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憎恶她◎
傅离却早已习惯她伤口撒盐的恶毒,他食指破损的伤口结成了几道细小痂痕,过于苍白的手掌叩在了旧褐木扶手之上。
青年清冷的嗓音如冰霜碎雪,“虞小姐,可看清楚了?”
与当日在地牢中骇人的阴暗模样大相径庭,除了那张过分昳美的脸庞以外,眼下的傅离看起来仍然与普通残废一般,毫无威胁。
让芍药意外的是,他竟不会与傅和一样喊她“表妹”,而是和其他身份卑贱的奴仆一般称呼。
芍药:“……”
她颇尴尬地发现,想要以“善良亲和”的姿态感化这位阴暗表哥并没有那么容易。
比起漫长的寒暄铺垫,芍药决定还是直接开门见山,“不管表哥信或是不信,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割表哥的血。”
确认四下再无旁人后,芍药缓缓取出一罐新鲜血液置于桌面,“今日这份血会取代表哥的血,里面加入的一些药物……”
她说着,接下来语气略为试探,“也会让那人产生好转的错觉,不会怀疑。”
傅离将她的举止纳入眼底,黑睫下的眸光毫无波澜。
可他神情不变,这难免令芍药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她猜对了。
那位傅老太爷年纪老迈,不能出门见光,恐怕多半是身怀恶疾。他无意中发现傅离的血竟能缓解,又找来可信的巫医后代定期割采。
而虞婉也因此从最容易受欺负的可怜孤女,摇身一变成为府中最受宠的表小姐。
这当中,蘸得都是傅离的人血馒头。
眼下,察觉出虞婉与傅离这层雪上加霜的地狱关系后,芍药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大表哥,这下你总该相信我是真改好了吧?”
为保持傅离纯粹的血液,老太爷不许人给他治伤,更不许他接触药物。
所以傅离从小到大的伤口腐烂恶化也皆放任不管。
芍药此番还带来了品质上乘的治愈良药。
除却那些新旧不一的疤痕,傅离手臂侧面还有一道新鲜未愈的鞭伤,深可见骨。
为了防止他避开她的治疗企图,芍药几乎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身体力行地上前半步,将治伤良药覆在对方的伤口之上,更用行动来治愈他。
“从前要求大表哥和其他仆人一样尊称于我,显然是我不对……大表哥往后唤我表妹就好,你我一家人不必那么生分。”
营造出这般温馨治愈氛围,芍药不信他还会无动于衷。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这般诚挚的话后,傅离眸中的情绪好似有所转变,男人原本缄默不言的淡色唇瓣缓缓启开,“表、妹?”
不得不说,他不光外表好看得充满迷惑性,连声音都好似上乘珠玉落雪,低醇的嗓音酥得人耳廓微麻。
如芍药设想的那般,这种脆弱且无人关爱的可怜阴暗角色,一旦受到了太阳般温暖的救赎,接下来便很难抗拒这般暖心的善举。
傅离看向她清澄滢美的檀眸,只仿佛真的是只性情温顺的黑兔儿。
他温顺到,接下来果真如她所要求的那般,亲昵称呼她为“表妹”,让芍药充满希望,以为自己已然手握救赎剧本。
“表妹先前特意在这道伤口处下过毒……”
傅离宛若出于好心,缓缓提醒道:“眼下再撒什么药粉都不会使其治愈。”
“相反,只会疼得更为痛楚百倍。”
他徐徐掀起浓密眼睫,黑眸沉沉地望向她。
“表妹先前亲口说过的话,自是令人难忘。”
芍药:“……”
仿佛一下子没能听懂他说什么。
芍药漂亮的滢眸里僵凝了瞬,不可置信的目光一点一点下移……
接着便看到,他方才还平静的伤口处,在上药后反而更为蚀烂血肉的残忍景象。
和她本人看过的小太阳治愈剧本结局完全相反……
青年面容病态温柔,黑眸里却沉淀着说不出的阴翳,先前掐过她的苍白指骨摩挲着旧木扶手,在这压抑的室内显得莫名冷瘆。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表妹?”
在一种近乎憎恶的处境下,他给了芍药想要表达亲昵的“表妹”称呼,更像是一种黏稠恶意。
……
傅老太爷那边派了仆人准时将血取走,同时表小姐也神态恍惚地从里面出来。
小福跟着小姐从辞羲苑回来后,心头颇为犯怵。
不知小姐这次去了大公子那儿又是哪里不太如意,竟不似以往那般咒骂对方贱种畜生,而是安静地宛若雪雕琉璃,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小福见状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半个字眼。
对于芍药而言,虽也不是头回失败,可印象中许多话本里的天崩开局往往走向都会极其治愈。
芍药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她这里崩成了废墟的恶劣关系竟然还能更崩?
此番如此用心良苦制造救赎剧本,实在消耗了她不少心思。
芍药虽不至于立马放弃,可也实在难忍恶毒赛道上的一再挫败。
嫣红柔嫩的唇瓣湿润饱满,紧紧抿合上半晌都默然无言。
鸦黑扇睫颤颤地眨动了下,窝囊的泪液暗暗积攒在了鸦睫下,想到梦境里的时间已然不多……
她又赶忙忍住。
静下心来重新梳理害人的思路。
想到傅离身上有修士气息,分明是修士入梦,芍药竟也不能简单粗暴地杀他灭口。
弄不好,对方直接从梦里醒来,回到现实后将其他修士与“谢扶檀”都唤醒,届时她和邪祟便真就活到头了。
芍药接下来只能赌一把,同时抓紧时间尝试其他更为歹毒的方法。
在这期间,芍药没少让仆人赠送补汤甜品,又为了方便监视傅离,亲自动手缝制了一只香囊。
在邪祟制造的梦境里动用术法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芍药只能在香囊里藏匿一抹花灵,在感应到傅离收到东西瞬间的情绪后,便会立马消散。
*
在手头上的事解决一部分后,傅和特意抽出时间去探望傅离。
不期而然,他再度遇见了前来探望傅离的芍药。
这次二人的“偶遇”也并不牵强。
这几日算下来,芍药几乎隔三差五都送东西过来,她慰问辞羲苑的次数比傅和都要频繁。
前日香囊送到傅离眼皮底下,藏匿其中的花灵消散时,所感应到的情绪变化也反馈了回来。
然而出乎芍药的意料,对方的情绪竟死寂地仿佛一潭死水,没有激起任何活人应有的情绪,仿佛这些举动既无法让他动容,也无法更加厌嫌憎恶。
他将情绪掩饰得滴水不漏,这么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让芍药愈发加深了棘手的印象。
此番芍药也正是假借探望之名监视他二人对话。
入了辞羲苑,傅和礼貌问候过芍药的近况后,复又询问:“听闻婉表妹前日看过了兄长,婉表妹觉得兄长可有好些?”
他生性善良自是相信府中大夫会为兄长“诊治”伤患。
两人一面说着话,一面迈过门槛入屋中。
芍药正要开口,甫一抬起眼眸便瞧见傅离伶仃瘦削的身影在一扇映着青竹的檀窗侧畔。
听到身后动静,傅离微微抬眸,余光便看见了傅和、以及傅和身畔的少女。
他眸光晦沉,面容尤存病气,窗外青翠欲滴的生机绿意衬得他面庞愈显苍白。
许是因为室内阴森暗沉,以至于他白瘆得像是死了三天三夜的噩鬼,让芍药看见时心头又是一突,这般毫无血色的病态模样,他的身体显然尚未痊愈。
屋中有客,傅离身为此间主人似要启开那双淡薄唇瓣说出什么。
芍药见状立马心虚上前,“大表哥……你好些没有?”
傅离浸润了凉意的黑眸徐徐睨向她。
“托表妹的福,当下才好。”
他恍若亲昵唤她“表妹”,看似关系缓解,可只有芍药知晓当时的情景有多地狱。
傅和并未察觉出二人的异常,亦是上前轻声问候:“前几日没能来看望兄长,是我的不是了。”
傅和说着又将手中一本书籍奉上,“先前看到兄长屋中有此书残页,料想兄长应该喜欢。”
说是残页那都是客气话了,傅离屋中没有任何书籍,幼年时,他甚至连与同族的其他孩子一起读书的机会都没有。
那残缺不全的书页只怕也是他在不知名处捡了仆人都嫌弃的东西。
芍药一想到这位双腿残疾的病弱表哥寒风天还要拖着残躯在外面捡破烂回来……凄惨到这般地步,倒显得她对他的迫害更为可恶。
待她垂眸去打量时,便瞧见傅和带来的是一本崭新医书。
这本书籍却与寻常医书有所不同,上面似乎画着人类的身体组织,以及剖开赤丨裸身体后更为详细具体的介绍……
这般内容稍加联想都是血肉模糊的画面。
在芍药印象中,这种书籍对于这些人类来说应该很是怪诞,恐怕只有心理不正常的病态人类才会喜欢。
芍药接着又想到他当时捡来这种书籍残页很可能是为了更好地杀人……她顿时又感到汗毛些许发痒。
却不曾想,傅离在收到这本全页的书籍后却与傅和道了声“谢”。
他情绪虽没有太大变化,可与傅和正常交流的模样让芍药颇为意外,对比之下,他待她的隔阂厚得无需尺量,几乎是肉眼可见。
傅和见状亦是发自内心地浮出笑意,“兄长客气,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芍药坐在椅上饮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角余光处处都留意着傅离的神态变化、唇瓣翕合。
◎残疾又阴沉的黑兔儿◎
芍药并不确定,只能继续暗中观察着。
直至傅离与傅和对话结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将要朝芍药看来时,她又慌张无措地转开眸光看向旁处,只当自己是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花瓶,不敢多有一个眼神动作惹他厌恶。
也是避免给他机会当场发作,忍无可忍地将她歹毒的事迹全都告诉傅和。
偏偏傅离这次表现得极其平静与寻常,看不出任何要告状的端倪。
直到离开前,他都没有将花瓶的事情与傅和说出。
芍药虽惊险地度过了今日这关,却不觉傅离是选择相信她曾提及“会帮他”的说辞。
一来,傅离是贱奴之子,出身如此卑贱,他自己也许都很清楚,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未必会有人相信。
二来……傅和身为万众瞩目的天子骄子,对傅离的亲近实在有些过度,甚至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愧疚。
最重要的是芍药此番有了新发现,傅离不向傅和说出他被污蔑的真相,恐怕他也未必信任傅和。
出了辞羲苑,傅和似乎都略有些走神。
芍药猜他此刻心情变动多半与傅离有关,“二表哥看起来比旁人对大表哥都要更为上心。”
这说法已是极委婉,可以说,傅府上下几乎没有人在意过这位残疾的大公子。
傅和似对兄长方才的疏离而感到失落,他语气认真:“兄长双膝残疾,我日后不会抛弃兄长不顾。”
他出身二房,傅离出身大房,堂兄弟之间能有这样的情谊也是少有。
芍药立马想到自己与傅离的龃龉,她檀眸中浮现几分犹豫,缓缓提出请求:“往后,二表哥来看望大表哥时,可否也叫上我?”
“毕竟我一个人独自来时,大表哥都不是很愿意理睬。”
打着这样的借口,往后傅和只要去辞羲苑,那么芍药便会第一时间知晓。
况且,在傅和这种善者的眼中,必然也很是怜惜傅离这种残疾又阴沉的黑兔儿。
眼下,她善良地提出要关照这只可怜受伤的黑兔儿,他如何会反感?
傅和微微一愣,略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他并非迟钝到什么都没有察觉。
在回府之前,墨页告诉傅和她会主动为傅离求情时,他便已经感到些许诧异。
傅和今日瞧见这位表妹分明怕傅离怕得要紧,不曾想出了辞羲苑的大门,她竟还会想要坚持和他一起照顾对方。
“若是下次婉表妹方便,我去看望兄长时也会提前派人告知。”
他的性情宽和大度,这等微末小事上并不会拒绝。
只是傅和略作沉吟后,又主动对芍药温和宽慰:“来日方长,婉表妹与兄长之间的误会总能解开。”
芍药明显察觉到傅和对她的态度发生了轻微的转变。
如此一来,她接下来想要监视傅离也会更加方便。
傅和回到自己的文兮苑时,却瞧见了跪在他苑前的苑夕。
里面的仆人匆匆走到傅和面前说道,苑夕已经跪了一上午。
苑夕盯着傅和说道:“求二公子收下我。”
墨页记得前日苑夕也曾来过,当时苑夕并没有下跪,只是口中提出请求后被拒绝。
于是便发生了今日下跪表明诚心的事情。
二公子身为未来家主,文兮苑几乎是所有下人挤破脑袋都想进来的地方,若是仅凭着下跪便能获得此等机会,那岂不是人人都要前来下跪?
所以傅和脾气再好也没办法答应苑夕。
苑夕自觉自己和其他庸碌的丫鬟小厮不同,她是真心想要在二公子身边做事。
傅和破天荒地忽略了下人的请求,兀自进了苑中。
待小福将消息传到芍药耳边时,不由怒道:“她是小姐的丫鬟,却这般跪求二公子收留,摆明了在打小姐的脸?!”
小姐明明给了苑夕不菲的财富与自由,这才叫她不用干活可以悠闲去二公子那里跪上半天,苑夕还有哪里不满?
小福盼着小姐和她一起破口大骂,可她目光下的表小姐却好似陷入了沉思,半晌都没有说出什么来。
芍药这个时候难免感受到了人类的复杂性,简直完全不如她们妖物的大脑结构简单,只一门心思想要作恶。
她微微思考后,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傅和那里。
不多时,芍药便来到了傅和的文兮苑。
许多下人都知晓上午发生的事情,暗道苑夕完了,她做出这种丢主子脸面的丑事,落在这位表小姐手中,怕是落不到好果子了。
果不其然,这位表小姐进去见到二公子便说出了此行目的,“二表哥,我今日却是为了苑夕而来。”
一旁墨页几乎沉不住气上前一步,想要请这位表小姐对苑夕高抬贵手时,却听表小姐语气轻轻道:“我此番来,是想向二表哥承认先前犯错的事情,我先前不该推苑夕下水。”
“先前是我任性无知,后来知晓自己犯错之后不敢让二表哥知晓,反而还在第一时间隐瞒二表哥,此为错上加错。”
少女说着,缓缓抬起一双清滢纯澈的檀眸,“这几日我日日反思后……眼下才都明白过来,只盼着不算太晚。”
不论是其他下人还是傅和,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对她这一番言论毫无预料。
向来恶毒的表小姐就算发卖了苑夕都无人敢有半句非议,她何至于对一个下人承认自己犯错?
傅和虽知晓她有悔改,也没想到她竟能悔改到这般地步。
芍药说完这些之后,便主动说明来意,“所以我此番前来,是想将苑夕送到二表哥的苑中做事。”
她和傅和是表亲关系,她要将人送到傅和这里,傅和却不好不给自家表妹面子,便也免去其他下人想要效仿下跪之心。
傅和对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再度感到意外。
他稍作迟疑后,答应下来。
“既然是婉表妹想要弥补过错,我身为兄长……理应帮表妹一起弥补。”
他注视着近日频繁给他意外的表妹,见她在自己答应后如释重负的模样。
离开时,傅和提出要送芍药。
曲折的长廊下,微风轻送。
傅和似乎对她近些时日的所作所为都有了不少改观,“苑夕的事情,婉表妹处理的很好。”
“眼下的婉表妹,仿佛都不是我从前认识的表妹了。”
傅和这次温和的话语里显然多出几分真意。
芍药说道:“我往后必会吸取教训,一改从前恶习。”
傅和望着她,并不予以评价。
他是个崇尚恩义之人,她便施恩于人,他喜以德报怨,她便放下自己千金小姐的身段,极力迎合一个丫鬟。
他似乎对她的想法有所了然。
走廊尽头,傅和似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他转身正要开口,却不料身后的少女猝不及防撞到他的怀中。
芍药鼻尖撞在了坚硬的胸口,她连忙仰起面颊想要避开相撞却已经迟了。
酸疼的滋味仍旧从脆弱的鼻根处蔓延开来,漂亮的滢眸里瞬间弥漫上了濛濛春雾般的水汽。
傅和身体微僵,接着将下意识扶在她柔软腰肢处的手掌忙挪到她臂肘处,将她扶起。
“抱歉,是我没有招呼一声便突然停下……”
芍药看在他是“谢扶檀”的份上哪里敢和他计较什么。
她眸中噙着水雾,“是我自己不好,想事情想得太过走神。”
傅和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靥,不由问道:“婉表妹在想什么?”
芍药看见他注视着自己的温润眸光,心中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什么。
她想,与其整日担心傅离会向傅和告状,不如先占据主动权。
毕竟她本来的目的便是“谢扶檀”。
芍药若有所思,“我在想,我们虞家与傅家的娃娃亲。”
“老太爷叮嘱过,寿宴上会同时宣布这件亲事,我一直在犹豫,若在宴席上选了二表哥,不知道我们两家的娃娃亲在二表哥这里……”
少女柔软唇瓣好似含着几分羞怯犹疑,“还做不做数?”
傅和看到她鬓角的碎发挂落在了唇角,指腹微痒……若替她拨开,只怕手掌心也不可避免要将她半张雪白面颊都裹入掌心。
傅和不免反思,以往给予这位表妹的关心是否太少,才让她过去想用骄纵跋扈的方法引起旁人注意。
以至于他后来只是向她表达了几分谢意,她便能骤然为此转变性情,主动收敛伤人利爪。
也许人就是有劣性根。
一个原本善良乖巧之人固然让人喜欢。可这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突然放下身段,百般迁就……却也很难不令人生出怜惜之心。
可见,他竟也只是一个无法免俗的俗人。
傅和似有所感,他垂眸看向芍药。
他的善意,仁慈,宽容,再加上一些莫名躁动的情绪,这些都让傅和无法对她说不。
傅和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温和,淡声答她,“若是表妹所选,自然作数。”
*
墨页很意外,但身为男子似乎又能理解,表小姐这般美貌动人,寻常男子遇见了如何能把持得住……
可二公子在他心中并非是寻常人。
墨页迟疑了半晌,不禁问道:“若二公子愿意这桩亲事,为何先前不曾接受?”
傅和似也心不在焉,对自己的心意头回感到不明,“我眼下并非是接受。”
墨页:“那是什么?”
傅和缓缓回答:“是我不想拒绝。”
他觉得,今日若是说了“不”,芍药那双漂亮的眼眸便会流露出失望而沮丧的神态,那并不是他想看到的画面。
墨页一想到这可是二公子的终身大事,仍不死心问道:“可是二公子……若表小姐日后再故态复萌,又当如何?”
◎属于别人唇齿间的点心◎
几日后。
芍药出了门,约见了傅和一起来到辞羲苑。
她今日换了身霜蓝雾縠珍珠裙,裙摆处镶嵌了光蕴莹润的珍珠。
她穿着烟粉便显娇妩,穿着这般淡然雅致的霜蓝便宛若空谷幽兰,愈显清幽,落入傅和眼中宛若一朵清绝艳美的花,漂亮得不可方物。
傅和淡淡挪开视线,愈发不确定自己心意。
他是为了美艳皮相心动还是为了她弃恶从善的内在美好……前者对他而言似乎颇损心境。
他面上仍表现得平静温和,与少女一并步入室内看望兄长。
数日不见,傅离宛若见不得光的生物,始终在这阴暗压抑的室内并不曾离开半步。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过阳光,他露出玄色袖摆下的手腕白得颇为惹眼,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宽大手背上的青筋脉络显得尤为明显。
也许是芍药这次又盯着久了,那只懒散不动的手掌倏然间屈起一截修长指节,在扶手上颇为不耐地叩下。
芍药眼睫微颤了下,当即挪开了视线,抬起水润滢眸看向正在说话的二人。
傅离语气颇为冷淡:“老太爷寿宴在即,你不必常来此地。”
傅和丝毫不觉被冷待,只含笑道:“我不愿与兄长见外,兄长又何必与我客气?”
他说着见芍药仍旧有些畏惧兄长的模样,不免为她解围。
“说起来,此次为老太爷筹办的寿宴,我选用了春芳斋新出的点心。”
傅和说道:“到时需选出四款布置在宴席之上,还想请婉表妹帮忙品鉴挑选。”
芍药闻言,当即答了个“好”。
少女檀黑的扇睫微抬,余光瞥见轮椅上那抹阴沉身影,忽而又向傅和鼓起勇气提及,“到时候不如让大表哥一起来选,多一个人,便能多一份意见。”
像是为了向傅和证明她会改过自新,不再嫌弃傅离。
娇滴滴的千金小姐竟头一次主动邀请了这位身体残疾的大表哥……
傅离缓缓抬起眼帘,眼底的情绪颇为不可捉摸。
反而是傅和怔了瞬随即答应下来。
他喜良善之人,自然会对芍药日渐善良的变化而更觉赞许。
“男女口味有异,合该如此。”
如此,便定下了过几日三人一起品鉴春芳斋新出的点心约定。
约定好的日期便在三日后。
傅和性情体贴周到,想到傅离许久不曾见光,为让他出门散心,又特意将品鉴糕点的地方选在了露天的秋水亭中。
芍药对此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反而是她身边的小福,对这件事总欲言又止。
待二人来到秋水亭附近,路途上小福不确定道:“小姐果真要和大公子同桌而食?”
芍药不解。
小福想到一些往事,顿时忍无可忍道:“小姐以前连大公子碰过的东西都要生气毁掉,若真和对方同桌而食,我怕小姐到时忍不住掀翻桌子,岂不又要与二公子闹僵?”
小福说的这又是一桩旧事。
只说小姐曾经丢了一个极为喜欢的布娃娃,到处都找不到。
最后小姐恰好撞见大公子捡起布娃娃的画面,当场气哭了不说,只觉那心爱布娃娃被晦气肮脏的手指触碰过,再不能抱着睡觉,便当着大公子的面用剪子将那娃娃绞成碎片。
小福说着更为忿忿不平:“要与大公子同桌而食,这对小姐来说与那下贱狗畜同食有什么区别?”
芍药正要张口答她,忽然眼皮一跳。
她抬头,眸光猝不及防撞入一双阴沉暗眸。
这条路是来到秋水亭的必经之路。
傅离与冷余主仆俩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他鲜少出门,以至于沐浴在阳光下都好似久不见光的阴晦生物,在阳光下的昳美容貌都难掩阴郁气息。
芍药想到小福方才的话,脑中霎时警铃大作,当即同他解释,“大表哥别误会,我自然不会嫌弃你。”
她语气愈发心虚,“想来旁人误解颇深……只要大表哥给我机会,接下来我也会向旁人一点一点证明。”
无耻的话说多了,芍药发觉自己脸皮竟也愈厚。
对他百般羞辱欺凌,眼下却还要大言不惭说什么证明,顶着这样一张漂亮娇艳的面庞实在很是没有廉耻。
不远处,傅和与墨页主仆俩的身影也逐渐靠近。
眼看着来不及解释清楚,芍药只得对傅离小声道:“待品尝完糕点后,大表哥且在后面的小花园里等我。”
傅离面无表情,实在让人无法通过他的神态来揣摩心思。
傅和并未察觉到氛围有什么不对,他含笑道:“兄长与婉表妹来得都极准时,反倒是我来迟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