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大变活人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00 / 677 章35,176 字

第433章 大变活人

那太祖高皇帝的画像,自然是不像的。

可人们并不在乎太祖高皇帝长的是什么样子,看重的却是那御制太祖高皇帝画像的字。

说实话,这种行为,叫作做大死。

这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当今皇帝他亲爹。

想当初,靖难的时候,朱棣的兵马途径山东,攻打济南城,而城中的守将严防死守,朱棣便使出了火炮。

按理来说,有了这等攻城利器,济南城自然可以轻松拿下。

谁知,守将也做大死,直接将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悬挂在了城墙上。

意思是,你朱棣有本事就朝太祖高皇帝的画像开炮吧。

朱棣大恨,却又无可奈何,当下只好引兵而去。

现如今,又一位山东布政使司的老乡,挂出了这个。

旁观之人,顿时受惊一般,一个个骇然,而后惊恐地远远躲开,然后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

古往今来,总有那么一群人,一遇到惊吓的事,便立即捂眼,可这种恐惧和惊吓往往总是伴随着好事之心。

所以捂眼的同时,又会悄然地将手指开一条缝,让自己的眼睛朝着缝隙继续滋滋有味的去偷瞧。

大抵,这儿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马扬名的呼声也越来越凄厉。

这么大的动静,张安世如何没有得知,立即就有人奏报了。

张安世听闻有人闹事,脸色微变,正待要脚底抹油,往后门走。

可听闻来的是读书人,骤然之间,腰杆挺直了,显露出了郡王威仪。

他背着手,沉着地道:“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读书人来此做什么?”

“殿下,那人说是……他的儿子……不知所踪,是来寻儿的,还说要……要殿下交出他的儿子来……还有……还有……”

等这校尉说出太祖高皇帝画像的时候,张安世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椅上,露出了跟那些围观的老百姓如出一辙的骇然表情,道:“他们这是疯了吗?”

“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不交出儿子来,便……便……”

张安世冷哼:“他儿子是谁?”

“叫马愉……”

张安世下意识的就道:“没听说过,查一查,这是被贩运到哪里去了。”

“这马愉……乃是今科状元。”

张安世原本还有几分不悦,责怪锦衣卫办事不牢靠,毕竟拿了读书人,务求要这些读书人都是自愿前往,不但要签状纸,展露决心,而且还要让他们修家书,告知自己将要去何处,要效张骞、班超故事,请家人勿忧。

锦衣卫毕竟是官署,不是强盗。

可现在居然有家眷找上门来要人,张安世自然首先想的是陈礼这个家伙办事不利了。

家眷的事,居然找到他张安世的头上来,倒显得他张安世好似做了什么缺德事一般,这办的叫什么事?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锦衣卫啊!若是想自己的儿子,大不了,锦衣卫出船票,将你们统统送出去一家人齐齐整整大团圆。

可听到竟是状元,张安世才有了印象。

他冤枉啊,比窦娥还冤,好吧!

要知道,锦衣卫做事,是看人下菜的,一般的举人,还可能动,但是进士,是决不会去触碰的。

至于状元,那更加是不可能的了。

毕竟,一旦中了进士,就属于朝廷命官,是皇帝老子的人,锦衣卫怎可随意差遣?

张安世立即道:“他找错人了,依我看,这一定是来闹事的。”

这时,陈礼也已赶了来,他听了消息,已大惊失色,立即派人,假装是普通普通百姓的样子,将那父子围住。既不让他们逃脱,也借此将好事者给挤开,免得闹出什么影响。

不过他不敢让人去将人立即拿下法办,毕竟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在呢,若是撕扯起来,得罪了太祖高皇帝,这就是弥天大罪了。

虽说大家都知道,那太祖高皇帝是假的,可这事,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断然不能随意动手。

张安世一见他,便道:“这个马愉是怎么回事?”

陈礼一脸无辜地道:“卑下……卑下这边,没有一个马愉的人,殿下,咱们遭了天大的冤屈啊!”

他整个委屈之色。

于是张安世道:“既如此,为何他爹找上门来,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陈礼道:“已经让人去查了,不过……殿下,这马状元,确实失踪有一些日子了,刑部那边还在寻访呢。”

张安世皱眉道:“锦衣卫也没有查出此人的踪迹吗?”

陈礼道:“吏部和刑部没有公文来,锦衣卫上下忙碌的事多,而且这马愉走失,和锦衣卫又没什么关系,卫中上下,倒没人去关注。殿下不是说了吗?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过问。”

张安世顿时咬牙切齿起来,道:“我看着这像是一个阴谋,有人想害本王。”

陈礼道:“是,种种迹象看来,确实很不简单,从这状元失踪,其实就有许多流言蜚语了,起初是不少人说,这马愉定是因为不满新政,所以辞官。后来……又不见踪影,又说被殿下给害死。”

“殿下,这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这马愉,这马愉为了打击新政,故意布置下这些,为的就是激起天下人对殿下的义愤。还有他爹……伱瞧瞧他爹的手段,也是直中要害,谁曾想,竟将这太祖高皇帝给搬了出来。”

张安世背着手,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隐隐的,他似乎听到了马扬名的哀嚎声。

张安世懊恼地道:“哎,本王为了朝廷,为了陛下,承受了多少不该承受之重,如今被人这样谋害,这样指摘,真是……”

陈礼道:“殿下,那就动手拿人吧。”

“怎么拿人?”张安世眯着眼,看着陈礼。

陈礼道:“他爹这边,先控制住事态,不过卑下的建议是……暂时先不动,等请了旨来,等陛下有了口谕,再行动手。至于这个马愉,此人狼子野心,如此谋害殿下,臣这边立即广设耳目,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无论躲在天涯海角,卑下也将他寻访到。到了那时……”

陈礼一面说,一面磨牙,露出恨恨之色。

所谓君忧臣辱,张安世虽非陈礼的君主,可毕竟是张安世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不表现,以后怕是不敢在这太平府里头大声说话了。

张安世觉得这算是比较折中的办法了,不疑有他,便道:“立即去办。”

陈礼则道:“殿下何不现在去见陛下?”

张安世摇摇头道:“不成,这个时候去见,反而有心虚的嫌疑。”

陈礼略显忧心地道:“可殿下若是不见,陛下身边,若是有人搬弄是非……”

张安世道:“就说我病了,我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时怒火攻心!”

随即,他扯开嗓子对着外头道:“来人……快让几百个护卫,同时再请医学院十几个大夫来,拉我去医学院重症观察室。”

陈礼:“……”

陈礼火速出了郡王府,立即召集南镇抚司上下官校,一声令下,顿时,这南北镇抚司数千上万的校尉,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开始在这京城内外寻访,外地的锦衣卫,则直接飞鸽传书,令他们寻访疑似之人。

此时,在文渊阁里,来了一个人。

来的却是刑部尚书金纯。

“诸公,不妙了,消息可听说了吗?”

在得知了消息之后,杨荣、胡广、金幼孜三人,久久不语。

这下子真是事情闹大了。

拿太祖高皇帝做文章,乃是最触犯陛下逆鳞之事。

这摆明着,是要闹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觐见吧。”杨荣默然了半响后道。

当大学士与部堂们到了文楼,朝朱棣行礼时。

朱棣已是面带滔天怒火,他抬眼,气咻咻地道:“你们是要来和朕说什么?是说……姓马的……罪不至死?”

众臣不语。

朱棣气呼呼地接着道:“荒谬,真是荒谬……这样的事,一定有人背后指使,是谁参与?”

众臣还是不言。

朱棣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站了起来,来回踱步,火气似乎更盛了,冷然道:“笑话,天大的笑话啊,拿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招摇过市……太祖太高皇帝若在天有灵……”

“陛下……”这时,终于有人开口了。

胡广道:“此人,臣知道,此人叫马扬名,乃状元马愉之父,他敢做这样的事,想来也实在是到了绝境,只为了寻找自己的儿子……”

朱棣猛地瞪胡广一眼,似乎要将胡广瞪出一个洞来。

胡广却旁若无人地道:“所以,若说有什么图谋,臣倒以为言过其实。当然,此事确实荒谬,一定要审慎对待。可臣也希望陛下能够理解一个做父亲之人的苦心。舐犊之情,人皆有之……”

朱棣冷笑道:“够了。”

胡广道:“是,臣罪该万死,斗胆进言,陛下深思。”

朱棣的脾气,若是换做其他人敢在这个关头说这样的话,只怕早已动了杀心。

不过胡广此言,却没有惹来朱棣的杀意,朱棣是历来知道胡广的,这老东西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想啰嗦几句,可若说他别有所图,朱棣不相信,他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脑子。

朱棣侧目,一看亦失哈。

此时,他倒是冷静了几分。

“这个马愉,到底怎么回事?”

亦失哈道:“此人辞官之后,一直不知所踪……”

朱棣挑眉,随即道:“为何不知所踪?”

亦失哈为难地道:“这……奴婢就不知了。”

“难道没有缘由吗?”朱棣面带怒色。

亦失哈想了想,摇头:“没有。”

“臣略知一二。”胡广道。

朱棣看向胡广,板着脸道:“朕不听。”

在朱棣的威严下,胡广大着胆子道:“其实亦失哈公公是知道的,他消息这样灵通,之所以不言,是因为不能言。”

亦失哈:“……”

朱棣听了胡广的话,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再联想到,这马家人乃是在张安世的郡王府那儿滋事,朱棣更是了然几分。

他冷哼:“果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借着这马愉,又可教天下人来攻讦朕和张卿了吧?”

胡广道:“臣只觉得马愉之事蹊跷的很……此案,不如御审。”

朱棣勾起一丝冷笑,道:“这就是你们早就求之不得的结果?”

胡广鼓起勇气道:“臣不敢,只是这个马愉,乃是前所未有的北方状元,这样的才子,臣对他确实有所关注,可这样一个人,如今不知所踪,若是朝廷视而不见,那么天下人的议论,就永远不会平息……”

朱棣冷哼一声,却是沉默不言。他似乎在猜测着这件事是否有人暗中鼓动,又或者,会带来什么影响。

突然,朱棣像是想起了什么来,道:“张卿为何还未入宫?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理应入宫来禀奏。”

这时,外头一个小宦官碎步进来,道:“陛下,芜湖郡王殿下……病了……”

朱棣一听,愣住了:“病了?生了什么病?”

“说是蒙冤,遭受了极大的委屈,他身边的人说,他病倒前,一直在念冤枉……”

朱棣骤然之间,气得发抖,勃然大怒道:“好啊,好的很,他如此赤胆忠心,却换来这样的结果,看来此事,非要立即处置不可了。”

当下,朱棣大喝:“摆驾,去栖霞。”

“陛下。”杨荣道:“此等小事,命一黄门,传达陛下口谕,即可处置。”

朱棣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凌然道:“不,朕正要亲自领教这些敢将太祖高皇帝像张挂出来的人,如若不然,朕如何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养育之恩?也一定要还张卿一个清白!”

杨荣心里摇头,这事……可能更大了。

而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最终却发现那马愉当真被锦衣卫暗中逮捕,说不定,现在正在爪哇国砍甘蔗,到了那时,只怕不只张安世,便连陛下也要尴尬无比。

陛下此举,反而鲁莽,理应低调处置才是。

可胡广却没有劝阻,在他看来,马愉这样的人都可失踪,事情实在太大了,他不在乎什么新政,他在乎的是人!

圣驾一动,百官闻之,竟有不少人兴冲冲的去大明门接驾。

这马愉的事,总算要有结果了。

群臣之中,有人是真的为马愉的生死而忧心。

有人纯粹就是看乐子,想看这事怎么收场。

这毕竟是一桩大事,自己能亲眼见证,等将来自己致士,说不定还可写几篇野史秘闻,或者……在自己的墓志里头,留下一点什么。

听闻朱棣抵达了栖霞。

张安世大惊,不得不从病床上惊坐而起,当下,让人‘搀扶’自己前去接驾。

接驾之后,朱棣在马上端详张安世,果然见张安世气色不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便道:“病了就好生养病,何须你来接驾,来人,取步辇来,让张安世步辇随行。”

张安世慌忙道:“不敢。”

一溜烟,寻了一匹马,翻身上去,乖乖的驾马在朱棣左右。

这步辇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坐的,尤其是圣驾里头,陛下骑马,你坐着步辇,这不是找死吗?

朱棣道:“那姓马的在何处?”

不多时,便至这郡王府前。

马扬名此时,正跪在太祖高皇帝画像前,磕头如捣蒜,大声疾呼道:“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啊,您睁眼看看吧,皇帝钦点的状元,说没就没了。乱臣贼子,猖獗到了这个地步,草民……草民……”

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马超依旧还瑟瑟发抖的举着旗,下档却是湿了一片,算是物理意义的吓尿了。

“住口!”有宦官大呼一声。

而后,有队伍分开,便见朱棣骑着高头大马来,这朱棣怒气冲冲,手持着马鞭,大呼道:“哪里来的宵小!”

马扬名虽是个老童生,可毕竟混迹了大半辈子,也是极聪明的人,他要的就是博取天下人的关注,直达天听,好教自己的儿子有一线生机。

现如今,他已知道,眼前这骑着高头大马之人,到了自己近前,这太祖画像在此,依旧还骑着马,口里大喝,这人……必定不简单。

方才他有多刚,现在就有多怂,当下便扑到了朱棣的马下,行匍匐大礼:“草民有冤屈,有天大的冤屈,草民的儿子马愉……不知所踪,迄今没有音讯,还请做主,草民……”

朱棣原以为这老家伙,会在他这个皇帝的面前显出几分风骨。

谁料到,他除了嚎哭抽泣,便是对自己敬若神明,一副万般委屈的模样。

此时,倒不好立即教人动手拿人了。

“你的儿子……不知所踪,与这芜湖郡王有何干系?”

“天下人都说,尽都是芜湖郡王使人拿走的,草民不找他,找谁去。”

朱棣冷笑,正待要说。

却在此时,竟有飞骑而来,这人行色匆匆,一面大呼:“让开,让开……”

随即,这人落马,竟是陈礼。

陈礼一脸焦急,却见朱棣在此,先是一惊,又见朱棣身边的张安世,才定定神,道:“马愉寻到了,寻到了!”

第434章 水落石出

马愉寻到了……

这马扬名的哭声,骤然之间戛然而止。

或许是结果来得太轻易,以至于他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当然,尾随朱棣其后的群臣,却都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哪怕是最偏向张安世的金忠,都别有意味地瞥了张安世一眼。

这真是缺了大德了。

失踪了这么多日子,好巧不巧,等到这马愉的父亲闹到上达天听,一下子,人就找到了。

还说这不是锦衣卫早将马愉拿了?

这是眼看事情捂不住,索性又‘寻’到了吧!

金忠如此作想,其余之人,大抵也都是这样的心思。

只是此时,却俱都默不作声,一副看你怎么表演的模样。

朱棣是何等人,也不由狐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眼里似在说,你这小子,还真干了这等缺德的事?

寻常的读书人,捉便捉了去,这可他娘的是状元啊!

只是朱棣依旧不做声,只是等那陈礼拜下,便道:“这么快寻到了?”

陈礼道:“陛下,卑下听闻状元失踪,郡王殿下对此又格外的重视,于是卑下便与卫中上下,努力寻访,还真给找着了。”

朱棣看看陈礼,又看看张安世。

张安世自然是感觉得到那么多目光里的深意,他觉得有些冤枉他真没有绑人,现在人找着了,倒像是自个儿还真与马愉的失踪有关系似的。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那么人在何处?”

陈礼道:“是栖霞的一个百户所搜寻到的,正在确认和辨别身份,现在已经盯梢起来了。卑下没有让人轻举妄动,就是担心……打草惊蛇,不,不,不是打草惊蛇,卑下是怕……”

陈礼一时词穷。

他久在锦衣卫,知道此事的厉害,这件事,锦衣卫不能过手,过了手,就是有理也讲不清了。

反正人已找到了,早有人盯梢,锦衣卫一根毫毛都没有动,到时就算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对殿下责难,也完全没有任何理由。

可若是将这个马状元绑了来,情况就不同了,本来就没有捉拿他,现在被锦衣卫押了来,这算怎么回事?

朱棣又道:“人在何处?”

陈礼忙道:“在靠码头的街巷。”

朱棣皱眉,道:“为何从前没有寻访到,今日却一下子就寻到了?”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是在这里的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这……”陈礼迟疑了一下道:“锦衣卫负责的乃是守卫值宿、侦察与逮捕以及典诏狱的职责,一般针对的乃是逆党和叛臣,这京城里走失了人……若是宫中有诏,亦或者有司请求协助寻访,緹骑们寻访倒也无妨。可贸然寻访走失者,确实不在职责范围之内,殿下早有明言,卫里只做自己职责之内的事,不得轻易干涉其他事务,免得遭人是非口舌。”

这个理由说的过去吧。

倒是那马扬名急了,儿子找到了,这边却是撇清了一切的关系。

他是老童生,虽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却也深谙人情。

他儿子乃是状元,不能担一个自己走失的事,毕竟被人绑了,这是被动,而主动出走,隐姓埋名还辞官,这就等于真正地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行为恶劣了。

于是他眸光一闪,忙道:“我儿历来老实本份……”

陈礼立即打断道:“我已查过了,此人在那隐居已有大半年之久。且绝无人胁迫他,与寻常人生活无异。”

马扬名道:“他好端端的状元不要,朝廷赐予的翰林院修撰也不要,偏要在此隐居,这些话,说来你相信吗?”

陈礼看了张安世一眼,他心知,这个时候只能自己来顶雷了,他若是不站出来与这马扬名解释,那就得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回应了。

于是陈礼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他的事,他心中如何想,与锦衣卫何干?伱为何不自己去问他?”

这个回答,显然并不能服众。

里头确实有太多的蹊跷了。

哪一个人,寒窗苦读十数年,好不容易得了功名,鲤鱼跃龙门,却舍弃一切,像寻常人一样过日子的?

要知道,在大明,翰林可是人上人,是一切读书人的最终梦想。

而读书人,恰恰又是寻常军民百姓们所羡慕的对象。

除了皇帝,这就是金字塔的最顶端,意味着似锦的前程。

朱棣见二人争执不下,回头看向群臣。

群臣都是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

朱棣一见大家这样的表情,就很讨厌。

此等表面上不做声,好似温顺的模样,实则却好像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好像是在传达着什么。

偏偏朱棣自己也不争气,他也觉得……懂的都懂,这十有八九……有很大的蹊跷,应该还是和张安世脱不开关系。

朱棣打心里还是想维护张安世的,于是不免有些心烦意燥,于是怒喝道:“将这旗下了。”

他一声大喝,吓得马扬名身后的马超手一抖,忙小心翼翼地将旗撤下。

朱棣道:“人既在此,那么去看看,便一眼可知。对吧,张卿家。”

他等张安世的反应,若是张安世拒绝,那就说明张安世肯定心里有鬼,他这个皇帝索性借坡下驴,直接快刀斩乱麻,平息这件事。

若是张安世不拒绝,那么可能张安世当真清白,他便一查到底。

张安世道:“陛下,臣以为……如此甚好,只是……臣却以为……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未必能查到什么……”

对张安世而言,这马愉十之八九不是好人,他藏匿自己的行踪,一定是有其目的,说不定就是针对他张安世来的,摆明着是想构陷他张安世。

到时将此人唤来,这家伙咬他张安世一口,可就不好说了。

读书人的这些伎俩,张安世早就摸透了,一个个阴险狡诈得很的。

张安世便道:“与其明察,不如暗访。”

“暗访?”朱棣狐疑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您忘了当初在江西布政使司……”

朱棣听罢,心中骤然之间了然,道:“也可,今日索性就查个水落石出!”

………………

马三正抱着一沓的书信,到了这租赁的宅邸的书斋。

这一处宅邸,占地不小,乃是马愉了不少代价租赁的。

栖霞码头这儿,原本民宅就不多,占地大的宅邸更是少见。

因为这里聚集了大量商贾聚积,所以租金昂贵。

可马愉还是了大价钱,毫不吝啬地住了进来。

他渐渐开始摸透了那些商贾的心理。读书人之间交往,属于那种你知道他家有很多的地,他也知道你家有很多的地,毕竟士绅人家,大多祖辈居住于某地,只要通报一声姓名,人家便立即晓得你的身价,所以你不需张扬,反而越显得低调越好,人家见了,反而会夸赞你有气度,擅持家。

可商贾们的路数不一样,商贾的流动性太强,并不存在所谓累世扬名的情况,大家只能通过你的衣食住行,来辨明你的身价,所以需驻豪宅,穿美服,要有足够的排场。

这宅邸里头,已雇请了数十个仆从,甚至车夫就有四个随时候命,马车都是栖霞车坊里制作的,价格昂贵,可装饰华美,十分舒适。

除此之外,还雇请了十几个文书,几个账房,以及一些伙计。

他甚至还专门布置了自己的书斋,以往的时候,他不在乎什么古玩字画,总觉得古玩字画不过是附庸风雅之人才喜欢的事,真正的读书人,至多贴几幅自己的行书,或者是哪个朋友送来的墨宝也就足够了。

可在此,书斋的墙壁上,统统都是高价购置的名家书画,只恨不得将那题跋的落款之人,有斗一般的大,若是有客来访,人家一看,便晓得这字画定是昂贵非常。

“少爷,吕宋回来了一艘邮船,带来了许多书信,咱们的船队,也有消息了。”

马三抱着书信,搁在了书案上,马愉一脸大喜过望,眸光闪动,急匆匆地道:“顺利抵达了?”

“应该顺利抵达了,带队的刘掌柜也有书信来,怕是要给少爷禀告消息呢。你看,他的书信就在此……”

马愉显得激动,这一批船,足足十艘,都是刚下水的,且不说这十艘船里,有自己大量的股份,重要的是,这足足十船的货物,这些货物,都是自己用身家性命抵押来的,一旦成功送达,且因为是第一批的货,必定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若是中途出了闪失,也意味着他马愉血本无归,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这一封书信,可关乎着自己的命根子,接近一年的谋划,无数次呕心沥血,如今可能真要见成效了。

就在此时,门房跑来,道:“公子,外头有几个客商来见。”

马愉这儿,现在已有一些稳定的客商了,如今听到有人登门拜访,顿时来了精神:“可有名帖?”

“没有名帖,只说来见一见。”

马愉皱眉道:“许多商贾,还是没有礼貌啊。”

栖霞的不少商贾,有不少都是一夜暴富的,毕竟栖霞的机会太多,此等一夜暴富之人不少,他们往往喜欢单刀直入,也不讲什么客气。

当然……这样的人,马愉虽是觉得格格不入,却也有喜欢的地方,那就是这些人给钱痛快,一个买卖敲定,可能只需几炷香的时间,而且人家真给钱。

马愉打起精神道:“去请。”

说着,他又对马三道:“你去奉茶。”

马愉说罢,便低着头,趁着这个空挡,取了案牍上掌柜的书信,开始拆阅。

他看得极认真,毕竟书信不易,而且关系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细细看去,他先是低声喃喃的念,可随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双目好似闪动着什么,嘴唇哆嗦着,捏着书信的手,在微微的颤抖着。

而此时,自这外头,却有一行人匆匆进来。

为首之人,乃是朱棣。

朱棣此时一身常服,张安世也是寻常商贾的打扮,后头几个护卫。

噢,对了,还有胡广几人,甚至还囊括了马扬名父子。

这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马扬名父子二人,低垂着脑袋,躲在最后头,不露声色。

父子二人小声嘀咕着,一副家仆的打扮,极不显眼。

马超低声道:“爹……”

马扬名偷偷地瞪了他一眼道:“别嚷嚷,莫要让人瞧见了,脑袋给我低下来。”

马超不解地道:“这是为啥啊。”

马扬名道:“你懂个屁,这张安世既说要便服,必是有什么阴谋,咱们先将计就计,待会儿……依我眼色行事。”

马超只好道:“噢,噢,噢。”

“待会儿……”马扬名声音极低,微不可闻地接着道:“无论如何,也要洗清你兄长辞官的清白。他考一个功名不容易,到时若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就给我跪下哭,给老夫闹,看我眼色。”

马超惊道:“我……我不敢呢,陛下会砍头的,待会儿还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我们呢,现在再闹,岂不是……岂不是……”

马扬名意味深长地看了马超一眼,用极低的声音道:“儿啊,我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你兄,一个是你,打小你就愚笨,你兄长呢,又聪明,生的又比你器宇轩昂,更比你高大,咱们马家,若是要留下一个后,你说该留谁?”

马超:“……”

他是捡回来的?扎心啊!

马扬名道:“不是为父不疼你,不将你当儿子看,实在是你们兄弟二人,相差实在是十万八千里,为父这不是壮士断腕,这是为了保下马家的命根子,剃掉一根毛。”

马超下意识道:“爹,我是不是那一根毛?”

马扬名甚是欣慰地道:“进了京,你已经有一些长进了。”

马超:“……”

他该觉得这是表扬他,还是骂他?

朱棣等人浩浩荡荡,等到了这书斋外头,突的,这书斋里头发出了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狂笑,连朱棣都吓了一跳。

后头的卫士,骤然之间紧张起来。

张安世下意识地躲在了朱棣的后头,脑袋探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

张安世面如土色,不过很快调整了心态。

至于马扬名父子,似已听到了马愉的声音,脸色已惨然。

这笑声,显然是疯了,没疯不会笑的这样大声,莫不是……进了诏狱之后,被打疯了?

朱棣当机立断,迅速地跨步进去,张安世随即抢上,后头则是胡广、杨荣寥寥数人。

当然,其他的护卫,还有一副仆从打扮的马扬名父子,则在门外头,一则是怕认出来,二则是先看看动静。

朱棣进了书斋后,却见这马愉此时捋起了长袖子,将胳膊露出来,手中挥舞着书信,双目赤红,激动得脸上血气上涌,在这书斋里疾步走动。

朱棣皱眉,这就是状元?

张安世忙与朱棣交换一个眼色,满是委屈之色,仿佛是在说:这真的不是我打的。

胡广和杨荣倒是镇定自若,他们仔细观察着,不露声色的样子。

见有人进来,马愉这才打起了精神,立即恢复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朱棣一眼,总觉得朱棣有一些脸熟。

当初殿试的时候,他倒是有机会能够面圣,不过谁也不敢直面圣颜,何况那时朱棣身穿冕服,面容藏在通天冠的冕旒之后。

马愉立即道:“抱歉,抱歉得很,方才是马某失态了,诸位尊客,请,请坐下说话。”

他虽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可声音还带着颤抖。

朱棣便从容落座。

马愉笑着道:“不知诸位从何处来,做的是什么买卖?”

朱棣觉得古怪。

张安世却很轻易地应付这场面:“卖棺材。”

“呀。”马愉只是稍稍讶异了一下,他似乎心情很不错,而且听到棺材二字,竟也没有露出太多诧异之色。

管他卖什么,都是买卖,只要能挣钱,卖啥都不寒碜。

“卖棺材好,卖棺材好啊!我听闻,这四海之内,尤其是西洋诸藩国,连年征战,且战死者不无希望自己能够回乡安葬,这棺木的需求不小,当地的木材,制棺也不是不好,不过大家更认可我家乡的棺木,就算生前不能在中土之地,可若是能用中土之棺,却也能够告慰英魂了。学生见几位兄台器宇不凡,今日见你们来寻学生,果真是人物啊,莫非,你们是想用我这船行的船,贩售棺木出去?嗯……”

他沉吟着,居然滔滔不绝,道:“依我看,新洲那地方,客死之人少,而爪哇不成,爪哇的赵王,虽也经常用兵,可汉民太少。至于安南,安南也不成,安南与大明内陆相连,可能早有陆路的商贾将我大明的正宗棺木运去贩售了,竞争不小。”

“依我看,暹罗、真腊等地,应该最畅销,那里汉民本就多,何况此二地,与土人矛盾激烈,客死异乡者不少……只是这往真腊和暹罗的航线嘛……你们等等,学生瞧一瞧。”

朱棣:“……”

张安世:“……”

…………

感谢中二少年也要谈恋爱啊啊啊同学的盟主打赏,爱你。

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

朱棣和张安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满口棺材的人,便是马愉的。

原本以为,此人理应文绉绉的模样。

可对方口若悬河,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殷勤。

至于杨荣与胡广,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们面面相觑,此时却作声不得。

书斋外头站定的马家父子,显然已听到了马愉的声音,已能确定这必是马愉无疑了,只是依稀听来的声音,总是透着一股邪乎。

可马愉却好像天生与人自来熟,他显得格外的自信,对于这种登门的货商,他有令对方信服的办法。

此时,他款款地走到了书案前,取出一本簿子,只信手翻阅了一二,而后含笑道:“真腊与暹罗的航线……唔……依我看,若是直达,只怕不妥当,倒是若是马六甲中转,可能价格更低廉一些,不妨你们将货运至马六甲,听闻马六甲那地方,已有不少的商贾了,可直接将这棺材发售给他们,教他们集散出去,这里头有两个好处……”

他将簿子合上,而后边踱步,边道:“其一,马六甲的航线上船多,有不少大船,运送一些贵州的货物,若是船上还有其他的空间,也会搭一些散货,所以有讲价的余地,可比你们自行包船出去,运输的费用要低廉的多。”

“这其二,诸位兄台毕竟第一次出海做买卖,有道是出门靠朋友,棺材肯定是有利可图的,却也不好将这利润统统吃下去,倒是与马六甲当地的商贾合作,如此一来,便结了善缘,他们毕竟是地头蛇,熟悉西洋的情况,虽少了一些利润,却也令你们省了不少功夫,也交了一些朋友。”

张安世听得莫名的有些动心,这棺材……还真他娘的能卖?

只见马愉继续侃侃而谈道:“我这船队……主要走的乃是吕宋的航线,所以啊……”

只是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朱棣打断了,朱棣道:“伱是读书人?”

马愉打量了一眼朱棣,道:“从前确实读过书。”

他显得很含蓄。

朱棣继续问:“你既是读书人,为何不求取功名……”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道:“功名固然可贵,可世上若只有功名,未免有些无趣,所谓人各有志。”

朱棣凝视着马愉:“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马愉道:“说来惭愧,正是眼下的事。”

“眼下?”朱棣挑了挑眉道:“做买卖?那你读书又有何用?”

马愉道:“读了书,才能做好买卖。”

朱棣:“……”

马愉很健谈。

不过这书斋外头的马父却觉得心口有点堵得慌,尤其是那马超不断地低声在问:“爹,这是不是兄长,是不是兄长的声音?”

马扬名捂着心口,一时心口堵的说不出话来。

却又听马愉笑着道:“读书能明理嘛,明白了事务的道理,许多东西就好上手了,做买卖讲究的是长久经营,可要做到长久经营,这孔圣人的仁义礼智信,又何尝没有用呢?仁义且不说啦,虽说无商不奸,可若是一味的投机取巧,这样是做不成大买卖的。”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再其次呢,便是礼,经营需要的是广结善缘,便尤其需要这个礼字,若是举手投足,都蛮横无理的模样,如何广结天下的朋友?”

马愉显然谈性很高,又道:“这智并不必言,人开了智极紧要,我当然知道,当先栖霞,有不少人一夜暴富,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获得这样的财富,所以有的人是守不住财的。”

“真正想要长久,便需仿效古之君子一般,时刻三省吾身,知道自己这一桩买卖为何能挣银子,好在哪里,坏在哪里,每一桩成功的买卖便增长自己几分见识,每一次失败的买卖,都可教自己记住一次教训,久而久之,便可无往不利了。”

“再有这信字,虽说商贾无信,可这只是对小买卖而已,小买卖讲究的乃是一锤子的买卖,可若想要扩大经营,这信义二字,却是价值万金。不说其他,单说这栖霞的钱庄,钱庄若是没有信义,谁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这么多的真金白银储蓄至钱庄之中?钱庄如此,其他的买卖其实也是相通,只是看你做的是什么买卖,你这买卖要取信的是什么人,譬如我这船运,船运需要大量的资金购船,可如何让人觉得将银子入股,交你购船,且还放心呢?”

马愉笑吟吟地看着朱棣,继续道:“又如何向钱庄贷款,使他们保证你继续经营呢?除此之外,还有合作的货商,甚至包括,你将货物运到了吕宋,又如何与吕宋当地的商贾合作,毕竟船运这买卖,一旦舰船下海,便是无影无踪,想要取信于人,何其难也。可万事也只是开头难,起初虽是困难,需费许多的口舌和周章,可久而久之,一旦成了熟客,大家晓得你的声名,你想做任何买卖,大家都肯塞银子来愿与你合伙。”

“由此可见,圣人的教诲,并非只是读书人的准则,对于商贾而言,又何尝不可尽学了去,以此为经营之利矛呢?”

马愉兴致勃勃的说了一堆,朱棣听得晕乎乎的。

张安世在旁更是心里嘀咕,卧槽……这家伙说得我有点想给他投点银子入股了。

胡广和杨荣,惊得说不出话来,历来极少有读书人,将经商这等事,如此大喇喇的说出来,还能如此高谈阔论的。

要知道,一般情况,大家都羞于启齿的,好吧。

马愉哈哈笑道:“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不是来合伙的。”

但是他依旧脸上带笑,没有随意动怒。

张安世忍不住道:“你如何知道?”

马愉道:“我说了这么多,你们却没有询问我船运的经营情况,也没有问盈利几何,却更愿意在此呱噪,说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可见你们不是奔着利来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并非不是我们不图利,只是看不上你这些蝇头小利。”

朱棣听罢,才回过神。

张安世的这番话,很霸气啊,一下子将朱棣的牌面给找回来了。

马愉却是笑道:“你既不知我获利几何,又如何知道是蝇头小利呢?”

正说着,外头突然有人啊呀一声。

这时,朱棣和张安世才恍然,这才记得自己来此的目的好像是……

随后,便听到哀嚎:“爹,爹……你咋啦,你咋啦……”

马愉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接着便冲了出去。

果然,这马愉往外奔走了几步,定睛一看,却见着了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只见马扬名浑身痉挛一般,躺在地上翻白眼。

马超半抱着着马扬名,哀嚎大哭。

马愉见状,疯了一般冲上前去,高呼道:“爹,爹……你怎么来啦……爹……”

马扬名抽搐得差不多了,却一下子好像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翻身而起,扬起手来,便朝马愉一个耳光下去,怒不可遏地喝道:“逆子,逆子……丢人现眼,丢人现眼啊,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偏要做这下贱勾当,我……我……”

马愉忙是捂嘴,口里道:“父亲……”

他的震惊可想而知。

马扬名一时气得不能自己,眼眸像是要喷出火来,竟是直接捡起地上的砖块:“我当没这个儿子……”

马超先是一惊,随即大呼:“哥,快逃,爹心狠手辣,真会砸死你的。”

马愉吓得打了个哆嗦,再没此前的豪气了,可能这辈子第一回反应如此得迅速,一溜烟便跑回了书斋。

马扬名大怒,抬着砖便追进来,可一看朱棣和张安世还端坐于此,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将砖头抛开去。

可似乎又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威严,心中的狂怒更是无法发泄,便又疾冲进去。

这马愉立即躲避。

马扬名年纪老迈,抓不住马愉,便索性只好跑到这书案面前去撒气。

朱棣继续端坐着,喜滋滋地看着,这样的八卦,在宫里可少见,他到任何地方,无论对面的人是喜怒哀乐,见了自己却都如小鸡一般,温顺得很,而眼前的场景,真是难得一见。

张安世也兴致勃勃地眨着眼,看得极认真。

杨荣和胡广面无表情。

尤其是胡广,他对马愉很失望,这么好一个读书人,万万没想到,竟是脑子坏了。

他胡广若是有一个状元儿子,不知该有多幸运,可结果,此人如此浪费自己的天资,居然……居然干这样的勾当。

该打!

马扬名到了那书案前,先将那本簿子狠狠朝地上一摔,口里大呼:“你经的什么商,你经的什么商……”

马愉见状,脸色大变,脸上尽显心疼之色,大呼道:“爹,不要毁坏了账簿……”

可他不说还好,一说,马扬名更是怒火冲天。

他随手拿起了一封书信,抓在手里,口里还骂:“天哪……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为了供你读书,家里卖了数十亩地,此番来京寻你,又卖了十几亩,还以为……有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可以重振门楣,如今……为了你这个畜生,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你却……你却……这般对老夫,老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今日索性,都死了罢,死了干净一些!”

说罢,瞥了这书信一眼,便将这书信揉起来,要撕碎了。

可似乎……那书信迅速扫视过后,一些词句过了他的脑袋。

虽是揉成了纸团。

这马扬名却又突的下意识地重新将这纸团展开,皱巴巴的书信,重新又摊在了马扬名的手掌上。

马愉又惊又怕地道:“爹,爹……孩儿……孩儿……”

另一边,马超也急急忙忙地冲进来道:“爹,大哥不听话,还有我呢,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考个进士,不,考个举人,不,考个秀才,爹,我答应你,明年县试,我一定考个童生回来……”

可马扬名却不吭声,他脸上的愤怒,固然没有消散,可此时的眼里赤红,却转而变得疑惑起来。

他低头不语。

两个儿子心惊胆跳,六神无主之下,只好一并拜下,朝他磕着头。

马扬名突然冷静了。

他这似要冷静的神情,令朱棣和张安世都不禁心里有些失望。

这是一种奇妙的心理,似乎人只有在别人闹事的时候,都恨不得给别人递砖,巴不得闹的越大越好,倘是对方的行为没有合乎自己的愿望,就不禁心里失落落、空荡荡的,总觉得生命中少了一些什么,又平添了几分遗憾。

马愉感觉到了自家父亲突然安静下来,这才抬头道:“爹,你咋啦,你咋不说话……”

马扬名突然道:“十七万两……”

“什么?”马超此时也抬起头看向马扬名,一脸糊涂。

马扬名道:“愉儿,你来……这十七万两,是啥意思?”

马愉因为方才的磕头,此时额头红彤彤的,他没心思管头上的疼痛,膝行两步,道:“是此番船运的所得,不过却非纯利,其中需扣除掉船资,还有货商的结款,真正的纯利,也不过六七万两而已。”

滋……

马扬名抽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起来。

他其实就只是一个小士绅,非是那种良田万顷,积累了无数家业的豪族,六七万两,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莫说是六七万两,便是六七千两银子,对于他这种人家而言,也算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朱棣和张安世听到这对父子的对话,也不由得动容,他们当然看不上这些银子,却也知道,这笔银子……绝不是小数了。

杨荣和胡广都惊诧得对视了一眼,这胡广听到这个数目,更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只见马扬名惊讶万分地道:“你……你……这怎的……”

马愉道:“爹,儿子不是在经营船队嘛,现如今,儿子在这半年多的功夫,已弄了十艘大海船,此番,也是海船第一次出海,将我大明物产,送至吕宋,运气还不赖,这便是此次买卖的收益。”

“现在这船队要回航,到时还需在吕宋采买一些当地的特产,再运回我大明来,少不得,也要两三万两银子的纯利。儿子并非是不孝,只是这做官,实在无趣,且不说熬资历,未来十年二十年都在翰林院中成日清闲无事,即便将来能成什么学士和部堂,每年的俸禄,又有几何?”

“这一辈子的俸禄,也不及我这船队来回一趟的收益。儿子也不忍心去盘剥百姓,去贪墨钱财,若是两袖清风,家里哪里来银子?”

马愉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继续道:“自然,儿子也并非只是一味的贪图钱财,只是……这经商也没有什么不好,现在船队上上下下,有百来人,这百来人,无不仰仗着儿子为生,将来,儿子还要招募更多,购更多的船,与更多的人合作,需更多的人手,不也照样……如孔圣人所言的那般的修身齐家吗?”

“爹,现在世道变了,陛下和芜湖郡王殿下,锐意新政,此乃大势,如何阻挡?君子谋时而动,顺势而为,怎可迂腐无为,只袖手清谈?”

马扬名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目不转睛地又看着那书信,依旧看着那十七万两银子的字眼。

马扬名是唾弃钱财的,至少在他对儿子的教育中,是唾弃儿子去求财的。

毕竟,君子为了几十两几百两银子而去折节受辱,不但为人所笑,而且还耽误自己的前程。

可……这是十七万两银子,是六七万两银子的纯利啊!

对啦,回程一趟,还有两三万两。若是一年跑两趟……

这是什么?

这就是挖金山啊!

他一时觉得心口疼。

捂着自己的心口,顿感喘不上气来,身子一下子瘫了下去。

两个儿子见状,都连忙冲上前去。

胡广不禁摇头,幽幽叹息,低声道:“哎……可惜了,这状元只爱财货,非要将他爹气死不可。”

那马超扑在马扬名身上,哀嚎道:“爹,兄长不争气,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兄长一定会听你的话,以后再不敢……了……兄长,你说句话啊,为了咱爹,你就说一声,以后再也不敢这下三滥的勾当了。”

却就在此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猛地一下,马扬名竟是一个鲤鱼打挺,竟又惊坐而起。

他扬起手就给了马超一个耳光,睁圆了眼睛瞪着马超,像是要将他瞪出一个洞了一般,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入你娘的小畜生,你嚎的什么丧,你成日只在家,读书不成,经营无方,只晓得在家里坐吃山空,现在还想教你兄长也效仿你吗?你自个儿没出息,别牵累了你兄长!”

马超啊呀一声,身心俱痛,痛不堪言。

朱棣和张安世看得目瞪口呆。

连那胡广和杨荣,也都下巴要掉下来。

………………

别骂水了,细节才最难写,码字苦,苦不堪言。

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

马扬名并非是愚人。

活了大半辈子,他岂会不知晓这其中的厉害?

千里为官是为什么?

难道真为了孔圣人?

这可是来回一趟就七万两纹银纯利的买卖啊。

不出数年,就是百万家财。

自然,商贾也有许多的劣势。

譬如容易被读书人瞧不起,可他的儿子,是实打实的状元,即便不为官,可是功名却是实实在在在身的。

在县里,秀才便可言事,而到了举人,便几乎可以与县令推杯把盏了。至于进士……即便是不做官的进士,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欺辱的!

若是状元的话,说实话……虽说不能为官,欺负不了别人,却也绝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再加上这么多白的银子。

至于为官……固然是可惜,可说实话,其中的凶险,实非寻常人可以预料。

这可是明初,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别看站在庙堂里清贵,可自打大明开朝以来,这大臣的脑袋便如韭菜一般,都不知道割了多少茬了。

太祖高皇帝杀了几批,靖难之后,清除建文党羽又杀了一批。

到了如今因为新政,又接着杀了一批。

这入朝为官,当真比上山为匪还要凶险!

一不留神,不但自己的脑袋不保,还可能祸及家人。

他之所以心心念念地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功名,是因为对于马家而言,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可如今,既有了新路,虽是说出去难听,可实惠却是实打实的。

他恶狠狠地给了马超一个耳光之后,回神看向马愉,脸色一下子松动下来。他双手扶住马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道:“你这买卖,不是作奸犯科吧?”

马愉连忙道:“儿子乃是响应太平府打开门户的举措,儿子的船队至吕宋,当地的宁王府,更是喜不自胜,这是堂堂正正的生意,绝无作奸犯科。父亲,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难道这些事理还不明白吗?”

马扬名一听,大为欣慰,整个人也像是一下子有了几分活力,忙道:“这……这便好,这便好,只要你能安分守己,不作奸犯科,咱们马家就数你最聪明,打小也最听话,所谓人各有志,为父也支持伱。”

说着,轻轻抚着马愉的脸,接着道:“方才为父下手没有轻重,没有伤着吧,好孩子。”

马愉摇头。

一旁的马超捂着自己的脸,泪眼蒙蒙地看着马扬名,欲言又止。

他觉得他又扎心了。

倒是马扬名此时像是猛然地醒悟了什么,当下起身,一下子拜在了朱棣的脚下,口称:“草民万死。”

马愉听罢,好像一下子也明白了,他一直在怀疑朱棣和张安世的身份,只觉得对方不像寻常人,如今听了父亲的话,骤然醒悟,也忙对着朱棣跪拜道:“万死!”

朱棣心里其实颇为遗憾。

他原以为是鸡飞狗跳,父子反目成仇,或有什么人伦惨剧,谁晓得竟是这样圆满的结局。

张安世也大为惊异,没想到这传闻中的状元……竟躲在这栖霞,就为了做买卖。

一下子,张安世的脑袋开始飞速的运转,随即道:“尔等父子滋事,可知罪吗?”

这事可不小,马扬名立即道:“此事乃草民与草民之子马超所为,要杀要剐,草民绝无怨言,至于草民长子马愉,他与此事确实无涉,还请陛下能够明察秋毫。”

朱棣狠狠地瞪了这马扬名一眼。

不过此时却也颇能理解这马扬名舐犊之情,只是他眼睛一撇那马超,心里又忍不住地想,这马扬名的舐犊之情有倒是有,却也不多。

朱棣收起心思,抬头看向杨荣和胡广道:“杨卿、胡卿,可有什么建言?”

杨荣深深地看这马愉一眼,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而胡广却是痛心疾首,用一种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眼神看过马愉之后,却还是道:“陛下,臣以为,这马扬名轻信了市井之言,虽是罪无可赦,却也情有可原。陛下最重忠孝,为子者当遵从孝道,而为父者,自然需爱子,这才是纲常伦理,臣以为……还是从轻发落为好。”

即便这父子不甚合胡广的心意,甚至是马扬名的市侩引起了胡广极大的反感。

可胡广终究还是认为,若只是因为这样而追究马扬名,实在用刑太过。

朱棣颔首道:“胡卿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他站了起来,却是看向马愉:“别人为了考功名,煞费苦心,若是有仕途,欣喜若狂。你倒是好,跟寻常人不同!自然,也有辞官之人,不过这些人辞官,自也是为了扬名,而你这状元辞官,却是为了从商。实是匪夷所思,旷古未有。”

马愉已长长松了口气,却回答道:“陛下,圣人在世的时候,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可圣人从未教授这七十二贤人三千弟子,非要为官不可。当年圣人门下的弟子,既有农夫,也有商贾,自然也有贵族。”

“由此可见,圣人的所教授的,并非只是入仕的学问。而今,读了四书五经,便非要考上功名,入得庙堂。草民倒是觉得,这实乃咄咄怪事。”

朱棣听罢,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愉一脸坦荡地道:“后人们称颂圣人,都说圣人的学问,乃是至圣之学,这样的大学问,理应可以解决百业的问题,学了去,无论所操何业,都可从中汲取到本领。可现在只将圣人的学问,拿来为官,依草民来看,反而是天下人小瞧了圣人,但凡是大道,必可学之令人脱胎换骨,使其上马能兵,下马能文,何必拘泥于为官呢?”

“草民从商,既是兴趣使然,其二也是因为草民图利,天下少了一个翰林,却多了一个商贾,又有何不好?”

杨荣听罢,凝视着马愉,眼中眸光闪动,暗暗点头。

胡广只吹着胡子,却又说不出话来。

朱棣听罢,道:“此言,也不无道理,你之所言的圣人,可比翰林们所言的圣人,更要高明十倍。朕还以为,圣人只晓得之乎者也的呢。朕见你心诚,你那辞呈,朕自是准了。你有你的志趣,朕自然也不强求。还有你的父亲,他犯的乃是滔天大罪,只是朕心慈,念他情有可原,便也不惩罚了,此后,尔等好自为之。”

马愉忙感激地叩首道:“陛下恩泽,草民万死也难报万一。”

朱棣挥挥手,看向胡广道:“胡卿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是否还要为马家人鸣冤叫屈?”

这话就像针扎了胡广一下,胡广脸一红,忙摇头道:“臣无话可说。”

朱棣道:“既如此,就不要看这热闹了,走罢。”

朱棣没有多逗留,他一面踱步而去,一面沉思。

马愉这个人,给朱棣的印象很深,这个人……不是寻常读书人,且方才一番谈吐,也令朱棣印象深刻。

走出了这马宅,朱棣不由道:“可惜。”

张安世道:“陛下,有什么可惜的?”

朱棣道:“这样的人,不能为朝廷所用,朕即便强求,只怕也未必能使其心悦诚服,甘心用命。岂不可惜……”

张安世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谁说不可以为陛下所用?陛下想想看,他这船队,若是将来经营的好,对开辟许多航线有大大的好处,陛下……”

张安世贼贼一笑,接着道:“他运货回来,是要缴纳关税的……”

这声音微不可闻,却被胡广和杨荣听了去。

二人假装没听见,脑袋别到另一边。

朱棣一听,心中顿时释然。

入朝为官,朕银子养着他,从商……他挣银子养朕。

这样一合计,朱棣微微皱起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心情愉悦了不少,笑道:“也好,此人颇有才具,或许将来,可为陶朱。”

胡广嘀咕道:“或是吕不韦……”

这话,朱棣也听到了,回头横瞪胡广一眼。

胡广自觉失言,忙道:“万死。”

朱棣懒得理他,继续对张安世道:“这太平府大开门户,连这马愉,竟也都从事海运,挣了这么多银子,看来这太平府的海运已是初具规模了。”

张安世则兴致勃勃地介绍,道:“陛下,如今,新开的船坞有大小百家,几乎都在日夜开工造船,招募的人力数之不尽。除此之外……有了船,便要购置大量的货物出海,这便使许多的商人,不得不将大量的货物聚集至太平府登船出海……”

朱棣听罢,却不由好奇地道:“上百家船坞,这船料……如何处置?”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啊,船上的木料,想要经受海水腐蚀,又需经历风浪,所以必须经过特殊的处理,现在大家所用的,依旧是当年遗留下的木料,可这木料,并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不过……栖霞商行这边几个船坞,正在想尽办法……改进木料。”

朱棣一愣,看向张安世道:“朕听闻,上好的舰船木料,需要费十年之功,方才可用在船上,你这木料,如何改进?”

张安世笑着道:“现在舰船的订购需求大,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所以船造出来,价格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确实就是所需的船料,用时冗长的问题。不过臣这边,正在想办法,加紧改进一些造船的工艺,尤其是这木料的处理上头,若是能够成功,那么便可大大的减少船料的运用,到了那时……这造船的速度,便更快了。”

朱棣追问道:“可有进展?”

张安世便道:“已有进展,也就这一两个月,便有这新船下水试航。倘若能够成功……则舰船的建造速度,将大大的加快,而且对木料的处理,也将大大的简化。”

朱棣道:“如此甚好。”

张安世笑道:“其实多造一些船,对臣而言,多多少少,都没什么问题。船多了,货运大。船少了,货价高,横竖都能挣银子。不过臣此番在栖霞商行船坞所造之船,其实只是做一个示范而已。”

“示范?”朱棣狐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不少的船坞,只晓得埋头造船,所造之船,大同小异,都是指望着赶工期,来挣这银子。”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栖霞商行的船坞,其实就是要给他们做一个典范,那即是告诉他们,只埋头招募大量的人力造船,是挣不了大银子的,只有多动脑子,想着如何改进生产,创新新船,才可能大大的减少工期,改进工艺,这样才可大发横财。”

“唯有栖霞商行的船坞,借此发了大财,这样的观念,才可深入人心。这世上,最难改变的,乃是人心,唯有人心变了,才可万事顺利。”

朱棣饶有兴趣地看着道:“朕等你的佳音吧。”

…………

等送走了朱棣等人,马扬名又回头去捡起了那书信,重头看了几遍之后,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抬头,面带欣慰之色,目光灼灼地看着马愉道:“我儿……真是有出息啊,中了状元,又能轻而易举,挣下这么大的家业……超儿……”

马超在旁,耷拉着脑袋道:“在呢,在呢。”

唉,他总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

只见马扬名道:“你回乡,将你的母亲还有其他的家眷接来京城,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举家搬来京城。”

“啊……爹……”马超顾不上自哀了,震惊地道:“爹,咱们的根在那……”

马扬名叹息道:“现在出了这么个事,回乡是不能回乡的,回乡之后……若知你哥从商,必要为左邻右舍取笑。与其为人所笑,索性一家老小搬迁至此,重新安身立命。树挪死、人挪活,这个道理你也不懂吗?”

“自然,此番回去,你要准备一笔钱,给你的堂叔,请他照料祖坟,到时隔三差五,教人带一些银子回去。”

说着,马扬名便不再理会马超,又对马愉道:“你这兄弟,没啥出息,他没啥本领,不过打虎亲兄弟,你若是觉得他能帮衬的上你,就给他一个差事,自然,他人是老实的,这也未必全是坏处,至少你说什么话,他肯听。”

马愉道:“这个当然。”

马扬名交代完这些,便坐了下来,兴致勃勃地道:“我儿,这海上做买卖,会不会有很大的风险?”

“放心,要买保险的,若是当真遇到了什么风险,至少也能拿回一点损失,总不至血本无归。何况此次出海做买卖,其实……”马愉想了想,笑着道:“其实赚的这些银子,只是小头。”

“小头?”马扬名好不容易从容淡定下来的面容,再一次大吃一惊。

能不吃惊吗,这可是数万两银子啊!

到你这,是小头?

马愉道:“现在这栖霞上下,都在观望这海贸的买卖是否有利可图,儿子当先出海,又借此机会,打通了关系,可海贸毕竟不是作坊买卖,大家见了某个作坊有利可图,必是一窝蜂去做。可海贸需精通航线,需得大价钱购船,还需在海外有一定的人脉关系,此中的麻烦,数之不尽。许多人见有如此的巨利,即便是想要立即靠这个挣银子,可一想到这多如牛毛的麻烦,必然也要望而生畏。”

马愉顿了顿,继续道:“正因如此,所以这个时候,恰是儿子借此机会,扩大经营地大好时机,此番船队若是平安返回,等儿子给其他人分了红,大家都得了银子,皆大欢喜,那么……接下来只怕有更多人想要塞钱给儿子投资海贸,儿子就算是想要拒绝,也难了。”

“儿子下一步,是想办法筹措五十万两纹银,除了购置更多的新船,开辟几处新的航线,除此之外,便是想购置几处吕宋等地商港的货栈,作为货物集散分发之用……”

马愉想了想,又道:“当然,与当地的一些商贾合作,也在所难免。现在吕宋等地,若是能先投入几家蔗作坊,榨取甘蔗,制作蔗,再经咱们的船运回,只怕也是巨利。当然,这些虽只挣钱,却不是目的。而是吕宋等地,土地肥沃,甘蔗的种植园极多,无论是赵王还是宁王,也急需用这些土地种植的甘蔗换来真金白银,以维持王府的收支,这个时候,儿子与他们合作,为他们解决了大麻烦,这也相当于是卖了一个人情。”

马扬名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干脆道:“你就直说将来能挣多少银子吧?”

马愉苦笑道:“这个不好算,不过……如若能成功,只怕这金银,能堆满这宅邸里所有房间。”

马扬名倒吸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心口有些发闷了,他捂着心口,努力地稳着猛然跳动的心,道:“哎呀,哎呀,你别说啦,你别说啦。你再说下去,爹就命不久矣。”

马超立即在旁帮马扬名揉搓,道:“爹,大哥没眼色,你别骂他。”

马扬名脸色发红地瞪向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许多读书人还在茶肆里等待着消息。

尤其是听闻马家父子去了郡王府滋事,骤然之间,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读书人,好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前些日子憋屈得太久,锦衣卫四处盯梢读书人,教人风声鹤唳。

以至于大家都深居简出,即便是出门,也极力避免自己被人认出。

可现在大家憋不住了。

这其实也可理解,每日被锦衣卫这样欺辱,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发泄的机会。

这夫子庙的茶肆里,难得今日这般热闹,以往不爱开口的茶客们,此时也都纷纷张口。

“听闻陛下亲自去了,这么大的事,不上达天听才怪。要说马家真可怜,好不容易家里出了一个状元公,最终却是生死不知。哎,竟落到这般凄凉的境地。”

“肯定已经死了。”

“连状元公都如此,我等还有活路吗?”

众人咬着牙,心里问候着锦衣卫的祖宗十八代,口里滔滔不绝地讨论着。

“若是这么大的事,陛下也不责罚,那我看,这天下真的无可救药了。”

“这是状元公啊,现在他们马家父子二人,破釜沉舟……”

正说着,突而有人匆匆而来,气喘吁吁地道:“哎呀,哎呀……”

众人纷纷豁然而起,或是引颈看着来人。

这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状元公……寻到了……”

此言一出,这茶肆里的人,纷纷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人。

“找着了,是生是死?”

“还活着呢。”

“这也是命大,一定没有少遭罪吧。”有人露出关切之色。

“他从商了……”

此言一出,茶肆里徒然间出奇的安静,可谓是落针可闻。

有人下意识地咳嗽,接着道:“不会吧,不会吧,是谁强迫他这样干的?”

“没人强迫。”

“呵……没人强迫?好端端的状元,竟去从商?这可能吗?这定是锦衣卫的诡计……不过是屈打成招的手段罢了。”

可这人脸色却是怪异:“起初栖霞那边,也没人相信。可是后来听说……听说……栖霞码头有一个叫马氏船行,就是这状元公的产业,现在大家才知晓呢,这马氏船行,下头有十几艘海船,听那边的商贾说,这买卖做的不小,不说其他,单说这个船行,只怕价值在十万两纹银以上,若真要买卖,二十万两银子,人家也未必卖。”

茶肆里又死一般的安静下来。

众人微微低头,一阵无声。

二十万两银子,只怕对于读书人而言,哪怕出身再好的家境,家里有多少亩土地,也不敢将这二十万两银子当玩笑看。

至于能拿出二十万两纹银的人,哪怕是将这茶肆里的人统统绑起来,未必也能从他们的家里,勒索出这样的数目。

你要说这马愉是强迫的,可人家这个身价,足以让任何人汗颜。

可他们依旧想不通,好端端的状元,本该进入翰林,成为翰林院修撰,这可是几乎所有读书人的梦想,在座之人,只怕连想都不敢去想这样的事。

可这马愉却是不屑于顾,竟去从事大家最瞧不起的商。

有人纳闷地低着头,很是不理解,而后匆匆地掏了几个铜板的茶钱,一副索然无味之状,会账便走。

也有人若有所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更有人唉声叹息,不知是叹息马愉可怜,还是哀叹自己。

这个消息的杀伤力太强了,这比锦衣卫将他们直接抓起来,送到海船流放,还要直击人的心理防线。

毕竟……那马愉竟是自愿的。

也有读书人,很不理解。

虽然这样的人是少数,可终究,还是匆匆而去。

他们既寻不到答案,便忍不住去找答案。

到了栖霞,马家的宅邸,大家已经认出来了,经过了陛下的亲临之后,这马愉更成了闻人,甚至连邸报,都通报了他的消息。

因而……这里车马如龙。

来的商贾多,不少人也想合作,尤其是确定了马愉的身份,总觉得和这样的人投资做买卖,至少放心。

状元公,毕竟是信用的保证。

何况他的海运买卖,开始有声有色,这栖霞的船运,已经有了马愉的一席之地。

当然,也有不少的读书人。

马愉是来者不拒。

对于来的客商,他显得很热诚,做买卖嘛,但凡有合作的机会,谁不愿意合作?哪怕是小买卖,这苍蝇大小也是一块肉。

自然,对待读书人,他更热情,甚至亲自至中门迎接,将人迎来,面对有人怒气冲冲的质问,他也一一作答,直到有人负气而去。

当然,人分百种,各有区别,有人纯粹是来痛骂的,也有人,是希望解除心中的疑惑。

面对这样的人,马愉则极耐心地讲解:“芜湖郡王,靠什么受陛下宠幸呢?无非是从商而已。学生这样做,就是要像天下人证明,我读书人也可从商!用圣人的道理,照样可以成为商业中的佼佼者。圣人之道,浩瀚如海,我等读书人,如今从商不如人,做工不如人,唯有在书院在翰林之中,袖手清谈比人强,这也是为何,许多人耻笑我等读书人,百无一用了。”

马愉滔滔不绝,继续阐述道:“圣人的学问,岂止是做文章?我越读四书五经,越觉得圣人的学问实是博大精深,因而,我便要争这一口气,不是告诉别人,读书人有多了不起,而是要告诉别人,别人能做的事,我等读书人,一样也可以做,而且做的比别人更好。”

来的乃是一个江西至京城赶考的读书人,他听罢,若有所思,又颇受触动。

马愉是状元,他从商了。可他这一科,却是名落孙山,说来实在惭愧,因而他道:“可是圣人之学,难道可以言利吗?”

“有何不可呢?”马愉一脸坦然地道:“难道每日在书斋中一味读书,便清贵了吗?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许多读书人,只在书斋里自以为读了四书五经,便满脑子想着去治国平天下,却不知,欲治其国,必先齐其家的道理,这从商,又何尝不是齐家之道?倘若连这样的事都做不成,治国平天下,岂不成了空谈?”

这人听罢,又是若有所思,显然和某些暴跳如雷,拂袖而去的不同,他沉吟片刻,便道:“受教。”

说的这两字的时候,也显得很真诚。

“刘兄是江西哪里人?”

“乃浮梁县人。”

马愉想了想道:“浮梁县,此处的陶瓷,倒是天下闻名。”

这人谦虚地道:“哪里,哪里。”

马愉笑了笑道:“浮梁县的瓷器,听闻在江西价格并不贵。”

“是啊,若是运到了京城,价格至少能增一倍以上。”

马愉道:“若是到了海外,则至少是五倍之利。”

这刘姓的读书人一愣。

马愉像是没看到这人吃惊的表情一般,接着道:“何况,若是大规模的购置,成本的价钱还能更低,倘若在浮梁县能有几个窑口,源源不断的将货运至南京,再经此处出海,依我看……便是暴利。”

这刘姓读书人微微低垂着头,像是在思索起了什么。

马愉道:“不过……话虽如此,可真论起来,却是难上加难,沿途需经多处的码头转运,再加上官府的刁难,这一船的瓷器,要运至此处,成本可就不低了。最紧要的是,有太多不可确定的地方……”

刘姓读书人沉吟着道:“此等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学生乃浮梁县当地的士绅人家,也算是有一些名望,倘若是修书给当地的县令,亦或者是沿途的一些码头……其实都好打点,这样的话,成本只怕要低上不少,至于窑口也好说,浮梁县有官窑和民窑,官窑且不论,民窑最难的……是被宵小觊觎……学生想一想,这个其实也不必担心……刘氏在当地,总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最难的,倒是转运,得需河道上的船,还需商引……不过商引的事,大可放心,学生有一同年,在江西运使司里公干……”

马愉笑道:“若如此,那么就是一本万利了。船的事好办,不只如此,这船从浮梁县出发,运了瓷器来,等回程,我这儿还有从各处藩国运来的椒、蔗以及其他的商货,又可运回江西去发售,如此一来,这来回一趟,便挣了两头的银子。”

这刘举人听罢,沉吟道:“马兄的意思是……还需分销销、蔗等西洋特产吗?”

“自然。”

“这个我得想一想。”刘举人道:“这个其实也不难,无非是在府城和县城里准备几个门面和货栈而已。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刘家在赣东一带,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门路,总不至被人滋扰。”

马愉大喜,眼睛亮了亮,道:“若如此,你我便可一本万利了。”

刘举人迟疑道:“只是……”

马愉却道:“这买卖做好了,每年不说多了,一两万两银子,却是手到擒来,以后可能挣得更多。”

此言一出,这刘举人便不再做声了。

任何一个举人可能在京城里不起眼,可若是在他的家乡,必定是一个大人物。

毕竟,且不说举人功名在当地,本就有影响当地决策的实力,何况能供养出一个举人的家庭,也必定是在当地有很深人脉的。

所以……江西虽没有新政,商贾从商,可谓是处处不便,可若是刘家愿意染指,事情就顺畅得多了。

此时,刘举人想了想道:“这……学生得修书,与家里人商议商议。”

“这个不急。”马愉笑吟吟地拉着刘举人的手臂,道:“无论如何,马某静候佳音。”

这刘举人走了。

马愉心情颇为愉悦,取了笔墨,记下了刘举人的名字。

这份名册里,已有七八十个人名,这位刘举人其实只是其一。

马超在外探头探脑,而后溜了进来,道:“哥,这个举人……你咋这样客气?咱们又不是买不到瓷器,何须要他家的。就算在栖霞收购,自然也有商贾想办法,将这浮梁的瓷器送来……”

马愉听罢,哈哈一笑,道:“怎么,爹那边如何了?”

马超道:“爹在想着布置新宅呢,下个月,家里的女眷就要进京了,不提早布置,只怕不便。”

马愉却是突的道:“爹看人很准。”

“啥?”马超摸摸自己的脑袋,显得茫然。

马愉微笑,却是撇开话题,道:“收购瓷器,收购谁家都是收,其实价格大差不差。”

马超还是不解,道:“那……”

马愉耐心地道:“可是这位刘举人,可是浮梁县的大族出身,收购瓷器这儿,我们可以少赚一点,可与之合作之后,且可以借他们的手,将咱们在西洋采购回来的货物,渗透入赣东诸府县,西洋的特产和货物……固然是值钱,可若是不能分销出去,是不成的。”

“太平府对这些特产的需求确实也不小,可若是与其他的商贾在太平府竞争,久而久之,必然利润微薄。想要真正的做好这长久的买卖,就必须得想办法,开辟新的销路。”

马愉顿了顿,踱了几步,接着道:“这天下,除了太平府,其他地方,都未新政,货物运输和分销,多有不便,不但容易遭人刁难,而且若是一旦遇到了官匪,都可能血本无归。何况各处府县,对栖霞的商贾,大多警惕。”

“这时候,这位刘举人就有用了,他家乃是赣东大族,那里各府各县的士绅,不是他家的姻亲,就可能是世交。至于官府那边……往往也与刘家友善,他们来负责转运和分销咱们的西洋特产,就等于是无中生有,开辟出了新的市场。”

马愉说着,又笑着点了点名册中的其他名字,继续道:“还有这长沙的吴氏,彰德的周氏,这些人……你不要小看,他们若是肯与我们合作,比许多商贾的本领还大,商贾精通的乃是买卖,而他们乃是地头蛇,别人办不成的事,对他们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马超听罢,这才恍然大悟,惊异地道:“原来大哥你这是拉良家妇人下水。”

马愉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住,忍不住瞪他一眼,骂道:“你胡说什么,这是买卖!”

马超悻悻然,连忙赔不是,猛地,他想起了什么,便道:“大哥,你说这些读书人,他们若是也做了买卖,那他们到底是读书人,还是商贾?”

马愉笑了笑道:“嘴巴上可能还是读书人,可若真有一天,牵涉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就和我们站一起了。”

马超嘿嘿一笑道:“明白,明白,咱们马家成了商贾。哼!以后谁也别做读书人,都给我从商,免得他们瞧不起咱们。”

马愉只莞尔,没有回应。

…………

到了次年开春,无数的舰船,扬帆出海,又有数不清的舰船,纷纷回航。

此时的太平府,莫说是县,便是各镇的码头,竟都规模宏大,停泊的各种货船,充塞了江面。

府尹高祥,每日都要应对这水面堵塞的情况,几乎脚不沾地。

于是,今年的太平府支出之中,最大的支出,便是清理各处河道的淤泥,拓宽河面,以及修建新的运河。

“殿下,这是今岁的河道情况,还请殿下过目。”

高祥寻到了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看也不看,直接将这章程搁到了一边,不甚在意地道:“这些你们来处置即可,其实本王也看不懂。”

以前工程量不大的时候,张安世还是能看懂的,可现在,到处都是工程,所需的是数不清的人力、机械还有钱粮,张安世单单只看简报,怕是日夜不歇,也看不完。

因而,他只让长史府的那些书佐们负责整理情况。

张安世此时想起什么来,于是道:“海关那边情况怎么样?”

高祥道:“已经在结算了。不过海关,直属于郡王府,下官这边,许多事也不敢过问。要不,殿下请那于先生来问一问?”

张安世摇头道:“算了,他也忙碌得很,这么多的税吏,他都得看着,每日这么多的舰船入港,不知多少事。”

高祥笑了笑道:“下官也听说了,听闻这位于先生可谓是铁面无私,大家都怕他,他这下头的税吏,也个个都不容情。现如今,这太平府上下都在传,说是……不怕锦衣卫,就怕海关税吏。”

张安世道:“这天底下,想要成事,首先是要银子,其次才需情报,没有银子,一切都是空谈,所以这税吏比锦衣卫更紧要,倒也没说错。”

张安世站起来,叹了口气,便道:“我现在日夜盼着,就是这海关的税务的账目,只是这于谦,现在还没上缴账目来,他倒是不急,本王倒是急死了。”

高祥看着张安世道:“要不,催问一下?”

“按着他自己的节奏来吧。”张安世摇摇头道:“免得本王去横生枝节,还是等他自己送来。”

高祥颔首点头。

却笑了笑道:“说起海关,于谦那儿,倒是下了一份公文来。”

海关和太平府一样,都隶属于郡王府之下,理论上并不属于太平府的下属衙署,因而他们若是要与太平府交涉,只需下达公文,却不需奏报。

张安世对于海关的消息,是最上心的。

毕竟这关乎着银子。

因而张安世饶有兴趣地道:“什么公文?”

“海关那边,询问太平府能否拨出一块土地,三百亩上下,用以筹建学堂之用。”

张安世听罢,不由道:“要筹建学堂,竟不先上奏本王,这个于谦,搞什么名堂。”

高祥笑了笑道:“应该这只是草案,还未有完整的章程,现在只是先询问一下太平府这边的态度。”

张安世心里了然,如今太平府上上下下,大多都是如此,因为人才紧缺,许多冒出来的行业,大量需要人力。

因而,大家也开始效仿官校学堂的模式,譬如现下的海关,它既需要一批缉私的人员,且要求纪律严明。这些人,不只作为武力保障,同时还需这些人能识文断字,并且有足够的算学的能力,除此之外,大量的海关文吏,对算学的要求也就更高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是市面上去雇请,费时费力,而且未必能招募到自己想用之人。

想来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专门开设一个学堂,招募生员,且承诺这些人将来毕业之后可直接进入海关,需要什么样的人,可有针对性的开设课程。

张安世此时却忍不住道:“三百亩的地,这学堂的规模可是不小,于谦这个家伙,心大的很啊!”

高祥道:“下官这边,地是可以想办法拨付的,不过诚如殿下所言,这占地太大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等他的章程奏报到了郡王府,再计议吧。”

高祥点头,却是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还有一事……”

张安世道:“你尽管说。”

“各府县,有不少人下文来责问……”

张安世听了,不由得皱眉起来,冷哼一声道:“我们素与其他的府县,没有什么瓜葛,他们下文来做什么?这些人,不必去理会。”

高祥道:“是。”

高祥所奏报的,确实牵涉到了各府各县的问题,大量的海外特产流入,从椒到蔗、香料等等,且因为大规模的流入,价格已经能够让普通人接受了。

再加上大量天竺国的引入,这天竺土地肥沃,日照条件又好,因而广泛种植了大量的田,且价格低廉,的特点便是质地轻,因而一艘海船承载的也多,若是摊去运输成本,依旧有利可图。

栖霞这边,不少作坊,将这纺纱,此后制成布匹,居然价格,远低于时下的布匹。

大量的生产原料进入太平府,太平府生产加工之后,货物可谓是堆积如山,除了太平府的军民百姓使用之外,那么最重要的就是外销了。

可眼下,直隶倒还好,新政推行之后,各种商货进入千家万户,可其他的府县,已经开始发现,许多的货物,开始慢慢渗透了。

质地更好且价格更低廉的布,以往价格高昂,现如今且慢慢平价的蔗、香料以及椒。

尤其是布和蔗,前者可以让人穿暖,而后者,对于此时的百姓而言,历来乃是奢侈品,属于可以与肉等价的。

且此时的类食品,在这个时代人而言,营养丰富,大抵和老母鸡差不多的意思。

这蔗的价格,却与从前不同,不再是高不可攀。

许多府县,尤其是当地的父母官,显然对于太平府的货物,都有天然反感的,下头的官吏,便索性在各处的码头设卡。因而不少的商贾,怨声载道。

只不过,起初确实是这样,可很快,情况开始慢慢发生了改变。

因为这些吃拿卡要的官吏,很快发现,从前押着这些货物的商贾,渐渐换了人,不再是穿着布衣,脚踏着布鞋的商人,摇身一变,居然是儒衫纶巾的读书人。

这些人根本不将寻常的官差放在眼里,船到了岸,便立即有人负责接驳货物,官差们还未上前,这人只轻描淡写的抽出一份名帖,而后,便对其置之不理了。

这些寻常小吏,都是本乡人,只看名帖,立即不敢怠慢,莫说刁难,只怕还需向来人行一个礼,高呼一声老爷。

而至于县里的县令、县丞、主簿、都尉、巡检人等,虽不是本乡人,可得知了奏报之后,也都不吱声了。

各府县采用的虽然是流官,可朝廷任免一县官吏,真正在官之列的,也不过区区数人而已,整个县里,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乡村自治。

而乡村自治的本质,是士绅自治。

对于父母官而言,差役是本地人,士绅是本地人,只有自己是外人,所以上任伊始,第一件事就是要与本地的士绅打好关系。

毕竟,大明朝廷可不存在所谓给县里的大量拨款,几乎所有的钱粮,或是县里遇到什么事,都需仰仗士绅们筹措。

可偏偏这些士绅,在本地盘根错节,经过百年的繁衍,还有各种所谓门当户对的婚丧嫁娶。其本质,无论他们是县里东边的还是西边的,相距多少里,说穿了,他们都是亲戚,不是这家女儿嫁给了那家的儿子,就是那家的儿子曾得那家的提点,乃是那家人的门生。

可以说,得罪了一个,就等于统统得罪了。

一旦父母官违背本地的士绅,那么什么事都不用干了,人家若是要给你下绊子,轻而易举。

何况,这些人大多都有功名,甚至还有一些族人在外为官,真要翻了脸,人家还未必瞧得起你这区区七品县令。

正因如此,捏着名帖的县令,哪怕对于这些货物再反感,或者对押运之人居然牵涉到书香门第的子弟再如何觉得匪夷所思。

可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起初,这种事还只是遮遮掩掩,或者说,还是少数,可慢慢的……这样的事居然开始泛滥起来。

县里的官道和码头,大量押送货物的车马与船只,比之往年不知增添了多少。

参与的士绅人家,竟也不少。

此时,各府县的不少‘有识之士’,已开始渐渐有了危机感。

他们觉得这样放任下去,不是办法,当下便上奏朝廷,恳请朝廷禁绝此事,另一面,下文太平府,让太平府这边‘规矩’一些。

至于士绅,他们反而是不好苛责的。

毕竟向朝廷奏报,这是自己的职责,和太平府交涉,那太平府能将本官如何?

可当地的士绅不同,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直接开了这个口,就等同于撕破了面皮,踩着了别人的尾巴,妨碍了别人发财,难保没有可能出什么事故了。

张安世对于这些气急败坏的父母官,当然是理也不理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至少张安世自己,就从锦衣卫得知,现如今太平府里头,兴起了某种代理概念。即商贾负责生产,而货物的集散,则交由各府县的当地人,由他们自行押运货物回乡兜售。

至于这些来代理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张安世不在乎,反正货物这东西,谁卖不是卖。

因而现在栖霞这边,愈发的热闹,而且还多了几分夫子庙才有的文气,不少读书人涌现出来,住店、打尖、听戏,好不热闹,甚至挥金如土。

这倒让锦衣卫这边,一下子来了精神。

现在要凑人头,各藩镇的弘文馆,还缺人呢。

不过盘查之后,却发现这些大行其道的读书人,都拿着各大作坊,还有许多远洋船行的凭书。

这种凭书,大抵都是当地的商户们开具的,证明彼此之间有业务上的往来。

他们拿出这样的凭书,校尉们也只好泱泱而去。

只是这些奏报到了文渊阁和各部,却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这种事的危害也是不小的,尤其是大量布的流入,使者原先乡间的土布彻底失去了市场,原先较为平静的男耕女织,被大大的破坏。

太平府的布匹色固然好,还经过了染制,价格因为大规模生产,较为低廉,几乎让许多地方的土布直接绝迹。

而佃户们失去了许多的生计,从而更加难以负担租金的负担。

许多的壮丁,要嘛随人去押运货物,要嘛进入了县里或者府城,为人搬运货物,当然,更多人选择……流入太平府。

这其中受害不小的,依旧还是士绅。

人力的缺失,使的土地的租金不得不一降再降,才可招募佃农耕种。

因而,这些人最是气急败坏。

甚至有人闹到了县学和府学,要求学正和县谕们严惩与太平府勾结的读书人。

夏原吉对此,还是颇为忧心的,毕竟他是户部尚书嘛。

此时,他眉头透着几分忧心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乡间人丁若是大减,必然会大量的粮田荒芜,长此以往,往后的夏粮怎么办?朝廷和百姓无粮,是要出大乱子的。”

众尚书各自喝茶,看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着此事。

可实则却是各有自己的心思,越是谈论大事,反而要越显得轻描淡写的样子。

而越是谈论小事,反而越要显得急切,表露出激愤之色。

因为小事无伤大雅,也几乎不妨碍别人的利益,大可以激烈一些,显明立场。

可这样的大事,直接牵涉到了国计民生,这就不是好玩的了,一言一行,都极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胡广听了夏原吉的话,便道:“的确,无农不稳,这是大事,确实不可轻视。何况不少读书人,如今竟与商贾无异,也不知各地的学政、教谕们怎么管教的,真是斯文扫地。”

胡广显得既担心又带着几分气愤。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兵部尚书金忠没吭声,他也担心粮食的问题,新政不是不可以推行,可粮食却不能少了。

礼部尚书刘观此时笑了笑,于是在这一群皱着眉头的人里,就显得太与众不同了。

见他笑,众人都不免狐疑,夏原吉率先问道:“刘公有何高见?这读书人的事,可是和礼部息息相关,倘若礼崩乐坏,刘公可是难辞其咎。”

刘观道:“圣人也没说过读书人不能经营吧?这与礼崩乐坏又有什么关系?”

夏原吉挑眉道:“可是言利……终究……”

刘观道:“若是言利就要管束,那购置土地,是不是言利?将土地租赁给佃农耕种,是不是言利?要这样说的话,那索性,大家都不言利了,都效仿太平府,岂不是好?索性将土地,统统都分出去,这样便算是在根子上,解决了当下的隐患。反正也无利可言了。”

夏原吉脸微微一红,道:“话不是这样说的,这样说来,刘公莫不是认为,眼下各府县奏报的事……理所当然了?”

刘观立即道:“老夫没这样说。”

夏原吉追问道:“那到底怎样的说法?”

刘观脸不红气不喘地道:“这样可以,那样也可以,你们先争论,哪一边有道理,老夫便附议谁。”

这话就太无耻了点了!

碰到这么个墙头草,夏原吉一时之间,直接语塞无词。

说实话,若非是同僚,夏原吉想给他两个耳刮子。

“无论如何,粮食的问题,不是闹着玩的,就算读书人的事,可以缓议,倘若因此引发土地荒芜,粮产大减,来年若是遭遇了饥馑之年,我等便是千秋罪人。”

众人都看向杨荣,杨荣沉吟片刻,道:“诸公……只看了奏报,可我这儿也有一份奏报。”

一下子,大家愈发的沉默。

杨荣道:“这是詹事府大学士杨溥呈送上来的,他命一些詹事府的人,往各府县早有过调查,上头是这样说的,以往的时候,士绅租赁出土地,交佃农耕种,农人缴佃租五成。”

“除此之外,还需负担朝廷的赋税、徭役,因而,落在佃农之手的,不过区区三成粮而已,若非灾年,这三成的粮,确实勉强能够糊口度日,可有的府县;却需上缴佃租六成至七成,盖因此地人丁多,而土地少,士绅不愁地租无法租赁出去。”

杨荣顿了顿,又道:“现在各府县的奏报,却是说,因为人丁减少,再加上失去了土布的收益,佃农们无以为继,只好相继逃亡,可细细思来,若是佃租降为两至三成,佃农的生活是否可以改善,能够安心务农。”

“其次,还是粮税的问题,杨溥学士所派人细细查过的情况,可谓触目惊心,朝廷所定之粮税,历来不多。可地方上各种名目的摊派和苛捐杂税,却是不少。不说其他,单说损耗这一项,便要求农人自付,说起损耗……为何太平府可以解决,可为何……各府县却加征于民?”

这一番话下来,文渊阁里的众大臣竟是哑口无言,说不出的尴尬起来。

事实上,这些事,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不过杨荣觉得不合理,因而提出。

有人觉得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乃默许的规则,无法打破。

在座之人,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其实即便有争议,他们都有各自的道理,就看大家侧重点在哪里了。

杨荣自然也清楚大家的心思,他微笑道:“所以啊……总算土地要荒芜,依我而言,真要有土地,愿意降租,还怕没有百姓耕种?说到底,就回到了方才的问题上了,还是言利。贩货的士绅在言利,愤怒而起的士绅也在言利,只是彼此之利不同罢了,没有谁高谁下。”

夏原吉依旧忧心忡忡地道:“话虽如此,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可……户部这边,还是有所担心……”

杨荣道:“那就再看一看吧。这些奏疏,我等拟票时,还是建议陛下留中不发,且看后续。”

夏原吉叹道:“现下也只好如此了。对啦,现在京城里头,都在说,如今出了一个于谦。此人,诸公可有听闻吗?”

刑部尚书金纯道:“略有耳闻。此人似乎主持海关,是个举人,不过胆气足得很,听闻城阳侯府的一批货,前些日子被他所扣押,还勒令城阳侯补税……”

众人听这金纯说罢,都不禁莞尔。

“此人胆大如斗啊!”

……

永乐十九年初夏。

于谦抱着一沓账目,来到了郡王府。

对于郡王府,他是熟得不能再熟悉了,说是回家也不过分。

等见着了张安世,于谦依旧如往常那般规矩地行礼道:“见过殿下。”

张安世朝他颔首,随和地道:“这些天,本王一直盼你来,可你却少来走动。”

于谦道:“海关事务繁杂,下官抽不开身。”

张安世指着他手里抱着的东西,眼带好奇道:“这是什么?”

“从海关筹建至今的账目,以及大量的收支,特请殿下过目!”

张安世听罢,顿时兴趣盎然,道:“哎呀,本王可是久等多时了。”

于谦只微微一笑。他算是比较熟悉张安世的,毕竟在长史府里头做了这么多日子的书佐。

这位殿下可能对其他的事不甚上心,可对银子,却是最看重了。

不过现在的于谦,也改换了观念,自打真正进入郡王府公干开始,他就愈发的明白银子的重要。

太平府上上下下这么多的官吏,都指着太平府发放薪俸呢!

大家都有家要养活,没了银子养活,妻儿老小怎么办?

何况太平府这么多的工程,更不知雇佣了多少人,哪一处不是要银子的?

芜湖郡王爱银子是真,可他也是散财童子,数不清的银子,从郡王府流出,而后进入千家万户。

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个寻常雇工的孩子进入学堂,也亲眼看到落魄到家里的妇人不得不去纺织作坊的人家,竟会成群结队去店里购置胭脂。

一到了饭点,千家万户升起炊烟,竟可闻见肉香。

或许这些,并不算什么,甚至对于于谦这等世代为官、书香门第的人家而言,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可于谦不是寻常人,他对民间还是略有一些了解的。

正因为见识过遍地饥馑潦倒的百姓,见过那些衣衫褴褛的饿殍,见过自幼便下地、放牛,骨瘦如柴的孩子,方才知张安世有多可怕。

自然,太平府的一些风气,他也未必看得惯,甚至对一些现象,他颇有微词。

可对于于谦这等人而言,其实已经知道,若要说大明将要出一圣人,十之八九,必为眼前这位芜湖郡王殿下了。

何为圣人?除了宋朝之前人们对于天子的称呼之外。

更多的是指代尧舜或者周公、孔圣这样的人。

可今世之人,对圣人也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认为,才德全尽谓之圣人,因此才有圣人徳才高叡,闻颂天下之言。

只是于谦却也有自己的看法,圣人未必都是才德全尽者,能如尧舜那般,使民无忧,也可圣名传世。

见张安世如饥似渴的模样,于谦却是道:“殿下,下官还是先奏报一下海关的情况吧。”

张安世立即道:“你快说。”

于谦道:“海关现在定员三百七十四人,其中文吏一百四十三,另有海关巡检两百余,除此之外,还有司库十九人。不过……现在舰船入港日益增多,又有不少不法之徒,妄图蒙混入关,下官以为,这些人手,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巡检的人数,远远不足。”

张安世皱眉道:“两百多人,还不足够吗?”

于谦摇头道:“不足的不只是人手,下官以为,至少还要再配备三五百的员额才可。除此之外……就是武器。其中所缺的,既有快船,还有火铳和火炮以及战马等等,当以模范营为标准配备。”

张安世背着手,来回踱步,这是效仿朱棣的。

低头沉思了一会,他便道:“你这岂不是要建一个模范营?”

于谦笑了笑道:“海关的关税,毕竟数目不小,正因如此,才会人为此,不惜铤而走险。尤其是商船,跑船之人,往往胆大包天,殿下应该有过一些耳闻吧,有一些商船,上了陆地为良民,下了海,虽也跑船运货,却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此等牵涉巨利之事,若无必要之防范,如何能尽取税金,以补海关加征之数呢?”

张安世点头认同道:“你想的周全,既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想建学堂?”

于谦从容地道:“正是,下官想筹建的乃是海关专科的学堂,筹建海关的时候,因为招募的人员鱼龙混杂,下官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整肃出来。可长此以往,不是办法,若无专科学堂随时补充人员,一旦将来事务更加繁重,再紧急征募人手,只怕就来不及了。”

张安世道:“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可先行办学,招募一批生员,当然,这事你去办。”

于谦道:“是。”

有些时候,他觉得这位郡王殿下还是很好说话的,至少颠覆了他最初时候的很多认知。

所以后来,他的很多建言和想法都能从容地说出来。

此时,张安世道:“本王还听闻,你还扣押了城阳侯的货物,勒令他补税?”

“是有这么一件事。”于谦不卑不亢地接着道:“是下头巡检搜抄出来的,胆子不小,足足一船的香料,报的却是一船无用的铁矿石,想借此机会,少缴关税。巡检登船搜查,和与他们产生了冲突,不过后来,问题解决了。”

看他淡定从容的神色,张安世好奇地道:“肯服软了?”

“倒也没有服软。”于谦道:“船上的船主,直接拿下,关押起来,船和货物扣下,与此船牵涉的商行,直接派人去诘问,这不就是将问题解决了吗?”

张安世:“……”

真是直接简单!

但是他喜欢!

见张安世无言,以为张安世怕惹麻烦,于谦便道:“下官也知道,殿下一定为难,殿下毕竟担心得罪了人,不过这不打紧,若是有人问起,殿下将此事,推到下官头上即可,下官在京城,反正也没什么亲朋故旧,坦坦荡荡,无所畏也。”

张安世微笑道:“你是为郡王府办差,我怎会将这些推到你的头上?这件事干的好,关押船主的那巡检,要记一功,好好犒赏。”

说着,张安世鼓励他道:“人情这等事,也不是不能有,都是肉体凡胎,怎可没有人情往来呢?可牵涉到了银子,就是两回事了,莫说是侯,便是天王老子了,不缴这个税,我张安世照样翻脸。”

于谦笑了笑,假装这句话没有听见。

虽然他脸上依旧平静,但是张安世的支持,他心头也有着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高兴。

张安世道:“本王没有看错你,你胆子不小。”

嗯,他就欣赏这点!

于谦道:“下官平日里,胆子并不大,既不敢走夜路,遇到了蛇虫鼠蚁,也不禁会心里发毛。下官之所以全力以赴,是认为此等事,利在千秋,所以赴汤蹈火而已。”

张安世不断点头:“好了,好了,账目拿本王看,啰嗦了这么多,这账目不看看,本王心里放心不下。”

于谦又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这账目到了张安世的手里,用的乃是自是太平府通行的记录方式,所以张安世也懒得看前头,直接翻最后一页的表格看,直到一个数目映入眼帘。

张安世骤然之间,神清气爽,眼眸微微睁大,道:“这样多?”

于谦却显平静:“都是照着殿下所订关税数额开征的,海船的载量大,且眼下的海船,为了增加收益,往往所载的货物较为珍贵。这足足一船的货物,可能就要缴纳几千上万两纹银,所以……海关税收,自然不小。”

张安世倒是有点担心,于是道:“若如此,会不会给海商的负担太重了?”

于谦笑着道:“殿下,这一点其实不必担心,海货的利润实在太大了,我大明不值钱之物,到了外藩,便是数倍之利,外藩的货物,到了大明,又有一倍以上的利差,甚至……下官还听闻……有一些做买卖的方法,实在匪夷所思。”

张安世道:“什么方法?”

于谦道:“有海商至马六甲,与当地的天竺、大食等商贾,竟是拿玻璃、琉璃等物出来,这大食和天竺商贾,不明就里,争相抢购,一块玻璃,尤其是玻璃镜,便可换数百两金银,一块琉璃,竟也是百两金银,可这天竺、大食商贾,却视其为奇珍异宝。”

“而他们靠玻璃镜和琉璃换来的金银,再收购大量天竺的,大食的织物以及其羊毛的等物,回我大明,便又是不菲的利差。这玻璃镜,在我大明,不过是不值钱之物,可就这么几十上百两的镜子和琉璃,却足可换来一船,价值万金的羊毛和……”

张安世听着,不由得哑然失笑。

细细想来,玻璃这玩意,刨去他张安世可以大规模生产之外,还真比寻常的珍珠等珠宝看上去更珍贵,只是他没想到,这些海商竟还这样的玩。

最可笑的是,马六甲那边,识得玻璃镜的人只怕不少,不只是当地的王府以及汉人卫队,还有这么多的商贾。

就这样,竟还能拿这么个东西换来大笔的金银,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个个心如明镜一般,可大家就是不说,保持着某种默契。

别看在大明,这些士农工商们彼此之间口诛笔伐,好不热闹。

可一旦去了海外,尤其是这么多的人,处于某种较为险恶的环境,这等险恶的环境,很容易让人不自觉的联合起来。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这三千二百万两银子……我们倒是只是得了小头,反而是这些海商,一个个的早就吃的肥头大耳了?”

“也不尽然。”于谦道:“海商的风险却也是不小的,当然,挣银子倒也是真挣银子。”

三千二百万两纹银,是什么概念呢?

张安世自己都无法想象。

大抵就相当于,单海关税一项,几乎就超越了本地的钱粮税,难怪到了后世,一国之海关,对许多国家而言,几乎形同于命根子。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道:“银子都已入库了吧?”

“已入库了。”于谦道:“不过外藩流入的白银……倒不多,金子反而多一些。”

张安世开怀笑道:“这倒不打紧,金银不分家,有了这个,本王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殿下的意思是?”于谦看着张安世,似乎觉得张安世话里有话。

张安世道:“干任何事,都要名正言顺,可再大的名分,哪里抵得上真金白银。有了这么一大笔收益,便是本王大干一场的时候。”

顿了顿,他神色认真地吩咐道:“眼下,海关的事,你先不要声张,干好自己的事即可。”

于谦道:“是。”

于谦告辞离开后,张安世却一人独坐,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看着平静如常,实则他已开始思索起来。

有了银子,就有底气!

可单有底气还不够,他如今就好像一个土财主,需要给某些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沉思片刻,张安世吩咐一声,让人请了陈礼来,而后,又让人叫来了朱金人等。

匆匆议定一番。

到了次日。

太平府各处,突然开始纷纷张贴文榜。

这文榜里头,却是关于迁民的告示。

鼓励天下百姓,迁徙至太平府,所有人员,一旦落户,可免小学堂一年学费,每户奉送纹银三两不等,充作安家所需。

从前太平府吸纳人口,几乎是采用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你爱来不来。

可如今,却如此赤裸裸,却教人大吃一惊。

毕竟古往今来,普天之下也不曾见过这样糟蹋银子的。

又过一日,便又有一个榜文出来,却是济民告示。

太平府于各处,设济民院,如有所需,可一日供给三餐,当然,这餐食,只以蒸饼为主。

可即便是蒸饼,在这个时代,也属细粮。

因而,不禁又开始有人议论纷纷起来。

这样的举措,确实能解决如今太平府人力不足的问题。

何况,这两个告示一出,一下子令张安世开始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于是,高祥便开始忙碌起来,召各县县令,落实人口吸纳和济民的事宜。

官府的开支,是充裕的。有了银子,就需要人力去执行,除此之外,是制定各种细则。

好在这太平府上下,早已脱胎换骨,对这些,倒也不是难事。

…………

河南布政使司商丘县。

这小小的县衙里,此时却有不少人纷沓而至,好不热闹。

来的,多是当地的士绅。

县令陈坚,却是躲在后衙的廨舍,许久不肯出来。

直到签押房那儿,士绅们久久不见离开,甚至闹的急了,他才忙是出来,与众人见礼。

其中一个士绅苦着脸道:“县尊,逃户人多,你可要想一想办法啊!以往还只是零星的逃亡,如今……那官道上,却是……却是……”

这陈坚定定神,道:“不是已派人差役阻拦了嘛?”

一个士绅苦笑,捶胸跌足地道:“县尊难道不知吗?咱们县里的差役,逃亡的就已有了小半,那太平府那边,还拟出了一个什么章程,说是凡是各府县的差役,若迁太平府的,另给五两银子安置费。”

“除此之外,还在太平府的推磨所那儿,专门让迁徙而至的百姓,诉告冤屈,那迁徙之民,若是沿途遭遇了当地官吏的留难,大可状告,他们虽不能严惩,却说要将这些人,记入名册,现如今,县里这些差役,一个个对此都不上心,都害怕被人告了,免得到时候,失了退路。”

这陈坚听罢,眼中露出惊异之色,瞠目结舌地道:“陛下封藩,这太平府俨然国中之国,但万万料想不到,他们竟猖獗到这样的地步。”

便又有人悲愤地道:“老夫的轿夫、还有几个护院,以及一些佃户,纷纷都迁走了,哎……日子没法过了啊!”

陈坚皱眉道:“这张安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他们……他们……”

“这个……却不好说。”士绅们七嘴八舌:“此人最是贪得无厌,在那太平府,干什么都收钱。他银子多,却宁愿散了家财,也要和我等不对付。”

“这是鼓励逃户啊。”

众人越说越气愤。

陈坚沉吟片刻,道:“诸公且不要慌,此事,我自禀明朝廷。”

他稳住心神,沉吟着,心里似乎略略有了一些计较。

其实逃户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是去太平府的多是青壮。

现在地租已经暴跌,连带着田价也一泻千里,士绅和乡贤们,有不少已经支撑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陈坚忍不住嘀咕,这太平府,哪里来的这样多银子啊?

于是,他又沉吟了片刻,当下便开始修书,而后命人火速送往京城。

京城里头,看上去似乎依旧还是平静。

可私底下却已是暗潮汹涌。

从天下各府县的奏疏、书信,如雪片一般的送至朝廷和各家的府邸。

谁也没想到,太平府的两个告示,竟一夜之间,产生了如此巨大的结果。

不少人见了书信,可谓是辗转难眠。

这些书信,有在外任官的门生故吏,也有自己的老家,可无论是何人来的书信,却总是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压迫。

又过了数日,天气已越发的炎热了,夏日炎炎的,却有快马,火速来到兵部。

而后,兵部尚书金忠,不敢怠慢,立即拿着一封奏报,紧急觐见。

朱棣升座,凝视金忠,金忠拜下,行礼道:“陛下,浙江布政使司急奏,情陛下过目。”

亦失哈接了奏疏,转呈朱棣。

朱棣只扫了一眼,随即眼眸一睁,眸光须臾间冷如寒霜,而后拍案而起,情不自禁地喝道:“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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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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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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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第340章 帝心难测第341章 唐虞之治第342章 君臣相见第343章 贤王出击第344章 杀人还要诛心第345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第346章 身败名裂第347章 狠人还有文化第348章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第349章 无双国士第350章 功在社稷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第352章 经天纬地之才第353章 秘密武器出击第354章 朕的好孙儿第355章 灭国第356章 捷报入宫第357章 大肆封赏第358章 皇孙威武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第360章 赚翻了第361章 一夜暴富第362章 一锅端第36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364章 揭开谜底第365章 真相中的真相第366章 涨势喜人第367章 不要不识抬举第368章 孝顺的皇孙第369章 我和夏公很熟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第371章 文臣皆可杀双倍求月票!第372章 自取灭亡第373章 罪魁祸首竟是他老虎祝大家新年快乐!第374章 普天同庆第375章 逆天第376章 彻查到底第377章 帝心难测第378章 滑稽的真相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第380章 斩草除根之法第381章 斩草定要除根第38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第383章 图穷匕见第384章 屠戮殆尽第385章 什么叫马上天子第386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第387章 陛下来算账了第388章 朕在此第389章 你的嘴利,还是朕的刀利第390章 真凶伏法第391章 狼心狗肺第392章 尽诛第393章 清算第394章 太子至孝第395章 生杀夺予第396章 你也敢代表太子第397章 朕即国家第398章 朕诛之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第399章 有杀气第400章 帝王之心第401章 封王第402章 权势滔天第403章 震古烁今的赏赐第404章 动手第405章 破釜沉舟第406章 天下人之心第407章 杀人见血第408章 血流成河月底求月票!第409章 谋逆大罪 无所遁形第410章 斩草除根第411章 一网打尽第412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新的一月,求月票!第413章 水落石出第414章 此乃阎王殿第415章 天下第一才子第416章 赵王有疾第417章 说最软的话 做最狠的事第418章 礼贤下士的赵王殿下第419章 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第420章 往死里坑第421章 吃不了亏 上不了当第422章 死了都要糊弄第423章 重获新生第424章 功不可没第425章 生财有道第426章 暴利第427章 人中龙凤第428章 奉旨拿人 一网打尽第429章 他们都是自愿的第430章 天大的事第431章 富甲天下第432章 挫骨扬灰第433章 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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