挡得住这滔滔不绝的民意呢?

解缙心里一松,觉得总算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太子身边没了张安世,就只剩下他这个最大的太子党了。

这个何柳文,倒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他很善于借势,将来的前途怕也不可限量。

杨荣和胡广二人,却都微微低着头。

胡广为解缙而担忧,他们是同乡,彼此的老宅相距不过十数里,又是同年,如今又一同在文渊阁,这一层关系,可谓是相交莫逆。

可是他隐隐感觉到,解缙所图的东西太大了,能入文渊阁做学士,已算是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能知足呢?

当今太子真的甘心任他摆布吗?

还有陛下,陛下是何等人,一旦察觉出点什么,又怎会甘休?

其实前几日,胡广就找了机会,隐晦地对解缙有过提醒,可解缙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匡扶天下,为苍生立命,难道不是读书人该做的吗?

胡广听了这句话,就再没有说过什么了。

倒是杨荣,此时的态度反而更沉稳一些,既然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他反而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冷漠地做一个观察者。

不多时,便见小宦官领着一个人入殿。

这人衣衫褴褛。

朱棣一见,脸又拉了下来。

可是接下来,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此人入殿之后,碎步而行。

至殿中,随即行云流水一般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用一种比朱棣还要纯正的官话道:“下臣陈天平,见过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震惊。

此等人……明明像一个寻常百姓,可他的表现,可谓是行礼如仪。

这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许多新科进士,一旦入朝为官,在入朝之前,都需要进行一定的礼仪培训。

见了皇帝应该怎么行走,怎么站着,怎么行礼,即便这样,百官行礼时都是参差不齐,而且说话时都不可避免的带有口音。

这也没办法的事,这事儿你经历得不够多,根本没办法做到行云流水。

可眼前此人……他的一言一行,几乎可以去做礼官了。

而且……他自称为臣。

朱棣眼眸微微阖起来。

一旁的何柳文,脸色也不易察觉地微微变了变。

朱棣心里惊疑,紧紧地盯着这人道:“尔是何人,竟敢妄称臣下?”

陈天平道:“臣乃安南国王子陈天平。”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

这就更诡异了。

只有何柳文错愕地抬头,侧目去看陈天平。

朱棣皱眉道:“安南国何时派了使臣进京?”

陈天平压抑着内心的愤慨,毕竟自幼生在王族,他的言行和情绪管理,绝非寻常人可比。

陈天平努力地用平和的声调道:“下臣非使节。”

“你可知道,不得宣召,非使节入中原者,是何罪?”朱棣冷冷看着陈天平。

陈天平道:“知道,大明律,藩王不得诏,不得入京,入者死。”

朱棣惊讶于这个安南人对于大明律也如此熟谙于心。

陈天平道:“只是……下臣已处于绝境,若不求告于父母之邦,则下臣必死无疑,今入京城,是要状告安南国胡氏篡国,请陛下为下臣做主。”

这时,陈天平方才泪洒下来。

君臣大惊。

朱棣则是看向解缙。

解缙也一脸懵逼,忙去看礼部尚书,礼部尚书也是一头雾水。

何柳文突然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朱棣的目光又落回陈天平的身上,道:“你继续说。”

陈天平便道:“我的父王,本是洪武太祖高皇帝所册封的安南王,一直以来,安南国的国政都被太师胡氏裹挟,父王在胡贼眼里,不过是汉之献帝而已,此后,这胡氏越发的狼子野心,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数年之后,他开始屠戮我安南国宗室,宗亲七百三十九口,尽被诛杀干净,安南王廷之中,凡有不顺他心意者,也统统予以杀戮,臣……臣……臣亲眼见他将我兄弟姐妹杀戮干净,忍辱偷生,侥幸逃脱……”

嗡嗡……

朱棣脑子一片空白。

他确实不擅长干战场之外的事。

此时竟是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

而且……还是最恶劣的那种。

只见陈天平又道:“下臣在民间藏匿,又得知那胡贼,竟妄称我安南王族绝嗣,上奏上邦,请立这胡贼为帝,此后又有人悄悄告诉下臣,说是上邦派来了使臣,要了解绝嗣的事,下臣以为……以为……天恩浩荡,天使抵达安南,必能为我陈氏昭雪……”

说到这里,陈天平哭得更厉害,哽咽起来:“于是与余下的几个宗亲商议,去见这天使,谁晓得……这天使得了胡贼的好处,我那去陈冤的几个宗亲,自此再没有回来,却被那胡贼和天使一道尽都诛杀殆尽。”

朱棣身躯一震,心底深处,一种说不清楚的羞辱感猛地升腾而起。

解缙等人,不无瑟瑟发抖。

这何柳文更已是吓得脸色惨白,他口里道:“不,不是这样的。”

他声音很轻,以至于没有人听到。

何柳文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而且此人,居然还跑来了京城,甚至到了皇帝的跟前。

陈天平凄切地哭诉道:“下臣听人说,天使至安南之后,胡贼给他进献了三十名美女,又给了他无数的财帛,与他沆瀣一气,一起蒙骗陛下。那天使回程的时候,各色女子和财宝,足足装满了一艘船……”

“可怜下臣……手无缚鸡之力,有心杀贼,却对胡贼无可奈何,只好冒险潜入大明京城,来见陛下,恳请皇帝陛下,为下臣做主。”

谋朝篡位!

作为朱棣而言,这是绝不能容许的。

而且他居然还傻乎乎地给那谋朝篡位的人颁发了金印,确认了对方的合法性,这就更加是可笑了。

这等于是说,他光明正大地靖难成功,既合法又合理,尊重了太祖高皇帝遗志的大明永乐皇帝,居然支持了一个叛贼。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而且……必然会让人产生某些不必要的联想。

比如……某些人不免想到建文,将建文的可怜命运,与安南国的陈氏联系在一起。

当然,最可恶的还是那胡氏居然愚弄他。

而真正让朱棣破防的却是,跟着胡氏一起愚弄他的人……还有他亲自派出去的使者。

朱棣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眩晕,此时连愤怒都没有了,只觉得有一股血气在体内翻涌着。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殿中群臣,都看向了何柳文。

何柳文此时已是瑟瑟发抖,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明明,姓陈的都被杀干净了。

那姓胡的保证,都杀了个一干二净的啊!

可现在……怎么会来了一个王子?

他匍匐在地,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不,不对,没有三十个美女,只有十六个……”

“不……不……臣起初也是拒绝的……可是……可是……”

“陛下,冤枉,冤枉啊,他根本不是陈氏子孙,陛下……陈天平早已死了,陛下切切不可误信这奸贼之言啊。”

朱棣没有反应。

群臣用更复杂的目光看向何柳文。

其实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退一万步,就算是何柳文在安南做了这些事,可谁能想到,居然有人进京来告状呢?

哪怕是告状,这个叫陈天平的人也太鸡贼了,居然到了边境,没有联系当地的父母官。若是联系了,只怕消息一出,或许还有人可能为了遮掩,帮这何柳文摆平这件事。

可偏偏,陈天平居然是只身潜入,谁都不找,直接来到了京城,径直就往登闻鼓那方向去。

这简直就是一次极冒险,且是带有预谋的行动。

目的明确,辗转千里,毫不气馁。

这就合该他何柳文倒霉了。

何柳文似乎也意识到,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根本不是何柳文可以解决的事。

于是他抬头,脖子一转,可怜巴巴地看向解缙:“解公……解公……”

解缙脸色惨然,慌忙地别过脸去。

咚……

一声巨响,朱棣一脚踹翻了御案:“可有此事……”

朱棣鼓着眼睛,看向何柳文。

何柳文又猛地低下头,匍匐在地上,身如筛糠地道:“陛下,陛下……当时……当时的情况十分复杂,陈氏……尽失人心……”

朱棣怒不可遏地继续道:“朕只问伱,可有此事?”

何柳文只觉得眼前发黑,他道:“臣见胡氏,有王相……此人不可多得,对我大明也……也……”

朱棣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样说来,你来看看朕,朕有天子相吗?”

何柳文:“……”

朱棣冷声道:“朕若是没有天子相,那么这大位,你想给谁?”

何柳文只能哭丧着脸道:“不……不敢……”

朱棣狂怒:“你怎么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这奸贼,你这奸贼,还有那该死的胡氏,竟敢如此愚弄朕,朕不杀你这二贼,便妄做了这大明皇帝。”

他手指何柳文,气恼不已地:“拿下,拿下,碎尸万段,一定要碎尸万段,告诉纪纲,抄了他家,杀尽他全家,一个都不要留下。”

何柳文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地叫起来:“陛下……陛下……”

禁卫已冲了进来,狠狠地将这何柳文拎起。

何柳文大急,口里又大呼:“解公,解公救我一救……”

解缙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垂下了头。

朱棣气怒地大吼:“朕与胡贼,不共戴天!”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而此时的朱棣,几乎已是要愤怒得失去理智了。

一个小小的胡氏,一个御史,居然将他这个皇帝当成了傻瓜。

若是没有人状告,那么他就会继续像一个傻瓜一样,被人愚弄到底。

只怕这些人,夜里抱着美人,享用着荣华富贵,怕还要骂他是个天大的傻瓜。

而他呢,他居然还认为,胡氏恭顺,认为这该死的何柳文劳苦功高。

“奸贼!”朱棣破口大骂,越想是越气。

而后,他一步步地下殿。

群臣忙惶恐地躬身道:“臣等万死。”

朱棣冷冷地沉声道:“传诏天下,征安南,讨胡贼,告诉朱能,告诉丘福,告诉徐辉祖,教他们提胡贼的脑袋至朕的面前,朕要教安南国内,再无胡氏之人。”

却在此时,解缙道:“陛下息怒……臣以为……”

朱棣猛地转身,却是抡起胳膊,狠狠一巴掌打了下去。

解缙猝不及防。

啪……

解缙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狠狠地遭受了千钧之力。

而后……整个人竟飞出,身子径直撞到了殿柱子上,而后……人萎靡下去。

朱棣死死地看着摊在地上的解缙,眼中似是要溢出火焰来。

朱棣瞪着他道:“方才那何柳文,为何要叫你救他?”

解缙大惊,忙哭诉道:“臣……臣万死,臣与他……”

解缙已顾不得疼痛了,捂着青紫的脸,忍受着浑身骨骼的剧痛,此时他再没有了平日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有一种从内心深处升腾而起的恐惧。

“臣与他确无瓜葛,何柳文万死之罪,臣只恨不能生啖其肉!”

朱棣冷笑:“是吗?”

接着,竟看都不看解缙一眼。

解缙却觉得自己也遭受了奇耻大辱,他依旧捂着脸,恐惧之余,瞥一眼朱棣留给他的背影,眼里禁不住流露出怨毒之色。

而朱棣,此时则看向了陈天平。

陈天平忙叩首。

朱棣道:“你的事……朕还会继续查验,若是果如卿言,不日朕会发兵,送你回国,你在鸿胪寺住下。”

陈天平已经知道,自己经历了千辛万苦的事,总算是成了,忙叩首道:“下臣叩谢皇帝陛下,吾皇万岁。”

“万岁吗?”朱棣道:“只怕你已在笑朕是个糊涂虫呢。”

朱棣说罢,狠厉地转身,目光在群臣身上逡巡,声音依旧冷沉如冰:“尔等读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

随即,拂袖而去。

百官战战兢兢,等到朱棣走远,这才稍稍安心。

胡广忙起身去搀扶地上的解缙。

解缙只愣愣地任胡广扶起,双目却看向虚空,一言不发。

最后,等他回过神来,挣开了胡广的手,便扬长而去。

胡广扯出一丝苦笑,缓缓走出大殿。

杨荣默默地走上前,与胡广同行。

到了四下无人处,杨荣才道:“平日结交了太多的大臣,看似好像羽翼丰满,党羽无数,可是解公却不知,这固然可教他得势,也可成为他的负累,哎……他是想做胡惟庸啊。”

胡广低头,沉吟道:“杨公此言,是否过了?”

杨荣却是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语重深长地道:“我对胡公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是希望胡公还是少与解公相交为妙,如若不然,真到了那个时候,胡公将置身于身死族灭的危险境地!”

“为官之道,不在于得势时如何风光得意,而在于……一个有始有终四字。”

胡广默然了半响,而后叹息一声道:“解公如此才干,可惜用错了地方啊。”

而后,二人俱都无言。

…………

朱棣已气冲冲地回到了武楼,不过回到这里后,却没有骂人,而是闷闷地坐着。

他阖目,突然道:“命五军都督府,做好征安南的准备。明日让朱能、徐辉祖、丘福来见,对了,还有武安侯……”

亦失哈低眉顺眼地道:“是。”

朱棣感叹道:“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啊!哎,那胡贼,真的将朕当做了傻瓜,还有那何柳文,何柳文食君之禄,竟奸诈至此,此二贼若不诛,天理难容。”

朱棣感到了悲哀。

就如所有被诈骗的人一样,等了解事情真相的时候,都感觉到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亦失哈这个时候是不敢说话的,他只蹑手蹑脚地给朱棣斟茶递水。

朱棣道:“你说一句,是不是朕糊涂了?看来,朕不如唐太宗啊。现在思来,太祖高皇帝在位时,大肆杀戮,当初朕也有一些不理解,可现在却颇有几分体会了。”

亦失哈埋着头,勉强笑了笑,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此事之后,不知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陛下……”亦失哈终于忍不了了,突然拜下:“陛下,您忘了。”

“什么?”朱棣冷漠地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就在不久之前,皇孙炸了这何柳文,还指着他鼻子骂他……奸贼!”

朱棣猛地身躯一颤。

这一张表情复杂的脸越发的复杂,一双虎目,似乎也变得深不可测。

“对,对……”朱棣喃喃道:“这个小家伙,这个小家伙……”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他一下子,似乎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猛地,他道:“他娘的,不愧是朕的孙儿啊,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他比他爹强。”

亦失哈又努力地笑了笑道:“奴婢也早说,这皇孙哪,他打小就聪明伶俐,奴婢还听东宫的人说,皇孙出生的时候,整个东宫都香喷喷的。”

朱棣骂道:“入你娘,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朕。”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万死。”

朱棣激动得来回踱步,口里道:“兴我大明者,必是此孙,炸那狗贼,是因为我孙儿有胆识,骂他奸贼,是因为这孙儿有见识,哈哈……哈哈……”

朱棣开心了,似乎自己被愚弄也算不得什么了。

到了他这个年龄,最看重的反而是后继有人。

他眼中恢复了几分光彩,激动地道:“朕这皇爷爷,想念他了,赶紧把他抱进宫里来,不……不……朕要亲自去看他,外头风大,别冷着了孩子,他也一定很想念朕了。”

事实证明,朱棣是个行动派,说罢,他便龙行虎步地往外走,此时是一刻也不愿等了。

…………

朱瞻基此时晃着脑袋,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吃冰棒。

张安世愉快地舔舐着冰棒,一面道:“哎呀,真难吃。”

朱瞻基皱眉,却是嘟着嘴。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咋了,怎么又不高兴了?”

朱瞻基道:“上一次……我害怕急了,阿舅跑的真快,于是我便放声大哭,我是真的哭了,害怕的很。”

张安世倒是耐心地安慰道:“没事,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的,阿舅当初,不,是阿舅的几个兄弟,起初也总是胆战心惊,可你现在看看他们,他们可开心了。”

此时,朱瞻基微微张大了眼睛,其实他虽害怕,可是那一夜的场景总是在脑海里浮现,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刺激。

他道:“阿舅也是炸了就将火折子丢给他们,然后阿舅转身便逃的吗?”

张安世顿时就觉得有点心情不美丽了,虎着脸道:“胡说八道,我张安世顶天立地,让你去承担,是想给你练练胆,瞻基啊,你胆子太小了,阿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为了你,阿舅是操碎了心。”

朱瞻基:“……”

张安世继续道:“阿舅还要教你一个道理,真男人,就要讲义气,你知道关云长吗?做人要义薄云天,决不能出卖自己的阿舅,就算是砍了脑袋,也决不能皱一下眉头。”

朱瞻基想了想,迟疑地道:“可是……我已和母妃说了。”

这一次轮到张安世破防了:“天哪……”

朱瞻基道:“不过母妃教我不许再和人说。”

张安世稍稍松了一口气,便道:“哎,我终究误信了你,我还当你也是和阿舅一样讲义气的人。”

朱瞻基却笑着道:“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几个师傅都挨了鞭子,回去养伤了,我这几日都不必去书房里读书。阿舅,阿舅,你说……那个人为什么是奸臣?”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那些口里说哎呀我有道德,我这个人很清高,却又围着姐夫转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奸臣了。比如那个解缙……”

朱瞻基若有所思:“可是阿舅也说自己讲义气……”

张安世顿时瞪着他,骂道:“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吗?我是你舅舅!你这糊涂虫,我讲义气,是有口皆碑的!好了,现在开始,阿舅已经不想和你说话了。”

朱瞻基便耷拉着脑袋,又可怜巴巴地道:“阿舅,下一次再干这样的事,你能不能不要跑?我见阿舅跑得比兔子还快,心里是难受极了。”

张安世听罢,一时深有感触,摸摸他的头:“那我下次跑慢一点,不管怎么说,我们舅甥之间,不分彼此的。”

朱瞻基想了想,道:“阿舅,你说……我以后也能像皇爷一样做皇帝吗?”

张安世皱眉:“这可不好说。”

朱瞻基道:“为什么。”

“说不定姐夫好色,又给你生了几个兄弟,然后……”

朱瞻基皱眉道:“可是皇爷会保护我的。”

张安世点头:“可是其他的孩子,也是皇孙啊。”

朱瞻基垂头,似乎又开始难受了。

张安世道:“不过不要紧,我只认你一个外甥,除了你我谁也不认。”

二人并肩的坐在台阶上,朱瞻基似有些疲惫,脑袋枕在张安世的腿上:“如果我做了皇帝,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可是怎么样做一个好好皇帝呢?”

张安世道:“这个容易,抓住两样东西。”

朱瞻基道:“什么东西?”

“第一个是吏部,第二个是户部。”

“为啥?”

张安世想了想:“吏部管着乌纱帽,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这两样东西管住了,其他的事,就委给其他人干也不打紧。”

朱瞻基道:“那么怎么辩别一个人好坏呢?”

张安世想了想:“想要辩别一个人好坏,不要看他怎么说,而是看他管辖下的人,是什么样子,一个地方的父母官,无论他怎么上奏,你都可以置之不理,但是看他治下之民,是否安居乐业,就知道此人是什么人了。”

朱瞻基道:“噢,我懂了,不看一个人,而是看这个人的下头人是什么样子。可怎么看他下头人是什么样子呢?”

张安世道:“眼见为实。”

朱瞻基想了想,似懂非懂。

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

朱瞻基依枕着张安世,有些糊涂。

他想了想道:“所以做皇帝,便一定要去四处走动吗?这样才可眼见为实。”

张安世看着这个小家伙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唇边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朱瞻基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比同龄人强得多。

张安世耐心地道:“眼见为实并不是说任何事都要什么事都亲眼去见,而是一定要对天下的事熟谙于心,你得知道士农工商,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依靠什么为生。你也要知道三教九流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生存状况。除此之外,还有各地的情况有何差异,又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差异,你亲眼去见识了这些,了解了不同人的生活状况,知道他们所愁的是什么,这个时候,便算是眼见为实了!”

“如此一来,伱就有了分辨真假的能力,更能知道那上过来的奏疏,有多少水份,哪些值得相信,哪些人不值得相信。”

朱瞻基恍然大悟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道:“原来做皇帝这样简单,只要了解实情就好了。”

张安世不由笑道:“这天底下最容易的是了解实情,可最难的,同样是了解实情。”

朱瞻基讶异地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人心隔肚皮,每个人可能都为了各种原因欺骗你,除了舅舅除外,舅舅只心疼你。”

朱瞻基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张安世道:“这是因为他们能从你的身上得到好处。”

朱瞻基若有所思:“我懂啦,我要提防着有人骗我。”

他细细一想,又道:“这样说来的话,父亲不就很糊涂?他容易相信别人呢!”

张安世沉默了一下,随即就道:“相信别人也是一种美德,只是……有时轻信了别人,也不是什么过错。”

朱瞻基便嘟了嘟嘴道:“好话赖话你都说了。”

张安世摸了摸朱瞻基的头道:“这就叫为臣之道,为臣之道就是横竖都是君主圣明,这也是你需要警惕的事,因为有的人会如同对付姐夫一样,不断地哄着你,给你戴各种宽仁和仁义的高帽子,让你做出有利于他们的决断!宋仁宗,你知道吗?但凡谥号里有带了仁字的,往往都被人夸赞,可实际上……我看他们和昏君没什么分别。”

朱瞻基想了想道:“可师傅们说宋仁宗很好!”

张安世冷笑道:“他在位的时候,西夏建立,朝廷每年的国库,都要向西夏和辽国送去大量的岁币,土地兼并严重,这样也叫仁吗?就好像,有人抢了你家的地,你还要乖乖地每年给这人送银子,而且这送的银子,是从你的亲族那儿盘剥来的。”

接着,张安世的脸上现出嘲讽之色,道:“若是向辽国送岁币也就罢了。区区西夏,竟也如此。所谓的议和,竟还可以称为所谓的文治,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朱瞻基听罢,禁不住道:“可为什么大家说他好?”

张安世道:“所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任何一个人干一件事,尤其是皇帝,哪怕是最昏聩的事,也一定会有人从中牟利,也有人受损害。譬如送岁币,这岁币的钱,乃是赋税所得,反正是国库的钱,与寻常人有什么关系呢?可因为送了岁币,也就没有了战事,那么大量的人丁就可留在土地上耕作,这自然会拥有大量土地的人有巨大的好处。”

“还有土地兼并。这土地兼并,固然不少人不得不沦为佃户和奴婢,可兼并者的土地却增多了,他如何会不念人家的好呢?”

张安世继续道:“所以你以后,若是有人吹捧你,你先不要沾沾自喜,而是先要想一想,这些人为何要吹捧你。而若是有人悄悄骂你,你也先别急着心里惭愧,而是该想一想,这些人为何要骂你。凡事不可感情用事,多听,多想,多看。”

张安世对朱瞻基可谓是用心了耐心,一点点的给他把事情揉碎了,让他慢慢领会。

朱瞻基也陷入了沉思。

而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慌忙地道:“快,快,陛下驾到,皇孙殿下,快去迎驾。”

朱瞻基打了个激灵,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慌了慌,不由道:“皇爷爷来了,完啦,皇爷爷一定是来问罪的。”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别急,这事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解决不了的。”

说罢,二人不敢怠慢,便匆忙随那宦官去迎驾。

詹事府这儿,太子和太子妃早已闻讯,连忙来接驾。

詹事府上下的太子佐官们也都来了。

包括了几个挨了打的博士。

朱高炽心里也不免有些慌,心里想着,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事,父皇一定对朱瞻基大失所望。

他不安地拜下,口里道:“儿臣未能远迎,请父皇恕罪。”

朱棣没理他。

太子妃张氏道:“臣媳见过陛下。”

朱棣倒是朝她颔首:“嗯。”

詹事府上下,纷纷拜倒。

朱棣见几个几乎被抬来的博士,这几个人也艰难地行礼。

朱棣心思一动,走到其中一个博士面前:“朕赏了你鞭子,你不会记恨吧。”

这博士叫郑伦,忙道:“臣不敢。皇孙恣意胡为,这是臣等未能好好管教的结果,臣惭愧之至,迄今尚在反省。”

朱棣凝视着郑伦:“皇孙恣意胡为?”

郑伦道:“侮辱大臣,还……还炸了……炸了……臣等实在是罪该万死,只是陛下,皇孙还年幼,千错万错,都在臣等教导无方,从此之后,臣几个一定要引以为戒,绝不会再教这样的事发生。”

朱棣的眼神渐渐冷沉下来:“看来你们并不认同此事!你们平日都教授了皇孙什么?”

开玩笑,这哪里敢认同啊。

郑伦忙道:“都是孔孟之道,还有春秋大义……”

朱棣道:“有教授过其他的吗?”

郑伦因为拜在地上,所以背后的伤口痛得厉害,龇牙咧嘴道:“请陛下明鉴啊,臣等绝不敢逾越雷池。”

这意思是,虽然皇孙出了这件事,他们也有责任,但是他们所教授的东西,绝对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朱棣有些错愕:“朕不信,难道在平时,课余的时候,也没有教他其他东西吗?”

郑伦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说实话,在郑伦的眼里,眼前这个永乐皇帝,其实和太祖高皇帝没有多少的分别,反正都是狠人。

皇孙闹点事,抓了他们几个便打,他们好歹也是大儒,这是完全不将他们当儒生看待。

现在陛下屡屡盘问,这不是摆明着要找他的错吗?说不准,挑出了毛病,就抓了他去砍头呢!

郑伦越想越惶恐,于是战战兢兢地道:“没,没有,绝对没有,臣拿脑袋担保。”

后头几个博士也纷纷道:“是,绝没有。”

朱棣若有所思。

此时,一旁的朱高炽道:“父皇,几位博士一直尽心尽力,此番……瞻基胡闹,不应该责怪他们,要怪也只怪儿臣教导无方。”

朱棣怒视着朱高炽道:“住口!”

朱高炽噤若寒蝉,在他看来,父皇的情绪可谓是喜怒不定,实在猜测不出父皇的心思。

就在此时,却见张安世正牵着朱瞻基匆匆而来。

朱棣一看到朱瞻基,怒气一下子就消下去了,眼里立马掠过了喜色。

再看张安世………心里却又有几分不高兴了。

这家伙……不在渡口好好呆着,成日游手好闲!

最近账面上好像没了五十七万两吧……

朱瞻基虽是人小,礼仪却学得很好,到了朱棣跟前,就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瞻基心里胆怯,这行礼也不免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朱棣的脸上却是一下子溢出了笑容,一把将朱瞻基抱起,道:“让皇爷爷看看你,哈哈,几日不见,比从前清瘦了,怎么,有人饿着你?”

朱瞻基道:“孙臣没有饿着。”

朱棣道:“朕来问你,你为何骂那何柳文是奸臣?”

朱瞻基下意识的看一眼张安世。

太子妃张氏在一旁听着,直接捏了一把汗。

这事朱瞻基可以说,可若是朱瞻基供出是她那兄弟教授的,这意义就不同了。

下一刻,就听朱瞻基大声道:“我看他就是奸臣。”

“哈哈哈……”朱棣更开怀地大笑起来。

众人见朱棣大笑,一头雾水,有人觉得陛下好像有些过了头,在寻常百姓家,这样的熊孩子是要往死里打的。

只见朱棣又问:“那朕来问你,什么是奸臣?”

朱瞻基歪着头想了想,道:“平日里清高,总是自我吹嘘标榜,实际上却总围着皇爷爷和父亲转的。还有……还有……”

朱棣眼里的欢喜之色越加多了,他继续催促道:“还有什么呢,说啊。”

朱瞻基道:“还有……还有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总是称赞着皇爷爷和父亲,给你们戴高帽子,希望皇爷爷和父亲做出对他们有利的决策……还有……”

朱棣身躯一震。

若说此前,还带着一些小孩子的童言无忌,可后头这句话……就绝不是寻常孩子说的了。

朱棣不比其他皇帝,他自有一套对事物的判断,此时见朱瞻基一脸认真的样子,朱棣心里溢满了惊喜。

朱高炽却是吓坏了,忙道:“朱瞻基,在皇爷爷的面前,不要口无遮拦。”

朱棣顿时怒瞪朱高炽道:“住口,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说罢,朱棣又看向朱瞻基,声音又一下子温和下来:“你说,你继续说,你放心,你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你来告诉皇爷爷,你为何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朱瞻基又想了想,就道:“比如有的人,他吃一样东西,明明很好吃,却告诉你,这东西很难吃,我想……世上应该有很多这样的人吧。”

张安世:“……”

朱棣大喜:“哈哈,你这孩子……嗯……朕再来问你,既然很多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该怎么办呢?”

朱瞻基道:“那就不能做糊涂虫,只有了解到实情,才可以分辨出一个人的真伪,就好像吃食一样,你要自己吃过了,才会知道它好吃不好吃,你只听人说不好吃,可那人却像饕餮一样吃个没停,你怎么能分辨呢?”

朱棣心下狂喜,抱着朱瞻基的手禁不住颤起来。

这可只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啊。

看问题竟如此深刻,这才是一个真正皇帝应该知道的东西。

如若不然,只晓得仁义礼智信,又有个什么用!

朱棣欣喜地道:“好孩子,好孩子……”

朱瞻基却是瞪大了眼睛,惊道:“皇爷爷,你怎么哭了。”

朱棣摇头:“混蛋小子,朕怎么会哭!”

朱瞻基关切地道:“是不是风沙迷了眼睛,我给你吹。”

“不必。”朱棣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眼睛。

或许年岁大了,看着孙儿,朱棣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朱棣却又道:“只是靠这样,就可以分辨一个人的好坏了吗?”

朱瞻基想了想道:“可不只这些,皇爷爷,你糊涂啊,我方才只是打个比方,要真的分出好坏,还需多听、多想、多看……”

朱棣细细咀嚼着这六个字。

这些话,一个成人若是有此感悟,其实不算什么。

可若是出自一个这样大的孩子之口,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朱瞻基说的极认真,分明是觉得这六字很有意义。

朱棣凝视着朱瞻基:“这是谁教你的?”

见朱棣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

朱瞻基吓了一跳。

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

朱棣再次道:“你告诉朕,这是谁教你的?”

朱瞻基方才还犹豫,可朱棣再次这一问,朱瞻基终究只是一个孩子,吓得连忙怯怯地道:“这……这不是阿舅教的。”

张安世:“……”

张安世心里翻江倒海。

朱棣目光深深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吓得忙是眼神躲闪。

朱棣将朱瞻基抱下来,只安抚地抚了抚朱瞻基的头顶。

朱高炽连忙道:“父皇……”

朱棣摇摇头,他似乎思咐沉吟着什么。

半响,朱棣先走向那郑伦,道:“郑博士,你是皇孙的蒙师,你来告诉朕,朕的皇孙如何?”

郑伦连忙道:“皇孙聪颖,常人不能及,只是……只是有时不免有孩子的性情,容易受人影响。”

“受谁影响?”

郑伦道:“臣不敢说。”

朱棣点头,于是看向张氏,道:“太子妃,平日里你在东宫,辛苦了。”

张氏倒是镇定,道:“臣媳养尊处优,已是惭愧,何来辛苦二字。”

朱棣盯着她道:“皇孙方才说的,你以为如何?”

张氏沉吟道:“若皇孙是寻常百姓的孩子,他说这些话,臣媳会狠狠训斥他,让他做一个与人友爱,正直无争之人。”

朱棣立即接着道:“那他若是朕的孙儿,将来要克继大统呢?”

张氏扬眉,镇定自若地道:“那么臣媳会告诉他,有些事,心里可以这样想,但是不能言,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孩子毕竟还小,说了也就说了,为人父母的,也只好一笑置之。”

朱棣却是笑了,道:“好一个一笑置之。”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道:“你他娘的平日里难道没有正经事干了吗?成日和一个孩子厮混一起。”

张安世忙道:“陛下明鉴,这是臣的亲外甥啊,自家的亲外甥,怎么叫厮混?”

朱棣道:“哼,不过你教授他的,倒有几分道理。”

几分道理……

张安世心里松了口气。

倒是郑伦几个急了,方才皇孙那些话,怎么能跟一个孩子说呢?

而且……恶果不是显现了吗?皇孙居然直接指责大臣是奸臣,还害他们几个平白挨了一顿鞭子。

郑伦出于责任,连忙道:“陛下,臣对此不以为然,张安世所教授的,实是耸人听闻,皇孙还是孩子啊,难道陛下忘了何柳文的教训吗?”

“何柳文?”朱棣侧目看一眼郑伦。

郑伦这一次倒是硬气了不少,直面圣颜。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朕当然没有忘记他,看来卿家也没有忘了他,若是卿家没有忘,大可以到地府里去和他相会。”

地府……

郑伦大惊。

朱棣道:“此人罪大恶极,欺君罔上,阴谋暴露,朕已打算将他满门抄斩!”

郑伦:“……”

“这样的大奸臣,也幸亏皇孙骂了,为朕出了一口气,才使朕稍稍有所慰藉,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伦:“……”

朱棣冷笑道:“你不要觉得委屈,不要觉得责罚了你们几个,便心怀怨愤。朕责罚你们,不是因为皇孙骂了何柳文,而是因为……你们成日教授什么狗屁仁义之道,什么仁义?那何柳文满口说的不也是仁义道德,不也是口口声声说什么造福苍生!”

“可他是什么样的人呢?此人猪狗不如,豺狼成性!你们还想将朕的孙儿,教成和他一样的人吗?你们说,你们该不该打?”

郑伦这时脸色都涨红了。

敢情横竖自己这顿打都打得好,是吧?

抛开事实不谈,你们姓朱的就没一点错?

朱高炽也已是大惊失色,何柳文获罪,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朱高炽道:“敢问父皇,何柳文所犯何罪?”

朱棣道:“勾结安南胡氏,尽杀安南国宗亲,助安南胡氏谋朝篡位,从那胡氏手里,得到了大量的好处,却又诓骗朝廷,为胡氏美言,你是太子,你来告诉朕,他这是何罪?”

朱高炽大吃一惊,在他的印象之中,何柳文是个不错的人,无论是谈吐还是言谈举止,都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感觉,当初他对何柳文的印象是极好的。

而这个时候,朱高炽也禁不住地开始后怕,若不是因为朱瞻基惹出事来,只怕他还要好好重用此人呢,再加上此人和他联系密切,一旦此人事发,父皇会怎么想?

朱棣再也不理朱高炽,再次将朱瞻基抱起,径直进入了东宫殿中。

坐下之后,将朱瞻基搁在自己的腿上,朱棣笑着对朱瞻基道:“你这小子,将来一定能兴我家业,哈哈,你来告诉朕,你还想不想跟着郑伦几人读书,若是不想,朕裁换这几人。”

朱瞻基想了想道:“孙臣想。”

朱棣惊讶道:“为何?你喜欢这几个师傅吗?”

“孙臣想要不被人蒙骗,就要了解每个人心里想什么,就好像郑伦师傅几个,孙臣跟着他们读书,便可以知道,这些读书人平日里想什么了,将来他们这样的人便骗不过孙臣。”

朱棣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也是张安世教你的吧?”

朱瞻基道:“是。”

朱棣感慨道:“你这阿舅,还是很有几分本事的,他的话你要牢记心里,等过几年,你长大一些,朕带你去大漠,让你真正长一长见识。”

朱瞻基很干脆地答应。

抚摸着朱瞻基的背,朱棣大感欣慰。

等到天色不早,朱瞻基有些困乏了,便让人抱了朱瞻基去休息。

朱棣便将张安世召到了面前来,道:“你这小子啊,真是一肚子坏水。”

张安世道:“陛下错怪臣了,臣其实也害怕皇孙被人蒙骗。”

“嗯。”朱棣颔首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一次,朕记你一功。”

说着,朱棣本是想问那五十七万纹银的事。

可想着张安世已给内帑挣了这么多银子,此时也不好兴师问罪,于是便勉力张安世道:“好好在渡口那儿镇守,东宫不是不可以来,可也不能常溜达,你已长大成人了,不要像孩子一样。”

张安世干脆地道:“是。”

朱棣便起身,摆驾回宫。

回到宫中,朱棣背着手,突然踱了几步,回头看亦失哈:“太子妃……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亦失哈一愣,没想到陛下会突然说出这番话,他笑了笑道:“是啊,太子妃很识大体。”

朱棣摇头,认真地道:“不是识大体这样简单,此女若是男儿,比朕的三个儿子都要强得多,哎,朕怎么就生了三个这样的儿子。”

……

次日,诏书颁布,朝廷即将对安南动兵。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

不过当了解了事情原委,大家倒是能够理解了。

这事不在于安南国发生了什么事。

而在于那安南国的曹操,居然敢糊弄大明。

无论是从道义,还是维持大明的朝贡体系,甚至是整个大明未来的战略而言,此战已是迫在眉睫,根本就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当下,五军都督府数位都督纷纷觐见。

在经常的讨论,奏对和拟定作战计划,行军路线,征召各路军马的过程之中。

朱棣却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无论是粮食、马料,火药,以及刀枪剑戟,对于大明而言,可算是准备还算充分。

这其实可以理解,朱棣是个战争狂,他一直都在为将来的横扫大漠做准备,所以武库之中,储存足以进行一场大战的物资。

可当大家细细去分析安南的情况之后,徐辉祖提出了军中现在对桐油有最大的缺口。

没有桐油,军械就无法得到妥善的养护,尤其是在安南湿润多雨的环境之下,武器很容易锈迹斑斑。火药也很容易潮湿,那么防水防锈,就成了巨大的难题。

除此之外,明军入安南之后,势必需要在各处河道建立补给的站点,浩浩荡荡的大军,若是翻山越岭,损耗极大,那么借助安南国河道的便利,势必要在安南内建立大量的货栈,急递铺,以及船只,以供军需。

这一些无一不需大量的桐油损耗,而且损耗量极为惊人,再加上朝廷当初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安南需要用兵,所有的战争准备,都是奔着那大漠去的。

此时……就不得不赶紧征桐油了。

五军都督府还是大意了。

显然已经有人开始收到了风声,桐油应声大涨。

市面上,一些桐油铺子,原本是提供零售,现如今,也开始惜售起来。

这个世上,当傻瓜都知道一样东西即将很值钱,而且……至少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会出现短缺,那么……就少不得有人开始盯上。

而能盯上这东西的人,哪一个不非富即贵,都是嗅觉灵敏,有通天手段的人。

“陛下……市面上已无桐油了。”徐辉祖道:“臣命人去征用,可……所有的桐油商,都说无货,还有不少人……已暗暗开始将桐油悄悄储存起来,想要征用,阻力重重。”

朱棣勃然大怒:“朝廷以市价收购也不成吗?”

几个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傻眼。

这不怪他们,他们擅长的是行军布阵,还有组织士兵,或者是调度军需。

可让他们去和商人们玩心眼,却是不可能的。

“实在不成。”朱棣冷笑道:“大不了动用锦衣卫,搜抄桐油,朕就不信……”

一旁的姚广孝皱眉,忙道:“陛下,切切不可,且不说……靠这搜抄,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一旦如此,势必人心动摇,我大明兵马未动,自己就已人心浮动了。何况,一旦开始搜抄,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这桐油价值连城,只怕,这反而更加助长了桐油的价格。”

姚广孝有一点没有说。

这个时候敢悄悄囤积桐油,指着发大财的人,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然他们消息如何会这般的灵通?

这些人……若是对付一个两个,诛他们三族也无妨,杀了也就杀了。

问题在于,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

大战在即,这个时候因为桐油而引发了一桩血雨腥风,这绝不是好兆头。

朱棣背着手,心中怒极,不过他也是晓得轻重的人。

知道像建文皇帝那样的粗暴手段是行不通的。

朱棣便背着手,沉吟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宦官道:“陛下,承恩伯求见。”

朱棣看了姚广孝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个都督们一眼,颔首:“宣进来。”

不知为啥,丘福总觉得只要涉及到了张安世,那徐辉祖的眼睛都会偷偷地瞥向他。

这让丘福感觉很恶心。

偏偏……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片刻之后。

张安世入殿,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张卿为何而来?”

张安世道:“大战在即,臣听闻,军中缺桐油。”

他单刀直入。

朱能、丘福和徐辉祖几人相互对视一眼。

朱棣道:“你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道:“臣幸好,在栖霞渡口,囤积了一些桐油,愿意资助军中所需。”

这一下子,朱能几个都欣喜起来。

张安世又道:“这都是当初臣收购来的,不知陛下对此,是否知情。”

前一刻还脸上带笑的朱棣和朱能,此刻有点笑不出来了。

敢情这是自己私掏腰包,资助的军资。

不过这张安世倒是厉害的很,事先囤积了大量的桐油,如今……反而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朱棣抖擞精神,凝视着张安世:“你可以拿出多少?”

“臣计算了一下,若是今年用兵,到来年新的桐油榨出来,所需的桐油数目,应当十万石桐油,勉强足够了。若是还不够,朝廷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征调一些,应当不成问题,所以臣愿献桐油十万石。”

五军都督府几个都督,个个心里惊骇。

他们大致算出,军中最低需十二三万石桐油方可支撑一年的战事。

这张安世,一个人就拿出了十万石,再加上军中本有的少量储备,再有其他的一些办法,应该是足够了。

朱棣心里大喜,可随即又有些懊恼:“是吗?张卿真是为国解忧,单单这一桩功劳,便是大功一件,此战若是能够成功,徐卿家……”

朱棣看向徐辉祖,道:“你说张卿算不算有大功于朝?”

徐辉祖道:“有了足够的桐油,大军才可出动,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陛下……承恩伯功不可没。”

朱棣笑道:“好,张卿为国分忧,这功劳簿上,定要好好地记一笔,这事五军都督府来办。”

“不过……”此时,张安世笑了笑道:“臣也有一些不情之请。”

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听不情之请,朱棣来了精神。

于是他看着张安世道:“卿家但言无妨。”

张安世看了看左右,才道:“陛下,有些话,臣只怕不方便说。”

朱棣颔首,瞪一眼朱勇几人。

朱勇几个只好悻悻然道:“臣等告退。”

那徐辉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幽怨,他意味深长地看张安世一眼,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不简单。

中山王的后代,有两个公爵的爵位,还出了一个皇后,一个贵妃。

现在他要择婿,当然就是要挑最好的。

……

很快的,殿中四下无人,只剩了朱棣和张安世。

朱棣笑吟吟地道:“你这小子,有什么话便说罢。”

张安世先取出了一份章程,接着便道:“陛下,此次能低价收购桐油,是因为以朱金为首的一些人,在其中出了力,这商行里头,陛下占了半成,算起来,才是真正的大东家,臣知道陛下一向赏罚分明,也希望这些为陛下出力的人,能够得到赏赐。”

朱棣抖擞精神,说实话,单单这供应军资,朝廷就该赏赐了。

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的是他朱棣的钱。

不过事情的轻重,朱棣还是分得清的,于是满口应下:“有功自然要赏,朕会酌情恩赏。”

张安世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朱棣答应下来,张安世其实就已经不担心这赏赐是否丰厚了。

张安世随即道:“另外,臣希望……供应桐油的事,必须保密,至少在这半个月之内,不能走漏消息。”

朱棣脸一沉,便道:“怎么,你有其他的想法?”

“陛下难道忘了,臣了五十七万两银子,购买的桐油是二十五万石……”

朱棣心里咯噔了一下,而后瞪大眼睛:“多少?”

“二十五万石啊。”张安世笑嘻嘻地道。

朱棣惊道:“这样说来,除了供应军需,朕的手里还有十五万石桐油?”

“正是。”张安世点头。

朱棣一下子来了精神,看着张安世的目光越发的亮:“你要朕怎么做?”

“臣发现现在市场出现了异常。”张安世一副忧国忧民的口吻道:“陛下这边还未开始下旨征安南的时候,其实市面上,桐油就已经开始应声而涨了,不只是如此,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悄悄地囤积桐油。”

朱棣皱眉:“伱的意思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何止是走漏了消息,咱们大明朝廷,就好像一个破毡布,四处都在漏风。”

朱棣勃然大怒:“入他娘的,这群狗贼,此等军机大事,竟如儿戏,朕不将这些人诛杀干净……”

“陛下。”张安世笑了笑:“贪婪的人是杀不尽的。”

朱棣慢慢冷静下来,眉头依旧深深皱起,道:“朕让纪纲来处置,如何?”

张安世却道:“臣不是对锦衣卫有什么成见,只是臣以为,锦衣卫处置不了这样的事。”

“那谁来处置?”

“臣可以。”张安世道:“我们不妨,可以将这……当做一场战争。”

“战争?”朱棣面露不解。

张安世道:“是陛下与这些人的一场鏖战,臣来做这个先锋,只是……臣需要借陛下一些东西。”

“你说。”朱棣道:“需要什么?”

张安世坦然地道:“臣需要陛下的急递铺,需要一些可以随时快马传递消息的渠道,除此之外,还有陛下的信任。”

朱棣目光幽幽,凝视着张安世:“还有呢?”

张安世道:“没有了。”

朱棣道:“朕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让奸贼得逞。”

张安世认真地道:“臣可下军令状。”

朱棣瞪了他一眼,随即笑道:“滚吧,少跟朕来这一套,你下了军令状,难道朕还能砍你脑袋?朕舍不得皇孙没舅舅的。”

张安世有些尴尬,明明刚才还是很严肃的话题,怎么一下子又小儿科了呢?提朱瞻基那货,这格局可就拉下来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道:“臣告辞。”

说罢,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随即召了亦失哈来,却没有方才面对张安世那般轻松,而是一副凝重的样子。

朱棣可不傻,这些消息灵通的人,虽是一个个看不见,摸不着,可是这些人……却绝不是小角色。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道:“奴婢在。”

“告诫姚先生几个,今日发生的事,统统封锁消息,一字半句都不许泄露,知道此事的人,就这么几个,一旦事泄,他们清楚什么后果。”

亦失哈看着朱棣脸上的凝重之色,先是一怔,随即忙道:“是。”

朱棣又捡起了案牍上的名录,赫然见到为首的一个,便是朱金。

他沉吟着,提起了朱笔,唰唰唰地开始下笔狂书。

片刻之后,他将名录交给亦失哈:“下中旨,遵照此办理。”

亦失哈瞥了一眼,就立即明白为何是下中旨了。

旨意有很多种,除了常年的诏书、敕书、诰书之外,还有一种叫中旨。

因为一般的旨意,都是翰林拟定诏书,然后文渊阁那边签发的,这种诏书往往代表的是整个朝廷的意志。

可中旨不一样,中旨完全绕过了大臣,是皇帝个人意志的体现。

中旨也可以封官,不过这种官职……往往被人称之为传奉官。

当然,这种传奉官名声可不好听,因为它不经吏部,不经选拔、廷推和部议等选官过程,是由皇帝直接任命。

这违反了正常的手续,却只是为了满足皇帝或者后宫中某个妃嫔或宦官的愿望。往往被人歧视。

当然,歧视也是相对的,至少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官就是官,对于身份低的人而言,已算是祖坟冒烟了,至于那些进士和正规程序授予官职的人而言,他们瞧得起瞧不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亦失哈取了名录,便立即去忙了。

…………

“承恩伯,承恩伯……”

朱金领着二十多人,匆匆来到张府,面见张安世。

一见到张安世,二十多人便个个面露感激之色,齐刷刷地跪下。

他们有的甚至眼睛哭的通红,嘴巴却是咧着的,又哭又笑。

“多谢承恩伯……”朱金磕头如捣蒜,声音极尽诚恳。

张安世背着手,淡定地看着他们,似早有预料,却笑吟吟地道:“咋啦?”

“陛下下了旨……”朱金激动得手舞足蹈,口里道:“授了小人世袭千户,其余的人,都授了世袭百户,不只如此,还准我们子孙入国子监读书。”

所谓世袭千户和百户,其实就是世官,其实某种程度,更多像荣誉头衔。因为如果没有世职,其实没有多大用处。

现在是明初,这种世官的地位还没有在土木堡之变,文臣独揽大权之后被彻底地鄙视,所以对于寻常人而言,已算是直接鲤鱼翻身了。

这就意味着,朱金这些人,被允许乘坐轿子,也允许穿戴丝绸,而且营建宅邸,原先不允许使用的规格,现在都可以用了。

更重要的是,这样身份的改变,对于子孙也有莫大的好处。

众人纷纷朝张安世磕头,他们原本预料,有了张安世这个靠山,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地位,可哪里想到,这地位的改变,直接天翻地覆。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噢,那恭喜,恭喜。”

他的确也是真心替他们高兴!毕竟这些人也是用心用力给他办事!

“小的是做梦也想不到,小的居然能上达天听,皇帝老子亲自颁旨给小人……”朱金一脸夸张的表情:“这都是承恩伯看得起咱们,咱们以后………便是承恩伯您的忠犬,当牛做马,愿效犬马之劳。”

他说的很夸张,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张安世也算是彻底将这些精明的流油的家伙们给降住了。

张安世道:“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朱金道:“已经让他生了一场大病,将他抛进江里了。放心,事情办的很妥当,他临走的时候,还给他吃了一顿好的,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情面。”

张安世感慨道:“若是他没有生病,还活在世上,说不准也能跟你们一样,风光得意呢。”

朱金等人没说话。

不过这张安世的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却都戳中了他们的心事。

其实在谋划和布局的过程之中,当初大量的收购,无数的银子白的出去,像他们这样的精明人,但凡泄露出消息,或者是自己偷偷干点啥,都能从中获利,这是肯定的。

也可能有人在这个过程中,确实想像那个人一样,只是有的人胆子小,或者是没有来得及实施罢了,可这一念之差,却几乎决定了他们的生死荣辱。现在回想,真不禁让人感慨万千。

而如今,他们也只有一个念头了,听话吃肉,不听话去死。

张安世道:“现如今,且不管这些,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不必再去想。”

“现在……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我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干,这个时候开始,所有人都要随时候命,听候吩咐。”

朱金等人一听,此时再无犹豫:“请承恩伯吩咐便是。”

所有人摩拳擦掌,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却明白一件事,乖乖听话,改变自己命运的时机,就在眼前。

当下,张安世领着他们进入书斋。

随即……在这书斋里,赫然一幅巨大的舆图竟是显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舆图上,标注着几乎半个天下的城池以及水道。

而且上头,还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数字。

认真看这些数字,却大多都是当下桐油的行情。

张安世道:“现如今,南京城的桐油价格是多少了?”

“已到了三两五钱银子一石了。”朱金此时对桐油上的事情可谓是如数家珍。

张安世笑了笑道:“几日之前,也才二两银子呢,你看,才几天的功夫,就涨了将近一倍,真是可怕,南京城这边涨得快一些,其他的地方……消息滞后,怕是涨的慢一些,你们说,这样价格的飙涨,是什么缘故?”

有人便道:“我听闻,是因为征安南。”

张安世摇头:“桐油对于征安南的重要性,没这么快散播出去,因为绝大多数人,既不可能知道军中紧缺多少桐油,另一方面,当时旨意还没出来之前,这价格就已开始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了,这说明什么?”

朱金道:“莫非……有人消息十分灵通,在宫中,或者朝中,甚至是军中,都有消息?”

张安世道:“这可不只是消息灵通这样简单,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分析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其一:他们背景深厚。其二:他们能短时间内,调拨如此多的资金,暗地里开始吃进剩余的桐油。可见他们藏着大量的金银。这其三,便是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吃进,可见他们有恃无恐,胆量很大。诸位,我们要对付的人不简单啊。”

朱金琢磨了一下,这三点……怎么看……都和承恩伯吻合。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同行是冤家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张安世道:“所以我猜测,他们还会疯狂吃进,继续囤货居奇。”

朱金道:“意思是,明后日还要涨?”

“对。”张安世笃定地道:“这种套路,我见的多了。”

见倒是见的多,不过上一辈子,张安世是属于被割韭菜的那一个。

所谓久病成医嘛,被人坑的多了,自然而然,张安世在这个时代,不大不小,也算是一个神级的操盘手吧。

张安世接着道:“所有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也跟着吃进。”

“推波助澜?”朱金惊讶道:“伯爷,现在的市价,已经很高了。”

“不要怕。”张安世泰然自若地道:“我们只是给他们添一把火,增加他们的资金压力而已。”

资金压力?

朱金觉得新奇,却用心记下了这个新词。

只见张安世道:“所以现在开始,收购四两银子之内的所有桐油,大家各去准备,不要舍不得银子。”

“是。”

……

春暖鸭先知。

而对于绝大多数后知后觉的人而言,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这原本滞销的桐油,突然变得身价倍增起来。

起初只是一些商人察觉出了什么,开始悄然地囤积。

可到了后来,随着价格水涨船高,似乎所有零售桐油的店铺悉数关门。

不卖了。

想想看,你手头的东西,今日值一两银子,到了明日,就变成了一两二钱,到了五日之后,成了二两。

这种东西,你舍得卖吗?

而且,显然有人开始挥舞着大量的银子……开始拼命地扫货。

但凡是商贾,立即就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这倒有点像是灾年的时候,粮商们的动作。

至少很多迹象都可证明,这是囤货居奇,有人想要大赚一笔的征兆。

于是乎……不少商贾也开始跟着一起求购。

价格继续水涨船高。

朱金已开始让人在市面上扫货。

不过按着张安世的要求,他们属于雷声大雨点小的扫货,也就是,拼命的报价,等到签订契约的时候,再想办法推迟。

而一旦推迟几个时辰,市面上的桐油价格又涨了,那卖家反而不肯卖了。

不出五日,桐油的价格又继续疯涨上去,居然从三两七钱银子,直接涨到了五两六钱银子。

五两七钱……

这个价格,甚至超出了桐油行情最热时的价格了。

此时……京城某处宅邸里。

数十个纶巾儒衫之人,汇聚一堂。

而坐在首位的,则是一个穿着布衣,踩着布鞋的老者。

仆人轻手轻脚地茶水斟了上来。

老者呷了口茶。

一旁的人笑着道:“先生喝茶是极有讲究的,只有紫金山上的清泉水,清早教人运进城里来,才可用来煮茶。不只如此,便是这茶,也是精挑细选的,那上等的茶叶,也只取茶叶尖,煮茶之人,乃是从福建来的老匠,世代煮茶为生,这煮茶的手艺,有三十七年了。”

众人听了,都不免啧啧称奇。

老人笑了笑道:“大家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此茶滋味尚可,所谓品茗,其实不过是品味人生罢了,人的一生,有酸甜苦辣,有甘甜,也有苦涩,哈哈……老夫多言了,多言了。”

一个人笑起来:“我等就希望先生能够多赐教一些茶道。“

老人叹了口气道:“等你们到了老夫这个年纪,自然也就明白了。”

说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进来,脸带着微笑道:“先生,朱伟老爷,行情已到了六两了。”

一下子,厅中哗然,不少人露出喜色。

便有人道:“先生,这一次,咱们赚了不少……是不是可以……”

老人压压手:“别急,急着干什么呢?”

接着,老人便悠然地道:“朝廷现在缺的就是桐油,五军都督府那边,听说都已经急疯了。市面上的桐油,还有不少呢,咱们继续收,有多少收多少,莫说六两银子,便是七两八两银子,也继续收。”

于是有人便道:“这……会不会太过火了?”

老人笑了笑道:“当今皇上,可不是一般人,他弑侄篡位起家,如今那安南,也出了这么一个弑君之人,这皇帝面子上挂不住,且已发了诏书征讨。因此,大军南下,势在必行!”

“无论桐油到了什么行情,这东西都是缺不得的。没有桐油,刀枪剑戟就得不到养护,难道教兵卒们赤手空拳去打安南人吗?何况……朝廷还要造船,要运输火药……没有桐油,这征安南,不过是一场春梦罢了。”

“若是朝廷暂时罢兵呢?”

老人摇头:“这朱家的老四,性情如火,既已开衅,就断然不会罢兵,无论如何也要打下去的。最紧要的是,现在势头已经起来了,许多人怕都想收桐油呢,这个时候,我等若是不再加一把火,难道就挣这么点歪瓜裂枣?”

众人暗暗点头。

人心就是如此,虽然照着行情,不少人已经大赚了,可此时……眼看着还有更大的暴利,谁愿意罢休?

有谁是嫌钱多的?

老人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今日这桐油的行情,依老夫来看……只怕是从洪武迄今,也没见过的一场盛宴。此时上天赐一场大富贵我等,若是不取,天必厌之。”

有人道:“洪武迄今?洪武之前呢?”

老人笑道:“洪武之前,那买卖可好做多了,大元的官员,不会禁我等经商,那些色目的商贾到了咱们这儿来,与我们联手,许多东西,价格想涨到什么价,就涨到什么价。大元的官吏,自会为我们保驾护航!”

“哎……只可惜,你们还年轻,没有见过当时的盛况,自然,这也是时也命也,谁能想到,大元江山,竟就这样葬送了呢?”

他说着,摇摇头:“好啦,休要多言,我等今日,需同气连枝,放心,这个买卖……足够你们积累几世富贵。继续收购吧,有多少收多少。”

那管家听罢,便点头而去。

其他人也纷纷离席,开始吩咐自己随来的仆人,不少人面带兴奋之色。

而那老人,依旧镇定自若,他见过的场面太多了,心中自有自己的判断,他已隐隐感觉到,这是一场饕餮盛宴。

果然,一切如这老人所言。

桐油的价格继续高涨。

以至于市面上根本没有人肯卖桐油。

这桐油的价格,很快便升到了八两。

三日之后,在众人的欢喜中,桐油价格至十一两。

越是到了后头,价格越发的开始疯狂,就好像在所有人眼里,这桐油竟一下子变成了黄金。

此时,这桐油已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人们奔走相告。

当然,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显然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莫说买桐油,只怕将自己所有身家掏出来,还不够仓储成本的。

“伯爷,伯爷……”

半个月之后,兴冲冲的朱金激动的至书斋。

张安世正背着手,看着墙上的舆图发呆。

“伯爷,价格又涨了,又涨了,十五两了。”

张安世回头,看朱金一眼。

“继续收。”

“还收?”

张安世道:“笨蛋,假收购,多派人,到处去和桐油商去谈,就说想要收购,拿出一副非买不可的架势,订立契约的时候,还是老规矩,咱们拖延时间。”

朱金不禁笑了:“好,小的待会儿就去干。”

“另一方面,悄悄的出货。”张安世道:“咱们手里的桐油,悄悄的卖出去,当然……一点点的卖,不要声张。除此之外,邸报那里,拟出一篇文来……就说五军都督府的桐油,已经足够了。”

朱金大吃一惊:“什么,若是放出这消息,只怕……桐油的价格非要跌不可。”

张安世微笑:“这不是你管的事。”

朱金悻悻然的点头。

……

一张邸报,火速的送到了京城内的宅邸。

那老人午休了片刻,此时穿着布衣,趿着布鞋出来。

厅里早就乱做了一团。

“先生,先生,糟了,糟了,你看……”

老人接过了邸报,只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随即大笑:“哈哈哈哈……”

“先生,军中如何来的这么多桐油,若是如此,咱们……咱们怎么办。”

“你们啊……”老人摇摇头:“五军都督府那边,有老夫的人,这桐油够不够,老夫会不知道?”

“啊……”

老人继续道:“明明没有桐油,可是宫中却传出这样的消息,且还借助邸报广而告之,你们来说说看,这是为何?”

一下子,许多人振奋起来。

“莫非……莫非……虚张声势。”

“朱老四急了,没有桐油,大军去安南就是送死,哈哈……到时不知要折损多少的兵将,可是,若是再不出兵,他朱老四的脸又搁不下,他与朱元璋一样,都是好大喜功之辈,所以,非要出兵不可。此时桐油涨到了这个价格,他出此下策,想靠这个来降桐油的价格,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有人惊讶的道:“莫非……莫非是……黔驴技穷?”

“对。”老人抖擞精神:“就是黔驴技穷,可惜……可惜……他这等小儿手段,以为就能压得住吗?依我看,这价格……还要涨,不到纹银二十两都不成。传出去,继续收购。”

“只是我们手头的金银已经要告罄了。”有人苦笑道:“此前吃进了这么多,现在收购。十五六两银子一石,价格太高了。”

老人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想吃肉,怎可犹豫呢,苏州、杭州那边的钱庄,以你们的身份,还不是可以随时调用。”

“这……”

老人道:“放心,这一次……有十倍巨利,亏不了。”

“听您的……”

……

“伯爷……伯爷……”朱金兴冲冲的寻到了张安世。

张安世在此时,却是端坐:“价格已经到二十两了吧?”

“是,是……”

“出了多少货了?”

“已悄悄出了接近十万石了。”

张安世笑了笑:“很好,接下来,就让他们去死吧,现在开始,要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第126章 不堪一击

朱金抬头看着张安世。

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拼命出货。

不过市场就好像海绵一样,虽然是十五两、十六两,甚至是十八九两,到了现在二十两的价格。

只要张家的桐油一出手,便立即会被吸干。

看来张安世的判断是没有错的。

有人就是在疯狂地吃进桐油,而且是有多少就要多少的那种。

这么大的出货量,这样的价格,价格居然还能不断地涨,这就说明,有人早就调度了天量的资金。

若是对方没有充分的准备,是不可能接下这么多货物的。

其实这些日子,朱金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价格实在太高昂了,高昂到了可怕的地步!那些高价吃进他们货物的人,他们到底打算多少银子卖出?

而且因为这样的价格暴涨,也已引发了京城内外对桐油的关注,有一些小商贾已经开始筹集资金,想要跃跃欲试了。

毕竟……世上哪里有这么好挣的银子,躺在家里就将银子挣了?

而这……恰恰也是朱金所担心的,若不是跟着张安世,或许这个时候,此时的他也成为这些人里的一员了。

而如今,处于这风暴眼之中,朱金非但没有了贪婪,反而感觉到的是一种恐惧。

这是一种人为的做局,当初的他,包括了许多中小商贾,其实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承恩伯,接下来,怎么办?”

张安世胸有成足地道:“再抛一点货,然后……调集所有剩余的桐油,贱价出售!”

“贱价?”朱金大惊失色,忍不住道:“现在价格可都二十两了,再过一些日子,怕是能到二十五两。”

张安世摇头道:“依我看……时候差不多了,许多中小商贾现在已经筹措到了资金,若是再等,这些人就会大批地进货,到了那个时候,对方也会借此机会,开始大规模地出货,我们必须赶在对方出货之前,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朱金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便道:“要不,再多卖几日,哪怕多卖两万石……”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连朱金也不能免俗。主要是利润实在太大了,是人都把持不住。

这等游戏,比的就是谁更财大气粗,比的也是谁的消息渠道更广,同时比的……还有谁心志更坚定。

张安世道:“越是想要挣大钱,就越要克制自己的欲望,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的人,必死无疑。”

朱金听罢,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清醒了一些,不由信服地看着张安世:“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再出一万石的货吧,然后等镇江、苏杭那边快马送来的消息,此后……将剩余的桐油,一起抛入市场,贱卖。”

朱金又不解了:“贱卖?”

张安世道:“定价二两一石。”

朱金这下就吃惊了。

他原以为只是纯粹地抛货,怎么着也能卖个十几两银子。

可是直接定价二两一石……这……这岂不是……少赚了数十上百万两银子吗?

“伯爷……”

张安世岂会不知道他想什么,便瞪着他骂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你这狗娘养的东西,难道不知道,我们根本不是逐利的商贾,我们是国家的栋梁!”

“若是让桐油维持这样的高价,国计民生怎么办?百姓怎么办?你这家伙在我身边这么久,怎么我的一点优点都没有学到,尽学了一些旁门左道?少他娘的啰嗦,我不但要这些投机商们死,我还要市场恢复如初。谁要是敢拦着我张安世积德行善,我就剐了他。”

朱金听罢,不禁哭笑不得,却在心里对张安世无形的更敬佩了几分。于是再没有他言,忙点头道:“是,是,小的该死,要做善事。”

于是……

就在市场继续上扬的时候,那另一处宅邸的人,已开始弹冠相庆。

“涨了,涨了,到了二十三两。”

“先生,近来,又有人在出货。”

“是谁?”老人沉吟着,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喜,而是一直保持着镇定。

“应该是栖霞那边的。”

“栖霞……”老人笑了笑,道:“出了多少。”

“应该有一万石左右。”

老人冷冷道:“这些人倒是不贪心,不过……不用管他们,全部吃进,不要让这一万石的桐油坏了行情。”

“是。”

“还有……放出消息去。”老人道:“就说……苏州和杭州的大商贾要预备进京了,因为桐油吃紧,打算大量吃进桐油。”

“好,我这便放出消息去。”

“市面上,所有二十五两银子以下的桐油,都给老夫立即吃进,再放出消息去,大军缺桐油,五军都督府……打算征用桐油。”

“啊……”来人露出惊讶之色,看着老人。

“放心……”老人微笑道:“越是如此,这桐油才越是宝贝,现如今,那些中小商贾们还在观望,现在桐油的价格太高,他们还下不了这个决心,现在……就逼着他们下决心,要让他们知道,未来整个天下,都没有桐油可用。”

“明白了。”

其余人等,一个个露出了喜色,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计算着自己的收益了。

按现在的价钱,几乎所有人都已挣了个盆满钵满,这一次发大财了。

而老人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背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露出几分厌恶之色,随即道:“价格到了二十五两,便要预备抛售了,当然,大家都不要急,慢慢地抛……”

说罢,他看向身后的人:“钱庄那儿,怎么样了?”

“几处钱庄,该借贷的都借贷了,他们那边……说了,银子还有些,若是再告借,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实在不成,却还需去筹措……”

老人颔首道:“银子足够支撑到二十五两的价位即好。”

当下,他悠然自得地笑了笑:“诸位,都等着用仓库去装银子吧。”

…………

紫禁城里。

一封奏报悄然地送到了朱棣的御案上。

是锦衣卫的密奏。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得为桐油的价格而吃惊。

短短时间,价格竟高涨了十倍。

十倍的利差啊,这是多让人恐惧的事。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道:“奴婢在。”

朱棣深吸一口气,才道:“桐油上涨,以至许多的东西都涨了,此事……不可小看,让户部那边,盯紧一些。”

“是。”

朱棣叹了口气,又道:“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朕真没想到,区区一个桐油,竟有如此的能量。”

说罢,他皱起了眉来,陷入深思。

每一个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即便是朱棣,他爱钱,可一旦涉及到了动摇国本的事,对于朱棣而言,就是触碰不得的红线了。

半响后,他道:“告诉纪纲,京城的动向,要细细打探,还有……各市关于桐油的价格,也要随时奏报。”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道:“陛下,奴婢听人说,现在到处都是风言风语,甚至还有人说,这桐油得涨到三十两去,而且……许多制油伞、油布以及造船的匠人,如今寻桐油而不可得,这些东西,价格也都在涨。”

朱棣只淡淡地点头道:“朕知道。”

亦失哈道:“长此以往,只怕百姓们要吃不消,自然……奴婢本不该说这些话……只是……奴婢以为陛下还需深思。”

朱棣看了他一眼,笑道:“伱这奴婢,好啦,朕比你清楚。”

却在此时,又有宦官来,行礼道:“禀陛下,汉王殿下求见。”

听到汉王来了,朱棣只平静地道:“宣进来吧。”

没多久,便见汉王朱高煦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父皇,父皇……”

“怎么啦?”朱棣虽是说着话,却靠在椅上,低头故意看奏疏。

朱高煦乐呵呵地道:“父皇你知道不知道,外头这做桐油买卖的都赚疯了。”

“嗯?”朱棣总算抬头起来:“这于你何干?”

朱高煦忍不住得意地道:““臣也买了七千多石,哈哈,十七两买进来,才几天功夫,就二十多两;,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挣了几万两银子。”

朱棣深深地看一眼喜出望外的朱高煦:“是吗?”

“父皇不是一直都说儿臣只晓得喊打喊杀吗?其实儿臣也是略知经济之道的,儿臣一看这行情,便果断出手。父皇,你等着瞧,这桐油还要涨呢,不涨到三十两银子都不罢休。”

“噢。”朱棣却只是淡然地点点头,目光似乎有些复杂。

“父皇怎么也不夸我几句?”朱高煦有点幽怨。

朱棣看着朱高煦,这时却不知该说点什么了,张了张嘴,最后十分艰难地道:“嗯,不错,你持家有方。”

亦失哈在旁,似乎看出了一点什么,便笑了笑:“汉王殿下,陛下现在有事要处置。”

朱高煦便道:“有什么事,还不是征安南,若是让儿臣出马……”

亦失哈道:“陛下自有明断,就请汉王殿下……”

朱高煦大为不满,可看着朱棣又低头看着奏章,却只好摇头道:“那儿臣告辞啦。”

说罢,便泱泱离开了。

等朱高煦走了,朱棣把视线从奏章上抬起来,口里叹了口气。

亦失哈道:“陛下您……”

朱棣道:“若是太子干了这样的事,朕一定会狠狠地责骂他,因为他是太子,太子应该心系天下,而不能因为此等蝇头小利而沾沾自喜。”

朱棣顿了顿又道:“可若是汉王这样做,朕也只能夸他几句了,这样也不是坏事,他至多只是有些蠢罢了,有时候,儿子蠢并不是坏事,怕就怕又坏又聪明。”

亦失哈明白朱棣的意思了,可这话自是不能陪着朱棣深聊的,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朱棣道:“你说这么蠢的儿子,他像谁?”

这……

亦失哈身子抖了一下,这是送命题啊,他更加谨慎起来。

这可不敢乱说的,可陛下问出口的话,他又不能不回话。

“汉王殿下勇武过人,有盖世武功,可尺有所成,寸有所短……”

“好了,好了,你不必说了。”朱棣瞪他一眼,厌恶地摆摆手,转而道:“张安世那个家伙,最近怎么没动静?现在桐油这个样子,他也没有反应吗?”

“这……”

朱棣又怒了,气呼呼地道:“入他娘的,这游手好闲的家伙!”

…………

“伯爷……”

以朱金为首,数十人已集结。

一份份从各地快马送来的消息,也都出现在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低头看着一份份快报,忍不住道:“大手笔,真是大手笔啊,这些人……真够狠的。朱金,人都来齐了吗?”

“来齐了。”朱金恭敬地道。

张安世目光幽幽地道:“依着我看,他们的资金……也差不多了。不过他们有没有资金都无所谓,大家比的也不是资金多少。比的是人心……现在开始,所有人依令行事,我要三天之内,教他们全部都死给我看。”

朱金摩拳擦掌:“遵命。”

众人随即一起唱喏,便各司其职,一哄而散。

张安世抬头看着墙壁上的舆图,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目光明亮起来,决战的时候到了。

…………

此时,一批批的桐油出现在了市场上。

如今这价格堪比黄金的桐油,开始出货。

二两银子一石,童叟无欺,每人限购三升。

这价格一出,整个京城的人都已经沸腾了。

外头可是二十多两银子一升啊。

可在这儿,竟只需区区二两银子。

一下子的……京城大街小巷,自然开始有人疯狂地抢购。

好在……必须限量,这一批货,只是细水长流地售卖。

可是即便只是零售,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种心理冲击就太大了。

分明这里有二两银子的桐油,可另一边,桐油竟高达二十多两。

原本许多中小商贾,已筹措了资金,正想要大批进货,好分一杯羹。

可此时,一见各处都有二两银子的桐油零售,尤其是在那栖霞渡口,于是连忙捂住了自己的钱袋,继续观望。

这一下子,京城的议论就又沸腾起来了。

张安世那儿,手头还有四万石桐油,若只靠零售,售卖半个月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虽然只每人限购三斗,可实际上……却是敞开来卖的,只要人来,就一定卖给你。

“二两银子一石的价,真是想不到……听说是兄弟商行那边出的货,据闻他们手头上的货不少。”

“听说他们有几十万石……”

“怎么可能……我不信……不是说,桐油紧张吗?”

“这哪里知道,可人家就是敢用这个价钱来卖,这下好了,不少急需进货的制船、制伞的,暂时可以缓解了。”

整个京城都炸了。

那一边,还在疯狂扫货的商贾,这时候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急需用二十多两银子去扫货,好像显得自己是傻瓜。

可大宗贸易和零售毕竟是不同的。

那一处宅邸里,有人气喘吁吁地赶进宅邸,口里焦急地呼道:“先生,先生……不好了。”

老人与数十个纶巾儒衫之人,正施施然地品着茶。

这些日子,他们几乎都待在一起。

老人气定神闲,看着来人焦急的脸色,只轻描淡写地道:“怎么?”

“外头……有人二两银子一石,在卖货……京城的东市和西市,还有栖霞集市那里,有十几个摊子,敞开来卖。”

嗡嗡嗡……

众人哗然,大家彼此交头接耳,眼看着富贵就在眼前,谁也没想到,半途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是谁,他们疯了吧?”

“呵……这是虚张声势!”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不要慌!”老人笃定地大喝一声。

众人这才情绪稍稍稳定,都看向老人。

老人深吸一口气,看着来人道:“二两银子?那就统统都买了!这样价格的桐油,买来不会吃亏。”

来人依旧一脸担忧地道:“他们虽敞开来卖,可只零售……还说……货物的供应充足。”

老人冷笑道:“看来……是朝廷有人出手了,栖霞渡口……莫不是东宫?”

众人纷纷皱眉道:“现在该怎么办。”

老人沉吟片刻:“以我之见,这是他们故布疑阵,大家不必慌,要沉得住气!他们越是如此,就越说明他们急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道理谁都懂,不急的话,会二两银子零售吗?

可问题就在于,那边是急了,他们这边,难道不急吗?

要知道,大家的身家性命,可都押在这里。出了任何的意外,是要死人的。

于是有人也禁不住担忧地道:“先生,只怕这消息传出,大家都要慌了,那些手里有货的人,若都出货,怎么办?”

老人依旧脸色平静,沉吟道:“这不过是动摇人心的小把戏罢了,现在绝大多数的货都在我们的手上,只要我等稳住,此等小把戏,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啊,终究没有见过大风大浪,现在大家都不要慌,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人的话显然起到了安抚作用,众人的心里稍安。

其实这个时候,大家都在一条船上,除了相信老人的话之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而老人表现得越淡定,大家也就慢慢地安静下来。

只是到了次日……

事情又起了变化。

无论他们再如何镇定,至少这桐油的价格,却是不再涨了。

而真正的杀招,来了!

“先生……先生……”

此时,有人如丧考妣地快步来:“不得了,不得了啦。”

老人依旧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他似乎早料到,对方肯定还会有动作。

于是笑吟吟地端起茶盏,对周遭的人道:“你们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大家都笑起来:“先生神机妙算。”

老人微笑着道:“就看看,他们还有什么伎俩吧。”

说罢,对那如丧考妣的人道:“有什么,说!”

“兄弟商行对外宣称,要向朝廷供应十万石桐油。”

此言一出。

所有人安静下来。

一边是敞开供应,二两银子售卖。

另一边……直接供应十万石桐油。

老人有些不可置信:“这又是什么伎俩?呵……只怕又是蛊惑人心的小把戏。”

“起初大家也以为是小把戏,可是……可是……”这人哭丧着脸道:“可是……一船船……一车车的桐油……现在都在往武库运呢………”

“什么?真的是桐油吗?”

“是,是……许多人都去看了,就是桐油。”

“不………不可能……”有人叫着,却一屁股颓然跌坐在椅上。

“那兄弟商行,他们想做什么?难道他们要和我们两败俱伤吗?”

“该死,这该死的家伙……”

“他们疯了!”

十万石啊,按照现在的市价,就是两百多万两纹银,说送就送?

老人的脸色……有些沉。

他再不复方才的从容淡定,站了起来,声音也不如往常的那般平和:“有诈,其中必有诈。来人,来人,备轿,备轿,去武库。”

此时……在武库那边,其实已是人山人海了。

许多人听到了消息,其实大多都不相信。

因而,来围看的人不少。

可就在这里……人们亲眼看到一艘艘船,抵达了渡口!不远处的武库那儿,许多车马连绵不绝。

似乎生怕有人不相信运载的不是桐油似的,这一桶桶的桐油运输到达之后,甚至还允许有人凑近来看,便见许多的力士,抬着一桶桶的桐油进入武库之中。

运输的队伍,连绵不绝,以至于连船夫,都充当了搬抬的力士。

而五军都督府这边,竟也没有派人驱散围看之人,有意纵容他们凑得更近一些。

一队轿子,在不远处落下。

那老人匆忙下轿。

而后……他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只是……老人好像一瞬之间,老了十岁。

身后紧跟着他的人,也一个个脸色惨然。

“怎么办?该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老人,仿佛此时,老人已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老人却是一脸苍白,他呼吸有些急促,身躯颤颤地拄着杖子回头,此时已经顾不得是不是隔墙有耳了:“你们不要怕……不要怕……”

他重重地呼吸,接着道:“就算……就算是有十万石供应军需,可是……可是……绝大多数的货,终究还是在我们的手里,军需足够,可这桐油,牵涉到的乃是国计民生,只要桐油还在我们手里,价格是我们说了算。”

“诸位,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打退堂鼓,此时若打退堂鼓,便真的要满盘皆输了。”

他似乎想用自己的威望,来重新将所有人团结起来,于是又道:“这个时候,不能自乱阵脚,切切不可自乱阵脚,都不要怕,事情没有这样糟糕。”

虽这样说,可老人心里已经开始不安了。

等他又回到了宅邸。

却发现,原先跟着他的二十多人,已溜走了六七个。

“他们去哪里了?”有人左右张望。

“曾家的人……也走了。”

“不妙,他们不会……此时偷偷开始售卖吧。”

“混账……说好了同气连枝!”

老人脸色越加惨然。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不肯坚持,偷偷发卖,再加上兄弟商行又是二两银子贩售,又是供应军需,那么……这天底下,还有谁肯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货?

将价格推到二十多两银子,可能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可想要将这价格雪崩式的暴跌,可能也只是一夜之间的事。

老人忍不住冷笑道:“他们以为,这个时候,还能卖得掉吗?糊涂,糊涂啊!”

接着又道:“他们要找死,那就让他们去死吧,且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买他们的货的。”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有人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学生可是将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啊。”

老人闭上眼睛,身躯还在颤抖,他气的不轻。

只是这个时候,他必须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猛地,他张开眸子,厉声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到了这个时候,谁退后半步,就是逆水行舟。大家都不要慌,想办法,继续收购,一定要维持住价格,只要价格维持住……”

“先生……先生……”

此时,门子冲了过来,可在他的后头,却是几个人跟着一起闯进来。

“先生……钱庄的人来了……”

众人愈发的慌了,连那老人也一脸苍白。

这么大手笔的收购,费的真金白银无数,而想要调度这么多的真金白银,没有这样容易的。

可能这些人资产不少,可一下子要拿出许多的现钱却不容易。

因此,他们能在桐油市场纵横,说穿了,不过是通过钱庄来筹措资金罢了。

跟着门子进来的,为首一个,乃是京城四海钱庄的东家杨抚。

杨抚一听到外头传出的事,第一个反应就是来寻老人。

老人见到他,突然觉得有一些眩晕。

因为不问对方的来意,他就已经知道什么意思了。

钱庄永远都是锦上添,绝不会给你雪中送炭的。

对方见你们势头好,巴不得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攒下来的家当都塞给你。

可一旦觉得你不妙,便是你说的天乱坠,一个铜板也绝不给你。

“诸位都在?都在就好。”

这杨抚其实也急了,钱庄的不少钱,其实都是各处拆借的,他们也不过是帮助别人保管财富而已,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的事,杨抚已急得跳脚了:“现如今的行情,大家也看到了,以我之见,大家还是赶紧筹措金银吧,当初借的那些银子……”

老人道:“杨东家,都还没到时候,怎么这时候就来催债呢?何况……现如今,我们倒是还想再告借一些……”

“还想告借?”杨抚脸色阴沉:“告借之后。你们打算何时偿还?实话和你们说了,这些银子……若是不能按时偿还,老夫便也要搭进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到了什么份上了,你们还要告借?”

“可以高一些利息……”老人咬牙道。

“便是比天高,也不敢借,我们是来要账的,还请你们尽早将银子补上吧,如若不然……”杨抚一改往日的客气,死死地盯着老人:“大家都得死。”

老人这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其实已经清楚,一切都无法挽回,大势已去了。

“先生……先生……”

这时候,又有人匆匆而来:“曾家已经开始大规模抛售桐油了,还有卢家……卢家也在抛售……”

“什么……”众人窃窃私语。

“听说抛售,可是市面上,没有人买,二十两银子卖不出去,便折价十八两……可是……可是依旧没人买……他们……他们都急了,挂出了十五两的价……”

老人身躯一颤,他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于是,一屁股跌坐在椅上。哐当一声,他心爱的茶具,也因为大袖扫过,磕碰在地。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先生……”

老人惨笑:“该怎么办?是啊,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呢?兵败如山倒……”

“至少还有十五两,趁这个时候卖出去,总还能挣一些蝇头小利。”有人低声道。

可老人只是苦笑,十五两……蝇头小利……

他们竟还以为有利可图。

片刻功夫,便又有人来道:“十两了,十两了……曾家放出话去,说是十两便售………”

所有人脸色惨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直接两眼一黑,昏厥了过去。

也有人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虚空,脸色像死人一般。

“快,得赶紧出货,快……”

有人开始吩咐自己的奴仆:“出货,我们也十两银子出货……快去……”

奴仆们纷纷散去。

可只小半时辰……又有人来:“不好了,不好了,曾老爷……曾老爷……他上吊了……”

“……”

厅中落针可闻,谁也没有发出响动。

上吊了。

倘若十两银子能卖出去的话……那么……至少能收回成本。

可很明显,他之所以上吊,只有一个原因……

第127章 富可敌国

这厅中之人,如丧考妣。

还有人不甘心,低声道:“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啊,怎么……怎么就死了呢……”

而那钱庄的人,听闻曾家的家主一死,顿时脸色惨然。

杨抚连忙起身,直接告辞,匆匆往曾家去了。

“先生,先生,你快想一想办法。不如我们同气连枝,将价格维持在十两……”

老人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他什么话都已说不出口了。

“不好了,外头的行情,已经有人售价六两了……”

嗡嗡嗡……

谁也没有想到,价格的暴跌,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快。

实际上,现在所谓的价格,其实都是虚的,无论你报多少价钱,也得有人买才行。

可不幸的是……此时无论是什么价格,也绝没有人敢买他们的桐油了。

倘若当真是急需的人,那兄弟商行二两银子零售的桐油难道不香吗?

兄弟商行可以二两银子的价格来出售桐油,这是因为人家的成本本来就是二两银子。

可他们成吗?

当初为了炒高桐油,他们可是拼命抬价收购,发出的资金成本,可是十几两银子一石的啊。

而现在……这桐油在手上,就好像一钱不值了一般。

更可怕的是……钱庄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先生!”有人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起来:“当初,可是你口口声声说,一定能挣大钱的,大家信了伱,才跟着你干,如今你不需给一个交代吗?”

老人疲惫地抬起了眼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到了如今,我等身家性命尽都没了,你们却还来问我,问我有何用?”

他站了起来,看着许多人怨毒地看着自己。

当初他们对他有多信服,现在怕就有多仇恨了。

老人叹道:“老夫现在细细思来,倒像是有人在做局,那兄弟商行……似乎处处都比我们占一步先机,我们……上当了。”

片刻之后,老人已是老泪纵横:“老夫这些年来,无往不利,哪一次……不是挣了个盆满钵满?哪里想到……竟在这一次中了圈套,这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难道真没有办法吗?”

老人抬头,看着眼前这人,他突然笑了:“办法……是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如今已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只可惜……这胜的不是我们。这真是时也,命也……”

“不如去求那兄弟商行的人,大家一起挣钱……求他们高抬贵手。”

老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说这话的人,他道:“他已将你吃干榨净了,你去求他,有何用?你还有什么值得让他对你高抬贵手的理由吗?”

“今日……你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如若不然……”

似乎,这些人终于愤怒了。

他们满是愤恨,甚至有人急眼了,想要屡起袖来。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道:“不必你们动手,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劳你们动手呢?老夫自会了断……”

说罢,蹒跚而去。

南京城里,好事者们几乎疯狂了。

谁也没有想到,昨日还价比黄金的桐油,如今却已一钱不值。

哪怕是价格降到了三两、四两,也已无人问津。

隔三差五,便听到有人上吊的消息。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茶肆里,听到某家人上吊,便有人忍不住摇头苦笑,似乎也生出了几分悲悯和同情。

“是啊,这不是将人往死里逼吗?可怜了人妻儿老小,这人死债留,一家人可怎么过?”

众人都唏嘘感慨,好事者们大抵就是如此,既兴奋于市面上各种耸人听闻的消息,又极容易滋生出悲悯之心,这泛滥悲悯,便化作了许多的长吁短叹。

这时……却有人突然道:“这人倒是看着可怜,可是诸位有没有想过,倘若这价钱没有跌下来,还是二十多两银子,他们只怕这个时候,早就挣的盆满钵满,一个个富贵至极了吧,怕是那时候,家里藏着不知多少姬妾,更不晓得有多少的奴仆,便是便溺,也不晓得有多少人搀扶呢?这等事,难道不是愿赌服输,有什么好唏嘘的!”

不少人听了这话,似乎也觉得有理,便低着头,不再唏嘘了。

却也有几个年轻的读书人,不由得冷笑:“呵……人死为大,你这人,毫无悲悯之心,真是可笑。”

这等坊间的议论,其实对于张安世而言,没有多大的意义。

只是朱金火速地赶到了张安世的书斋,低声道:“伯爷,价格已到了二两六钱了。”

张安世毫不意外地笑了笑道:“看来……差不多了,哎……这几日都是提心吊胆,我还生怕……这些人还有什么后手呢。”

朱金苦笑道:“哪里还有什么后手,外头死了许多人了。”

张安世叹口气道:“真是可怜!哎,别和我说这些事,我心善,夜里要睡不着的。”

朱金便道:“接下来当如何?”

张安世道:“那十几万石的桐油,给我们入账了多少银子?”

“有两百零一万两。”朱金报出这个数目的时候,自己的心跳都随着加快了。

说实话……这钱太好挣了。

其实如果再贪心一些的话,便是三百甚至四百万两银子也有可能挣到。当然,伯爷说的对,这等事,最重要的是要戒贪,一旦贪心起了,收不住手,可能最后反而满盘皆输。

他深深地看张安世。

却见张安世对这数目显得无动于衷,心里不禁翘起大拇指。

伯爷就是伯爷,就是有格局,瞧瞧人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样子。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这一笔银子……数目实在太大了。

大到他自己竟也不知该怎么反应。

好不容易然让自己镇定下来,张安世道:“咱们的桐油,还是照着二两银子卖,不过,从东市和西市撤出去,只在栖霞卖。现如今,桐油价格最低的就在咱们手里,不愁没人来买,借此机会,给这栖霞集市增加一些人气也是好的。知道什么叫钩子吗?”

“钩子?”朱金诧异地看着张安世,眼中显露着不解。

张安世道:“所谓钩子,就是吸引人流的东西,这种东西,务求定价极低,如此一来,便有许多人抱着占便宜的心态,从四面八方赶来采买这廉价的东西,可人都来了,总不只买一样东西吧,于是……便有人忍不住想要逛一逛。”

“这一逛,说不准,就起心动念,想要买一点别的东西了。所以表面上,咱们布置的钩子好像亏了钱,可只要有了人流,咱们就可以通过其他的手段,把这亏了的钱挣回来。”

朱金恍然大悟:“懂了,懂了,伯爷高明,这不就是钓鱼吗?咱们放点鱼饵去,亏的是鱼饵,挣的是大肥鱼。”

“哈哈……”张安世笑道:“栖霞这边的集市,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想要打造出来,就得用这个方法。”

“这事儿,你来办,除了这桐油,再找一个好钩子,有了人气,就不愁不能兴旺发达了。”

朱金惊讶地道:“集市让小人来管理?”

张安世抬眼看他道:“怎么,你不愿意?”

朱金立即大喜:“哪里,哪里,小人一定效犬马之劳。伯爷放心吧,小人尽心竭力,一定管的妥妥当当。”

渡口的集市,规模不大。

不过还算热闹,已经有六十多家铺面了,可能比县城的集市,规模小一些,可是比之寻常的集市,却热闹不少。

这地方虽小,却因为靠着码头,而且栖霞渡口这边,逐渐开始热闹,又有张安世在此,将来的前途,显然是不可限量的。

而朱金万万没想到,自己区区一个小商贾,如今水涨船高,这摇身一变,真是蒸蒸日上。

张安世随即道:“噢,还有,前些日子,我交代你在各处钱庄存的银子……你都存了吧?”

朱金一听,连忙道:“都存了,大的钱庄,存五万两银子,小的存一万的有,两三万的也有。”

张安世微微一笑:“好的很,辛苦啦,哎呀……这个时候,我咋就突然想念我的几个好兄弟了呢。我至亲至爱的朱贤弟、张贤弟,还有丘贤弟,现在都在干啥?”

朱金道:“上一次炸出了问题,受了点伤,听说……听说……小的也只是听说……听说回家受了责打,估计被圈在家里了。”

张安世顿时就道:“这可不成,得想办法给他们传消息,我一日不见他们,如隔三秋。哎呀,快想办法,给他们传信,京城三凶,有活干了!”

朱金苦笑道:“小的可没办法传信。”

张安世一拍他的脑袋:“笨蛋,明日找人,就在江边,给我预备百来斤火药,教人炸一下……务必要做到惊天动地,不用给他们传信,他们得知了动静,保准被人打断了腿也会赶过来。何须去他们家里给他们传消息。”

朱金:“……”

…………

朱棣正焦灼地等待着今日的锦衣卫奏报。

实际上……京城的桐油行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连文渊阁大学士解缙、杨荣、胡广三人,也察觉到事态严重。

一旦这桐油的价格继续高涨,难保粮食和其他东西不会蠢蠢欲动。

就说江南的运输,主要是靠船运,而造船就需要桐油,船价高涨,必然带来运输费用价格也水涨船高,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马虎不得。

“陛下……实在不成,应该让都察院查一查。”杨荣道:“朝廷不能坐视不理。”

胡广也不由道:“臣听已有百姓怨声载道了。”

朱棣颔首:“短短时间里,价格竟涨十数倍,朕这几日,也在为此烦恼呢,只是……这件事……再看看吧。”

他记得,张安世说过,这事儿……必须得给他信任。

没来由的,他就是觉得张安世是可以信任的。

眼下,也只能咬着牙坚持了。

解缙此时道:“此事……臣觉得匪夷所思,总觉得这背后……”

朱棣立马打断他道:“朕当然知道,这件事,朕已委托张安世处置了。”

解缙一听,心里一凉,忍不住想,这涉及到国计民生的事,本该文渊阁和内阁来处置,何以让张安世来?

他心里更是担忧了。

可有了前车之鉴,却没有再吭声。

倒是这个时候,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汉王殿下,汉王殿下来了……”

朱棣一愣:“汉王,他又来做什么?叫他进来吧。”

朱棣心头不喜。

可等到汉王朱高煦入殿之后,朱棣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却见朱高煦一进来,就捶胸跌足道:“父皇,父皇,咱们京城里头有奸贼啊,天哪……父皇……儿臣可被这些贼人给坑苦啦。”

朱棣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头立即火起,怒道:“你这畜生,胡说八道什么。”

朱高煦立马一副泪雨滂沱的样子,道:“臣被人骗了,请父皇为儿臣做主啊!父皇难道不知吗?昨日还好好的,那桐油的价钱,涨到了二十六两银子,谁晓得,今日竟是一泻千里,一钱不值了。父皇……父皇……儿臣……儿臣……”

朱棣瞠目结舌。

“殿下……桐油的价格……暴跌了?”解缙一时诧异,下意识地询问。

朱高煦悲怒交加地道:“那还有假,本王几乎日夜盯着这桐油的价格,谁有本王清楚?”

这一下子……君臣们懵逼了。

朱棣先听价格暴涨,有喜有忧,现在听到暴跌,又有喜有忧。

朕和张安世他们几个,手头上还有十五万石桐油呢,这岂不是说……

朱高煦带着哭腔大叫:“父皇……父皇……”

朱棣大怒:“滚,滚,给朕滚,入你娘,你这混账东西,堂堂亲王,成日惦记着这些东西,你才亏多少银子,几万两银子便寻死觅活,给朕滚出去!”

朱棣心里一股无名业火,正无处发泄,这汉王朱高煦恰好撞到了枪口上。

朱高煦一呆,万万不曾想,父皇不给他出气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声色俱厉。

他心里有万般的委屈,想当初,他为了靖难,不知立了多少功劳。父皇当初可是摸着他的背,暗示要让他克继大统的啊。

现在太子之位越来越无望,还如此不近人情,难道父皇要逼他做李世民吗?

可这个时候,面对勃然大怒的朱棣,朱高煦却是大气不敢出,一溜烟就跑了。

见解缙几个也瞠目结舌,朱棣阴沉着脸道:“来,来人……将张安世给朕宣来,快,要快,要他立即来见。”

哪怕再快,这其中也耽误了一个时辰。

张安世气喘吁吁地赶了来,行了礼。

朱棣见他狼狈的样子,脸色倒是缓和下来,道:“你怎么这个样子?朕宣你觐见,也没让你连自己身体都不顾,这一路若是得了心疾怎么办?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张安世:“……”

朱棣道:“外头的事,你听说了吧?”

张安世自然明白朱棣想问什么,便道:“这价格,就是臣打下来的,臣取了几万石的桐油,统统作价二两银子出售,又对外宣布,要供应十万石桐油做军需。于是……这桐油的价格,便应声下跌,请陛下放心,如今这市场已恢复如初,于国计民生,并无影响。”

朱棣听罢,心里一宽,可又有些心疼,便有点口是心非地道:“这五十七万两银子,虽是亏了,可至少供应了军需,也平抑了奸商作乱,总还算值当。”

“陛下,谁说咱们亏了?”张安世奇怪地看着朱棣。

朱棣顿时瞪大了眼睛,诧异地道:“难道没有亏吗?”

“陛下,臣只需三四万石的桐油便可平抑物价,至于那十一二万石桐油,臣早就趁着那些人将价格炒高的时候,卖了……”

朱棣:“……”

张安世又道:“这一次,臣入账的数目是纹银二百万两,也就是说,刨除掉当初的五十七万两银子,还有这些日子的其他各种开销,净赚了纹银一百六十万两。”

朱棣眼珠子瞪得更大了,惊道:“一百六十万两,就……就这般的做了一个买卖?”

张安世道:“是,其实想要挣这个银子,实在不容易。可是多亏了那些奸商,这些奸商太贪心了,为了获利,拼命的炒高,臣……也没想到,他们贪婪到这个地步,所以只好将计就计。”

朱棣还是反应不过来。

若说其他的买卖……挣来这银子,他倒也可以理解。

可这……不过是单纯的买入和卖出而已。

可这其中的收益,却是大得吓人。

“一百六十万两,那朕就是有八十万……哈哈哈……哈哈……”朱棣狂喜:“这样说来,五十七万两银子,解决了军需,还平抑了物价,甚至还平白得来了纹银百六十万,朕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一本万利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其实……如果臣再大胆一些,便是再多赚一百万两,也不算什么。只是臣想到,平日里陛下教诲臣,我等今日富贵,尽都来自民脂民膏,行任何事,都要顾念百姓,臣受陛下教诲,对此铭记于心,于是在后头,宁愿拿出三四万石的桐油出来,低价抛售,这才让收益大减。”

“不过臣以为,这样做若是能利国利民,使天下百姓都称颂陛下的恩德,这些许的损失,也算不得什么。”

朱棣龙颜大悦,口里道:“是啊,朕当初好像是这样和你说过,这也是太祖高皇帝的意思,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你能有这样的见识,朕很欣慰。”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哪里,哪里,臣从前就顽劣得很,才不在乎这些呢。可自打见了陛下,在陛下的言传身教之下,这才稍稍有了几分起色。”

朱棣虽也晓得这家伙在溜须拍马,不过细细想来,当初这张安世确实不是东西,如今倒是很有几分模样了,这是为啥?

当下,朱棣笑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是大赚了一笔,能赚这么一大笔,朕已心满意足了!张安世啊张安世,你这小子……还真有办法。”

张安世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朱棣。

朱棣给看的不解,便道:“怎么?”

张安世道:“陛下,你这话错了。”

还真没人敢在朱棣的面前直接说朱棣错了,即便要说,也是用很婉转的言辞。

朱棣现在心情好,自是没有生气,甚至随和地道:“朕哪里错了?”

张安世道:“陛下说,能赚这么一大笔,已心满意足,这句话错了。”

“错在何处?”朱棣一头雾水。

“因为赚的不只是这一笔。”

朱棣瞳孔收缩,他像看怪物一般地看着张安世:“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还有一笔银子……”张安世道:“而且这一笔的数目,并不比这百六十万两要小。”

朱棣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了。

他又瞪大了眼睛:“你说啥?”

“臣的意思是……还有一笔……马上就要挣回来。”

“不,朕想听下一句。”

“这一笔,不比这百六十万两银子要少。”

呼……

朱棣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口里念着:“征漠北,下西洋……还有……还有……”

他脑子里想着,历朝历代那些皇帝们所有关于文治武功的事,不由得有些眩晕。

其实这一切……都围绕着一个东西才能实现的……那就是银子。

而且是在不压榨百姓的前提之下,获得的银子。

有了银子……那么这天下,还有什么事办不成的呢?

到了那时……唐太宗李世民又算什么?朕要直追始皇帝,开万世太平。

朱棣呼吸有些急促,这个时候只觉得自己的热血已经沸腾起来,他甚至焦躁地开始在这殿中来回踱步起来,似乎也只有如此,才能让他的心稍稍地平和一些。

“怎么……你还有桐油?”

“陛下,就算是还有,为了平抑价格,臣也会按二两银子的价钱出售。”

朱棣诧异道:“那么你为何说,还有一笔收入呢?”

“这个,臣一时半会可能解释不清。”张安世老实回答道。

朱棣随即用炙热的眼睛看向张安世,一字一句道:“那就别解释,做给朕来看。”

张安世立即就道:“臣遵旨。”

“要几时才能办成此事?”

张安世道:“一两日!”

朱棣再次给惊讶到了,随即大笑起来:“好,好,朕在此,静候佳音,张安世啊……你可给朕立下大功劳了,哈哈……果然不愧是太子妃的兄弟。”

张安世心里说,太子妃的兄弟跟你隔着好几层呢,这话听着很膈应。

朱棣欢喜地道:“若是还能得到收益,朕现在就向你许诺,等事成之后,你要什么赏赐,朕都应允,朕在此立誓,若违此誓,天厌之!”

张安世发现朱棣也有小孩子气的一面,挺中二的。

不过细细想来,这可能是一夜暴富之人的常规表现,皇帝也是人嘛。

张安世道:“那臣告退。”

“去吧,去吧。”朱棣像赶苍蝇一样驱赶张安世。

“不要耽误功夫了,赶紧去给朕干正经事。”

张安世一走。

朱棣依旧觉得浑身燥热,兴奋难当。

“亦失哈,看到没有,这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啊,瞧瞧那些平日里只晓得之乎者也的家伙,即便是朱能和丘福那两个老货,他们除了行军打仗,还能干点啥?这张安世……可以与张玉比肩了。”

亦失哈站在一旁,微笑。

他当然清楚,臣下之中,在朱棣心里分量最重的就是张玉,张玉为救朱棣而战死,每到张玉忌日,都是朱棣心情最低落的时候。

亦失哈道:“是啊,奴婢也以为,这承恩伯很有手段,当然……最紧要的还是他对陛下忠心耿耿。”

朱棣立即就道:“他当然得对朕忠心耿耿,他成日造谣朕,朕也没有责罚他,这不是该当的吗?”

说罢,朱棣又大笑起来。

…………

栖霞渡口。

不远处的河滩滩头上。

轰隆……

数百斤火药引燃,随即……无数的乱石而硝烟升腾而起。

整个长江的江水,似乎都波纹荡漾起来。

远处……不少人露出了骇然之色,虽然他们习惯了火药爆炸,可是……似今日这样威力,却是闻所未闻,整个河滩处,直接炸出一个巨坑。

张安世取出了塞在耳朵上的两团,依旧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的响,于是拼命地拉扯自己的耳垂。

“他娘的,威力竟然这么大,早知如此,我该省一点火药才是。”

说着,张安世忙回头,看向早已吓得趴在地上的朱金:“没有伤着人吧。”

朱金道:“耳朵快聋了,算不算伤着?”

张安世道:“给我滚!”

朱金如蒙大赦,一溜烟的跑了。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发生后的一个时辰。

便有三个人影,疯了似的朝河滩这边赶来。

跑的最快的乃是丘松,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此时似有光芒在绽放!

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

丘松衣衫不整。

其实朱勇和张軏也没好多少。

譬如张軏,他只穿了一只鞋。

张安世不得不佩服他们,十有八九是从自己家里开溜出来的。

丘松很快被河床上炸出来的那个神坑吸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火药炸出来的坑洞,便再挪不开自己的视线了。

张安世拍拍他的脑袋:“别看了,有正经事。”

张安世随即道:“是兄弟的就跟我来。”

丘松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朱勇则是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惨状,什么回家被按在地上打之类的话。

张安世见他像祥林嫂一般,便忍不住道:“你不要说啦,我听了于心不忍。”

朱勇心里舒坦了,仿佛自己的絮絮叨叨,得到了他满意的结果,因而便道:“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张安世道:“把家伙都带上,待会儿凶一点。”

朱勇立即将眼界瞪成铜铃一般大:“俺晓得了。”

张安世带着三人,来到了四海钱庄。

四海钱庄可谓历史悠久。

从元朝中期开始,便开始经营钱庄的业务。

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因为无法进行有效的管理,因而,便大量地引入了色目人为他们进行商贷业务,同时,又笼络地方的士绅对地方进行包税。

这样一来,这色目人的商贷,和士绅们的包税制,就成了供养元朝上层贵族的主要财源。

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何太祖高皇帝对于商贾带着极端的仇视,甚至直接将商贾打入贱籍,这其实也是结合了当时元朝末期的时代背景。

色目商贾们利用商人的特权,勾结地方士绅,与当时元朝上层贵族,对于下层百姓的盘剥可谓是空前绝后,名目繁多的各种借贷,使无数人成为流民。

莫说是当时的汉人被盘剥到了极致,哪怕是蒙古人,在各种借贷的引诱,同时动辄类似于九出十三归、驴打滚的借贷盘剥之下,很多人甚至也沦为了奴隶。

以至于到了元朝后期,不只整个长江、黄河流域四处揭竿而起,便是在长城一线的许多底层蒙古人,也揭起了叛旗,打出了反叛们元朝的旗号。

甚至是到了现今,大明在对北元残党的主要军事布置上,依附于大明的蒙古骑兵,也是横扫北元的主要军事力量之一。

正因如此,朱元璋对于商贾可谓是深恶痛绝。

毕竟……他这种真正布衣出身的人,是真的吃过商贾们铁拳的,一家老小几乎死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某种程度,这迫害者也有商贾们一份。

这四海钱庄在元朝的时候,风生水起,获利颇丰!等到朱元璋建立了大明,便沉寂了一些日子。

只是到了如今,却又开始蒸蒸日上了,一方面是朱元璋的高压政策有所缓解,另一方面,也来源于大明宝钞因为贬值,而商户们本身就有汇银的需求。

毕竟,若是从南京到松江,是没有人敢带着大量的金银出发的。

一方面过于沉重,另一方面,也是危险系数很高。

在这个水匪和山贼都不能做到完全肃清的时代,一旦被人知道自己身上揣着大笔的银子,这几乎等于是发动了嘲讽技能……来抢我啊笨蛋一般。

四海钱庄主要的业务有两个,一个就是收商户的银子,然后发放汇票,带着汇票的人,到达其他地方之后,再用汇票兑成真金白银。

而第二个业务,则靠商户们储蓄的资金,进行放贷,获取暴利。

张安世几个一到钱庄,这四海钱庄的伙计便立即迎了上来,笑吟吟地道:“客官……”

张安世没说啥,只是施施然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朱勇已经一把扯住了伙计的衣襟,凶悍地道:“叫你们掌柜的来。”

这一下子,便有几个钱庄的打手们悄无声息地围过来,敢经营钱庄的,都不是简单的人。

倒是很快,那掌柜匆匆地来了,朝着张安世干笑道:“不知贵客……”

张安世道:“认得我吗?”

掌柜摇头。

张安世又道:“认得朱金吗?”

掌柜这才想起什么,连忙堆笑道:“认识,认识的,朱掌柜前些日子,还来咱们这儿……”

啪……张安世一下子将一张大额汇票拍在了茶几上:“我来兑银,现在就要。”

掌柜脸抽了抽,却还是堆笑着,捡起了汇票,一看之下,脸色有些难看:“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需要咱们钱庄几日功夫……请客官过几日再来提领。”

张安世道:“到底是三日还是五日?”

掌柜抬头,看张安世身边凶神恶煞的三人,此时他脸色越发的难看。

其实四海钱庄的资金,是没有多大问题的,毕竟家大业大,可现在……可不好说了。

因为这些日子,炒高桐油,放出了大量的贷款,而贷款的这些人,都是老客户,实力雄厚,连四海钱庄内部,也评估出此次一定能够大赚大笔,而且对方愿意偿付的利息也高,是以这边几乎将银库的银子源源不断的贷了出去。

按理来说,也就在这几日内,差不多那些桐油商们便可偿还贷款,可哪里想到,一日之间,桐油暴跌,所有人都血本无归。这吊死的都有四五个呢,其他的……能催讨回来的银子也有限,可以说……直接让四海钱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一大笔的烂账。

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四海钱庄没有……

掌柜犹豫着。

张安世啪的拍案而起,冷声道:“怎么,我真金白银存入了你们钱庄,现在需要银子了,伱们竟没有?是消遣我吗?”

掌柜尴尬道:“且等一等,小的去问一问东家。”

这么大的事,已不在他的权限范围内了,他擦了擦汗,匆忙作揖,便忙去寻在后院子的东家杨抚。

杨抚早已是焦头烂额,现在是欲哭无泪,早知如此,他但凡少一丁点的贪念,也不至到这个地步。

“东家,东家……不妙了。”

听到呼叫声,原本坐在桌案跟前的杨抚,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

“有一张朱金的汇票,五万两,现在就要来兑付,东家,现在该怎么办?”

杨抚听罢,脸色大变。

现在四海钱庄的情况,若是寻常的小额汇单,倒不是不可以应付,可五万两……

杨抚深吸一口气,才道:“不必慌,老夫去应付。”

能开钱庄的,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而且绝不是省油的灯,现在虽然千难万难,杨抚还是打起了精神。

他尽量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徐来到了前堂,而在这里,果然看到了四个少年。

杨抚心里更生出几分轻蔑之心,于是有了主意,堆笑上前道:“几位客官是来兑付的?”

张安世只淡淡地看着他,道:“当然,快点拿银子来,少和我啰嗦这些。”

“既是对付,本钱庄打开门做买卖,自然会和客官结清。这样吧,你们下个月再来,我这五万两银子,自然如数给你。”杨抚笑吟吟地道。

张安世皱眉:“下个月?”

“是,下个月今日这个日子,一定如数……”

张安世顿时大怒:“你是消遣我吗?我真金白银给你,你却叫我等下个月?”

杨抚依旧镇定自若:“这是本钱庄的规矩。”

张安世冷笑一声,道:“当初可不是这个规矩。”

杨抚道:“你若是要兑银,只能如此,若是想来闹事……”

他眼睛瞥一眼几个护卫,笑了笑:“那也悉听尊便。”

张安世勃然大怒,目光幽冷地看着杨抚,而后起身上前,干脆利落地直接给了杨抚一个耳光。

啪……

杨抚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少年,居然敢在自己的地头行凶,此时猝不及防……

火辣辣的疼痛落在他的脸上,他忙捂脸。

做钱庄的,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不然也绝不敢将银子贷出去。

这一下子,打了个趔趄,疼得龇牙咧嘴的杨抚气怒不已地喝道:“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你打的的是谁,你可知道这钱庄背后是谁?”

几个护卫也凶神恶煞地上前,欲要动手。

一旁的朱勇和张軏二话不说,直接从袖里掏出了一柄小锤子。朱勇最狠,直接一锤下去,先放倒一个护卫。

丘松则是迅速地取出了包袱来,恶狠狠的已经开始吹火折子了。

倒是一旁看着的张軏,吓了一跳,顾不得收拾身边的护卫,一把捂住了火折子,急忙道:“四弟,别冲动……”

一个护卫头破血流,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其他护卫也被这气势吓坏。

毕竟他们也是专业的护卫,专业的护卫是极有眼色的,什么情况能上,什么情况不能上,都有精准的专业判断。

遇到这种狠少年,人家下手没轻重,是真敢光天化日杀人的那种,此时……还是退后一步再说。

杨抚则是冷笑着道:“好啊,原来你们不是来兑银,是来砸场子的。”

张安世背着手,肆意地大笑道:“哈哈,你现在可知打你的人是谁?”

杨抚不忿,正待开口。

张安世已然道:“站在你面前的,乃是京城三凶,而我,乃是阳明先生的亲传关门弟子,东宫太子的妻弟,朝廷册封世镇栖霞渡口的承恩伯,京城六大名儒位列首席!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打你,你还敢扁嘴?”

杨抚:“……”

这一下子……杨抚开始想到了京城里的种种传闻。

张安世却是很精准地又给了杨抚一个耳光。

啪……

杨抚被打懵了。

张安世怒道:“你拿了我的银子,还敢不兑付?怎么,你不将我放在眼里?你不将我放在眼里,便是不将我姐夫放在眼里,不将我姐夫放在眼里,便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你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你这狗东西,你还要谋反不成?”

杨抚遍体生寒,可惜张安世的两个耳光,打得他脑子晕乎乎的。

可随即,他又生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

他错愕地抬头看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转头看那些护卫,冷声道:”怎么,你们也要谋反吗?”

方才张安世所说的话,他们也是听得清清楚楚的,此时,这些护卫们都手足无措起来。

其实他们未必就相信眼前这个少年真能通天,可是对方的气势太骇人了,根据他们多年做护卫的专业经验……

此时,一个个毫不犹豫地跪下道:“不敢。”

张安世上前一步,声音冷冽地道:“你别说我仗势欺人,你们钱庄放贷出去,若是有人欠钱不还,只怕你比我还要凶。我是真金白银将银子交给你们,现如今,来取回自己的银子罢了。这银子……你们到底兑不兑?”

杨抚此时哪里还敢嚣张,忙道:“兑,兑。”

张安世扬了扬汇票:“银子呢?”

“没……没有银子……”

张安世皱眉道:“没有银子……”

“真的没有银子,现在钱庄需要时日来筹措,还请宽限一些日子。如今……如今外头有许多的烂账……得让……得让小人……想办法,发卖他们抵押的田地和宅邸……才能筹来……这么多的田地和宅邸……许多时间的啊……”

这倒是实话,钱庄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想要借钱,你得有抵押物,而且一般价值一百两银子的抵押物,我至多只贷你二三十两银子。

四海钱庄可谓是旱涝保收,可问题就在于,这些烂账……收不回来,又是如此一大笔天文数字的银子,想要筹措银子,就必须得赶紧将抵押物卖出去。

偏偏这等不动产,交易就是很麻烦的事,而且想要找到买主也不容易。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市面上能拿出大笔银子的人不是没有,可是经过桐油一次无数人血本无归,势必会有人大量抛售不动产还债。

如今许多的土地和宅邸其实价格已经在跌了,各大钱庄又在争相筹银,这个时候发卖,简直就是亏到姥姥家了。

张安世龇牙道:“可我现在就要呢?”

“这……”

张安世道:“若是拿不出,你们钱庄等着倒闭吧!不只如此,若是让外头的商户知道,你们兑不出银子来,只怕许多人都要登门挤兑,你应该清楚是什么后果?”

张安世这话就犹如一道惊雷。

杨抚倒吸一口凉气,额上大汗淋漓,一个张安世已经难以应付了,若是再传出钱庄里没有银子的消息出去,只怕不少人都要冲来。届时,四海钱庄非要垮掉不可了。

“我……我……”杨抚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最后深吸一口气道:“三个月,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会筹措十万两银子……”

“我对银子没兴趣。”张安世笑了笑道:“现在我只想要你死。”

杨抚打了个寒颤,当一个人如果当着面告诉你,他不在乎银子的时候,那么极有可能,他要掠夺的东西,就可能比钱更珍贵了。

杨抚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地稳住心神,突然看向张安世道:“承恩伯,伯爷,您……高抬贵手。”

张安世道:“你拿着我的银子,去资助那些奸商,炒高桐油,你现在却告诉我,要我高抬贵手?这些人炒高了桐油,朝廷却要向安南进兵,我来问你,你要置将士们于何地?”

“我……我……”

张安世道:“你这钱庄,关门吧,别开了。”

说罢,张安世转身要走。

杨抚慌了,一把扯住了张安世的袖子,急忙道:“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

张安世从容地看着他道:“你想怎么商量?”

杨抚讨好似的道:“我这里有许多的地,还有许多抵押的……”

张安世摇头:“据我所知,就算人家抵押在这里,那也是在限定的日子之内还不上银子,你们才可以做主发卖,没有一两个月时间,只怕也不成吧?”

杨抚焦急地道:“那承恩伯想如何?”

“我看你这钱庄不错。”张安世笑了笑道,只是这话就显得有点厚颜无耻了。

杨抚似乎早有预感,可现在听到张安世真真切切地说出来,还是有些眩晕。

“不如这样,我那五万两银子不要了,这四海钱庄,咱们二八开吧!不只如此,若是你这里储银不够,放心,我有的是银子,保证若是有人想要挤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如何?”

杨抚一脸为难:“伯爷,咱们钱庄,可是百年老店,无论是商誉,还是……家底,都是极丰厚的。何况……还有这么多的抵押物,虽然一时难以周转,可只五万两银子,就拿走两成……这……这……”

张安世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只拿走两成,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说的是我八你二,我得八成!你真以为我是小孩子,好糊弄是不是?你这钱庄,眼看就要关门了,我来救你,你还想要得八成?”

杨抚:“……”

杨抚只觉得眩晕,原来是这样的二八。

这不是抢吗?

张安世接着道:“当然,若是你有本事,能够应付挤兑,那当我这句话没有说过。还有,告诉你背后的那些人……只有这个条件,你们要嘛拿两成走,要嘛……就一个子儿也没有,我张安世给你们留有余地,已算是客气了,谁教我心善!入你娘的,你还想把我当傻瓜。”

杨抚失魂落魄。

张安世已不理他了,只道:“明日我还来。”

大手一挥,对朱勇三人道:“走,去下一家。”

当日……张安世走遍了十三家钱庄。

只有两家钱庄,能筹出银子来。

这一夜,注定了许多人要渡过一个无眠夜。

那张安世绝对是抢。

杨抚连夜走访了许多人家,他希望相同行拆借银子。

可眼下,几乎所有的同行都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拆借?

于是,他便又不得不去寻一些幕后的合股股东。

众人足足商议了一夜,固然有人拍着桌子痛骂张安世落井下石,可到了次日清早……

一个可怕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许多钱庄没有银子了。

这一下子,将不少曾在此储银的商户和人家,都吓得清早便出现在了各大钱庄外头。

杨抚心知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选择,在和一些幕后之人发泄般的狠狠骂了张安世祖宗十八代之后,便匆匆抵达了栖霞渡口。

张安世见了杨抚,彼此见礼,今日的张安世,一改昨日的凶神恶煞,居然彬彬有礼起来。

杨抚叹气道:“现在钱庄外头,有不少人想要兑付银子……”

张安世道:“这个好说,可以不需要利息,从我张家这里拆借,需要多少,我张家出得起。”

杨抚苦着脸道:“至于昨日承恩伯提出来的条件,小人倒是和一些合伙之人议了议,可以出让……只是……只是……能否三七?二八太过了。”

张安世端着茶盏,感慨道:“哎,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可若是三七,我便亏了,我可是在里头投了五万两真金白银呢。”

杨抚心里又忍不住骂起了张安世的祖宗十八代,面上却努力地摆出笑容可掬的样子:“权当是承恩伯您高抬贵手。”

张安世摇摇头:“不成,八成就是八成,没有八成,我也没办法向上头交代,你以为这是我张安世一个人的买卖?”

此言一出,杨抚心里大惊。

张安世的身份,已经非同凡响了,可若是还有他无法交代的人,那么这个人是谁?

这个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杨抚心跳开始加速,沉吟了很久,居然再没多说什么,很利落地道:“懂了,那就八成,小的们……便拿二成。”

他很干脆,到了这个时候,这其实已经最好的方案了。

说难听一点,如张安世所言,没有将他吃干榨净,还真是张安世这个人具有极高的道德感,是个有善心的人。

送走了杨抚,朱金匆匆而来:“来福钱庄的东家来了。”

张安世道:“叫进来。”

他今日很忙,十一个钱庄的东家,几乎不约而同地赶了来,昨日这些人显然还不甘心,可到了今日,似乎也开始想通了。

当下……所有的事大抵议定,十一家大小钱庄的八成股到手,张安世这边付出的,则是当初在十一家钱庄的存银,总计三十四万两。

这边敲定之后,跟前只剩下了朱金一个,张安世打起精神道:“朱金,接下来……就要劳烦你了。”

朱金连忙毕恭毕敬地道:“伯爷,请放心!人手已经招募好了,四十七个人,都是京城里经验丰富的账房,且都巴望着能给伯爷您效力呢。”

张安世点点头道:“既如此,立即接手各处钱庄,整理他们的资产,折算他们的剩余价值。这账目,务求做到清晰,每一笔账,每一笔田产,土地,还有宅邸,都要给我算得清清楚楚。”

朱金抖擞精神,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可他还是道:“放心,这些人都是熟手,不会出错。”

“你自己,也有一件事要办。”

“请伯爷吩咐。”

张安世沉吟片刻,便道:“我打算筹措一个总钱庄出来,专门负责管理下头十一家钱庄。同时,对这十一家钱庄进行监督,审查他们的业务。咱们得立下一个钱庄的规矩,不能再像从前这些钱庄那般草率行事了,譬如,制定合理的放贷利率,又如,评估贷款的风险,还有存银的规矩。“

“这事,你来牵头,章程给我拟一个出来,可以向杨抚这些人请教,但是也不能什么事都听他们的,要自己有主意。最紧要的是……合理……”

朱金疑惑地道:“合理?”

张安世道:“挣银子自然可以,毕竟人不能做亏本买卖,但是合情合理,才能有商誉,才能让人接受你,咱们有足够的规模,就可用规模和合理来取胜,要与其他钱庄有所区别。”

朱金想了想道:“是否和桐油一样,挣自己能挣的银子,要戒除贪欲。”

张安世道:“你先拟吧,拟出来再说。”

“是。”朱金便兴高采烈地去忙了。

…………

四十七个账房,立即开始入驻钱庄,查验每一笔贷款和担保。

这些人极认真,而且对于原先钱庄的人都是一副敬谢不敏的冷漠态度。

一方面,是朱金这边已经有了交代。另一方面,他们或多或少也知道跟着承恩伯干,若是想要偷奸耍滑,只怕性命不保。

可一旦能将事办妥当,也绝对少不了好处。

再加上朱金随时盯着,更无人敢造次。

这无数的土地、房产、田地以及其他各色的资产,要清算起来极为繁琐,需要费的时间也是惊人。

因此,几乎是三四人入驻一个钱庄之后,便几乎是不眠不休,与无数的数字打着交道。

过了数日,朱勇和张軏以及丘松怏怏寻到张安世。

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

张安世咧嘴笑着道:“怎的你们都垂头丧气的样子,咋啦?”

“大哥,俺们是来告别的。”

“告别?”张安世一脸诧异:“咋啦?”

朱勇道:“朝廷下了旨意,此番征安南,我爹是佂夷将军,他兄长张辅为右副将军,其余还有封城侯,又命云南的西平侯沐晟分兵进安南,剿那胡氏。”

张安世一愣,他隐约觉得好像安南之战稍微提前一些,陛下理应会让几千兵马,先护送陈平安回国,大军随后策应。

若是那胡氏恭顺,乖乖奉陈天平为王,这事也就罢了,若是依然负隅顽抗,这时数十万大军,再杀入安南。

显然,朱棣这一次脾气很大,连这一道程序都省了。

张安世道:“你们也随军出征?”

朱勇点头,道:“是,俺爹说了,要带上俺去。张軏的兄长,也带上张軏。还有丘松,淇国公也奏请让邱松参战,这一次去,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张安世想了想,倒觉得正常,这是永乐皇帝第一场较大的灭国之战,按照明朝初期一贯的传统,往往都是所有勋贵,人人有份,雨露均沾,一道去前线立功的。

当然,只是到了明英宗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玩法,结果土木堡之变,几乎所有的军事贵族,统统都被瓦剌人一锅端了,至此之后,大明的军事贵族们从此一蹶不振。

就像丘松这厮,个头不高呢,可他爹就心急火燎地把他往军中赶了。

张安世道:”你们都去了安南,留下我一人在京城,谁来保护我?”

朱勇和张軏立即露出了惭愧的样子。

张安世道:“罢罢罢,你们能去安南是好事,你们在安南立功,就相当于大哥也在安南,不过……等到了安南,你们会被调派去哪里?”

朱勇道:“十有八九,是在中军帐中任护卫吧,或者去押运粮草。”

张安世想了想道:“我有一个办法,咱们何不如自己操练一支人马呢?”

朱勇诧异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道:“你等着,到时我去奏请陛下。来,你们坐下,我有一个想法,你们说……咱们有火药,对吧?”

三人围着张安世,都点头。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咱们还有银子,对吧?”

三人错愕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感慨道:“咱们大明打仗,历来扣扣索索的,太祖高皇帝……太节省了,连卫里的兵马,都要自己耕种养活自己。依我看,现在倒还好,可长久下去可不成,这些卫所的兵马,迟早会退化成民夫,难道我大明指望靠一群农夫去打仗吗?”

“那大哥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我要仗义执言,要去向陛下据理力争,指出时弊。然后……嘿嘿……”

三人还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安世道:“接下来,就靠你们了。总而言之,去了安南不要怕,大哥和你们同在。”

就在这时候,朱金兴冲冲地来:“伯爷,伯爷……快看,快看……大抵的账目出来啦,发财啦,咱们发大财啦……”

张安世骂道:“这狗东西就是没有格局,你们一定要引以为戒啊。”

第129章 重赏

朱金气喘吁吁的,手里抬着一沓账簿。

他眼里都是狂喜,到了张安世的面前,前倨后恭地道:“哎呀,小人和账房们不眠不休,总算是将大抵的账目给清算出来了。真没想到,这些钱庄……是一个个肥的流油。”

张安世像看傻瓜一样地看着他,道:“这钱庄都不肥,世上还有什么肥的?”

这也是实话,在古代,寻常的买卖利润都不高,绝大多数人持有的财产不过是土地,虽然垄断了土地可以衣食无忧,可再如何,也比不得那些专业放贷的。

何况不少钱庄,可是从元朝开始就持续的放贷,哪怕是洪武皇帝在位的时候,他们蛰伏起来,可是财富依旧十分可观。

若不是这一次,这些钱庄抽动了大量的金银去支持桐油的炒家,也绝不可能出现金银的短缺。

朱金笑意盈盈地道:“伯爷,您看了便知道。”

张安世颔首,打开了簿子,随即认真地细看起来。

这里头的账目密密麻麻,一时看得张安世自己也是头晕目眩,好不容易,看到了最后资产的总数,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口里忍不住吐出了三个字:“狗大户。”

朱勇在一旁道:“大哥骂谁?”

张安世将账簿一收:“别问了,问就是我骂我自己!好了,你们在此稍待,我得入宫去见驾,你们在此不要胡闹!”

说着,本想抬脚就走,却突的又想起了什么,忙慎重地道:“记得盯住丘松这个家伙。”

“噢。”

说罢,张安世便一溜烟的,急匆匆的便往宫中赶去。

此时在宫里的朱棣,似乎也心心念念着什么。

不过眼下,大军即将出动,无数的军马开始在南京、云南、镇江一带集结。

此次,朱棣似乎已打算一劳永逸地解决掉安南的问题。

于是,无数的粮草已开始源源不断地输送至云贵等地。

朱棣在南京城运筹帷幄,每日都在为调兵遣将而殚精竭虑,毕竟对于朱棣而言,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他现在急需一场大捷来证明自己,太祖高皇帝可以北定中原,他作为太祖高皇帝最合法的继承者,灭一安南,总不能大费周章。

何况……说起行军布阵,朱棣是专业的。

此时,他每日除了阅览大量的奏疏,便是与大臣们商议粮草调动的事宜。

至于即将出征的主帅,无论是朱能,还是刚刚从边镇紧急抽调回来的张辅,或是丰城侯等军将,他几乎是一个接一个地接见,面授机宜,根据他们的性格特点,予以不同的告诫。

只是这钱粮的事,依旧让朱棣最为头痛,他对此不擅长,因而只好交给太子。

朱高炽是个慢性子,本来这等事,确实也急不得,可朱棣对此却颇有微词。

“禀陛下……承恩伯求见。”

“噢。”朱棣正低头写着书信,这是准备送给云南沐晟的,告诫他抽调云南的钱粮,尽力供应大军一部分的粮草。

除此之外,便是率领一支偏师,从云南入安南,策应中军。

此时,朱棣认真地写着书信,却皱眉起来:“这个家伙,他又游手好闲了?为何就不干点正经事?”

亦失哈低声道:“奴婢见承恩伯带了一沓账簿来。”

朱棣听罢,眼眸顿时微微张大了一些,猛地将朱笔一抛,便道:“朕这几日,还在想念他呢!快,宣他入殿。”

片刻之后,张安世入见,朱棣目光温和地道:“张卿……朕看你清瘦了,怎么,平日里很操劳吗?”

张安世道:“臣没有操劳,不对,臣很操劳……”

朱棣笑道:“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张安世如实道:“陛下,臣这些日子,接手了十一家钱庄。”

“接手?”朱棣诧异:“你这是强取豪夺?”

“也不算强取,臣的许多银子,都存在这些钱庄里,可谁想到,这些钱庄当初居然去给那些奸商们放贷了,结果那些奸商大亏特亏,钱庄也跟着一道撑不住了。“

“臣就在想,他们虽然不义,可臣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关门大吉啊,何况,许多百姓的银子,都储在他们的钱庄里呢,这要是跨了,不知多少百姓要欲哭无泪,求告无门。于是臣便横了心,索性……只好勉为其难,将这些钱庄接了下来。”

朱棣听得有点乱,怎么感觉,好像是做慈善似的?

最后朱棣干脆道:“你直说罢,是亏了还是挣了,不要和朕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张安世乐了:“赚,赚,当然是赚了,大赚特赚!陛下,臣主导这钱庄之后,让人细细查了一下账目,您猜怎么着?陛下还是自己看看吧。”

“朕看不懂。”朱棣道:“你直说罢。”

张安世感慨道:“陛下真是实在人啊,臣这里,有一个大略的数目,十一家钱庄,账簿上所有的资产总和,计八百七十六万两银子,当然,这是往少里算的。”

朱棣:“……”

“陛下……”

朱棣不吭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张安世继续悄声道:“陛下,您吱一声……”

朱棣:“……”

连一旁的亦失哈也有一些急了,连忙上前:“陛下,陛下……”

朱棣脸涨得通红,还是不说话。

“陛下……”亦失哈吓了一跳,忙是跪倒,带着哭腔道。

这时候,朱棣才稍稍缓过来:“别说话,朕想静静。”

赚大了,这一次是真的赚大了。

朱棣绝对无法想象,一个小小的桐油,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效益。

这前前后后,所得金银竟能高达千万两。

朱棣不由道:“百姓竟能富庶至此吗?”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是啊,理论上而言,大明从洪武时期百废待兴,到现在也算是太平了数十年了。

不过照理来说,大明应该还没有开始恢复,百姓还很困顿才是。

可现在看来……似乎全然不同……这些人……也太殷实了吧。

张安世便耐心地道:“陛下,金银为货币,土地为资产,这就会导致,这些金银和土地,只要握在手里,藏起来,可以传至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就譬如这里头有一个叫四海钱庄的,它已有近百年的历史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真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啊……十一家钱庄,如今是朕的了?”

张安世继续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咱们拿了八成,而陛下占这八成里头的五成,当然……臣等几个,也占了一些,譬如臣,就占了两成,还有三成,臣良心发现,与几个兄弟合计了一下,各自匀了一些给丘家,这般算来的话,他们三人,大抵粗略有一成左右。”

朱棣欣喜地道:“朕得了五成,那就和是朕的也没有分别了,朕听说……这钱庄获利最丰,哈哈……好,好的很,这天底下,还有谁比张卿更得力呢?张卿……干得好,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朱棣满面红光:“挣银子也就罢了,还供应了军需,稳定了油价,此不世之功也。朕当初许诺,你若当真能为此分忧,朕便许你提一个赏赐,你自己来说,朕该赏你什么?”

张安世微笑,可心里纠结极了,他最讨厌别人问自己要赏什么了。

我张安世脸皮薄啊,这要的多了,你说我贪心,可我要是跟你客气一下,依着陛下的小气劲,说不定……还真应了。

朱棣虎目看着张安世,鼓励道:“不必担心,你只要敢说,朕就不吝赏赐。”

张安世总算开口道:“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棣喜道:“你但言无妨。”

张安世道:“臣觉得,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军制,有些问题。”

殿中安静下来。

其实张安世说朱棣裸奔没啥问题,可是作为高举太祖高皇帝大旗的朱棣,被人当面说太祖高皇帝的某个祖宗之法有问题,这面子就有些挂不住了。

朱棣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会意,忙像赶苍蝇一般,将这殿中侍候的宦官统统驱走。

朱棣这才道:“有什么问题。”

“太祖高皇帝的心是好的,他老人家让各卫屯田,可是臣以为,时日一久,这卫所的屯田兵,便要蜕化。当初能征善战之士,就会渐渐堕为农夫!虽说这样养活军马,确实节省了不少的开支,可这样的兵马再多,又有何用?”

朱棣站了起来,背起了手,这是他思考的习惯。

朱棣这才道:“这叫两相其害取其轻,你一个娃娃懂个鸟,皇考如此圣明,难道会不知这其中的门道吗?”

张安世道:“可这样不能长久,只可以应一时之急。”

朱棣道:“京中也有禁军作为精锐,足以应付了。”

朱棣久在军中,对于军中的事了如指掌:“有神机营,有骁骑营、三千营,难道还不够吗?”

张安世道:“臣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改换思路呢?”

朱棣的想法也没错,可张安世却清楚,大明中后期,被倭寇以及建奴人不断的袭扰,疲于奔命,最终军事上的负担越来越大,反而加重了天下百姓的负担,以至于百姓揭竿而起。

这卫所制,只怕也是灭亡明的一个主因。

很多问题,其实在明初时就埋下了祸根,朱棣之后的皇帝,已经没有办法进行大量的军事改革了。

想要解决这个毛病,只有趁着朱棣还在时提出,甚至进行修改,才有机会。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不是说要赏臣一样东西吗?臣就斗胆……请陛下许臣建一营人马。”

朱棣一愣,他以为张安世会希望得到金银,或者爵位的赏赐,实在不成,你想娶几个媳妇也成啊,大不了丘家的、徐家的姑娘都嫁过去便是。

“人马不必多,三五百人即可。”张安世笑吟吟地接着道:“这三五百人,由臣供应军需,臣来定下奖惩制度。臣这样做,绝无私念,只是想试一试,或许……臣可以用另外一种办法治军,来试试效果。”

亦失哈在旁听了,忍不住多看张安世一眼。

这话很大胆,若是这些话是别人提出来的,比如是解缙,朱棣只怕都要怀疑那家伙要造反了。

不过,倘若是张安世,可能就完全不一样。

毕竟老朱家确实是有让勋臣掌军的传统,如云南的沐家,还有世镇贵州的顾家,更别提那大大小小,掌握着大量卫队的藩王了。

朱棣低头,道:“张卿真是忠心耿耿啊。”

亦失哈:“……”

果然,如亦失哈所料。

朱棣道:“不过,你一个娃娃,又没在军中呆过,哪里晓得这里头的名堂?真是胡闹!朕久在军中,军中的事,朕耳熟能详,这带兵和练兵的法门,朕再熟悉不过了。你呀,真是瞎操心。”

顿了顿,却又道:“不过……你这个家伙既然提了出来,朕又有什么法子呢?只好恩准!朕既命你镇栖霞,上马管军,下马治民,有一营卫队,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吧,朕便给你一营,就五百人,如何?”

张安世自是欣喜,只道:“臣这营……能否可以自己取名?”

朱棣瞪他一眼道:“由你,由你,你别像朱高煦那个狗儿子一般,取一个‘天策卫’就好。”

张安世自是心中早有答案,便直接道:“不如叫模范营,模范者,榜样也,臣要以此营为我大明榜样。”

朱棣:“……”

朱棣发现,自己身边充斥着一群自大的家伙!汉王就不说了,张安世更过分,这名字显然是拉仇恨的。

朱棣倒没有反对,叹口气道:“朕会下旨,还有什么要求吗?”

“臣请自行招募军将,嗯……就让朱勇做营官,张軏和丘松为副,陛下,他们都是自愿的,所以没有强迫的意思。”

朱棣点头道:“可以。”

张安世又道:“此次,他们也要征安南,不如……臣请陛下,让他们三人率此营出征,如何?”

朱棣古怪地看着张安世,终究道:“也由你。”

张安世自是高兴极了,信心满满地道:“陛下圣明,那就说定了。臣一定要让这模范营,打响第一炮,教天下人都知道这模范营的威名。”

显然,朱棣内心是感到无语的,瞪着张安世道:“还有什么吗?”

“除此之外,臣想在模范营中,设教导一职,臣觉得新晋会元顾兴祖合适。”

朱棣摸着下巴,他居然觉得,张安世这是认真的,虽然在朱棣心目中,这家伙的这个要求,其实和过家家也没有多少分别。

朱棣也多了几分认真,便道:“顾兴祖是会元,不过他是侯爵孙,因此没有参加殿试,也不打算入朝为文臣,只是他毕竟是会元,会甘愿在营中任区区教导一职吗?”

张安世胸有成足地道:“他一定愿意。”

不愿,也打到他愿意为止。

朱棣便道:“他若是愿意,朕也不会阻拦。”

张安世继续补充道:“还有……这营中的补给,还有军需,以及所有的操练事宜,都由臣供给……”

“都可以。”朱棣道:“好了,朕言而有信,你提什么,朕都答应,这事,便这样定了。”

张安世欢喜道:“谢陛下,陛下……臣还有一个问题。”

朱棣觉得这家伙……确实有些游手好闲了,怎么这么多事,倒也耐着性子道:“你说。”

张安世此时倒是收起了笑容,居然很认真地道:“臣这样,算不算图谋不轨?臣的铁券,应该算数的吧。”

朱棣大怒:“你这是什么话!你见朕何时诛戮过勋臣?给朕赶紧滚回栖霞渡口去,好好想着怎么打理钱庄!”

张安世的严肃一下子破功,悻悻然道:“问问嘛,臣只是有些担心而已,臣……告辞啦。”

说着,便一溜烟的跑了。

“这个家伙……”朱棣摇摇头,低头看账簿,又笑了:“明明能理财,非要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该让他收收心,不能让他游手好闲下去。”

亦失哈在旁干笑道:“陛下,少年人嘛,总是喜欢打打杀杀的。”

“这倒是。”朱棣颔首,笑了笑道:“朕年轻的时候啊,也是这般,总以为自己可以做统帅了,结果真正跟着中山王、开平王上了战场,这才晓得……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若没有这十年二十年苦功,如何有今日的朕?少年人不晓这带兵的难处,也没见识过沙场上的凶险,难免不知天高地厚。”

亦失哈道:“奴婢倒是觉得承恩伯有这个心思,也是为了咱们大明江山。且不说他话对不对,至少心术是正的。”

朱棣顿时露出了几分得意,笑道:“朕青睐的人,还能心术不正不成?”

次日,果然下了旨意。

这事,朱棣本来也没太放在心上。

其实朱棣反而如释重负,他许诺了张安世提一个赏赐,可没想到张安世居然只要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

就在他几乎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的时候,汉王朱高煦却兴冲冲地来了:“父皇,父皇……”

朱棣嫌弃地看朱高煦一眼:“你怎的又来了?”

朱高煦道:“父皇啊,我听说,父皇让张安世那个小子建什么模范营。父皇,这军中上下,都要笑掉大牙了,天下谁不晓得,这小子毛都没长齐。”

朱棣怒视着朱高煦:“你管好你自己。”

朱高煦道:“父皇,他张安世不过是皇兄的妻弟,可儿臣是父皇的亲儿子啊!怎么亲儿子还比不过一个姻亲?父皇不公平……当初儿臣要请父皇拨天策卫给儿臣,让他们来做儿臣的护卫,父皇不肯,却允诺了他。”

朱棣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大骂道:“你这畜生,你还好说,你当朕是李渊吗?”

说罢,捋起袖子,抡起胳膊便冲上去捶打。

朱高煦皮厚,却还是被打的嗷嗷叫。

于是嚎啕大哭着道:“父皇……父皇……儿臣也是你生的,想当初靖难……呜呜……父皇是怎么跟儿臣说的?父皇说:‘我已精疲力竭了,我儿应当奋勇再战。’还抚摸着儿臣的背说:‘努力罢!世子常常生病。’,父皇,你忘了这些话了吗?”

说完了,朱高煦一脸委屈,捶打着自己的心口道:“儿臣是傻,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父皇都会这样的诓骗儿臣,儿臣信以为真,当真每战冲杀在前,从不顾自己的性命。现在如何啦,现在父皇做了皇帝,皇兄成了太子,儿臣呢……儿臣不过是从王子成了藩王……父皇从前处处偏爱我,现在却成日又打又骂,人人都笑儿臣给人做了嫁衣……儿臣心里苦啊……”

说罢,擦拭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

朱棣听罢,脸色稍稍缓解,道:“好了,别哭了。”

“父皇为何如此厚此薄彼?儿臣现在只是区区藩王,和其他的叔伯和堂兄弟们没有什么不同,儿臣怎么甘心?儿臣只是希望父皇赐天策卫,教人刮目相看而已。到了父皇这儿,就成了我的罪过,这样的打我。”

“儿臣没脸活在这世上了,活在世上也没什么意思,反正父皇多一个和少一个儿子也没什么分别。”

朱棣眼睛微红:“你他娘的,但凡有点脑子,何至如此!朕难道是一碗水端不平的人吗?下去。下去。”

朱高煦擦拭着眼泪,在朱棣的瞪视下,只好怏怏而去。

朱棣脸色阴沉,忍不住口里叫骂:“真是一个蠢货,愚不可及……”

骂了一通,朱棣抬头看亦失哈:“下旨,给汉王加赐一卫人马,将天策卫赐给汉王吧。”

亦失哈点头:“奴婢遵旨。”

这天策卫,乃是太祖高皇帝时设立的十七卫亲军指挥使司之一,属于禁军。

亦失哈也没想到,朱棣竟会同意。

朱棣叹道:“这是朕和太子赊欠他的,给了他这天策卫,给他长了脸,他若是以后还有非分之想,朕就不轻饶他。”

“那张安世索取模范营,是因为想要为国分忧。可汉王呢,他是朕的亲儿子,想要天策卫,却是因为他的私心……”

摆摆手,朱棣露出疲倦之色,似乎也为这家事而烦恼。

………………

张安世兴冲冲地将三个兄弟和顾兴祖召了来。

顾兴祖见到张安世倒还欢喜,可一见到朱勇三个,尤其是丘松,脸色便惨然。

张安世摸着他的脑袋道:“兴祖啊兴祖,我至亲至爱的兴祖,你这些日子都在家里闭门不出,可把我想念坏了。”

顾兴祖道:“学生在家里,自己给自己出题,出三截题……”

张安世脸都绿了:“好了,以后别做题了,此番征安南,有你的份吗?”

顾兴祖摇头:“阿爷奉旨,要去贵州,往贵州出发,与云南沐家的军马合兵一处,杀入安南,俺年纪还小,阿爷说过几年再说。”

张安世感慨道:“男儿志在四方,我们京城三凶都要去,你怎可不去呢?”

朱勇兴冲冲地道:“咋的,大哥也去?”

张安世道:“我就是京城三凶,京城三凶也即是我,所以你们三人去,等于是大哥也去了。”

朱勇觉得脑壳疼,咋这京城三凶一会儿三人,一会儿又四人,大哥在这里头左右横跳,跳的有点让人头晕。

张安世咳嗽道:“此番,我已主动请缨,咱们自建一营人马。老二,你来做这营官,张軏和丘松为副,顾兴祖为教导。咱们招募五百人,到时随大军往安南。”

“你们看,陛下很看重我们啊,专门给我们开了一个后门,这便是信任和器重,你们也要有信心,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这镇守栖霞的将军下达命令,咱们模范营成立了!你们看,我已画好了咱们模范营的军旗。”

众人瞠目结舌,却见张安世取出一幅画稿来,只见这稿上,却是一只巨大的虎头,猛虎张开獠牙,气势害人。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道:“看,这便是我们三凶的军旗。这头老虎,便是大哥我。陛下夸我为大明之虎,便是这个意思。”

张軏挠头:“那我们呢?不是说三凶吗?”

张安世道:“画不下啦,大哥就代表了你们,大哥是三凶,你们也是三凶,反正一个意思。”

丘松道:“下头要有一个火药包。”

张安世敲他的脑袋:“这个也画不下,好了,现在都无异议,那么便算一致通过了。接下来,咱们还得有营规,要有操练的方法。对了,还得招募人手。”

“总而言之,现在开始,趁着大军陆续出发的时候,咱们要尽心用命,要操练出一支百战精兵,到时横扫安南,教天下英雄,刮目相看。”

虽然军旗差了点意思。

但是不管怎么说,张安世的提议,还是让三兄弟兴致盎然。

只有顾兴祖……似乎也没人询问他的意见,只呆呆地站在一旁。

“我来问你们,这要操练军马,要行军打仗,最需要的是什么?”

“要身先士卒。”

“要与将士同甘共苦。”

“要多备火药。”

张安世冷笑,都不对,好吧!

“这一切……没别的,只有三个条件,钱,钱,钱!只要咱们的钱多,钱如流水,不愁不能纵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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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天下第一

能得一营人马,张安世是志得意满。

算起来,四舍五入一下,他也应该算是一个将军了。

皇亲国戚,听着身份尊贵!

可做外戚有什么意思,做将军就不同了。

将来他张安世便是卫青。

因此,到了东宫这儿,张安世便开始添油加醋地对太子妃姐姐张氏道:“阿姐,陛下听闻我指出了我大明官军的弊病之后,愁眉苦脸啊,可能是见我有远见卓识,这才命我设营,我当时便对陛下说了,我年纪还小,只怕难堪大任,你猜陛下怎么说的?”

张氏便道:“可我听宫里的人说,是你死乞白赖求来的。”

张安世被戳破真相,脸色依旧风轻云淡,从容地道:“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不大不小的也算是将军了,阿姐是卫子夫,我便是卫青。”

张氏瞪他一眼道:“你嘴上积点德吧,难道还要伱家瞻基做戾太子?”

张安世愣了一下,一想也是,好像卫子夫和汉武帝的太子下场不太好啊!

于是张安世压下心中的尴尬,立即道:“不管如何,我现在便是大明模范,天下第一营的镇守将军。”

张氏便一脸认真地道:“既如此,别成日往这儿跑,好好地带你的兵去。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好成日游手好闲?”

张安世觉得很奇怪,为何人人都说他游手好闲?

张安世很有耐心地对自家姐姐道:“将军不干这等事的,将军只要总抓大方向即可,其余的细务,只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便行。”

“有我京城三凶在,自然能操练出一支精兵强将。除此之外,还有我会元做教导,现在我们说人才济济,我掌着舵即可。”

张氏大抵已经知道,自家弟弟张安世在她面前吹嘘他的什么模范营,十之八九,在陛下的面前也是胡天海吹了。

只是父皇是什么人啊,那可是真正的大明第一统帅,亏得这兄弟班门弄斧,说得出口。

当下倒留了善心,没有戳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而是道:“你直说吧,这趟来这里做什么?”

作为姐姐,张氏觉得自己还是了解这个弟弟的。

张安世在张氏的注目下,只好尴尬道:“现在人已招募了,都是浙西和赣东等地的兵,我就在想,咱们得有派头,什么时候请姐夫去巡营,也教他看看咱们模范营。至于他们嘛,毕竟都是山里出来的人,也让他们看看太子是什么样子,这样士气大振,从此便更肯死心塌地的了。”

张氏嗔怒道:“你将你姐夫当猴子了嘛?还要给人去观瞻?”

张安世道:“话不能这样说啊,阿姐,我的兵,不就是姐夫的兵吗?你看看那汉王,已经有汉王左卫和汉王右卫了,居然还将天策卫也弄了去,阿姐啊,司马昭之心,已经路人皆知了,现在姐夫全得靠我,不然只靠东宫这些守卫,指望得上吗?”

张氏冷哼了一声道:“你少来这一套,可别当自己是解缙,太子是储君,是将来百官的主君,也是将来天下兵马的君父,何来什么谁是谁的兵马!你也要拿汉王去糊弄你姐夫吗?”

张安世见计谋没有得逞,不禁垂头丧气,他还是希望能让那些大头兵们有点盼头的,这样才更有荣耀感。

毕竟他如今虽然已经很出名了,可对那些从山里出来的家伙们,似乎是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名号再响,也没有太子的招牌响亮。

张安世又看了看姐姐的脸色,倒没再在这事上多说,只略带遗憾地道:“姐夫错失良机,一定会后悔的。”

说罢,只好怏怏地告退出去。

而在这外头,朱瞻基一直在探头探脑呢!张安世出来一见,方才还目光郁郁的眼眸,顿时一亮。

连忙悄悄地拉了朱瞻基,便到偏殿里去。

“瞻基啊,你个长高了,不得了,我家瞻基要成男子汉了。”

朱瞻基:“……”

张安世摸了摸朱瞻基的骨头,发出啧啧啧的称赞:“你可知道……”

还不等张安世说完,朱瞻基就道:“我知道,阿舅现在是大将军了。”

张安世摇头:“不能这样说,什么大将军,小将军什么的,都是虚名。阿舅这做皇亲国戚的,要谨言慎行,让人听去了可不好。其实也不算什么大将军,只是不大不小的大明模范营的总兵官吧。”

朱瞻基的眼里显露着好奇,道:“模范营?”

张安世道:“我给你看看它的旗帜。”

说罢,从袖里掏出了一面旗来,展开给朱瞻基看。

他指着旗上的虎头道:“这便是你阿舅了,凶猛不凶猛,威风不威风?”

朱瞻基睁大着眼睛道:“这是猫吗?”

张安世顿时怒了,瞪了小外甥一眼,随即又道:“算了,阿舅原谅你,瞻基啊,你功课如何了?”

朱瞻基道:“还好。”

张安世道:“我要考考你。”

说着,急不可待地拉了朱瞻基去了朱瞻基平日读书的书斋。

一个宦官跟着,张安世让他出去,宦官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走了。

张安世这才拉着小外甥在桌案跟前坐下,道:“你认得多少字。”

朱瞻基奶声奶气地道:“诗经中的字都认得。“

张安世感叹道:“不得了,不得了,我家瞻基竟认识这么多字了,连阿舅都刮目相看。你的字怎么样?”

“尚可。”朱瞻基道:“这些日子,师傅们身上有伤,都叫我模字帖。”

张安世摆好了笔墨纸砚,便道:“你写我看看。”

朱瞻基无奈,他知道自己若是不肯,阿舅定又要斥骂他的,便提起笔,耷拉着脑袋道:“写什么?”

张安世托着下巴道:“写天下第一营。”

朱瞻基道:“……”

张安世道:“写呀,写呀,你啰嗦什么?不会吧,你连这个都不会写?这样简单的字。”

朱瞻基摇摇头,无奈的样子,只好提笔,刚刚落笔,张安世却又道:“你这字太小了,不像太子,真男人要写斗大的字。”

说罢,又给朱瞻基换大笔。

朱瞻基蘸墨,很费劲地写下了五个字。

张安世认真地看着,边道:“这行书,差是差了一点,不过你这个年纪,倒也难得了,不错,阿舅很欣慰,还有这儿,这里你提个小字。”

朱瞻基道:“题什么?”

张安世道:“提大明嫡皇长孙朱瞻基题。”

朱瞻基却是不下笔,一脸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阿舅,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安世又怒了。气恼地道:“你良心被狗吃啦,今日连字都舍不得写,他日你长大了,是不是还要囚母弑舅?”

朱瞻基瞪着张安世:“我要去告诉母妃。”

张安世脸上的怒气立即收了起来,口里道:“待会儿请你吃冰棒,这一次是真的。”

说着,眨眨眼。

朱瞻基怀疑地看着张安世:“真的”

“比珍珠还真!”

朱瞻基便又提笔起来,很认真地在那大字下头提了小字:“大明嫡皇长孙朱瞻基。”

张安世如获至宝,忙将这行书收了,吹干了字迹,收入怀里,乐呵呵地看着朱瞻基道:“不愧是我家瞻基啊,真是个有良心的孩子,阿舅心疼你。”

“冰棒呢?”

张安世道:“还没制呢,这两日便给你送来。”

摸摸他的脑袋,便往外走,口里边道:“阿舅还有事,你乖乖的,再会。”

朱瞻基:“……”

…………

一块牌匾,便张挂在了栖霞。

这是一个临时的大营,辕门上这烫金的招牌挂出来,张安世背着手,抬头看这匾额,甚是满意地点头。

朱勇几个,也都欢天喜地的。

张安世道:“皇孙太有良心了,知道我们要建营,非要出力不可,我这做阿舅的都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没有办法,盛情难却。”

“你们看,有了这个招牌,咱们这模范营的名份就有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以后这营中上下,每日出入营,都要在这儿念一次‘天下第一营’,要让大家伙儿永远知道,咱们模范营与其他的丘八,有本质的区别。”

朱勇和张軏挤眉弄眼,他们大抵能想到,那五六岁大的皇孙,不知被他自家舅舅怎样的糊弄了。

却只有丘松挺着肚腩,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烫金的五个字,眼里熠熠生辉。

“军需怎么样?”此时,张安世回头看向朱勇。

朱勇道:“武库那里,甲胄、刀枪剑戟,还有采买的粮食,俺爹帮了点小忙,都是新的。”

张安世又问:“用的是什么甲胄?”

“三百套布甲,还有……”

还不等朱勇说完,张安世就不甚满意地道:“世叔也太小气了吧?”

朱勇:“……”

张安世道:“给我弄人手一套鱼鳞锁甲,告诉他们,我们按市价给钱,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了,营里的事,我们管。除此之外,还有马……你们亲自去马场挑,这些也给钱。还有补给,现在禁卫每月供给是多少?”

“每月不知道,不过一般是一日一斤粮,三两菜,三日一两肉。”

张安世道:“太少了,会饿死人的,咱们这儿,粮食管用,蔬果每人每日一斤,一人每日照着半斤肉来吃。”

朱勇吃惊道:“啊……这……”

张安世一脸认真地道:“我们缺钱吗?不能让弟兄们挨饿啊,除此之外……采买硝石等火药的原料,这火器,我们得自己制,造作局造的,喜欢缺斤少两,用着不放心。“

朱勇道:“这几乎都是千户的补给了。”

张安世指了指头顶上的匾额,道:“你抬头看看。”

朱勇抬头,又看到了那熠熠生辉的天下第一营。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无论如何,这天下第一营,咱们当定了!”

“还有,从今日开始,你这营官,还有你们几个,每日都在营中,和大家一道操练,同吃同睡,不得我的批准,不许出营一步,都照着我的操练方法来。”

朱勇道:“那大哥呢?”

张安世感叹道:“我真羡慕你们,可以活的如此纯粹,可是大哥脑子比较活,只好为你们遮风避雨,应付外头的麻烦事。”

“好啦,不要沮丧了,要振作,大哥即便没在你们的身边,但是大哥的魂魄,却时时刻刻跟在你们的身边,如影随形,都打起精神来。”

朱勇几个立即道:“是。”

张安世当下,直接给模范营批了十万两银子。

随即,朱金便来拜见,道:“整理出来了,钱庄那边,在浙西和赣东那边,还真有不少的地。”

张安世道:“拨出一万五千亩来,分赐给这些应募来的士兵家人。有父母的,给他们父母耕种,若是没有父母的,就让他们的兄长代耕。没有兄弟的,可托给他们的族里。但是每年缴多少粮,都不能少。别想让他们族里的人占便宜,你直接去和当地县里先联络。跟他们丑话说在前头,这都是东宫的人,这赐下去的地,若是有人想打主意,想一想也就罢了,可若是真敢伸手,那很好,这事儿瞒不住,谁伸手,我就砍掉他们一家人的胳膊。”

一万五千亩,对于收了十一个钱庄,有无数固定资产的商行而言,还真不多。

朱金如今也是越发显得大气了,笑呵呵地道:“好,这个小人照办。”

张安世便接着道:“还有,挑一些可靠的人,驻到这几个县去,也不用干别的事,就和这些人的家眷们联络,平日不要联络得太紧,可若是他们家里有什么婚丧嫁娶的事,尤其是爹娘过世了,得代营里出面去帮衬。“

朱金对倒是有些迟疑,却还是点头:“小的一定办好。”

“办不好,若是这边有家眷出了什么事,闹到营里来,我便收拾你。”

朱金干笑:“不敢的,不敢的。”

“这便好。”张安世满意地点头。

…………

栖霞这儿,终于驻扎了一支军马,不过这军马几乎每日闭门不出,只偶尔听到里头传出喊杀声。

对于栖霞的僧俗百姓而言,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这儿隔三差五的爆炸,他们也都习惯了。

不过还是有人觉得奇怪,要知道,在其他的州县,许多人并不喜欢附近有什么官兵入驻。

因为这些丘八们,总是三五成群的出营,滋生出一些事端,偶尔还会和当地的百姓产生冲突。

可在栖霞,却好像这样的担心变成了多余的。

紫禁城里。

第一批大军,已在张辅的率领之下开拔。

当然,数十万大军出击,是一个系统的工程,各营各卫分别开拨,真正的大战,只怕需到来年开春去。

所以朱棣依旧还在为调度的事而懊恼。

请战的军将实在太多了。

朱棣需做好平衡。

猛地,他想起了什么,顿时就抬头看向亦失哈道:“朱勇几个,出发了没有?”

亦失哈道:“本来是调度他们去押运粮草先行的,不过此后他们调去了模范营,便需跟着后队走了,只怕还需一两个月才能出发。”

朱棣颔首:“那个模范营怎么样了?”

亦失哈干笑道:“奴婢也不知道。”

朱棣瞪他一眼道:“朕怎么看出你知道点什么,有什么话就讲。”

亦失哈苦笑道:“奴婢……不敢欺瞒陛下。这模范营怎么样,奴婢倒是不知,不过却知道……咳咳……这模范营现在挂了一个天下第一营的牌子。”

朱棣:“……”

他觉得有点气闷。

不过还是稍稍挤出了一点笑容:“由着他们罢,朕晓得他们不要脸的。”

却没想到亦失哈道:“只是……这天下第一营的牌子,还请人题了字。”

朱棣道:“不会是朱勇那货吧?他干的出来,但凡张安世给他塞点好处,他肯定兴冲冲的去题字了。”

“题字的是皇孙。”亦失哈道。

朱棣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疼,立即大骂起来:“入他娘,连孩子都骗,这还算是个人吗?这么小的孩子,他懂个鸟!这要是传出去,指不定多少人要笑话呢。”

亦失哈也苦笑道:“倒是现在京城里头的人,没有笑话这事。”

“嗯?”朱棣虎目瞪着亦失哈,露出严厉之色。

在这样的目光下,亦失哈只好硬着头皮道:“现在京城里都在议论天策军。”

朱棣眼睛瞪得更大了,道:“这天策军又怎么啦?”

亦失哈道:“听说……汉王殿下……他得了天策军,自诩天策上将军,招摇的很。”

朱棣的脸迅速地沉了下去,怒不可遏起来。

亦失哈连忙道:“奴婢万死,奴婢绝没有打探汉王殿下和承恩伯的意思,只是这两件事,都闹的人尽皆知,京城里的三岁稚童都知道了,奴婢想不知道也难。”

朱棣眼里像溢满了火焰,气呼呼地道:“入他娘的,那张安世是笨,汉王是蠢,真是一时瑜亮,朕的脸都给他们丢尽了。”

亦失哈战战兢兢的,不敢再吭声。

朱棣一肚子的火气,骂骂咧咧的发泄,不过骂了很久后,似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你若是特意去阻止,比如让张安世将牌子摘下来,这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人家皇孙题了字,这个时候特意摘掉牌子,不更显得是欲盖弥彰吗?

至于汉王那个混账,朱棣没想到这个家伙……能自比天策上将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朱棣只觉得胸口闷得很,咬牙切齿,这时偏偏又不能做点什么,因为此时任何的动作,反而是火上浇油。

耐着性子,又过了一个月。

朱棣还是很记仇的。

突一日批阅奏疏,抬头看向亦失哈,看似淡淡地道:“现在那天下第一营如何了?”

亦失哈道:“没什么响动,奴婢啥也没听说。”

朱棣若有所思,随即则道:“去将魏国公叫来。”

亦失哈不敢怠慢,连忙下去吩咐,半个时辰之后,徐辉祖便前来求见。

朱棣率先道:“张安世真的让朕操心啊。”

徐辉祖一听,便知道朱棣有敲竹杠的嫌疑了,于是道:“承恩伯乃太子妻弟,能有什么令陛下操心的呢?”

朱棣则道:“可也是你的女婿。”

徐辉祖道:“陛下何时赐婚了?”

朱棣蛮横地道:“反正你知道朕的意思。”

徐辉祖道:“若是张安世有什么过错,陛下可以将他召至面前,好好训斥一顿,也无不可。”

朱棣感慨道:“这小子,连五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招募了一些闲汉,就敢自称是天下第一营。你说……这样的脸皮,是不是比南京城的城墙还厚?”

徐辉祖不做声,他反正油盐不进,你爱咋咋说。

朱棣继续一脸感慨地道:“这样张狂,于名声不好啊,你也不希望你的女婿声名狼藉吧。”

徐辉祖依旧淡定地道:“臣不在乎什么名声。”

朱棣摇头:“朕的意思是,有时你也该管一管他。”

徐辉祖沉吟片刻:“陛下为何不管一管汉王呢?”

朱棣:“……”

徐辉祖和汉王的关系不太好,早在靖难之前,朱高炽和朱高煦二人从北平进京城拜访这个舅舅,徐辉祖见朱高煦游手好闲,品行不端,便暗中告诫他。当时朱高煦非但不听,还盗走了徐辉祖心爱的宝马。

这事徐辉祖可还记得呢。

朱棣只好叹着气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朕也只是和你拉一拉家常,本想让自己放宽一些心,可现在反而更糟心了,也罢,也罢了。”

徐辉祖突的道:“臣想入大内,见一见皇后娘娘。”

朱棣点头:“她也常念叨你,去吧,去吧。”

当下,徐辉祖跟着领路的宦官去了后宫大内。

此时在皇后的寝殿之中,伊王朱正絮絮叨叨地和徐皇后低声说什么。

徐皇后只抿嘴轻笑,不置可否。

朱道:“嫂嫂,这是真的,我亲眼见皇兄与三个嫔妃睡一起,太可怕啦……”

“你别瞎说这些事,你皇兄知道,非打死你不可。”

“我也不怕,会有嫂嫂护着我。”

徐皇后便浅笑道:“好啦,你规规矩矩一些。”

“我在宫中规矩的很,可我听说,张安世在外头不规矩,皇兄也没说什么。”

“张安世怎么了?”徐皇后露出狐疑之色。

“嫂嫂不知道,张安世他设了一个什么天下第一营。”

徐皇后扑哧一下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朱便得意地道:“天下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我若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嫂嫂?嫂嫂千万不要被那些奴婢们骗,他们心里藏着许多事,都不告诉你的。”

这时有宦官来,道:“禀娘娘,魏国公到了。”

徐皇后惊喜道:“呀,快请进来。”

朱似不愿见生人,便先一溜烟的跑了。

徐辉祖入了殿内,行礼道:“娘娘。”

徐皇后安坐,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兄长气色好了不少,孩子们都好吗?”

“都好,今日正好来觐见陛下,便顺道来看看。”

徐皇后颔首,让徐辉祖坐下,一面道:“这些日子,我让人出宫去问了张安世和静怡的生辰,他们说是天作之合,都是有福气的人。”

徐辉祖笑了笑:“儿女的事,我倒不担心,陛下再怎样拿捏,总不至闹出什么荒唐事来。”

顿了顿,徐辉祖又道:“只是汉王……臣以为……”

徐皇后知道这个兄长从不言人的是非,现在突然提及汉王,便道:“无妨,你直言就是。”

徐辉祖叹了口气道:“哎,本不该说的,可是他和他的护卫太跋扈了,若是再不予以管束,迟早要作乱。”

听到作乱二字,徐皇后沉吟起来,她凝视着徐辉祖:“依你之言,当如何?”

徐辉祖道:“他四处在京城里对人说自己是天策上将,又纵容自己的护卫在京畿附近欺人,不只如此,他隔三差五就带人出去游猎,踩坏了不知多少庄稼,官府不敢管束。”

“我知对陛下和娘娘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任他这般,就算太子再仁厚,怕也要心生嫌隙。这兄弟生了嫌隙,想要弥补就比登天还难了。还是早早让他去就藩吧,眼不见为净。”

徐皇后颔首:“你说的对,只是……”

徐辉祖道:“反正娘娘斟酌着就是。”

徐皇后若有所思:“陛下赐他天策卫,确实不该。”

只是徐皇后苦笑,其他的事,她总能镇定处置,唯独汉王这个儿子,她有时也没有办法,便道:“你这个做人母舅的,也该去管一管。”

“我哪里管得住。”徐辉祖摇头。

“对了。”徐皇后见兄长愁眉苦脸的样子,便笑了笑道:“听闻张安世在练兵?”

“这……”徐辉祖有些尴尬。

“你没去见过吗?”

徐辉祖苦笑道:“少年人儿戏而已。”

徐皇后便也笑起来,她虽是女流,可毕竟是徐达之后,靖难期间,甚至亲自披挂上阵,守过北平城。

可谓巾帼英雄,却不是寻常人可比。

“他若是有心,你可以调教他一二。”

徐辉祖点点头:“等他长大一些再说吧。”

第131章 杀手锏

徐辉祖从大内出来,迎面却见朱棣穿着一件常服在等他,笑呵呵地道:“说了啥?”

徐辉祖摇摇头:“不过是一些家常罢了。”

朱棣饶有兴趣地道:“走,朕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徐辉祖微笑,他似乎想起,年少的时候,朱棣和他还是伙伴时的模样。

只是……一晃三十年过去,却再难见这个样子了。

“陛下要去何处?”

朱棣只道:“带你去见识一个好地方。”

徐辉祖便也没有再多问:“遵旨。”

“出宫之后,不必这样拘谨,在外是君臣,私下你我还是姻亲。”

朱棣兴趣很浓,做皇帝太苦了,而且这些子侄们,也有时让朱棣真的很糟心。

现在似乎也只有一件事让朱棣能开心一点,那就是看看自己挣钱的地方。

……

栖霞渡口这里。

一个巨大的店铺正式开张。

最近栖霞的集市很是热闹,隔三差五的,就会出现一个新铺,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今日这店铺,却有些不同。

前些日子,南京城就传出一个流言,说是栖霞即将开张一个文房四宝的店铺,价格低廉。

价格低廉到什么程度呢?

上等的宣纸,在南京城是二十八文钱一尺,可在栖霞,只需十五文。

除此之外,还有毛笔、砚台等等,几乎可以用亏本卖来形容了。

消息一出,不少人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不相信。

可现在……这铺子终于开张了。

这叫诚意斋的铺子,规模不小,足足八开间的门脸。

里头货物充足。

满当当的上等纸张,琳琅满目的各色砚台,还有各种墨水,以及许多种类的笔都张挂了出来。

许多人忍不住,怀着好奇心,入店去一探究竟。

一问价钱,都不约而同地惊呆了。

这价格……确实不贵。

掌柜的笑呵呵地道:“这可是承恩伯的店铺,这里头还有一个典故呢。前些日子,承恩伯去栖霞寺算卦……”

“呀,寺庙也算卦?”

“差不多一个意思,佛祖也要吃香油钱的嘛。”

“而后呢?”

“而后承恩伯这算,可不得了,原来佛祖他老人家的卦象之中,却显示承恩伯因为平日里挣了太多银子,引来上天的妒忌……”

“还有这等事?我算卦怎的没听说过这样的卦象?”

“伱算卦给一百两银子的香油钱吗?”

这下子,抬杠的人就不吭声了。

“因而,又告诫承恩伯,想要化解,就免不得要多做善事,于是承恩伯痛定思痛,便有了此铺,承恩伯要做善事啦。”

众人一听,好家伙。

来这铺子的,多是读书人,即便不读书的,也都是附庸风雅之人。

对于张安世的评价,那真是一言难尽。

那狗东西靠卖书,坑了大家多少钱啊!

此时听到张安世要受天罚,一个个都心里暗爽呢!

早就该劈死这家伙了。

“你看,咱们这铺子,便是承恩伯开的,为的就是回报大家,这里的东西,卖一件,亏一件,哎……承恩伯为了让自己亏少一些,所以决定,在此购物,一次只能购三两银子,再高,就不卖啦。”

此言一出,许多人又议论纷纷起来。

这消息自然不胫而走。

此时,码头处,几个读书人正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为首一个,乃是曾棨,其次是周述和周梦简,还有杨相。

此前他们有过争吵,不过毕竟是同乡,难免有人撮合,最终又和好如初了。

殿试在即,四人反而心态放松,听说这儿有上等的笔墨纸砚卖,且价格低廉,这读书人其实悠闲,也都爱凑热闹,索性便相约同来了。

这一路上,周述恨恨地道:“哼,那张安世,也有遭天谴的时候,活该如此,哈哈……快哉,快哉。”

杨相不吭声,只默默地跟着。

曾棨道:“周贤弟,此人确实心术不正,可我等读书人,何须和他计较?”

周述恼怒地道:“我只是心里不忿罢了。

出了渡口,不远处就是集市,此时人流如梭,居然很热闹。

而且来的读书人不少,曾棨惊讶道:“没想到这南京城外,还有一处这样热闹的地方,倒是教人没有想到。”

他们自进了京城,就极少出城。

不过只是听闻,现在出城走水路便利的多,在城内哪一处码头,这船几乎上去便可以发船,比之前便利得多。

坐船总比走路强,因而有时候,你在南京城那想从东市到西市,可能走路或者坐轿子的时间,还没有从码头坐船直达栖霞的快。

到了地方,正见许多人都围着一个铺子。

曾棨几人便也跟了上去,一时之间,这铺子是拥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惊喜地道:“大家快进去买呀,都是低价的笔墨纸砚,太廉价啦,比南京城的有些地方的价格便宜太多了。”

还有人道:“听说张安世遭天谴,不得已出来做善事,大家赶紧的买,多买一份,他就多亏一份,亏死这个狗东西。”

这一下子,人群更是耸动了,大家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好像……是一种报复的畅快感觉。

甚至还有人,心里滋生出莫名的使命感。

生为读书人,要为民除害,既然打不过,我买这狗东西的笔墨纸砚,我亏死他。

“我听说张安世躲在家里抱头哭呢!诸君,诸君,不要和此人讲什么道义,咱们非亏死他不可,教这姓张的,亏得血本无亏。”

“好。”众人都热切地回应。

曾棨见这场面,不禁瞠目结舌。

周述和周孟简二人,此时也热血沸腾起来,既可让自己便宜地买到文房四宝,还可以买到张安世抱头大哭,一想想,便觉得心里畅快无比,当下二人都大喜。

“几位兄台,我先去抢了。”

当下,便也钻入这人潮之中。

杨相低头不语,他有些哭笑不得,原本他觉得张安世很不简单,可这一次,张安世竟会相信和尚之言,至于什么抱头大哭之类的事,此时想来,真觉得哭笑不得。

远处,有人大笑:“正好,三两银子……嘿嘿……那张安世至少得亏五百文。”

又有人道:“别挤,都别挤,都是读书人,大家一个个地进去,不要教人看笑话了。”

杨相没有去凑热闹。

倒是曾棨在旁关心地道:“杨贤弟,怎么不去买?”

“这么多人,不买也罢。”

曾棨毕竟是学霸,也是要斯文的,跟着笑道:“两位周贤弟也是被仇恨冲昏了头,我们就不凑这热闹了吧。嗯,你看那儿……竟还有书铺呢,不妨我们去那看看!”

当下,二人便抬步走到了隔壁的书铺。

随手看了看,二人最后各买了一份邸报和自己选的书。结完帐,周述和周孟简二人也抱着一沓纸出来,二人都眉开眼笑的样子。

“曾兄,你是没看那些卖货的伙计,好像死了娘一样,一个个如丧考妣的,哈哈……快哉,快哉。”

“我也买了几部书,哎……肚子饿了,去那里坐坐。”

这儿的客栈和酒肆,大多都是泥腿子吃的,走到了街尾,才发现一排的酒楼。看上去倒颇为雅致,当下去问了几家,都是客满,好不容易又转了一条街,方才寻到一个有空位的。

可即便如此,里头还是爆满。几人好不容易坐下,点了酒菜。

“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周述喜笑颜开地道:“说那家铺子,张安世他一日,至少要亏几百两,明日我还要约上其他几个同乡一起来,这次是我大意了,只带了二两碎银,明日带三两来,总要教这张安世亏个血本无归。”

很快,七八个的菜肴上了来,四人边说边聊。

杨相道:“我方才见这里的百姓,都去客栈吃饭。”

周述冷笑道:“那客栈,我也见了,是何等肮脏的所在。”

杨相沉吟着道:“江西已算是鱼米之乡,可吉安府城,还有南昌省城,包括了现在的南京城,你在这几处可有见过这么多百姓进客栈用餐的吗?”

周述笑着对一旁的周孟简道:“杨贤弟这是被张安世勾了魂了。”

周孟简便也笑道:“哈哈,那明日更该来了,张安世这狗东西,他可把我们读书人坑苦了啊。”

杨相却自问自答地道:“且我在这里,竟没看到有人行乞,人虽多,却不似其他地方鱼龙混杂,罢罢罢……我知道我再说这些,兄台们又该不高兴了。”

说着,便摇头苦笑。

他不禁为张安世担心起来,许多的读书人算是将张安世恨透了,一部张安世的八股笔谈,不知多少人恨不得打破张安世的狗头呢!

片刻之后,又有三三两两的读书人进来,曾棨提议道:“方才我见那儿有一处茶社,还算是幽静,待会儿吃饱喝足,就去那喝几口茶吧。我听那里有琵琶声,三位兄台都是懂音律之人,不妨去鉴赏一二。”

周孟简和周述心里很痛快,便笑着道:“好好好,去听听,今日高兴,好好逛一逛。”

…………

“张安世亏死了。”

“听说现在已卖了上万两银子的货,怕是至少要亏千两,等到了夜里,还不知道要亏多少呢,依我看……可能亏一千五百两也不无可能,若是一年下来,那还不是要让张安世上街去讨饭?”

“嘻嘻……开心。”

两个人……正带着数十个护卫,头戴斗笠,听着街上的闲言碎语。为首那个……身子在颤抖。

带着斗笠下的其中一人正是朱棣,朱棣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

他此时可气得七窍生烟呢!

这何止是张安世要抱头痛哭,他朱棣也要欲哭无泪了!

徐辉祖却很自在地看着,哪里都觉得好奇。

他自幼可是在南京城长大的,却没料到,这里竟还有这样的去处。

朱棣走得虎虎生风,到了街尾,较为僻静的地方,却见一个铺子前,上头挂了牌子:“募工,每月四两银子,包吃住。”

朱棣一愣,侧目看后头的亦失哈:“来。”

亦失哈连忙点头哈腰地上前。

朱棣指了指牌子道:“当初在北平的时候,你也经常在城中采买的,若是募工,是什么价?”

亦失哈苦笑道:“有六七百钱就不错了。南京城可能高一些,不过应当也只是一两银子吧。”

朱棣眨了眨眼,脸色古怪起来。

当下,他进了那铺子。

这是一家纸扇店,掌柜见进来了人,连忙迎上来道:“客官要什么扇子?”

朱棣目光幽幽,道:“你这里募工?”

掌柜笑了:“客官说笑,小的一看客官便不凡,断不是来做工的。”

朱棣指了指身上的布衣:“是吗?怎么不像了?”

掌柜道:“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觉得不像。”

朱棣没有跟人家争辩,倒是道:“你倒是好眼力,我只是看着你这儿招工的价钱不少,所以才来问问。”

“我这价已是低了。”掌柜的苦笑道:“客官不知道,想来是初来此地吧。咱们这集市,现在铺子一间一间的开,买卖也一天比一天好,现如今,哪里都缺人手啊!”

“不过……客官想来也知道,我大明律里,寻常百姓没有路引,可不能随意离乡十里,如若不然,便要照流民来处置。”

顿了顿,这掌柜接着道:“所以现在大家都在招募人手,栖霞这地方,大抵有一千五百户,方圆十里呢,至多也还有两三千户人家,能雇佣的人只有这么多,工价可不就往上涨了吗?说实话,我现在募的只是来看店的伙计,我这纸扇店平日还算是清闲,所以才肯出四两银子,倘若是客栈里的厨子,或者是码头上的脚力,那些有本事或挣辛苦钱的,哪一个不要六两、七两呢!”

六两、七两?

朱棣直接听得瞠目结舌。

连徐辉祖都禁不住动容。

这绝对是闻所未闻的事了。

朱棣不禁道:“这样说来,就这栖霞,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至此。”

“何止安居乐业。”掌柜笑了笑道:“其实呢,大家都是过日子,就算多挣一些,这大家伙儿也有大家伙儿的烦恼,不过在这个地方,咱们子民的日子,倒是蒸蒸日上。”

他随即又叹气道:“我这四两银子,怕也招募不到人,只怕明日,得再加一两了。”

朱棣惊异道:“这又是为何?”

掌柜正要说,这时又有客人来了。

那掌柜晓得朱棣不是来购物的,便忙去招呼那几个客人。

朱棣尴尬,心里颇有几分恼怒,便带着人走了出去。

这外头车水马龙,朱棣低头思索。

徐辉祖低声道:“陛下,这样的经济之才,臣真是闻所未闻。”

朱棣苦笑道:“他倒是经济之才了,你没听说吗,他每日亏一千多两。他亏的是朕的银子啊。”

徐辉祖道:“陛下富有四海,当以天下为重。”

朱棣:“……”

朱棣便叫来亦失哈:“张安世现在身在何处?”

“奴婢去打听。”

过了一会儿,亦失哈回来道:“承恩伯此时在不远处的一出宅里,奴婢领路。”

片刻之后,果然一行人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宅邸,只见这门口站着几个人守着。

这些人风声鹤唳,似乎随时都有人要对宅邸中的主人不利一般,一见有人来,正待要上前盘查。

朱棣的身后,几个护卫立即将他们拦住,而后取出一块腰牌。

这几个护卫显然也是专业的,虽然看不出这腰牌隶属于哪个衙门,不过通过自己的专业判断,便晓得这些人不简单,当下便退开,朱棣当先入宅。

这处宅院,明显是张安世临时的驻地。

左右有许多的厢房,厢房里大多数似有人进出。

而沿着中轴线,却是一个大堂,没走几步,便听那大堂里传出哈哈哈哈的笑声。

朱棣听这笑声,觉得格外的刺耳。

接着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后来怎样,后来怎样了,快说。”

“后来他们都说,要亏死承恩伯,要叫承恩伯每日抱头大哭。”

“哈哈哈哈哈……”

张安世狂笑的声音。

朱棣:“……”

“还有呢……”

“还有,小人不敢说。”

“你说,你赶紧说,我正乐着呢!”

“他们还说,承恩伯将来要到街上行乞。”

张安世大叫:“妙啊妙,到时候我一定要满足他们,我要穿丐衣上街去乞讨,毕竟顾客就是上帝嘛,我得让他们开心一点。”

朱棣听到这里,脸都拉下来了。

徐辉祖也不由得咳嗽。

朱棣再也忍不下去了,大步流星,直接登堂入室,咳一声道:“怎么,你还要做乞丐?”

张安世本是捧腹大笑,嘴都快要笑歪了。

此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打了个冷颤,忙像赶苍蝇一般赶着一旁也跟着笑的朱金。

朱金连忙退下。

张安世才苦着脸,只是这苦瓜脸的样子,又好像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陛下,您怎么来啦,也不早说。”

朱棣瞪着他道:“你这话,倒像是朕不该来!幸好朕来了,不然还不知你在这里胡闹呢。”

张安世让朱棣和徐辉祖坐下,蹦蹦跳跳地要给二人奉茶。

朱棣摆摆手:“不必啦,坐下说话。”

张安世当下像受气的小媳妇一般,欠身坐下:“陛下此来……”

“你开了一家店铺?”朱棣盯着张安世。

张安世点头:“是,开了不少家。”

朱棣叹道:“兵法有云,骄兵必败,我看你是屡战屡胜之后,志得意满,已经有些得意忘形了!你呀你,怎么能做这等亏本买卖呢,那什么占卜的事,你也能信?你实话说吧,那店铺今日亏了多少了?”

张安世道:“可能有几十两银子吧。”

朱棣一愣:“才几十两?可我听闻你亏了上千两。”

张安世便笑了,道:“成本不是这样算的,若是照南京城里的铺面,倒可能真亏这么多?可是陛下忘了,臣有几个优势,第一个,这儿的地皮不要银子,铺面也不需收租,这是不是省下来了一笔?”

“再有,陛下也看了,这儿的销量可不是其他的铺面可以同日而语的。臣直接与各处的作坊恰谈允诺每一个月给他销多少货,让他们多给臣一些折扣,就说砚台吧,一般的铺面,每个月倘若进一百方,可臣一人,却可以允诺一个月给他们卖两三千台,陛下想想看,像臣这样的大买卖,这进货的价格,是不是低廉得多?”

“如此一来,其实臣根本没有亏,就算真的亏,也不过是雇佣伙计的银子罢了。”

朱棣又是一愣,他虽未必懂经营之道,不过张安世的话,却是入情入理,倒是颇有几分道理,便不确定地又问:“没亏?”

“没亏!”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而且……这价格,臣过几日还想再降一降呢!臣自己也没想到,销量居然会如此的火爆,这样说起来,销量还会更大,下个月,得跟作坊再谈一谈,把进货的价格再压一压。”

朱棣长长地松了口气,像一下子放宽心的样子,道:“朕看外头许多读书人都眉开眼笑的,还以为你血亏了呢!没亏便好,不对……你是吃饱了撑着,就算不亏,这不挣银子的买卖做来干什么?”

“张安世啊,朕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你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无用的地方。你小小年纪,做什么善事!你想想朕,想想朕要面对这江山社稷,这是何等的重负啊,朕还指着有人给朕做善事呢!”

这话就有点不太要脸了。

张安世:“……”

徐辉祖瞥了朱棣一眼,似乎打小徐辉祖就鄙视朱棣的为人一般。

“陛下……”终于,张安世尴尬地道:“其实……臣赚了啊,赚了那么一点点。”

朱棣皱眉道:“你挣了什么?口碑?你也不想想,人家在外头是怎样骂你的,读书人都是养不熟的狼,你以为他们得了你的好处,还会道你一句好?这世上除了朕……”

张安世感觉自己被精神pua了。

于是忙道:“是真的赚了,真赚了!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何外头会如此兴奋?”

朱棣没耐性地对他冷哼一声道:“你别卖关子。”

张安世道:“臣就是要给他们制造赚了大便宜的错觉,只有让他们觉得赚了大便宜,他们才会接踵而至。”

朱棣:“……”

张安世接着道:“只是一般人,是不会相信有人亏本甩卖的,这个时候,臣不得已,只好借用了一下栖霞寺的和尚们了。这个借口说好不好,可说坏也不坏,而且这是真真切切的低价,由不得他们不信。”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陛下是否想过,臣为何卖的是文房四宝?”

这个时候,朱棣已经察觉出了一丁点的异样了。

朱棣表情认真起来:“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因为文房四宝的买家,是读书人!陛下……在这京城里,真正手里有消费能力的,读书人绝对占了多数。能读书,而且对文房四宝,尤其是质地上好的文房四宝,能买得起的,他们手里的余钱最多,起银子来,也是最舍得的。”

“所以,臣才从文房四宝开始切入。”

朱棣皱紧眉,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不过依旧还是有些地方没想通。

“臣表面上,是在文房四宝这儿亏了钱,可是陛下不要忘了,整个市集,是一个整体,现在市集大小的铺面,有一百四十三家,其中半数,是臣在操持,也就是商行自己开的,有高档的茶肆,有酒楼,还有书铺,有鞋帽和布店,林林总总,这么多的买卖……不少店铺,卖的都是较为昂贵的货物。”

“至于其他七十家铺面,虽是寻常商户开的,可这些商户……他们的铺面,也是臣的,难道不要交租金吗?”

“现在,一大批腰里缠着银子的人蜂拥而入,这些人,难道赶来这儿,只买一个文房四宝就回去?就算他们直接打道回府,可是陛下不要忘了,这渡口的船,也是咱们商行的啊。”

“所以,臣不怕文房四宝亏本,唯独怕的就是他们不肯来,只要他们肯来,那么他们就要吃用,要坐船,有时也会四处闲逛,说不准,就相中了什么,顺道儿买回去了。敢问陛下,这笔帐,陛下能算出来吗?”

朱棣恍然大悟,惊呼道:“原来……你这是苦肉计。”

张安世扭捏地道:“也算不得什么苦肉计,其实……混口饭吃罢了。”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臣起初,也没想到效果会如此惊人,读书人们的热情很高,早知如此,臣就该再多开几家铺子了。”

这确实是没有想到啊,谁能想到这些读书人对张安世恨得如此咬牙切齿呢?

所以仇恨,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

“至于以后嘛,这人是有惯性的,这些读书人相约多来了几趟,习惯了此处,也就愿意隔三差五的来这儿了。臣打算在此,专门营造一个读书人采买的一条街,什么文房四宝,什么书铺。”

顿了顿,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继续道:“对了,还有一样东西,保管从此之后,这条街会成为下金蛋的母鸡。”

朱棣好奇万分地看着张安世道:“什么东西?”

张安世笑着道:“这个得明日才开业,臣为了这个……可是煞费苦心。眼下是将读书人吸引来了,可是人吸引来,除了文房四宝之外,还得留人,若是人留不住,那可不成。”

朱棣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家伙……他真的是个人才。

徐辉祖突然有一种,自己过于老实,和这君臣二人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哎……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

张安世看了看天色,却是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臣得去看看今日的账,看看今日相比昨日挣了多少,这文房四宝,到底能带来多少效益。”

朱棣听罢,龙精虎猛地道:“朕也去瞧瞧。”

当下,张安世便领头,来到了隔壁的一处厢房,显然就是此处的账房。

在这里,七八个账房正在紧张地计算着从各处店铺汇总来的收益。

越来越多的账目汇总过来。

直到天色黑了。

朱棣却还不肯走,他不见数目怕是睡不踏实,哪怕此时肚子饥肠辘辘了,却也在此等着。

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

当下,朱棣背着手,看着这些忙碌的帐房。

索性,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在一旁坐下。

终于,等到了星辰漫天,夜深时分。

在摇曳的烛火下,一个老帐房终于站了起来,将账目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朱棣也禁不住凑过去看。

只是这一看,却觉得里头密密麻麻的数字,自己看不懂,当下就对张安世道:“你来说。”

张安世看过之后,心里有了底,便道:“前几日,商行在集市里的营收,大抵是在每日千两上下。”

千两也不算小数目了,包括了租金的收入,还有商行自己开的一些店铺。

林林总总下来,能有这样的营收,就等于是有了一个现金流,一个月三万两,一年也有三四十万两纹银。

朱棣不得不承认,当初将张安世安排在栖霞,绝对是一个极圣明的决策。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而今日的收益,却更是吓人了,且不算船运的收益,单说集市,今日新开的二十一家铺面,就带来了一万三千两银子的营收。若是除掉了那文房四宝,几乎不挣银子的营收,也有五千二百多两,纯利至少在两千两纹银以上。”

朱棣听罢,目光更亮了,惊喜地大笑道:“竟有这么多?”

这收益绝对不小了,最重要的是稳定。

张安世道:“主要是各种酒肆还有书铺的利润惊人,读书人消费力强,手头都是有银子的,文房四宝虽然没有挣到银子,可在其他地方,却是加倍挣来了,臣打算这些日子,再多开一些店铺,除此之外,这儿的街道也要规划和修缮一下,只有吸引更多的读书人,将来的收益才更惊人。”

朱棣却是道:“据朕所知,读书人爱在文庙一带,此番他们只是来购文房四宝,就怕过一些日子,他们就不来了。”

张安世笑道:“所以才要提升吸引力啊!请陛下放心,臣会将他们留在此,到了明日,一个新的东西开张,保准教他们流连忘返,只要留住了人,这又是商行的一个财源了。”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没有去询问张安世那准备要开张的东西是什么。”

只是此时觉得心里舒畅,便起身道:“朕今夜就在此歇一歇吧,给朕和魏国公备寝。”

张安世诧异道:“陛下,住在此?”

朱棣道:“朕在哪里没住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张安世忙道:“那臣去安排。”

徐辉祖一直没有说话,看着这君臣说到银子的时候,眼里都在放光的样子,等张安世走了,他忍不住低声道:“陛下,为何不问一问,那新东西是什么呢?”

说实话,徐辉祖心里有些好奇。

朱棣笑了笑,也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一眼徐辉祖,才道:“你还是别问啦,朕乃天子,你是国公,更是皇后的兄弟,有些事,不问才好。朕只坐着收银子便是,不问其他。不然……若是问得仔细了,有失体统。”

这朱棣说得神秘,更让徐辉祖百爪挠心,

其他的人,他懒得去管,可这张安世,他不得不问一问,于是当下便道:“莫非陛下已猜着了?”

朱棣眼底带笑,带着揶揄道口吻道:“伱既然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么……朕就和你说了吧,这张安世,十之八九……经营的乃是青楼。”

徐辉祖:“……”

徐辉祖的表情有点僵。

徐辉祖是个正派的人,他有些无法接受。

张安世挣银子,他觉得这也算是经济之道,就算有时候,这挣钱的手段五八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经济之道嘛,就当他是大明的管仲好了。

可……这个……让他滋生犹豫:“陛下何出此言呢?”

朱棣背着手,智珠在握的样子:“你呀你,真是糊涂啊。从小你就老实,到现在脑子也不灵光,朕来问你,这读书人最爱干什么?“

徐辉祖:“……”

看着徐辉祖一时呆愣的样子,朱棣道:“你可知道,为何许多读书人在夫子庙流连忘返吗?因为那儿……紧邻着秦淮河。这秦淮十里长堤,朕从锦衣卫的奏报来看,真是夜夜笙歌。”

“张安世既说要将读书人吸引至此,那么……十之八九,就是和这秦淮的青楼有关了,朕敢笃定,张安世明儿要开的这个店,便与此有关。”

说罢,朱棣不无得意的样子,接着道:“这张安世……想和朕卖个关子,却殊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朕早就料到了他的算计。朕没有继续追问,终究是此等买卖不体面,可没办法呀,朕实在缺银子啊,所以……只好张安世来做这个坏人了。反正朕也不多问,当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徐辉祖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不等于是龟公了吗?

徐辉祖禁不住摇头苦笑道:“现在的年轻人……臣看不懂。”

“怎么,后悔你家静怡的婚事了?”

徐辉祖神色复杂,一时不吭声。

朱棣哈哈大笑,道:“朕知人善任,张安世身上有好有坏,他那点小伎俩,朕都熟谙于心。”

二人也是累了,当下,再没多深谈,在张安世安排的地方安然歇息。

许是昨夜睡得晚,次日醒来时,已近正午了。

朱棣张开眼眸,呼喊一声,一人便从外头窜了出来:“小的张三,奉伯爷之命在此伺候。”

朱棣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亦失哈呢?”

“去端热水了。”

朱棣又道:“张安世那个小子呢?”

“有大买卖要开张,所以伯爷清早就去准备了,这个时候,理应是开张大吉的时候,所以……”

朱棣身躯一震,忍不住骂道:“入他娘,白日里干此勾当。”

当下兴致盎然,让张三去叫了徐辉祖来。

徐辉祖见了朱棣,行礼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出宫了这么久,是该回宫了。”

朱棣道:“不急,先去那地方逛一逛,朕看看他这青楼,与其他的青楼有何不同。”

徐辉祖顿时就觉得心口有点堵,我们他娘的是姻亲啊,跟大舅哥一起逛这等地方,这是人干的事吗?

可朱棣现在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债多不愁。

当下,二人便带着一干护卫,很快就出现在了街面上。

今日的市集,比昨日更加热闹了,显然是因为昨日不少读书人又将消息传回了南京城,不少读书人闻风而动,便是一些商贾和富户也跟着来瞧热闹。

即使是寻常的百姓,瞧着新鲜,也抱着赶集的心态来。

朱棣看着这些来往的人,只觉得好像有无数的元宝在流动。

他猛地想到什么:“夫子庙那儿,朕听闻也很热闹,可为何那里不能给国库和朕带来收益呢?”

这般一想,朱棣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太美妙起来。

一面是百姓穷困潦倒,苦不堪言,所以要轻徭役,要减赋税。

一面却是有人锦衣玉食,一掷千金。

此等世情,也难免当初太祖高皇帝动辄大动肝火了吧。

而这栖霞,无非将来可能是第二个夫子庙而已,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它真的能给朱棣带来财源。

啪啪啪啪啪……

就在此时,爆竹声是从远处传来的。

甚至还有一个冲天炮,轰隆一声,声震瓦砾。

当下,朱棣与徐辉祖便朝着东北较为偏僻的角落走去。

这里道路更为宽敞,而远处,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

朱棣依稀记得,这建筑,似乎在去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平整土地在修建着什么了。

当时,朱棣还以为是营造张安世的府邸。

可现在看这巨大的建筑,一排伙计站着迎客。

不少读书人狐疑地站在门前徘徊。

这里占地很大,有数十亩之多。

很快便听到有人吆喝:“请进,请进……今日免费,免费了……”

没多久,朱棣与徐辉祖二人便到了门前。

抬头,赫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牌匾:“栖霞图书馆。”

图书……

朱棣和徐辉祖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什么名堂?现在的青楼,都叫图书馆了吗?”徐辉祖很费解。

朱棣:“……”

进去的读书人不少。

有不少是来买文房四宝的,因而在这街上闲逛,这里动静大,又挂着图书馆的名号,更是声称今日免费,一下子……便吸引了许多的目光。

至于张安世,那是铁定不会出现在门前迎客的,毕竟……现在张安世揽客的作用为负,可能会挨打。

朱棣也没有犹豫,眯着眼,低声道:“朕非要进去好好瞧瞧,这里头是个什么名堂。”

随即便进入了这大宅,便见这大宅里,坐落着十几个阁楼。

每一处阁楼,都挂着牌子,有《唐宋诗词》,有《孔孟程朱诸学集注》,有《音律话本》,有《秦汉诸遗书》,有《二十三史及野史遗集》,有《唐宋元遗篇》,有《本朝诸文集》……

一个个的牌子,看得人琳琅满目。

朱棣一看,皱眉道:“这……这是什么……”

可是……不远处,却有读书人惊喜道:“快看……快看,走,我们去那儿瞧瞧。”

说话的这几人,正是曾棨几人。

他们这一次约了更多的同年一道来,此时,这七八个读书人,已是一下子冲进了孔孟程朱朱学集注之中。

很快,有人大惊道:“天呐,这里竟有刘向的《刘子政集》。我寻了许多年都不曾见……”

许多人目光热切地看着这楼中一排排的书架。

里头的书册多得令人目不暇接。

曾棨的脸色也随之变了。

他自诩是当今吉水年轻才子第一人。

这固然是因为家学渊源,曾家为了教育,有自己的书斋,书斋里也存着大量祖祖辈辈抄录来的各种书籍。

在这种文化熏陶之下,再加上吉水县的文风鼎盛,经常与人交流,才造就了纪念日的曾棨。

可是……即便是如此,他看到这浩瀚的书海,都不禁为之欣喜万分。

这还只是一栋小楼。

而像这样的小楼,有十几栋之多,分门别类,一部部的书,数都数不清。

这就如一个人,一下子走进了宝库之中,这种喜悦,是寻常人无法替代。

这个时代,因为印刷成本高昂的缘故,所有人对于知识的渴求,靠的多是家学,学堂里所学的知识,大抵都比较粗浅。

因此,许多世家大族,非常注重藏书。

他们会想尽办法,去搜罗各种书籍,甚至很多孤本,进行抄录,然后藏于家中,秘不示人,只供自己的子孙后代阅读。

可即便是有再显赫的家世,家里的藏书其实也是有限的,一方面可能家道中落,书册遗失,也有可能保管不当,子孙们不爱惜。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一个家族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将天下的书籍收入囊中。

像曾棨这样的人,已算是家学渊源深厚,可他阅读过的书,本质上,相对这浩瀚书海而言,不过是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罢了。

对于读书人而言,若是能得到一部仰慕已久的书,就足以让他欣喜若狂,因为书籍是宝贵的,而且搜罗书籍,费时费力,费的代价太大了。

读书人之所以能高高在上,本质上利用的也就是这种信息不对称。

寻常人要读书,太难太难了。

即便是殷实人家,如曾棨,看着这许多的书册,绝大多数也是未曾拜读过。

有些书,他久闻其名,但是无法去阅读,难免心里生出无穷的遗憾。

可在此……

“啊……是西汉刘向的《刘子政集》?里头是否收录了《战国策·叙录》?我一直在寻此文……”

刘向乃是西汉的宗室,曾经奉命在朝中修书,而且此人也是荀子的弟子,荀子是儒家承上启下最重要的人物,而要研究荀子的思想,通过刘向文集,才可掌握许多第一手的资料。

“快看,这里有刘韵的《古文尚书》。”

“哈哈……”

“不可喧哗。”有人大声喝道。

于是乎,所有人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大家连走路都蹑手蹑脚起来。

每一个人都暗暗地激动,在这书架旁,正摆着一张张的桌椅,于是寻了书,便坐在桌案跟前,低头去细细看起来。

这真的有点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的意味了。

很快,十几个楼里竟是满座。

里头本可容纳数百人,但现在进出于此的竟有千人之众。

没有座位的,索性便站着低头看书。

朱棣和徐辉祖对视了一眼,然后朱棣发现徐辉祖正用一种看猴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让朱棣心里不忿,他低声道:“图书……图书……张安世这家伙,搞来了这么多书,看来……他是早有准备……这东西,比青楼厉害。”

诺大的读书馆里,安静得可怕,可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不少人闻讯而至。

在一栋栋楼,一个个书架里徘徊,寻找着各类的书籍。

除此之外……便有许多的伙计,在这里头穿梭。

给读书人供应糕点和茶水。

读书人们一个个不出声,都看得如痴如醉。

朱棣瞠目结舌,看这些读书人的模样,显然……这里确实比青楼……还要有吸引力。

偶尔,有人低声窃窃私语,兴奋地说着自己手中书的内容。

恰在此时,张安世出现了。

张安世无声地朝朱棣一笑。

朱棣背着手,无事人一般地跟在张安世后头,到了后面的一处书斋。

这里应该是图书管理员们的场所。

他们要负责的,乃是对各种图书进行分类,并且细心地在这一排排书架上,标上书录,方便大家来查阅。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是给人斟茶递水的,人在此读书,难免废寝忘食,茶水总要喝两口,糕点也得来两块。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为了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有书读,臣真是煞费了苦心。请了人至天下各处,寻找图书,还有许多的孤篇遗本。幸好,各省书铺的代理们,在当地售书,可能其他的事,他们帮不上忙,可要说搜罗各类图书,他们倒是有几分本事。”

有时候书就像特产,可能在某县,这里的读书人都看过此书,可到了数百里之外,许多人对此书就闻所未闻了。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毕竟这个时代的信息交流本就有着天然的障碍,哪怕是数百年之后,在物流业没有彻底地发展起来之前,特产二字,还是人们出门在外回乡送礼必备之物。

更何况是在这个信息几乎是隔绝的时代了。

朱棣道:“你这搜罗了多少书?”

“搜罗到之后,立即请人去抄写,大抵的图书有九万七千本,其中有四百多本是读书人常见的书籍,其余的……都是许多私藏的文集和古代孤本,各行省的代理们,可是挖空了心思,臣这儿,上上下下,费也在十数万两纹银以上呢!”

十几万两银子,这银子……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了。

可这时代就是如此,书籍的费就是如此昂贵,不只如此,你还要费尽心机地找人抄写储藏。

以至于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要修书,所谓的修书,其实也就是搜罗天下的书籍进行分类,往往都需要一个宰相级别的人来做总编撰,还需用大量的人力物力。

正所谓‘盛世修典’,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国家不到盛世的时候,这种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事,根本干不成。

张安世用了十多万两就搞出九万多本书,都已算是便宜了,毕竟他握着天下各处书铺的资源!

可换做其他人来做,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两银子,只怕也未必能干得成。

朱棣道:“就为了给读书人在此看书?”

“正是。”张安世道:“这些书……价值十数万两,放在这里,对于读书人而言,都是无价之宝,陛下想想看,这些读书人,他们还肯走吗?”

朱棣道:“你的意思是……将来此处,会汇聚大量的读书人?”

“正是。”

这一点,张安世倒是可以确保的,毕竟读书人还是很卷的,现在眼前十数万两银子砸出来的图书馆,你不看,就浪费了。

而且读书人往往只和读书人打交道,若是其他人都博学多闻,大量用各种你闻所未闻的典故和你对话,你若是应对不上,那么就难免会被人排斥了。

想要融入这个群体,你没有任何选择。

朱棣却是道:“这样说来,岂不是亏死了?”

张安世笑道:“哪里亏了?这图书馆,一看就得要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他们总要吃喝的吧!若是天色晚了,赶不上回城的渡船怎么办?这衣食住行,样样都逃不开。”

“臣已打算好了,准备在这附近开辟一块土地,多营建一些客栈,供人寄居暂住。再有,将来来此的读书人会越来越多,这栖霞每年的收益,只怕早将这十数万两银子赚回来了。”

张安世如数家珍地继续道:“再者说了,让读书人在此读书,对国家也有莫大的好处,若是放任自流,这些人免不得要惹出事端。臣还想好了,这图书馆里,每隔三五日,还要弄一些活动,比如读书会,比如讲座,要请一些知名之人,比如我的师弟,来给人授授课,这样一来,又可增加人气了。”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还有,臣还有一些安排,隔壁有一块空地,臣打算建一座清议堂,让读书人喝茶歇息用,在那儿……让他们交流读书的心得,他们不就很喜欢干这样的事的吗?再远一些,便是臣营造的学堂,只是这学堂得建得结实牢固一些,不然里面的犯人……不,里头的读书人逃了怎么办?所以那学堂,只怕还需一年半载,才能完工……”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这里有文房四宝,有图书馆,接下来,还得建一个蒙学堂,陛下,你看这里聚集了这么多的读书人,文风鼎盛,若是子弟们在此读书,岂不也沾了这文气?到时不知多少人,巴不得将子弟送来此开蒙呢。“

“有了这些作为基础,这附近的道路的路边,都得栽种一些树木,要让这里绿树成荫,不只如此……隔壁的栖霞山上……臣也打算修缮一番,让文人骚客们去山上寄情山水时用!”

“陛下,读书人有银子,他们在京城不事生产,啥事都不干,都是靠老家寄来的银子养活的,他们家里这么多的土地,收益惊人,衣食住行都要丢进这儿,绝不会亏的。”

说着,张安世从袖里掏出了一份草图来,接着道:“陛下请看,这里是集市,这边则是以图书馆和学堂为中心的文人集散地。再远就是渡口,那边是景区,这儿……臣打算办成住宅区域,每一个区域都不一样,集市要的是热闹,渡口也要重修!”

“为了便利客商来往,码头要大建,这一片,为了供应栖霞,还要大建数百亩的货仓。至于文人集中的所在,臣要在这附近,大量地种植树木,要绿树成荫,哪怕是沿途!还要有假山,有池塘,还有十三个亭子。总而言之……来了就别想走,留在此就要把银子留下。”

朱棣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他娘的居然还有草图。

瞧这张安世的样子,可真是将读书人的心理都给摸透了,想到那些读书人,对张安世骂声不绝于耳,另一边,张安世摸准了他们的心态大赚特赚的样子,朱棣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朱棣道:“这都是张卿想出来的?”

张安世眨了眨眼睛道:“陛下,有什么不对吗?”

“朕问你是不是你想出来的?”朱棣突然厉声道。

张安世一脸尴尬,似乎听出朱棣颇有几分怒气,于是忙道:“是李希颜出的一些主意。”

朱棣大惊:“李先生一直隐居,没想到有此治理之才?”

治理之才?

张安世立即道:“其实,主要还是臣想出来的,李师弟年纪大了,平日都在做学问,他可没心思管这个。”

朱棣怒道:“那你方才为何拐着弯子推到李先生的头上?”

张安世尴尬道:“陛下,你这一惊一乍的,臣有些……害怕。”

“他娘的!”朱棣骂道:“有什么好害怕的,你以为朕是皇考吗?还能诛你三族不成,你见过朕何时随意诛人三族了?”

这题,张安世会:“方孝孺,还有……”

“够了。”朱棣瞪着他道:“他们不一样,他们这是该死,你休要在朕的面前胡搅蛮缠!”

顿了一下,朱棣脸色渐渐缓和一些,便道:“这图书馆,很有意思,可是太费银子了,朕在两年前,曾命解缙、姚师傅主持编纂《文献大成》,收录天下图书,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俱都收录其中……”

“你这边……让人与解缙……不,还是去和姚师傅接洽,且看还有什么书,是这《文献大成》里有,而你这边没有的,能省一点是一点!哈哈,咱们要勤俭持家。”

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

所谓的《文献大成》,其实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典》。

朱棣还是很懂读书人的,他得位不正,故而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修书。

所谓修书,就是搜集天下优秀的书籍制成一本大典。

这对于许多大儒而言,是极有吸引力的!

想想看,如果自己的书能收录进大典之中,岂不是完成了文以载道的最终梦想?

对于读书人而言,这就是一场盛宴。

可对于朱棣而言,却等于是他操纵读书人的手段!不听话的人肯定是想都别想,只有听话的人,才给你机会。

而且一旦修书,就意味着需要大量的儒生进行整理和抄录文集。这些人可都是有官职的,等于给了不少读书人一个官身。

修书对于读书人而言,本就是至高的成就,再加上还有官身,可谓是一举两得。

因而在帝王心术方面,别看朱棣外表粗狂,动不动就对人家的娘有所企图。

可某种程度,却又将这些读书人拿捏得死死的。

朱棣本着勤俭持家的心思,让张安世直接去《文献大成》里抄书,张安世自然禁不住大喜。

要知道,《文献大成》里的质量更高,而且有大量当世翰林和大儒的注释,这对图书馆而言,又是一个新的卖点。

于是张安世乐呵呵地看着朱棣道:“多谢陛下。”

朱棣也不吝夸赞之言:“朕原以为,你只精通于经济之才,谁还晓得,你竟还深谙治理!这治理虽是二字,可很不容易啊!伱这方法,是另辟蹊径,很好!朕真羡慕太子,竟有你这样的左膀右臂。”

张安世便连忙道:“陛下,臣也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太子不过是臣的姐夫而已。”

朱棣笑了笑,他自然晓得,这张安世几乎算是朱高炽抚养成人的,何况张安世父亲早亡,太子虽是个姐夫,实则却如张安世的父亲一般。

朱棣倒没有继续往这话头上深说,而是道:“你既是要招揽读书人,那便尽心用命吧,好好地干,不要给朕丢脸了。”

说罢,和张安世一道出了书斋,便见一个小楼里门可罗雀,朱棣不由讶异地道:“那儿怎的这样冷清?”

张安世道:“那里都是些杂学的书,如九章算术,医学,工学,农学等等,都是臣费尽心机搜罗来的。”

朱棣一脸惋惜地道:“读书人不喜看这些书,倒也情有可原,只是白白占了地方,倒是可惜了。”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陛下,喜欢不喜欢是他们的事,可这世上,总会有人喜欢的。臣这儿的书,包罗万象,有经学和四书五经,还有诸多史籍。可在臣看来,这杂学,一样是大学问,是真正能匡扶天下,造福苍生的。”

朱棣笑了笑道:“你自己拿主意,朕让你在此镇守,这里的事,朕不插手。”

此时,朱棣话锋一转道:“朱勇几个呢?”

“在带兵呢。”

“几个娃娃,这个时候该跟着他们的父兄好好学一学,带个鸟兵。”朱棣嘟囔着道:“你这兵在何处?朕去瞧一瞧,再摆驾回宫。”

张安世便和朱棣一道出了图书馆。

哪里晓得,这图书馆的外头也是人山人海,许多人听闻这里有无数的书册,都想要进来。

何况今日还是免费的,便有更多人心痒难耐了。

只可惜,里头已人满为患,门口守着的人不让他们进去,因而闹将了起来。

书籍在这个时代的宝贵,可见一斑。

朱棣没理这些人,叫人牵马来,便翻身上马。

张安世和徐辉祖在后头,也有人给他们索了马来。

张安世便趁此机会对徐辉祖道:“魏国公辛苦了吧。”

徐辉祖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微微笑道:“你小子不错,比某些人强。”

张安世好奇道:“啊……某些人,小侄还想赐教,这某些人……”

徐辉祖却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供人读书,没有逼良为娼,也没有什么歪门邪道,这才是男儿在世走的正道。外间都传你许多闲言碎语,你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跟有些人学歪了,大丈夫在世上,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些道理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啰嗦,不过总有用处。”

张安世道:“受教。”

说罢,二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这可是当今的国舅,而他张安世是未来的国舅爷,这应该也算是老带新,有传承的。

朱棣已经走在前头了,二人也连忙上马,一路疾行,不久,大营就到了。

朱棣骑兵入营。

便见这诺大的校场里,里头的人都穿鱼鳞甲,手中持木棒,在这烈日之下,五百人齐齐整整站着,一动不动。

朱勇、张軏、顾兴祖三人也都全副武装,就站在队伍的前头。

朱棣走马观似地看了看,沉眉,不语,而后对赶上来的徐辉祖道:“你看如何?”

徐辉祖道:“不错。”

朱棣一脸倨傲,这个时候,确实是朱棣值得骄傲的,毕竟统兵数十年,几乎没有什么败绩,才有今日的人。

朱棣道:“看上去是威武,一个个站着跟木桩子一样,不过……这与宫中的大汉将军有什么分别?不过是站列而已,真正的精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才是虎狼!这些小子,还嫩着呢。”

徐辉祖点点头。

这也是实话。

在朱棣的固有经验里,兵都是一场场大战中厮杀出来的,而此时的明军,之所以追亡逐北,百战百克,也确实有其资本。

从太祖高皇帝起兵开始,无数人跟着太祖高皇帝转战千里,四处厮杀,绝大多数人都死了,而剩下的人,哪一个不是精兵悍将?

等到太祖高皇帝的时代过去,余下的这些军将和精兵,依旧还承担着年年与北元残部作战的职责。再加上靖难之役,那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兵,在朱棣心目中,才是大明傲视天下的资本。

至于眼前这些稚嫩的家伙,只靠和禁卫一样站着,看着倒也有一些样子,可对朱棣而言,却也不过如此。

所以……嗯,瞧不上。

张安世自是看明白朱棣眼中的意思,便道:“陛下,此言差矣,臣以为,真正的精兵,在于纪律,有了纪律,便能如臂使指。”

朱棣笑道:“能有这个样子,也不容易了。你们这些家伙……将来若真想学一学这将兵之道,等朕出兵漠北的时候,就让你们做朕账下的亲兵,教你们亲眼看看,真正的精兵是怎样的,等学个几年,然后再让你们独领一军,便能像张辅一样,可以独当一面了。”

张安世没有得到很高的评价,这令张安世有些无语,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想看的都看完了,朱棣便道:“朕该摆驾回宫了,图书馆的事,朕会给解缙和姚广孝交代,你让人去抄录即可。”

说罢,再不耽误,便与徐辉祖打马而回。

回去的路上,朱棣是若有所思,徐辉祖也同样有自己的心事。

“徐卿,你又在想静怡的事了吧。”

徐辉祖道:“不,臣在想……张安世真是不拘一格,是个奇才。”

朱棣笑道:“这还不是在想你的女婿!”

徐辉祖只笑了笑,没说话。

他很清楚,他此时但凡接茬,都会被朱棣拿捏。

一起长大的伙伴,他太了解朱棣的性情了。

朱棣见徐辉祖没有上钩,心里颇有几分懊恼。

倒是在路上,见数十个骑呼啸而过,沿途一个摊子被那骑马之人撞飞,顿时守着瓜摊的老妪嚎哭。

而那数十骑上的骑士却是大笑,飞马扬长而去。

朱棣见状,勃然大怒,马鞭直指那远去的骑士:“这些是什么人,亦失哈……上前来。”

亦失连忙走上前,至朱棣的马下道:“陛下,这些是天策卫……”

朱棣冷笑道:“禁卫该当在营中,何以四处出没,滋扰百姓?”

亦失哈道:“陛下,天策卫已调拨去了汉王府,归汉王节制,至于为何如此,奴婢……奴婢……需去打听一下。”

朱棣一听,心里更怒了。

徐辉祖却一点都不奇怪,他那个外甥,他太了解不过了,当初还只是王子的时候,这个外甥就敢偷舅舅的马,而且听闻,从南京回北平的时候,这朱高煦在沿途上还杀死了不少官民,有一个涿州的驿丞,只因为惹他不高兴,就被他直接杀死。

那时候的朱高煦,不过是燕王的王子而已,如今他的父亲成了大明皇帝,这跋扈就更可想而知了。

徐辉祖神色认真地道:“纵容自己的儿子,只会让自己的儿子更加张扬跋扈,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朱棣听出弦外之音,却是露出了痛苦之色,又想发作痛骂,却发现就算要骂,可能最后最该骂的也是自己。

于是恨恨地道:“取一些银两,给那老妪。”

亦失哈听罢,匆忙去了。

经过此事,接下来的这一路,朱棣都是闷闷不乐。

他痛苦地对徐辉祖道:“朕有三个儿子,长子还算稳重,可朕担心他身子不好。次子跋扈,可他毕竟在靖难立下汗马功劳,朕实不忍心。幼子朱高燧,如今已经就藩,倒是眼不见为净。可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一肚子坏水呢。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朕的儿子啊。”

说罢,脸上苦笑连连,又道:“朕当然知道你说的话有道理,朕也屡屡想要严令汉王就藩,裁撤掉他的护卫,狠狠敲打他,可事到临头,又于心不忍。你是知道朕的,朕这个人……虽也杀人如麻,可血脉人伦之情……朕却总是犹犹豫豫,颇有妇人之态。”

徐辉祖叹息一声道:“但愿汉王能理解陛下的苦心吧。”

二人的情绪都不高涨,接下来的路程,一路无话,。

……

此时,李文生进了图书馆。

他是独身一人来的。

和其他读书人不同,他的家境一般,因而极少和其他读书人闲逛。

对他而言,自己能中秀才,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有天大的运气了。

只是此番入京参加南直隶的乡试,榜已放出来,名落孙山。

李文生无疑是痛苦的,他心知自己科举可能已经无望了,而自己这个秀才……和其他家大业大的读书人相比,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他打算在南京再居几日,便预备回乡,接下来好生经营家里的几亩薄田,实在不成,就再谋其他的出路。

他来这图书馆,也是听闻这里有天下藏书,无数的书籍,数之不尽,对于他这等寒门子弟而言,唯一能想办法看到的书,也不过是四书五经而已,因此,他兴冲冲地赶来,见里头人满为患,不由咋舌。

几乎所有的小楼里,都充斥着人,而他孑身一人,就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显得有些心怯。

就在此时,他猛地驻足,看到有一个小楼,空无一人,只有寥寥几人在那儿读书。

李文生一愣,看那些早已是被乌压压的人占据的其他小楼,他便朝那比较空旷的小楼走进去。

只见这里有序地摆着十几个书架,上头满当当的全是书。

有医学,阴阳,炼金,天文、地志、技艺等学。

而且上头都进行了标注。

进来的几个读书人,看医学和阴阳的人比较多一些。

可李文生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在了一排书架上。

这一排书架之中,是关于医学的,多是一些药方。

李文生走马观地看了看之后,最终好奇地取出了一部书。

这书的名字倒有趣,叫:“瘟疫防治及处理”。

李文生一头雾水。

瘟疫?

这难道不是瘟神降世的灾害吗?这样也可防治?

他记得……自己的曾祖便死在一场瘟疫,因而下意识地取了此书。

一看书下的落款,张安世著。

张安世……

很耳熟……

李文生因为平日里家贫,所以此番进京来考举人,也是形影单只。他没什么家学,全凭刻苦罢了,只是刻苦可以让他中秀才,到了举人这里……就不是能靠刻苦来解决了。

是以,他只隐隐的听到过张安世之名,可张安世到底是谁,反而不知了。

带着好奇,他打开了这本书,却发现里头的行文方式,和其他的医书不同,里头竟讲了瘟疫的原理,又讲到各种防治。

李文生只觉得很是新奇,便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时间过的很快,等他将自己的视线从书上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看书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

这令他心里有些遗憾,他原本是想来找一些四书五经的集注的,谁料时间费了这等无用的书上。

便苦笑着摇摇头,将书放回了原处。

接着便走出了这小楼。

却正好几个读书人与他擦肩而过,这几人似乎见李文生从杂学的小楼里走出来的,便有人低声道:“不学无术,旁门左道……哈哈……”

另一人道:“看这等闲书,自甘堕落,我等还是要多学圣人正道要紧,如若不然,将来如何金榜题名,治国平天下,拯救苍生于水火?”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这些话声音很轻,却还是被李文生听了去。

李文生顿时觉得自己的耳朵红到了耳根,他心里大为惭愧。

李文生啊李文生,你愧为读书人啊,这样的好机会,却在此虚度光阴,难怪你不能高中。从此之后,怕也永远中不了举了,这辈子回乡务农吧。

他这般一想,心里就更是自卑了,想到自己家境贫寒,可爹娘为了让他读书,含辛茹苦,卖了家里好好几亩的地,如今虽有个秀才功名,可距离真正的举人和进士却差之千里。

如今却还沉浸在杂书之中,实在有愧自己的父母。

他神色慌张而落寞,匆匆走了。

………………

在这大营里头,只有一个人,是被获准不需参加操练的。

那就是丘松。

丘松在经过无数次爆炸,有了丰富的经验之后,和几个匠人,按着张安世的要求,终于研究出了一个……手雷。

是的……一个可以握在手里投掷,威力还不小,大约巴掌大的东西,重四斤。

最重要的是,引爆方便!

这让丘松一下子扬眉吐气起来,连甩鼻涕的时候,都是横着甩的。

张安世大抵看过后,觉得效果不错,当即让匠人们全力生产供应。

这时代也不存在大规模的批量生产,完全靠的是匠人手搓出来,有时张安世都觉得有点不靠谱,这些家伙……若是搓的不对,岂不害死人?

好在,有丘松。

丘松是个较真的人,他对火药了如指掌,此时的他,就像监工一般,但凡这火器不合格,他必定要暴怒。

一个匠人因为偷工减料,已经被他塞进装满了火药的罐子里差点炸上天了,好在被人及时拦下,才没有出现粉身碎骨的凄惨场面。

算算日子,也操练了两个多月了,如今总算有了点模样,征安南的中军已经出发,不出意外,模范营也该拔营,尾随中军一路南下。

想到自家的兄弟们即将和自己离别,张安世不禁心中潸然。

不过兄弟们出征,就是自己出征,那虎头旗永远都在大营里,见旗如见人,念及此,张安世稍感宽慰。

有此旗,如张安世亲临。

”伯爷,伯爷……”

朱金气喘吁吁的赶来。

张安世此时正在太阳伞下,躺在躺椅上,看着众人操练。

张安世道:“大胆,这里的大营,也是你这不三不四的人能进来的?给我重新进来一遍,让人禀告,等我同意之后再进来。”

朱金气喘吁吁,挥汗如雨道:“出事啦,出事啦,几个天策卫的,又踩坏了咱们栖霞田里的秧苗,有庄户去和他们理论,他们将人打了。”

张安世:“汉王?咋的,这汉王还想报复我?”

张安世一下子来了精神。

朱金道:“这倒应该不是汉王殿下报复。”

张安世道:“你怎么知道,你莫非是他的卧底?”

朱金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这天策卫……自打成了汉王卫之后,在京城里跋扈的很,历来我行我素,无人敢惹,在其他地方也这样。”

张安世破口大骂:“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金道:“他是汉王,汉王的爹是陛下,他就是王法。”

张安世勃然大怒:“欺人太甚,我张安世绝不忍气吞声。”

当下,张安世便朝着朱勇的方向叫道:“老二,你来。”

朱勇一听张安世呼唤,披着甲胄赶来,他脸都晒成黑炭了,几乎每日在此操练将士,和他们同吃同睡,此时靠近张安世,敬佩地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就是大哥,大哥动的是脑子。

“大哥,有啥吩咐?”

“你去天策卫的大营,给我挑衅一下,找回我的面子。”

“啊……这……”

张安世道:“不敢去?”

“就俺一个去?”

张安世道:“去的人多了,伤了众兄弟,我于心不忍,只你一个不吃亏。”

朱勇便怏怏道:“好,俺去。”

当下也不犹豫,一溜烟的便跑了。

半个时辰之后,朱勇又气喘吁吁地回来,眉开眼笑的样子。

“如何,挑衅了吗?”

“挑衅了。”朱勇道。

张安世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

张安世道:“你挑衅了咋没有然后了?”

“俺在他们的辕门口吐了一口痰,他们屁也不敢放。”

张安世:“……”

“大哥,大哥,你想说啥,你吱一声。”

张安世叹气道:“让老三去挑衅吧。”

朱勇蹦蹦跳跳地道:“噢,噢,好,我去叫他。”

又过去一个时辰,张軏回来,张安世见他完好无损:“你也吐了一口痰?”

张軏凶巴巴地道:“俺在他们大营边上撒了一泡尿。”

张安世觉得悲剧了。

值得欣慰的是,两个兄弟长大了,他们长脑子了。

张安世认真地道:“看来只能出动老四了。”

…………

一个时辰之后。

轰隆……

一声轰鸣……

然后一队天策卫,追着一个少年便要打。

这少年浑身捆满了火药,天策卫的人虽是追打,却也吓得不敢过分靠近。

最终,丘松冲进了模范营,那天策卫的人这才怏怏而回。

丘松犹如得胜还朝的大将军,迈着虎步,挺着肚腩到了张安世的面前:“炸了,俺将手雷,丢他们营中的茅坑里去了。”

张安世欣慰地摸摸丘松的头:“智勇双全者,丘副营官也,今年营里的最佳营官,给你先预定了。”

丘松眼里亮晶晶的,骄傲得不得了。

用不了多久……

便有人冲了来:“不好了,不好了,天策卫……天策卫出动了,正奔着这边来了。”

说话的是张三,张三是去望风的,一查知天策卫的动向,便立即来报。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咱们的人,请来了吗?”

顾兴祖道:“恩师,请来啦。”

张安世道:“走,我们先去见一见。”

说罢,直接进大营帐。

大营帐里,姚广孝正看着这营帐的布置,满意地不断点头,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人,却是兵部右侍郎方宾。

姚广孝自不必说,方宾也是朱棣的心腹,因为朱棣尤其看重兵部,进入京城之后,方宾很快以区区郎中的身份,擢升为右侍郎,可见朱棣对他的信任。

这方宾是张安世特意请来巡营的,不管怎么说,你是兵部右侍郎嘛,巡查一下新组建的模范营,也是理所应当的。

虽然张安世从前不鸟兵部,现在突然又攀了上来,让兵部总算觉得找回了一点面子,右侍郎亲自来点阅兵马。

方宾没想到姚广孝也会来,忙是向姚广孝见礼。

姚广孝含笑道:“哦?今日兵部来巡阅吗?看来贫僧没有挑好时候。”

方宾便道:“不知姚公您来此……”

“老夫是被张安世请来喝茶的,这个小子……挺有意思。”

他说挺有意思,其实还是有一句话没说,一个时辰之前,张安世让人去给姚广孝的寺庙捐了两万两银子的香油钱。

姚广孝当然兴冲冲地赶来,喝茶嘛,顺便聊聊天,况且对这个少年人,他确实也有兴趣。

方宾笑道:“这样也好,下官这边忙完公务,也陪着姚公坐一坐。”

姚广孝含笑道:“请便。”

这时,张安世进来,高兴地道:“姚公,方侍郎,哎呀,久等,久等,我实在惭愧……”

三人落座,姚广孝正要说点场面话。

这时,便有人冲进营来道:“不好啦,不好啦,天策卫打来了,说要铲平咱们模范营。”

张安世嗖的一下站起来,立即对姚广孝和方宾道:“姚公,方侍郎,你们可是亲耳听见了的,是天策卫先动的手。”

姚广孝:“……”

方宾像吃了苍蝇似的,他现在只一个念头……留在此地好像不合时宜,老夫是不是该先跑为敬?

他站起来,急得团团转:“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啊……这该怎么啊,不至于吧,那天策卫应该不会如此鲁莽。”

张安世道:“啊……对对对,方侍郎说得对,汉王应该是个知晓轻重的人。”

方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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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百战精兵

方宾有点慌。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一个陷阱,被张安世套路了。

可他没有证据。

此时,张安世道:“不怕,不怕,汉王殿下是知书达理的人,我想他不会胡闹的。我们在此斟好茶,等汉王殿下来,正好我历来仰慕他,大家一起喝喝茶,也不错。”

方宾却一点没有感到轻松,皱眉道:“问题是为何带兵来。”

张安世道:“方侍郎啊,我想,可能只是汉王想来友好交流一下吧。”

方宾的脸沉了下来:“不对,本官瞧着有异动,莫不是承恩伯与他有什么嫌隙,他来寻仇的吧。”

张安世忙摆手,很是无害地道:“不不不,绝没有仇,我与汉王殿下还是亲戚呢。”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就算退一万步,便算是有嫌隙,我想汉王殿下宽厚,也一定不会和我这种小辈计较的。方侍郎放宽心,没事的。汉王殿下的声誉,朝野内外,谁不知道啊,哪一个不说他肚量大。”

方宾却是急了。

怎么越听,越觉得要出事啊!

这汉王是什么人,谁不晓得?

最重要的是,他还在此啊,真要有个什么好歹来,他怎么办?

于是方宾忧心忡忡地道:“我看……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没有这样简单?要不这样吧,方侍郎若是信不过汉王,待会儿汉王殿下带着人到了,就请方侍郎在前头,去问问汉王殿下……到底怎么个意思。”

方宾脸都绿了:“这……这……”

张安世道:“不怕,不怕的,咱们先喝茶,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方宾此时有点六神无主了,便忙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

方宾道:“姚公,你看这……”

“既来之,则安之。”姚广孝苦笑道:“还能怎样?”

方宾面露忧色道:“依下官看来,这来者不善啊。”

姚广孝没吭声。

张安世道:“姚公,你那寺庙还缺点啥,我张安世别的没有,唯独缺的就是对佛祖他老人家的虔诚之心。要不,给佛祖修一个金身吧,修金身似乎也不好,外头贴点金箔,这不是糊弄佛祖他老人家吗?依我看,直接就造个金佛得了,咱们是实在人,不干欺骗佛祖的事。”

姚广孝微笑道:“贫僧老啦,佛在心中。”

这里头有两层意思,我姚广孝对于财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第二层意思是,是不是金佛无所谓,佛在心中,不在外头。

张安世恍然大悟,道:“我懂了,哎,我实在糊涂啊,还是香油钱实在,过几日,再添几万两香油钱。”

姚广孝微笑:“阿弥陀佛。”

方宾在一旁却是急得跳脚了:“别说这些了,快想想办法啊,要不,我这便回城里去,奏报陛下?”

张安世道:“方侍郎高座,这才刚刚来巡营呢,怎么说走就走?方侍郎不会连汉王殿下都怕吧,不会吧,不会吧。”

这话就有刺了,方宾心塞,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安世接着道:“我们要相信汉王殿下,没事的,没事的。汉王殿下是长辈,又是我亲戚,他不会胡闹的。何况,这里不还有方侍郎吗?兵部侍郎在此,他没有这个胆子。”

这话就让方宾更急了。

有些话,他平日里是不好说的。

可今日事情紧急,就非要说不可了:“哼,汉王殿下且不论,这天策卫……近些日子,单单兵部就接到了不少陈情,说他们自为汉王羽翼之后,有恃无恐,四处欺压百姓,行事无所顾忌。这京城内还好,城外的百姓,是苦不堪言的,他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啊。”

张安世听罢,突然脸色一变,朝方宾道:“是吗?确有其事?”

方宾道:“老夫的话还有假?当务之急,是立即奏报宫中,让老夫去觐见吧……”

张安世道:“既然这么多人状告,为何兵部不问?”

“这……”方宾直接被问住了,就像嘴里突然飞进了一只苍蝇。

张安世顿时气愤地道:“敢情他们欺负的不是你的家人,所以兵部上下,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是吗?他们也没有飞马践踏伱家的庄稼,所以……方侍郎便装聋作哑?既然有这么多的陈情,百姓们都苦不堪言了,那么兵部做了什么呢?”

姚广孝听到此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别样的表情,却最后轻轻地吁了口气,摇摇头……算了,念经。

方宾却是听得脸色如猪肝一般,他想保持自己的威严,可面对这雷霆一般的质问,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继续道:“若是如此,那么朝廷要兵部有什么用?就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所以就可以坐视不理?就因为害怕得罪汉王,所以一笑置之?”

张安世眼眸紧紧地盯着方宾道:“方侍郎,你不是读书人出身吗?你曾是太学生,曾做过应天府尹,应该深知百姓疾苦,这是天子脚下,这些报上来的事,你是右侍郎,职责所在,不该奏报皇帝,对这天策卫进行狠狠的整肃吗?”

方宾的脸色很难看,他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被张安世剥干净了衣服一般,既是羞愧,又是无奈。

张安世此时却视线一转,看向姚广孝道:“姚公,你是看见了的,方才的话,是他亲口说出来的,哎……我没想到兵部居然可以纵容天策卫肆意欺凌百姓,不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何况犯法的,是这王子身边的一群护卫而已,姚公,你来评评理。”

姚广孝:“……”

方宾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这……这……这是为官之道。”

“为官之道不是维护纲纪,不是太祖高皇帝所说的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好啊,原来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来……来……大家都来……”

张安世一说都来……

一下子的,这大帐外头,居然许多人走了进来。

方宾的脸就更绿了。

卧槽……

却见当先进来的,乃是李希颜,这位曾是帝师之人,如今出现在方宾的面前。

紧接着,进来的却是国子监祭酒胡俨。

胡俨今儿显然是被抓了壮丁来的,不过作为国子监祭酒,清流中的清流,他听了方宾这番话,还是不禁摇头。

还有几个……方宾不认得,不过显然也是被抓来的‘壮丁’,看上去是很年轻的官员,无外乎是御史和翰林了。

张安世扫了众人一眼,就道:“他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吧,他说为官之道该是如此,趁着机会,大家都在此,他抵赖不掉。”

方宾:“……”

姚广孝高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因缘际会,因缘际会啊……”

张安世接着道:“趁着大家都在,方侍郎,你还想说啥?”

现在的方宾,就好像身处现代里的某个场面,被一团电视台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十几个话筒对在了他的嘴上,而后,几十个摄像机已经各就各位。

方宾的脸色骤然变得严厉,面对这么双眼睛,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关于此事,本官一直都在搜寻证据,此事非同小可,怎么可以姑息纵容呢?诚如承恩伯所言,太祖高皇帝曾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本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今陛下爱护百姓,视百姓为子民,岂会这样姑息养奸?”

“本官也是如此,堂堂兵部右侍郎,掌管天下武官的功考、任用和兵籍、军机、军令之政,这天策卫虽为汉王护卫,却也归兵部节制,如此恣意胡为,他们想要干什么?今日当着姚公和承恩伯的面,本官将话讲清楚,此事……本官绝不会放任,等罪证搜罗清楚明白,即便是汉王求情,本官也不放在眼里,非要据理力争,狠狠弹劾,严厉整饬。”

张安世大喜道:“方侍郎说的好,方才是我误会方侍郎了。方侍郎,这天策卫不久就要到了,要不,方侍郎先去喝退他们……”

方宾脸上的镇定顿时又维持不下去了,一脸的面如死灰:“这个……这个,从长计议。”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冲了进来:“不得了,不得了,咱们被天策卫围了,天策卫即将进攻。”

方宾脸色大变,惊慌地道:“这……这……”

张安世道:“方侍郎啊,这里危险,方侍郎节制天策卫,晾他们也不敢杀方侍郎的。退一万步,就算是方侍郎死了,那也证明了对方狼子野心,胆大包天,这样一来,他们的罪证也就昭然若揭了。”

方宾有些心寒,去是肯定不能去的,这要是去了,不是羊入虎口吗?

汉王的脾气,大家都知道啊!

人家是真的敢杀官的,要知道,在北平做王子的时候,他就敢将朝廷命官直接砍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汉王在京城里胡作非为,大家才不敢管。

一方面是陛下确实护犊子,另一方面,这汉王下手一向狠毒,这不是开玩笑的啊,真的会送命的。

方宾道:“我看……我看……他们这是……来者不善啊!承恩伯,不能放他们入营啊!”

张安世显得迟疑地道:“方公这是要我抵挡汉王?这不好吧……”

方宾脸色发黑,立即道:“姚公在此,你等也都在此,为了以防万一,只好事急从权了。”

张安世道:“这是你说的。”

方宾毫不犹豫,中气十足地道:“这就是老夫说的,老夫一口吐沫一个钉。”

张安世道:“那立个字据吧,我怕你到时候不认账。”

方宾:“……”

还等方宾说话,张安世就对身边的人道:“快取笔墨,取笔墨,时间来不及了。”

文房四宝很快摆在了方宾的面前。

方宾一脸痛苦,心里想给自己一个耳光,我是猪啊我,我今日怎么吃了猪油蒙了心,跑到这狼窟里来了。

可现在显然,他没有选择了。

因为……无论怎么选择,他都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天策卫的人若是没有个轻重,他就可能死在这里了。

就算是他还活着,可这里闹出这样大的事,必然上达天听,这里若是死了其他人,陛下也一定勃然大怒,势必要责怪他这个兵部右侍郎在,竟也无法制止事态。

眼下……没有选择了,只能急调模范营抵挡。

至少这样虽将汉王得罪死了,可至少还维护了他的官声,陛下那里……毕竟是汉王先惹事,姚公也在此,届时只怕也无法责怪他了。

咬咬牙,打定主意,他提笔,唰唰唰地写下:“天策卫不法,事急,急调模范营拒之。”

张安世在旁略带不满道:“有点简单啊。”

方宾一脸苦笑。

张安世又道:“签个名吧。”

方宾便署名。

张安世又道:“带了印没有?”

方宾这下真的怒了,急得要跳起来,道:“兵部大印,非我掌管,就算掌管,也不会时刻带在身上。”

张安世忙悻悻然地笑道:“我是相信方侍郎的,别误会。”

方宾:“……”

张安世目光一直落在将调令收上,立即将东西收了,随即大呼一声:“来人。”

朱勇几个已冲进来。

他们此前就躲在帐外头,里头的事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候除了佩服就是佩服。

大哥便是大哥啊,果然是动脑子的。

“在。”

张安世道:“天策卫不法,兵部令我等抵抗,告诉将士,我们是天下第一营,不能给皇孙蒙羞,今日既然天策卫来了,他们敢来,那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给我传令下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敢入营,杀无赦!”

听到杀无赦这斩钉截铁的三个字,身后的方宾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朱勇几个,却是个个兴奋不已,跃跃欲试道:“得令。”

说罢,转身便走。

张安世则笑吟吟地回头看方宾:“方侍郎,这样可满意?”

方宾哼一声,故意背着手,走到大帐的角落里去。

张安世有些尴尬,便向姚广孝道:“姚公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姚广孝微笑道:“张施主,你到近前来,贫僧有话要讲。”

张安世便上前。

“再近一点。”

张安世只好凑了耳朵去。

姚广孝轻声道:“入你娘!”

张安世脸都绿了:“你这和尚,怎么还骂人!”

姚广孝低头,继续念经:“嘛咪嘛咪洪……”

…………

模范营外。

一身披挂的天策卫千户陈乾骑在马上,飞马去迎汉王。

汉王朱高煦勃然大怒的样子,冷声道:“围住了吗?”

陈乾道:“殿下,围住了。”

朱高煦这些日子很憋屈,此时满脸怒色,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就气呼呼地道:“他娘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以为他是谁?既然都已围住,为何还不进攻?”

陈乾犹豫道:“殿下……这……”

朱高煦在马上,狠狠一鞭子抽打下来。

啪。

陈乾疼得几乎想要在地上打滚,好在他拼命忍住,忍着剧痛行礼:“卑下万死。”

朱高煦阴沉着脸道:“本王这辈子,还没人敢欺到本王的头上,本王尚且不怕,你怕个什么?”

陈乾道:“只是……毕竟都是自家人。”

朱高煦更怒了:“谁和他们是自家人!一群小娃娃,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日不立立威,别人还以为本王怕他们,你不敢上吗?你若是不敢上,那么本王就亲自上。”

这陈乾心里大为恐惧,他抬头看朱高煦,却知道,这朱高煦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一旦决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只是……平日里跟着汉王欺负一下百姓也就罢了,毕竟也没什么大碍,可现在不一样啊,这可也是大明的官军。

朱高煦看他依旧迟疑的样子,便喝道:“尔等乃本王护卫,却敢不听本王调令?来人,将他拿下,给本王砍了。”

朱高煦的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乾心里大惧,此时哪里还敢坚持?忙是拜倒道:“愿为殿下效力,这就踏破此营,给殿下出气。”

说罢,再不犹豫,反正……这也是你们朱家的家事,我依令行事即可。

当下,立即翻身上马,口里大呼一声:“本部人马来!”

朱高煦这才满意,他在后压阵,观察着这简陋的营地,这种临时的营地,根本就没有防护可言,朱高煦面上带着冷笑,死死的盯着那大营的深处。

此时……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深处升腾而起。

如果……如果张安世死在乱军之中,会如何呢?

这可怕的念头,就好像潘多拉的盒子……

父皇一定会勃然大怒,会狠狠责罚他的,可他是父皇的血脉啊,或许……能保命不死。

可只要本王不死,那么……太子就等于自断一臂了。

皇兄的性子太软弱了,这样的人也不过是第二个建文罢了,大明的天下,该当是像他这般的人才能克继大统。

朱高煦的头脑很简单。

尤其是进了南京城之后,他越发的感觉到,自己在其他方面,似乎有所欠缺,而且只会将事情搞得越来越乱。

看来……他唯一的强项就是快刀斩乱麻,既然从前一向可以依靠这些来解决问题,那么……索性,现在就用最简单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吩咐定了之后,朱高煦招来一个亲兵,道:“在此押阵,不踏破此营,绝不许后退,里头的人……敢有顽抗的,尽杀无赦!”

亲兵点头。

朱高煦又道:“其他的事,本王不想知道。”

亲兵:“……”

说着,朱高煦便飞马带着一队亲兵,呼啸而去。

…………

呜呜呜呜……

牛角号发出预备进攻的声音。

朱高煦还是有眼光的。

此番出动的,并非是全数的天策卫。

而是天策卫是满编的禁军,有精锐的步卒六千,其余尽为骑兵。

这一千多的骑兵……便是此番由千户陈乾亲自领来。

不只如此……天策卫之所以为汉王朱高煦所垂涎,就是这一支精锐骑兵。

燕王入京的时候,大量随来的骑兵部队,充入了禁卫。

而燕王之所以能靖难成功,也得益于当时从宁王手里兼并来的骑兵部队,这支骑兵装备精良,而且……个个骁勇,因为他们有一个前身……朵颜三卫。

在捕鱼海之战后,当时的北元已经分裂,有大批蒙古的降人居住在大宁都司,当时的宁王朱权,则招募了大批蒙古人为骑兵,成为了依附于宁王的朵颜三卫。

这三卫人马,此后又因朱棣靖难,最后受朱棣操控,是靖难之役中攻坚的主力。

朱棣为了犒劳这些人,将一批立有功劳的蒙古人编入禁卫,让他们承担骑兵的任务。

他们在京城,更是被养的膘肥马壮。

此时……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营地,俱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千户陈乾已在马上,回首,便见千余骑兵已就位。

当下,他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只是汉王的棋子,一旦踏破此营,他都可能成为推出去的替罪羊。

只是……他太了解汉王的秉性了,他一旦不从,只会死得更难看。

此时,心里虽苦,却再无犹豫,他缓缓地抽出了刀,看着眼前那可笑的木栅栏,大喝道:“汉王有命……尽杀无赦!”

随即,便有一个扈从用蒙语大呼一声,传达命令。

这些骑兵,个个亢奋,他们却没有千户陈乾这般的顾虑,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自打跟了汉王殿下,他们没有了禁卫的各种军规,快活无比,都愿意向汉王效忠。

于是,如林长刀纷纷出鞘。

他们甚至懒得拉动弓弦,营内的军马,看大营的规模,不过数百人罢了,在他们的眼中,等于是待宰的羔羊的存在。

“杀!”

“杀!”

众骑催动战马。

万马奔腾。

轰隆隆……轰隆隆……

马速开始加快。

而陈乾已是一马当先,率先飞马越过了低矮的栅栏。

也有后队的战马,撞到了栅栏上,只是在这巨大的冲击之下,栅栏立即东倒西歪,犹如开闸洪水一般,洪峰瞬间将这可笑的栅栏冲了个七零八落。

轰隆隆……轰隆隆……

战马未停。

出现在陈乾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校场。

校场的尽头,一对对穿着锁甲,头戴范阳钢盔的人列阵。

此阵极为密集,数百人凝聚成了一团。

无数根尖锐的长矛,自这圆阵之中斜出。

陈乾乃是老将,当初就在宁王朱权的账下,此后跟随朱棣,见多识广,只看此步阵,还有这一马平川的校场地势,心里已成竹在胸。

接近一倍的骑兵,虽是轻骑。

可对面的……却不过是区区数百步卒!

在这样的地势之下,没有任何步卒,可以抵挡得了朵颜三卫为前身的天策铁骑一个回合。

他心里则在想:“这些人可尽都杀了,至于那张安世,却要想办法保全,汉王有恃无恐,我的性命却在这上头。”

接着,他挥臂,大呼:“杀!”

身后的洪峰犹如以怒吼回应:“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

数百人,列为圆阵。

这样的阵列,这些人不知摆过多少次。

周十三就是其中一员。

说起来,他是稀里糊涂地被招募,又稀里糊涂地被送来了京城。

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撞了大运。

他的母亲因他难产死了,前头有三个姐姐一个兄长,两个姐姐夭折,兄长也因为械斗,被邻村人活活打死。

父亲孤零零地留在乡中。

而姐姐已经远嫁,嫁的并不好,至少婆家人总是鄙夷阿姐的家世,虽然他们家的环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不是住在山里,能多租种几亩地,一年到头,可以勉强吃个半饱。

村里实在活不下去了,他便来了。

原本他身子干瘦,可到了这里,每日鸡鸭鱼肉,白米饭管饱,他第一次尝到了吃饱的滋味。

很快,乡中的人带来了父亲的口信,父亲在乡中,分了数十亩地,而且……当地的保长亲自跑去了周家,直接告诉全族的人,以后谁敢欺负周家人,不说他不答应,便是县里也不答应。

那时候,应该是父亲最光彩的时刻,捎信来的同乡甚至夸张的表示,他的父亲在村里,连腰杆子都挺直了,没有以前那般的佝偻着了,村里的大户,从前看都不看他父亲一眼,现在见了他父亲,也会笑容可掬的打招呼,连连说十三出息了,肯定在京里做了大官。

不只如此,便是远嫁的姐姐,居然破天荒的和丈夫回了娘家。

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婆家嫌弃周家,时刻怀疑姐姐藏了粮食偷偷周济自己的兄弟,对于回娘家的事,一向颇有微词,更不必说跟丈夫一起回来了。

阿姐的面上听说也很有光,高兴得眼泪都落下来了,以往虽是嫁为人妇,却好像是做人牛马一样被人使唤,现在听说婆家人从集市里打听了一些事之后,非但不敢欺负,甚至还处处小心,对阿姐极尽讨好起来。

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

周十三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从前卑微如蛆虫一般地活着,永远吃不饱,任何人都可以践踏他的尊严。

而如今,他才知道,原来‘人’是这样的。

营中的生活很简单。

甚至简单到不可思议。

永远都是操练、操练、操练。

偶尔,教导会在休憩的时候,教大家认一些字。

对于这一个个方块般的字,周十三永远都有着一种敬畏,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神圣的事。

至于操练,似乎一点也不辛苦。

因为相比于从前的挨饿受冻,相比于以往的遭人白眼遭人欺辱,在这里……他与营官,与身边和他一样的人在一起,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所以无论操练,是严寒还是头顶着烈日,哪怕汗流浃背,他也从没有叫过苦。

有时甚至要求一站就是大半天,绝不允许动一丝半分,哪怕有马蜂飞来,在身上叮一口,身子稍稍动弹,也让周十三觉得羞愧。

在这里,有数不清的规矩,可很快,却让人习以为常。

当然,操练带来的最大作用,就是他的饭量大了。

他甚至觉得出了这个大营,这世上已经没有能养活他的地方了。

饭量大,胃口大,一日一斤三两的米,三两的肉,还有其他的蔬果,甚至每日还专门供应一个熟鸡蛋。

而这些,很快就通过操练,转化为了身体里的能量。

他觉得自己的气力大了,觉得自己浑身都有无穷的精力。

自然……在这里,永远都需要谨记的,就是军令如山。

军令一至,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

触犯军令的后果,竟不是抽打和羞辱。

只是直接开革,赶出营去。

周十三和所有人一样,他们甚至不害怕鞭打和羞辱,毕竟这一辈子,他们遭受无数的白眼,受过无数的委屈。

他们唯独害怕的,就是被驱出营。

有一个同乡,就因为不听军令,直接被驱逐。

他亲眼看到那人嚎叫,撕心裂肺,见他声泪俱下,周十三永远都铭记着这一幕,因为这就意味着,那种做人的滋味,那种可以堂堂正正,可以抬头挺胸,可以让亲眷们为之骄傲,甚至可以让自己有了归属,可以吃饱穿暖的生活,自此与那人绝缘。

走出这个营地的人,什么都不是,而留在此地……却像一个人。

就如他的父亲捎来的口信一样:“儿啊,好好跟着承恩伯干,人家这样待咱们,不把命交给人家,是要遭天谴的。”

为了老父,为了自己的阿姐,哪怕是为了自己,周十三也从没有产生过任何的念头。

如果可能,他想死在这里。

此时的周十三,穿戴的乃是二十七斤的锁甲。

这一身铠甲,寻常人是撑不起的。

从护心镜至护肩,再至铁盔,至护膝,层层叠叠的铁片,将周十三护得只剩下眼睛。

起初穿戴这一身的时候,周十三只觉得腰酸背痛,不过……这些日子,每日披甲在身,从浑身肌肉疼痛,竟也渐渐习惯。

毕竟……吃的多,体力跟得上,身上的气力渐渐地增长,如今,他甚至与这锁甲合二为一,有时脱下锁甲的时候,周十三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好像人都要飘到天上去了。

手中握着的,是长达半丈多的铁刺。

不只如此,腰间还有佩刀,有匕首,有解渴用的水囊。

这就是他全身的家当,接近四十多斤,此时他和身边袍泽一样,同时斜的架起了铁刺。

此时,只听张軏高呼:“人在阵在!”

模范营的命令,永远都是简洁有效。

不会跟你啰嗦半句。

这个命令就意味着,你必须和脚下的土地结为一体,除了倒下,决不可移动一步。

远处……是战马的轰鸣。

说不恐惧是假的,至少这马蹄的轰鸣,教周十三的心跳也跟着加快起来。

他甚至紧张到握着铁刺的手心,捏出了汗来。

可同时,有一种莫名的亢奋,让他几乎条件反射似的,与身边的同袍一齐回应:“喏!”

阳光之下,如鱼鳞一般的铁甲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圆圈,密密麻麻的人肩并肩在一起,身上的鱼鳞甲,折射出一道道的光晕。

犹如铜墙铁壁。

唯一能让这铜墙铁壁看出一丁点活人气息的,便是那全身的鱼鳞锁甲包裹之下,露出来的眼睛。

这一双双眼睛里,有兴奋,有恐惧,有犹豫。

可是……无人后退一步。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骑兵发起了冲刺。

千户陈乾一马当先。

只是抵近之后,他突然目光一沉。

猛地,他察觉到眼前这些人……不简单。

不简单到什么程度呢,对方居然披全身甲。

而且还都是锁甲。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样的甲,一般用于骑兵,而且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才用得上。

原因很简单,绝大多数的士卒,根本撑不起这样沉重的甲。

这可是数十斤重的铁疙瘩。

寻常士卒的身体能好到哪里去,只怕甲一披上,人就得垮了。

而那精锐中的精锐,能撑起甲的人也少之又少,因为……这样的人,你得每日让他打熬身体,而要打熬身体,就必须做到顿顿吃肉,这莫说是寻常的卫所,即便是禁军,也绝对无法想象。

而眼下,这么多人,怎么撑起这些甲的。

不只如此,他能明显感到对方即使如此的负重,竟也一个个精力充沛,架起来的长矛,纹丝不动。

这如林的长矛,摆在眼前,在阳光下,折射着锐光,让人心头发寒。

当然……还不只于此。

面对骑兵的冲击。

步兵最难克服的,往往是心里的恐惧。

这种恐惧会随着骑兵的冲刺不断地放大,所以深谙骑兵之道的陈乾,对于冲击步阵,有着丰富的经验。

他总能像猫戏老鼠一般,等到对方恐惧,对方的步阵之中出现缺口,而后毫不犹豫的冲杀上去,在这步阵里直接撕开一个口子,而后……便是骑兵对步阵的疯狂杀戮了。

可眼前让陈乾更惊诧的是,对方的阵列,没有任何的薄弱环节和缺口,几乎人人都死守于自己的岗位,即便呼啸而来的骑兵即将抵达眼前,分明陈乾能看到对方眼神里的恐惧。

可是……对方没有动。

犹如一个龟壳一般,安如磐石。

张軏此时大呼一声:“盾。”

张軏此刻已是热血沸腾。

他的体内,好像血脉觉醒一般,此时此刻……他感觉亡父似乎在天上看着他。

他激动地在阵中,手按着刀柄,此时的张軏,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最前排,一面面的铁盾呼啦啦的排出。

这铁盾半人高,持盾之人半蹲。

其余人斜着身体,挺出长矛。

依旧是整整齐齐,所有人步调一致。

这样的情况他们已经尝试了一次又一次,早已熟谙于心。

那厚重的铁盾,以及铁盾缝隙里架起的长矛就在眼前,陈乾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大意了。

“汉王,我入伱娘,不是说只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带着一群新卒吗?”

他心里怒吼。

可此时……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却只好在马上,提刀,努力镇定地大呼:“杀过去!”

砰……

第一个冲至阵前的骑兵,毫不犹豫地撞入了阵中。

可很快,战马直接被尖锐的长矛刺穿。

人则直接飞向大盾,他侥幸地躲过了铁矛,却不幸的是撞在了铁盾上,就好像撞击了一堵墙,只觉得肋骨折断,人已滚开。

咚咚咚……

一个又一个骑兵,飞马撞击。

无数的战马呼啸着。

有人直接被铁茅刺穿,鲜血如雨一般洒下。

有战马幸运地撞击了铁盾,可他们的冲击力,依旧无法将这铜墙铁壁撞开。

人仰马翻。

四面八方的铁骑,一个又一个。

他们挥舞着刀剑……却突然滋生出悲壮。

陈乾双目赤红,他急眼了。

不过此时,他依旧按着长刀,口里大呼:“破阵,破阵!”

此等步阵,只要冲出了一个缺口即可,只要有一个缺口……

他生出这样的念头。

事已至此,已经无路可退,唯一的选择,就是踏马过去。

而这天策卫骁骑也绝非浪得虚名,依旧还是挥舞着刀剑,一个又一个奋力冲杀。

即便有人被长矛刺了个窟窿,有人直接被摔得浑身骨头尽断。

依旧还是前仆后继。

厮杀震天。

原阵的中心。

有人气定神闲。

他观察着四面八方的情况。

若说别人有激动,有恐惧,有热血。

而他,有的却只是出奇的镇定。

似乎……他观察到了什么,而后,他呼喝一声:“雷!”

数十个在圆阵中心的人,此时一个个取出了手雷。

这些人没有穿戴鱼鳞锁甲,他们也是营中唯一允许可以不穿重甲的人。

他们都是丘松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唯一的优势,就是臂力惊人。

此时,他们熟稔地捏雷。

取出火折,引燃引线,一气呵成。

显然,他们对每一个步骤,都了如指掌,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出意外的人……一般下场都很惨。

紧接着,一个个雷,直接投掷了出去。

从乌龟阵中,天上似乎一下子,出现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圆球。

这些圆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线,而后……落地。

就在天策卫骁骑还在拼死冲击的时候。

那圆球落在了他们的周遭。

刹那之后。

轰隆隆……轰隆隆……

十数个手雷自他们身边一个个炸开。

这手雷里头,不只是火药,且因为装药量不多,比之此前的火药包威力小许多。

只是……这里最残酷的却是,手雷里还有大量的铁片和铁珠。

于是……随着火药的炸开,铁片和铁珠也随之四散。

呃……啊……

战马受惊。

攻势受阻。

马上的人突的被打成了筛子,直接倒地。

那在空中肆意乱飞的铁珠和铁片,瞬间让周遭的人倒下一片。

大营里。

听到了马蹄声,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听到了厮杀和爆炸声。

兵部右侍郎方宾心惊肉跳。

他不安起来。

似乎下一刻,就有人杀入大营,说不准,就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剁了。

虽然他臆想,或许汉王殿下不会这样疯,应该还是会有理智的。

可很快,他似乎意识到……汉王既然可以毫不犹豫地让人对模范营发起攻击,那么他……又算个什么?

“疯了,疯了……”方宾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心头却是越发的不安。

斜眼看了一眼张安世,这个家伙也不是好鸟,老夫被他利用了,完啦,完啦……

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堂堂兵部右侍郎,未来前程似锦,不料要葬身此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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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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