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让你染上罪恶吧。”◎
谢扶檀嘴上说外面阴气重, 芍药魂魄离体太久会受影响,故而让她待在安全区域不要外出。
可芍药却清楚得很,他哪里会有这种好心为她好?
怕是多半以正道修士的身份在防备她。
只等一离开村子, 他大概率就要将她绑起来带回正道的地盘大卸八块。
想到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芍药只觉得自己本体花瓣都要颤抖地吓掉了几瓣。
经过昨夜的极力尝试后,她想通过吸阳气吸死他几乎也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好在巫暝说过,关键时候可以利用正道的弱点,随时自保。
芍药手里有一根妖针,可以让谢扶檀的修为暂时封固, 无法使出。
但这方法只能使用一次。
老槐树精那次的预言中也曾说过, 此人未来是正道中颇为棘手的强大存在,想直接弄死他是别想了。
他此生唯二的机会、两次因为濒死导致镜匙浮现于世,都是在他刚年满十八这年。
所以芍药只能趁他还没完全强大起来之前, 对他先下手为强, 夺回本命灵花彻底恢复妖体。
……
村民成年后的半年内,需要成亲摆脱夜间被魔物袭击的风险。
而芍药稍加打听后, 便发觉楚怀薇便是成年后却还未成亲之人。
更巧合的是,她已经快要到“半年内需要成亲”的时间限制, 俨然走在了危险边缘。
可即便如此, 楚怀薇也仍旧不肯成亲。
她来到千秋雪家中正在抱怨这件事情。
“我父母也不知怎想的,为避免这祸患还想催我成亲。”
她嘟囔道:“明明已经证实过了,只要我睡在成过亲的人中间便不会遇到这等风险。”
“大不了回头我睡在秋雪怀里,反正我和你感情最好, 才不要让香喷喷的秋雪被赵士陵那个臭男人抱在怀里睡。”
她似乎笃定, 他们夫妻俩不会放任她的死活不管她的。
千秋雪仿佛也默认了她的说辞, 并没有反驳。
芍药突然从屋中走出来, 她故作询问:“楚姑娘可是不想成亲?”
楚怀薇闻言愣了下, 随即噘嘴道:“也不是不想成亲,本姑娘只会嫁给自己心爱之人,才不会像秋雪和赵士陵那样为了成亲而成亲,旁人都怕死我可不怕。”
芍药听到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她缓缓说道:“楚姑娘,我可以帮你这个忙。”
她接下来要给谢扶檀设计的困局,正需要利用楚怀薇这样的身份来完成。
于是,千秋雪也偶然从中得知,原来借住自己家渴孕的夫妻俩竟然还是修士身份。
他们愿意帮忙,找出那些困扰村子里未婚男女的邪魔。
……
楚怀薇是彻底赖在千秋雪家里。
等赵士陵中午回来之后,千秋雪去赵翠英家拿鸡蛋还没回来。
楚怀薇和赵士陵简直就是死对头,两个人一见面又没得消停。
她看中了赵士陵身下的凳子,便抢着要坐。
“楚怀薇,你烦不烦,屋里这么多个凳子你随便坐一个就是了,偏要抢我的凳子有意思吗?”
赵士陵又和她吵起来了。
“明明让给我就可以了!你偏不让,分明是你在针对我!”
楚怀薇不依不饶抢不过干脆直接一屁股挤在他的腿上,使劲要将他挤下板凳。
下一秒,楚怀薇发现什么稀罕事情大声嘲讽,“不是吧你,饥不择食到连哥们儿都不放过?”
赵士陵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又坐又蹭的,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有反应的好吗?”
他二人还没有继续争吵下去,下一秒,楚怀薇的腿冷不丁便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下一口,她吓得大声尖叫。
……
千秋雪提着一篮子鸡蛋回到家时,小乖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出来迎接她。
小乖陪伴了她很多很多年,已经是一条老狗了。
可眼下,这条年迈的白狗却倒在了血泊之中,呼吸十分急促。
千秋雪愣住了,连忙丢下手中的篮子快速上前去查看小乖。
小乖被什么东西砸断了一条腿,只剩下一点皮肉连接着。
屋里一片狼藉,似乎发生了过什么事情。
楚怀薇人已经不在了,只有赵士陵从屋里拖出一根锄头,正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嘴里还“嘶嘶”吸着凉气,腿上被咬了好大一块肉。
见千秋雪回来后,赵士陵当即说道:“秋雪,你快离那条死狗远点,它今天突然发疯狗病跑过来咬伤了我和楚怀薇,我正要拿锄头将它砸死。”
千秋雪问:“是谁砸断了它的腿?”
赵士陵说:“我还没找你说,它咬伤我也就罢了,我与你自己人都可以不计较,可它竟然咬伤了楚怀薇,我没来得及一凳子砸死它算是手下留情了。”
千秋雪学过医术,她第一时间沉默地抱起小乖擦干净毛发上的血液,为它包扎腿上的伤口。
小乖痛地嗓子里发出“嘤呜”悲鸣声,浑身痛地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胡乱挣扎。
“我小时候是山林间的野孩子,是小乖每日叼着偷来的食物将我养活,后来我失足落水,也是它死死咬住我的衣领将我拖上岸。”
“我发着烧要被冻死时也还是它跑进村子里,拖着性情最为良善热心的赵翠英发现了我。”
千秋雪从来没有轻视过这条狗,没有将它当做低贱的畜生,她对赵士陵说:“但你竟敢砸断它的腿?”
她的脸上此刻冷若冰霜,俨然再没有了往日看他的温情。
赵士陵心口蓦地一跳,可看见她那熟悉的美丽容貌又不由将她揽入怀中拍哄,“罢了罢了,你别生我气了。”
他说着习惯性卷起右臂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条长长的月牙胎记,语气略带讨好,“秋雪,你还记得吗?你说过这个月牙痕迹是我上辈子为你剜肉时留下的疤痕,你说和你梦中瞧见的一模一样。”
“别生气了好吗?我知道了,以后我也将它当祖宗供起来还不行?祖宗我错了,你原谅我行不行?”
以往赵士陵只要一露出手臂上的胎记,千秋雪怎么都会原谅他,那双冰冷眼瞳也会冰山融化,温情脉脉看向他,让人心都酥化。
但这一次,千秋雪脸上的冰霜并未融化。
……
赵士陵气闷回了楚家,楚怀薇听完这件事后反过来劝他,“放心吧,秋雪通情达理,只要有我在,她一定会原谅你的。”
赵士陵说:“你的腿被她狗咬了,你还维护她?”
楚怀薇推搡他,“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为了你我吃点亏怎么了。”
楚怀薇连拉硬拽将赵士陵硬是扯回了千秋雪院子里。
她笑嘻嘻道:“秋雪,我带这个不懂事的家伙过来给你道歉了,他从小到大都这样让人不省心,你就看在我面子上别和他计较了嘛。”
在他们抬脚埋入门槛之前,千秋雪却朝门外泼了盆水。
“赵士陵,我说过,在小乖恢复之前,你们不许靠近。”
那水花泼洒在赵士陵的衣摆上,连楚怀薇脸上也溅落了少许,她霎时怔在了原地。
千秋雪道:“你们都需要向小乖道歉。”
她若不了解小乖当然不会这般无脑地护着一条狗,可小乖是她的恩人,这十年间都不曾咬过任何人,它会咬他们,必然是他们的错。
更遑论,赵士陵连被咬的原因都支支吾吾不敢说出。
“你说什么,你让我向一条狗道歉?”
楚怀薇反手擦去脸上的水珠,瞬间气红了眼眶,“从小到大赵士陵都没敢让我受过气,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说句难听话,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人的衣服可以换,可手足却不会砍。”
楚怀薇似乎也早已忍气许久,忍无可忍道:“你该不会这么不自量力,来和我比在赵士陵心中的分量吧?”
“秋雪,这件事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你必须得和我道歉。”
拿一条狗侮辱她,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千秋雪冷冰冰道:“那就无需再提。”
她转身,赵士陵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怒不可遏道:“向楚怀薇道歉,你这次……太过分了!”
赵士陵显然不允许有人欺负他这个妹妹半根头发。
……
谢扶檀在村里探查许久,终于在一个方位感应到了洞魔的气息。
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个村子即便遭到诅咒,也不会无缘无故从现实中消失。
诅咒就像一层琉璃罩,罩住了老槐村的同时,也让想要吞噬老槐村的洞魔无法突破这层琉璃罩。
故而洞魔一直暗中等待诅咒被村民解除。
这样它就可以在第一时间大快朵颐,将凰泽碎片直接吞入腹中。
洞魔体内已有三块凰泽碎片,一旦拿到第四块,后果不堪设想。
谢扶檀回去时,院子里只有千秋雪一个人在。
眼看天色就要暗沉下来,谢扶檀询问千秋雪:“可知我妻子去了哪里?”
千秋雪说:“她下午之后便去了后面的林子里一直没有回来,你可以去那里寻她。”
她说着又迟疑对谢扶檀道:“明日村子的诅咒便会解除,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让你们借住了,抱歉。”
“我已经联系赵婶子,她帮你们安排了别的住处。”
她的眉眼间浮动着几许惭愧之意,显然要下这逐客令也是无奈之举。
谢扶檀道:“无妨,多谢夫人这几日照应,若接下来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直接寻我。”
千秋雪道:“多谢。”
千秋雪告诉谢扶檀,林子里有一间小屋,若天太晚不好回来,他们可以在那里暂时落脚休息。
◎困住◎
洞窟里原先还在哭泣的女子都已经停止了哭泣, 发泄完情绪后,都开始缩起身子自保,亦或是尝试想出其他办法。
从始至终, 只有靠在门边的穿着粗布裙的女子最为执着, 她一遍又一遍用手掌拍打石门,拍打地掌心都磨出血泡,洞魔似乎终于忍无可忍。
“你怎么这么吵?在我脑子里吵得我头都炸了!”
洞魔阴恻恻道:“我还要让那修士染上邪恶,好好毁掉这个自命清高的人,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我都忙不过来, 你这个小小的村人吵什么吵?”
它阴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根本无从让人知道它的具体方位。
这情形几乎与老槐树精预言中的走向完全一致。
拍打石门的女子愣了一下,发现这个抓来她的妖魔终于出现,顿时更加用力拍打石门,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我家人还在家里等我回家呢……”
洞魔从石壁上长出了五根巨大石头手指, 蓦地将这女子扼入指缝。
“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先吃了你!”
它不耐烦地捏着那女子的肚子, 身体被碾压的巨大压力让那女子眼角都溢出点点鲜血。
芍药这才发觉洞魔竟不是要将这女子丢给谢扶檀, 而是直接弄死!
惊愕之下,原本只准备冷眼旁观的少女几乎本能地张口阻止:“等一下,你先别杀了她!”
洞魔要将这女子拍向石壁拍成肉泥再消化的举止瞬间就停止住了。
它似乎“愣住”了一下,被芍药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山石墙壁上缓缓睁开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石眼, 那眼珠子却并非是石头质地, 而是同人一般布满血丝的肉质眼珠。
那石眼中的眼珠四下扫射了一圈, 最后才锁定在芍药身上。
“你好大的胆子, 就是你在用命令的语气和我说话?”
洞魔觉得这里所有女子都在害怕, 恨不得躲它八丈远,她怎么敢在它吃人的时候主动上前和它说话?
洞魔觉得,这个女子很特别,和其他女子一看就不一样……吃起来肯定特别有嚼劲。
它打算不拍烂芍药,直接将她活活嚼烂。
芍药却胆战心惊地看着它手里快被弄死的村女,连忙说道:“洞魔大人刚才不是说,要毁掉那个修士吗?我觉得……这个女子去玷污对方,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洞魔听到这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它似乎很是意外。
“你的意思是……让我找个女人玷污他的清白之躯?”
芍药:“……”
它这是在反问她吗?这个主意不是它想出来的吗?
芍药见它正在等她的回答,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它献计,“这种正道修士最不怕的便是身体伤害,可您若要毁掉他的清白岂不更加让他精神上崩溃,让他无法接受?”
洞魔石头大脑卡壳地思考了一瞬。
“人类果然是比我们魔都要更为邪恶的存在,这么歹毒的主意你都想得出来……啧啧啧。”
“我动用了我所有的智慧也才想到将他丢进聚满邪恶的池子里而已。”
洞魔满意地眼睛都眯了起来,“不过我更喜欢你这个歹毒的主意,桀桀桀……”
芍药:“……”
不是……这怎么变成她出的主意了?!
洞魔将那女子直接丢在地上,芍药连忙上前替她擦去眼角鲜血。
女子瑟瑟发抖,“谢谢……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
“可是我不能背叛我的丈夫,我不能……和别的男人有染。”
这女子不是傻子,她听出来他们对话的意思了。
她一想到自己不仅不能逃脱,还要受辱,最后再被洞魔拍烂吃掉……她只想现在就一头撞死,结束这噩梦一般的地狱体验。
芍药却死死拉住了她。
“修士们很快就会来救你们出去。”
芍药将方才对其他人说过的言辞对她再度说了一遍。
那女子不可置信,“这……这是真的吗?”
“你不会骗我吧?”
芍药对她说道:“你若前脚死了,他们后脚就来救人,岂不是死得很是冤枉。”
……
洞魔翻出了魔毒,给谢扶檀灌了下去。
这魔毒与凡人的情毒不同,不是他们修士可以排得出的,洞魔对此越发满意。
“啧啧啧,那邪恶之池本来可以直接让你变成罪恶之躯,可惜那样只能毁掉你的躯壳,毁不了你的心啊……”
困住谢扶檀的洞窟尤为特殊 ,几乎限制了所有可以使用灵力的可能。
更遑论,他的体内还残留了妖针之力。
洞魔却不管这些,只一想到要毁掉谢扶檀这个正道君子,便兴奋地来回折腾。
洞魔折返回去,打开关押女子的石门后便看也不看直接将门口那烦人的女子拖拽过去。
从始至终它都没有发现这女子粗布裙下已然换了个人。
但它就算发现多半也不会很在意。
它的目的是要玷污谢扶檀,最好要让他因为不愿被触碰的贞洁身躯被玷污后,生出罪恶的心魔。
这些整日想要救赎世人的清高修士日日追求着禁情禁欲,此行多半也是抱着除魔卫道、拯救村民的念头而来。
可若这本该救赎村民的清高修士清醒后,发现自己不仅没有救人,反而还用自己的强壮身躯强行侵丨犯了一个无辜柔弱的村女,届时焉还能保持那副虚伪清高?
洞魔一想到这些人醒来后比死还痛苦崩溃的画面,就忍不住“桀桀桀”笑出声。
它喜欢看清高明月被污浊染脏的样子。
可洞魔还来不及继续操作,外面就突然发生了一些变故。
似乎又有什么人找上了门来。
洞魔用它可以到处看的石眼去看了一眼。
“这些人怎么跟苍蝇一样烦人,看我不弄死他们……”
洞魔轰隆隆地走了。
黑暗中。
芍药发现自己果真来到了预言中的这一幕。
她吐掉方才洞魔塞进她嘴里的药液,可身体却仍旧莫名地发软,似乎使不上劲儿。
在老槐树的预言中。
谢扶檀被灌下了魔毒,被迫和一个村女关在一起。
村女一次又一次靠近被推开,然后被打晕。
在谢扶檀忍耐到极致、近乎要爆体而亡的状态下,镜匙浮现于人世间。
回忆完这一系列的流程后,芍药只觉心跳更加明显。
眼下,纵使她已经狠狠得罪了谢扶檀,可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之遥……
接下来,芍药就要趁谢扶檀宁死不肯交出元阳,即将爆体而亡的时候,夺走镜匙,她便可以彻底逃之夭夭。
可当下的环境漆黑一片。
这里不仅没有光、连月亮都没有,几乎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芍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谢扶檀有动静,干脆主动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
谢扶檀似乎在这方面也是异于常人的能忍。
她磨蹭了这么久他甚至都还没有半分爆体而亡的迹象。
芍药不由紧张地开始反思,是不是她没有像预言中的村女那样,“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于他?
不能再拖延了。
方才洞魔说又有一群人找上门来……这些人极有可能便是其他修士。
若那些修士来迟一步,她夺走谢扶檀浮出体外的镜匙固然顺利……
可若他的镜匙在他们赶到之时才会浮出体外,届时她要抢夺镜匙,就必须要借助本命灵花的力量。
芍药将计划细细分析过后,便要去找到谢扶檀所在的方位。
可偏偏她才起身还未走几步,便被什么东西绊倒。
她原本便绵软无力的双腿当即跪倒,却直接栽到了一个人影身上,直压得对方发出一声闷哼。
芍药怔了一瞬。
没想到洞魔直接将她丢在了谢扶檀的身旁。
而谢扶檀整个过程中都安静地恍若死人一般没有半分声息,这才让她一直没有察觉。
芍药的掌心下又烫又潮,对方的衣衫分明都已经被烫汗浸湿。
哪怕是她指下所触碰到的躯体肌肉,也几乎全部都紧绷防备着。
哪里是无动于衷,分明是隐忍得快要爆炸。
可芍药仍旧不能确定他此刻有没有意识。
她试着触碰到谢扶檀的额头,发觉他的额上亦是烫指的温度。
他盘坐在地,一副清坐之姿,俨然早已将自己的灵识封死,果真做好了爆体而亡的准备。
“谢扶檀?”
芍药心口狂跳,再度尝试唤他。
见他果真没有反应……
所以,在等待镜匙浮出来之前,这对于眼下的芍药而言,无疑是一个取出本命灵花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接下来连续唤谢扶檀好几声,他皆不答应。
吸取了上一次教训后,芍药这次想吸回自己的本命灵花再不敢因为羞赧而犹豫一分一毫。
她掰开他的唇,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与本命灵花之间的灵引通道重新连接。
岂料下一刻,她的脖颈被一只手掌悍然扼入掌心。
谢扶檀似乎从强丨制封印的灵识下被刺丨激到恢复了几缕意识,骤然扼住她的脖颈。
他此刻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在做什么?”
“我……”
芍药惊慌地才吐出一个字,突然想起来自己此刻是村女身份。
她霎时闭上了嘴。
芍药稳了稳心神,下一刻便彻底豁出去了,开始强夺本命灵花。
横竖她是被打昏丢进来的村女,此时不豁出去更待何时?
少女顶着谢扶檀扼她雪颈的压力重新撬开了对方的唇,粉舌看似用了很大的力气钻入对方唇齿间……
◎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芍药不止一次和谢扶檀的手掌打过交道。
被他扼住细腕冰冷地质疑、审判, 皆是常有的事情。
或者被他扼住脖颈,被他幽暗黑眸锁在危险的目光之下,与死亡边缘交蹭。
谢扶檀作为正道无疑是个好人。
可对于她们这种邪恶的妖物来说, 潜伏在他身边无疑就像是将柔软指腹碾压在锋芒毕露的刀尖之下, 稍不留神就会被对方切成两半。
芍药以为,她已经熟悉她所接触过他的一切。
可他的手会撕碎洞魔,也会撕开她肩上遮掩的衣。
他扼住她雪白咽喉的手掌,现在却会揉丨捏着其他地方。
一样充满了恐怖的力度,一样程度的危险。
可一切却仿佛变了味儿……
洞窟的温度不是很高, 甚至有些寒凉。
可人的身体温度却迟迟降不下去, 仿佛还有想要继续升高的趋势。
芍药双膝止不住地发颤。
原本被柔软裙摆盖住的雪白小腿不知何时露了出来,被冰冷空气舔丨舐着柔腻肌肤。
接着又被灼丨热的手掌用力握住。
她再一次发现他的手掌很大,她想要蜷缩的小腿有大半截的面积便被他整个握起。
努力挣脱、想要重新并拢的膝盖再度被用力掰开。
操作这一切的人, 显然眼下很清楚他要的是什么。
冰与热的极致温差, 让芍药再忍不住更为剧烈的颤抖。
她以为一句“不要”就足以表达出不可以被触碰的地方。
却不曾想,她身体不可以被触碰的地方这样多……
谢扶檀好像疯了。
哪怕芍药最缺阳气的时候, 也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去舔他的唇瓣,他规矩地仿佛刻板夫子, 纵使教她张嘴, 也不会让自己的唇舌逾越边界,越过齿关进入她的口中。
可眼下,他似乎彻底打破了禁忌的边界、碾碎了他高高在上的清冷,让他的粗舌出现在了她的口中。
粉舌柔弱推拒的举止于对方而言宛若调丨情一般, 不仅没有将拒绝传递到位, 反而还让他更为渴望地缠住她, 将她的小舌翻来覆去地含丨吮, 不厌其烦地榨干。
凸起的喉结上滚落着热意汗珠, 一次又一次滚动吞咽。
他咽下的甜美蜜酿,比先前咽下的……还要多。
这次却无需任何借口作为遮羞布,而是将隐忍已久的贪婪展露的淋漓尽致。
“不……唔……”
她唇齿间的声音几乎被碾得破碎,随着两人唇瓣间溢出的口涎一并被他吞咽入腹。
芍药只能尝试将抵挡在他胸口的手掌挪开。
她潮湿的手指想去阻止。
可手指触碰到自己的腹时,却碰到了对方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用力揉丨抚的手掌不在这里。
还在小月复更下面的位置……
芍药眼角湿出了泪液,从未感受过身体传递给她如此不同的滋味。
这一切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被对方指腹磨擦过从未有人触碰过的柔软唇瓣时,少女仿佛变成了一只无能弱小的贝。
因为过于无能,所以唯一能给出对方的反击……
便是朝他粗糙、惹人颤栗的指腹吐水。
生活在海里的生物便是如此天真,遇到天敌时,企图用喷出的水击退想要吃它们身体的坏人。
以为自己吐出越多的水,便越会让对方害怕。
殊不知,那些狩猎的人只会更为贪婪、更为喜爱,想要用舌尖刮空海螺硬壳内全部的鲜美海肉。
水汪汪地一片、浸湿了谢扶檀的手掌,又从他手掌指缝间流淌下去。
黏腻拉丝地渗入他袍摆。
谢扶檀一定是被她气疯了……
芍药昏沉的脑袋里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隐忍得那样完美,却被她想要抢夺本命灵花的举止彻底打破。
否则一切都该按照老槐树精预言的那般进行。
毕竟她明明泪汪汪地说了无数次的“不要”,他却硬要给她……
若非是被气疯了,他更不会将他贞洁之躯的一部分,强丨行置入她的掌下。
甚至,芍药在一种万分不应当的场景下,知晓了人类会有几只铃铛。
……
山洞之外。
只说当日,进入魔洞之时,温澜眼睁睁看着芍药突然倒在地上。
只是她还未曾来得及施救,山洞四面墙壁便骤然开始转换。
温澜来不及靠近芍药,便只能狠下心当机立断回头护着剩下两人逃出魔洞。
她醒来的时间却已经是几日后。
“你醒了?”
一道温润如水的男子声音陡然响起。
温澜当即警觉翻身坐起,抬头却看到一个青衫青年。
对方眉眼秀致,如同温润玉珏一般,见她如此警戒不仅不恼反倒温温一笑。
“道友且放心,我是镜清仙山紫虚道尊坐下的弟子,浮春夜。”
温澜瞧见他腰间别着一只灵气逼人的玉笛,又满身仙灵清气,的确不是寻常之人可以有的气质。
温澜抬手施礼,“衍清宗,温澜。”
接着她抬眸看向四下,连忙询问:“不知我的师妹与镜清仙山另三位道友可曾一起出来?”
浮春夜耐心回答道:“我来时,便瞧见司星渡、玉若蘅还有你,至于谢扶檀和你的师妹……”
“这个时候大概率还在洞窟之内。”
或者说,那洞魔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谢扶檀,那个姜媱多半是因为离得太近被卷入了其中。
……
只等温澜等人卷土重来时,那洞魔将将完成了这件相当歹毒的事迹。
“你们是特意来看看你们师兄有多凄惨吗?”
玉若蘅大怒:“死魔头!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洞魔挨了骂,反而“桀桀桀”大笑,“他眼下只怕痛不欲生,你们就算救他出来,他也觉得自己不干净,想要死掉才好……”
众人闻言,心口霎时重重一沉。
……
封闭的洞窟内。
像剥鸡蛋壳一般,少女雪白纤细的背上被人仔仔细细剥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衣物的遮掩。
犹如美丽莹润白雪堆积的身体,被另一只大掌紧紧握入掌中。
粗粝的指腹顺着少女雪白的脊背耐着性子摩挲。
恍若成熟长者的安抚,那截手掌极有耐心一下接着一下安抚少女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意,却并非出于什么纯良原因,而是为了逼迫她、让她毫无退路地……
吞咽下她根本吞不下的食物。
谢扶檀垂下眼睫,他的黑眸幽沉到了极致。
恍若彻底化作了一头食肉吞血的庞大怪物。
他割裂的理智与欲望像是终于达成了交易,一同将怀里的少女围剿地越来越越紧。
◎进食◎
芍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吃的这样撑。
就像是偷了地主食物的小乞儿。
地主一怒之下, 便按住这可怜的乞儿,要惩罚她吃下更多食物。
让她知道偷吃东西的后果。
寻常时候,人在吃饱时便会停止进食, 可被地主恶意刁难时, 强行将比她小嘴还要粗的食物塞进嘴里,那样只会撑坏。
嘴边被弄得脏兮兮的小乞儿哆嗦着求饶,再不敢偷不属于自己的食物时,那冷酷的地主却依旧不肯轻饶恕她。
“呜……真的……”
“真的要撑不下了……”
芍药眼睫都湿得黏成了一簇簇,她噙着泪珠, 只觉得自己一定会坏掉。
可并没有。
谢扶檀死死按住她。
他额上的汗比她还要多。
他黑沉的眼底没有半分仁慈, 只有那些条件优渥的地主家才有的狰丨狞残忍。
地主从小便吃着山珍海味,将身体培养的异于常人健硕,故而地主的食物显然也比矮小瘦弱穷人家的食物要更为丰硕。
她只想偷他一只小饼果腹, 可他现在给她饕餮大餐,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现在不想吃了,先前又何必要偷吃。
既然这只小嘴这么爱偷吃, 那就要吃到底,将他的食物吃的干干净净, 一滴不剩。
残忍的地主终究还是下狠手惩罚了这个偷食物的可怜乞儿。
他将他的食物全都塞进了另一只的嘴里。
任由那只小嘴嘴角处止不住的口涎滴落在他的身体上。
“呜……”
被塞满食物的小嘴再无法反抗。
芍药只能目光迷离地蓄满泪雾, 她的眼尾都啜泣到开始泛红,不管指尖怎么抓挠,他都不肯放过她。
吃下去的东西还想吐出来,那便不叫惩罚。
纵使吐出来了, 也会被他重新塞进去。
一下比一下都要更重。
直到芍药的小腹被食物撑满。
甚至只要一垂眸便会看见那些食物在她肚皮下撑起来的形状有多可怕……
芍药啜泣地嗓音都逐渐沙哑。
若有人路过看见此情此景只怕都会于心不忍, 会帮忙劝阻报官。
可那些残忍的地主却只擅长更为残忍的手段, 还低头将芍药流出来的小泪珠, 一滴不剩地全都卷入舌尖。
眼泪落到了面颊, 他便舔她面颊。
落到了锁骨,他便嘬粉了雪白锁骨。
乃至山峦、巅峰都不会放过。
到最后芍药连哭都不敢,只能颤颤巍巍地兜住楚楚可怜的小泪珠不掉下去,不给他任何机会欺负压榨她的理由。
……
无尽的黑暗下。
不知身体流失了多少汗液与泪液,芍药都以为自己已经被榨成了人干。
狼藉的地面上水汪汪的,有些是汗。
有些是别的……
可芍药再没有精力去顾忌到旁的。
她以为结束了。
好歹没有被谢扶檀发现她的身份……
可谢扶檀却又进来了。
谢扶檀似乎远比刚开始时要清醒许多。
就像一头野兽,失去理智时只想狼吞虎咽地撕碎猎物,咬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吞吃。
乃至逐渐找回自己理智后,反倒优雅地开始舔舐爪上靓丽的皮毛,开始慢条斯理地优雅享用他的晚餐。
芍药嗓子早已经哭得发哑,料想在黑暗中,他根本不会知道她是谁。
可即便如此,她也受不住了……
她不由颤颤地启开唇瓣,企图求饶。
“仙长……仙长饶了我罢……”
“我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女……夫君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
她几近涣散的意识里想到了那女子有夫有子,只将对方的一切搬来做自己挡箭牌。
“我的孩子……也还在襁褓之中,等着我回去喂养……还请仙长放我离开……”
她的声音被挤压到断断续续,被欺负得已然软到没有力气,却也不得不坚持着说完。
她完全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成熟的妇人,上要奉养双亲公婆,下要哺喂嗷嗷待哺的孩子,且这副能拧出水的身子也早已经和她丈夫恩爱过。
他触碰到的是无数个禁忌下、他都不可以触碰的对象。
如此一来,这位“仙长”若还要继续欺压着一个已经成了亲、产了孩子的人丨妻,便显得更为可耻。
可芍药却惊恐地发现,在她可怜求饶的时候。
身体里的东西……
产生了更为可怕的变化。
芍药咬住自己的指尖,口中死死隐忍着细碎的泣音,她的滢眸泪雾迷离,可心头却大为震撼。
对方不仅没有捡起清高之节,赶紧离开。
反而仿佛彻底变得丧心病狂、膨丨胀到没有一点点廉耻的地步。
他表面上看起来光风霁月,仙风道骨。
私底下难不成是个喜欢他人之妻、他人之母的……变丨态。
怎么……怎么还越听越兴奋了?
◎想逃?◎
一番努力下来。
成功让某些东西更为月长大了一圈后。
芍药眼角晶莹的小泪珠再兜不住了。
她的鼻尖都泛着浅粉和闪闪薄汗, 接着却都被对方滚丨热的薄唇逐一品尝,卷入舌下。
末了却还需要欺负她的人抵开她的唇瓣为她渡气,才叫她不至于力竭到晕过去。
可对方要她清醒着, 像是一种更为恶劣的欺负, 偏要她全程都眼睁睁地看着他对她的一切所作所为。
……
芍药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她被迫骑上了一匹她注定无法驯服的健壮野马。
骑马时会一直上下颠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芍药根本没有机会下马。
明明已经腿软到根本骑不住。
可那马儿像是永远不知疲倦般,肆意在草原跳跃奔腾, 越是剧烈, 越是兴奋……
“呜……”
柔软枕榻上,温澜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给芍药擦汗降温。
可少女却还是被噩梦惊扰得流泪哭泣,口中呓语着“不可以这样”……
温澜叹气。
她猜芍药可能在洞魔巢穴里看见了很可怕的场景。
那些凡人女子被吓到的模样显然也没比芍药好到哪里去。
回到几个时辰之前。
只说洞魔刚出来迎战时尚且还很自大, 出言不逊。
直到被弦音仙尊特意派遣来的浮春夜祭出一只镇魔印, 那洞魔才赫然神色大变,转身要逃。
镇魔印是那位弦音仙尊所有的东西, 可镇天下诸魔,可使用的次数却极其有限。
浮春夜临行前道:“洞魔作恶多年, 体内三颗凰泽碎片早已与它融合, 待我拿回去炼化出三颗凰泽碎片后,再回来与诸位汇合。”
温澜等人谢过。
他们再要进去救人时,却看见谢扶檀抱着衣裙完整的少女从洞窟中走了出来。
温澜与其他人都要安顿好凡人,故而也没有来得及发现更多细节。
只是事后才发现, 谢扶檀的右臂受伤很是严重。
司星渡虽用仙法为他治疗, 却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恢复。
“怎么会这么严重……那该死的洞魔, 若毁了师兄的手臂, 只怕死十个它都不够!”
玉若蘅气坏了。
在她看来, 谢扶檀几乎就是镜清仙山的未来,焉能因为这只洞魔就有所折损。
可她骂着骂着,看见谢扶檀白皙洁净的额,却又欲言又止。
玉若蘅本就是个暴脾气,她已经忍耐了一天,终于忍无可忍道:“师兄不若直接说出来,那洞魔口中夺走师兄贞洁的村女到底姓甚名谁,干脆让我帮忙去料理干净,也免得日后产生其他纠葛!”
司星渡闻言,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余光自然也瞧见谢扶檀的脸。
在谢扶檀眉心……他们镜清仙山象征着男子贞洁的红色朱砂痣,已经不复存在。
这红色朱砂的本意并非是不允许修士娶妻生子,而是可以助他们更为集中定力。
在年满十八后此朱砂都会自然消失。
只是……
谢扶檀还需一个月才满十八之限。
如此一来,温澜都未必能得知发生了什么,可玉若蘅与司星渡几乎在看到他的瞬间,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那洞魔战斗时不断放话激怒,三言两语便将它对谢扶檀做的好事说了出来。
谢扶檀此刻端坐于木椅之上,俨然沉默了许久。
显然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洞窟中。
谢扶檀最初也仅是想锁死灵识,任由发生了什么,都令自己如泥塑石雕的死物,天塌不动。
之后……
纵使在魔毒的诱惑下,谢扶檀也从未想过要太过分。
可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后,错已酿成。
谢扶檀固然可以及时抽丨身离开,但已经进入了,再离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更不能将彼此损失降到最低。
唯有困住怀中之人尽力而为,将魔毒解除,他便可以用恢复的修为震碎洞窟结界。
再往后,一回合下来虽已解除魔毒。
后面难以自抑发生的数个回合……自也是他对不住她。
谢扶檀垂眸的瞬间,仍会想到那泥泞难以通行……
令人神魂不附、如等仙梯的魂销骨酥。
万般极限滋味仅是回忆,便让他眼下的躯壳再度有了变化。
司星渡眼睁睁看着谢扶檀的脸色更沉几分。
谢扶檀骤然起身离开。
司星渡叹了口气,对玉若蘅道:“师兄向来禁情禁欲,眼下若蘅师姐如此直白说出这些,师兄焉能接受?”
玉若蘅微微哑然,想想也是。
谢扶檀是他们当中最为恪守清矩之人,他连那些贱男人的贱根恶习都不曾沾染。
他此番贞洁之躯被污也是被洞魔算计,只怕创剧痛深,如何能听她说这些污言秽语。
她皱眉道:“我知道了,日后我不再提起便是。”
众人稍作休整一夜过后。
翌日一早,温澜在门外瞧见谢扶檀时,尚且还有些意外。
“你来看望姜媱师妹吗?”
谢扶檀询问:“她可醒来?”
温澜道:“她眼下不在房中,想来是有事出去未曾来得及招呼一声,我也在等她回来。”
芍药昨夜昏睡,温澜放心不下她,只想等她醒来问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扶檀闻言,却并没有像温澜想的那么简单。
他显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这个时候跑出去,意味着什么。
谢扶檀道:“我去寻她。”
温澜心下微微诧异。
毕竟谢扶檀这样的人不像是这种多管闲事之人。
尤其是姜媱师妹,因为毁容而变得更加怯懦自卑的性情,看起来更不像是他们这种眼界过高之人愿意打交道的对象。
……
芍药这边脚底恨不得插上翅膀。
可她魂魄将将回到身体里都没有弥合好,再加上又被中了魔毒的谢扶檀按着折腾了那样久……
不论是妖术还是身体的精力,都让她很难跑路跑得利索。
她明明已经揣着自己的包袱跑了很久很久。
在林子的尽头,却还是被谢扶檀所寻到。
他堵在她的去路,俊美面庞上的神态并不似和蔼。
“你要去哪里?”
芍药当然是……想逃。
从她两眼一睁开后,她就很清楚自己完了。
她原本只是想一门心思狠狠陷害他一下,结果却搞砸了一切。
谢扶檀原本便是不打算饶过她的可怕模样。
她当时还想假装她是村女,可显然也失败了。
待他意识清醒后发现自己睡了自己最厌恶的人之后,原本就要报复她的念头必然会变得更为可怕。
镜匙没有到手,还要面临谢扶檀的报复。
只怕芍药就算是一只比他大三百岁的花妖,生存概率恐怕也不会太高……
因为双腿尚且虚软,以至于芍药只是往后退缩了一步便栽倒在地上。
谢扶檀才将将朝她走近半步,少女便连连求饶,“我……我再不敢陷害扶檀师兄了……”
那根刺入他掌心的妖针,害他整条手臂都险些废了的罪魁祸首是谁,旁人不知道,但他与她心里皆是心知肚明。
谢扶檀发现她对此很是害怕,蜷缩着身子纵使摔倒了也只想避开他。
他垂下长睫,随即说道:“我不会将你我在老槐村的事情告诉旁人。”
芍药微微抬起扇睫,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既然你先前也对我有意……”
在少女困惑的眸光下,谢扶檀经过彻夜未眠的思索过后,只启开薄唇逐字逐句道:“待回到仙山后,我会对你负责。”
芍药闻言,似乎变得更为惊讶。
负责?
她略作思考后,似乎才有些明白了他的逻辑。
对于她们这些很邪恶的妖物来说,见一个睡一个其实是很随意的事情,并没有人类这么保守的观念。
可这些正道看起来却并非如此。
他们虚伪、伪善,喜爱追求君子仪表、大家风范。
甚至也会因为和她产生了这样的关系,就会被自己古板保守的规矩所限制。
纵使再不喜欢她,也不得不对她“负责”。
这些正道看起来竟然如此容易被“道德绑架”……
芍药迟疑着,心尖仍是惴惴不安。
可她原本打算快速跑路的心思难免多出了一丝迟疑。
因为……
还有第二次。
就算第一次镜匙现世失败,但在老槐树精的预言中,还剩下一次。
先前她便无法有正当理由与他靠得太近。
但接下来……
她若能以“道德绑架”他的优越地位继续接近他的身边,只等第二次镜匙现世也许也并不会太难……
在她良久沉默之下,谢扶檀似微有不耐。
他薄唇微抿,缓缓对她再度承诺道:“在此期间,我不会再冒犯于你。”
如此一来,芍药无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更为确切的答案。
纵使万般不愿,他也不得不为此而低头,允她继续留在身边。
可见,被睡了一觉损失更大的人分明是他。
他甚至因为受到道德的限制,为此连揭发她丑陋陷害的行径都不敢。
芍药因为害人失败而瘪下去的勇气,不由重新鼓丨胀些许。
……
芍药回去后,只告诉温澜,她想巡逻周围有没有妖物存在。
温澜拿了几颗固体仙丸让她吞服,又询问她在洞魔手中可有遭受其他对待。
芍药哪里会将洞窟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只微微摇头。
◎上药◎
芍药实在是记不清了。
只记得谢扶檀在魔毒的支配下, 力气大的惊人。
哪怕转身想逃,也会被男人粗健的手臂自身后揽住身体。
他的胸膛也是滚丨烫得惊人,让她后背撞上去时, 都被烫得想要躲开。
没有半片衣物的遮挡, 她雪白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就那么被他握着腰肢……
颠得她颈侧汗珠都流淌不到下面,便已经落入了他的唇瓣间。
期间到底发生了多少次,芍药实在记不清了。
只是她怎么都想不到,会有这么多……
若按照原计划来。
谢扶檀只会在爆体而亡和镜匙解毒之间二选一。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
将不该给出去的东西全都给出。
耗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清理干净多余的东西。
芍药是花妖, 她可以恶毒, 可以使坏,可不代表她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臀……
少女羞湿了眼睫,谢扶檀为她擦拭干净, 这才替她整理好衣裙。
他瞧见她紧抿着嫣唇, 不由说道:“抱歉,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下次。”
芍药眼睫微地一颤。
他说的是下次不会再这样光天化日下褪她的小裤, 还是不会再……灌得这样多。
不管是哪个,她都不好问出口。
……
中途休息了一番之后, 芍药气色都好许多。
温澜只当退烧丸生了效, 这才放下心来,众人再度重新出发。
老槐村。
赵士陵在村长的命令下被锁在屋中,暂且不可出门。
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微微恍惚,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那日村祠堂中。
他逼着千秋雪向楚怀薇道歉。
千秋雪不肯, 然后……
“赵士陵, 你当然要选将她做成人彘!”
处置诅咒源头的二选一, 前者是做成人彘祭祀碎片中的诅咒怨气。
后者便是将因果移回对方的身上, 让其慢慢遭受因果反噬。
这两者皆可以解开村子的诅咒, 只是后者的速度会慢一些。
楚怀薇不满地颦眉,“你想啊,那么深的怨气,若选了后者没有生效怎么办?当然是立刻将她做成人彘平息那些怨气。”
赵士陵头疼道:“我自己会选,你别说了。”
“你不选我替你选。”
楚怀薇一把抢过他印了朱砂的大拇指按在了和离书上,接着便要在做成人彘的惩罚上按指纹……被赵士陵狠狠推开。
但他的指印还是按在了另一个选择上,让千秋雪背负这一切的因果,余生皆要遭到诅咒的反噬。
“你疯了!楚怀薇,你为什么这么希望让她立刻变成人彘?”
赵士陵头很痛,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就会变成这样,千秋雪是他心中的明月,是他自幼便爱慕的人。
他怎会和千秋雪走到这种地步,他明明很喜欢很喜欢她……
楚怀薇却撇了撇嘴,“就差一点点,真没意思……”
赵士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刚才说什么?”
楚怀薇没有再和他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很是玩味,让赵士陵现在回想起来都感觉毛骨悚然。
赵士陵当时便将这一切告诉了村长,“是楚怀薇煽动我这样做的,我不想让秋雪背负那些因果,村长我求求你不要那么对秋雪,你让我见见她吧……”
可村长却对他说出了让他更为恐惧的话。
“赵士陵,你犯病不了成?楚怀薇三年前就去了外地没回来过。”
赵士陵不相信。
怎么可能呢,楚怀薇明明听说他要和千秋雪成亲了就赶回来了,她每次都会在千秋雪出现的时候和他打闹,虽然……每次很巧都没有被旁人看见。
但除了他和千秋雪以外……寄宿在他家的夫妻俩也看到过!
……
在刘太公正为这桩事情头疼的时候,他竟再一次见到了谢扶檀等人。
村里人早就得知了前因后果,此番是有一群仙长前来除魔,这才令整个村子得以保全。
只是刘太公也不曾想到,来他村中借宿的夫妻竟也只是一对修士假扮。
他不得不将这件事情说给这些仙长们听,寻求帮助。
“那赵士陵一口咬定楚怀薇出现过,不知仙长当时可有见过?”
谢扶檀回答道:“这件事情赵士陵并未说谎,我们的确见过楚怀薇。”
彼时村子所处的环境非阴非阳,在那种情况下,魑魅魍魉就算混入其中也的确会更为容易。
刘太公顿时大惊,“难不成这村子里果真出了别的妖孽,仙长可千万要帮帮我们啊。”
司星渡上前询问:“不知村中可有那女子近日穿过的衣物?”
刘太公点头道:“衣服的确是有的……”
那赵士陵为了证明楚怀薇出现过,将对方寄住在他家时的所有东西都整理交给了刘太公。
刘太公让赵翠英将东西取来。
那是一件杏色的衣裙,也是谢扶檀与芍药当时亲眼都见过楚怀薇穿上身的衣物。
司星渡将手掌放上去尝试感应,结果却意外地“诶”了一声。
玉若蘅连忙问他:“这次怎么这么快?你感应到了什么?”
司星渡困惑地翻出了掌心下黏附的一撮白毛,“我方才……看到了一条白色的小狗。”
“可是一条狗如何穿上这条裙子?”
白色的小狗?
芍药下意识与谢扶檀对视了一眼,显然他们不约而同都想到了千秋雪家中那只小乖。
谢扶檀询问:“千秋雪眼下在何处?”
提及到千秋雪,刘太公却也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缓缓说道:“因为碎片上残留的诅咒之息需要三日才能褪去黑气转为紫气,在这三日内,千秋雪叮嘱过任何人都不能进村祠堂打扰。”
“待到明日第三日期满,诸位便可以见到千秋雪了。”
千秋雪的小白狗向来守护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不到明日也是见不得的。
如此一来,凰泽碎片,千秋雪,与那只小白狗,便都成了明日需要探清情况的存在。
众人便只能在此暂时落脚,等明日再说。
这厢,刘太公坚持要设感谢宴招待众人,赵翠英从旁热情说和,如此再三拒绝之下便也无法彻底拒绝。
在用膳之前,芍药手臂不自觉地蹭过胸前,似有几分坐立难安。
她趁着旁人热闹之际只准备回落脚的房间一趟,谢扶檀却私下递了一只巴掌大的玉盒给她。
“此药可以化瘀消肿,抚慰不适之处。”
芍药瞧见那玉盒精致漂亮,散发着淡淡香气,下意识想要拒绝。
谢扶檀却将药盒塞入了她的掌心,他盯着她的面颊似欲言又止,“我今日看见……”
“你那里还有些红肿。”
少女微微愣住,随即却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哪里。
那里……
她羞得指尖蜷起难免想到,她自己都不曾很仔细的看过,他……要看这么仔细做什么?
四下人来人往,芍药面颊发热,再不敢叫他多提此事半句。
她只得飞快收下了药盒,小声答他,“多谢师兄。”
谢扶檀却仍是低头叮嘱什么严肃事情般对她道:“是我不曾了解过,那里甚是娇嫩……若不及时涂药只会加重。”
芍药心跳促促犹如做贼,她口中再三答应下来,连忙收了玉盒便匆匆离开。
晚膳时,芍药发了些汗又觉胸口间被衣物摩擦得很不舒服。
故而她并未待上太久,便提早回了房间。
温澜若有所思道:“若有什么事情都要与师姐说,晚些时候师姐再去看你。”
因为在魔洞中没有第一时间救下芍药,温澜对此似乎一直都颇为在意,对芍药的关注也比往常更多。
故而也发觉,少女自打回来后便像是多了许多心事。
芍药自是乖巧答应下来,回了房间不必于众人面前挺背端坐,这才稍稍缓解几分。
不待芍药提早歇息下,司星渡却忽然敲开她的房门。
“夜间打扰姜媱师姐,不知师姐可还方便?”
芍药没有不方便,让他进了屋来说话。
司星渡却并无他意,而是拿出了一瓶药,语气关怀,“姜媱师姐并非喜欢向旁人诉说的性情,故而我也难免担心师姐在那魔洞中会不会哪里会有磕碰之伤……”
他将那瓷瓶放于桌面,口中仍旧说着:“我忧心许久便想将这自制的生肌膏赠予师姐随身携带,日后也是个方便……”
只是司星渡话音未落,便突然在桌面上看见了一只萦绕着灵雾之息的绿玉药盒。
他目下微微诧异,当即羞惭般将手中药瓶收回,神色难得略显尴尬,“是我冒失了,原来姜媱师姐已经有了此等上乘仙药,我这拙物实在是拿不出手。”
芍药见他一看见这绿玉药盒连来源都不询问便立马变了神态,难免更为不解,“这药竟很珍贵?”
司星渡乖巧地解答道:“这药是前些年几大仙门联合起来的试炼第一奖赏,是许多人都在争夺的清霜仙月露,最后却是师兄赢得第一,拿到了此物。”
“师兄受伤的手臂若涂抹此露比喝什么琼浆玉液都会恢复更快,我原以为师兄觉得此药珍贵世间无双才没有用,不曾想他会赠给姜媱师姐……”
他说着眸中仿佛也略为困惑,既不解芍药不曾受伤为何谢扶檀还要赠药,也不解,谢扶檀为何会将此药赠给芍药……
芍药没想到这药珍贵就算了,竟然还是外面买不着的。
甚至,连司星渡都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是谢扶檀独有的东西……
◎失格◎
谢扶檀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很清楚。
那日, 他握入手掌之下。
或是捏得溢出指缝。
或是揉得不成样子……
任由怀里的少女如何央求都不曾手软过。
可那样并不足以将她弄伤。
将她弄伤的,是他更为违背了君子守则的举止。
他不应情难自禁下……将唇舌也覆上,惹她生出了更多的小泪珠。
眼下她会因此产生不适, 他无疑不能袖手旁观。
窗外的天色愈发黯淡, 连星色都被乌云遮盖几分。
这个时辰,几乎所有人都已入睡。
室内,烛火摇曳。
谢扶檀单膝半跪在木制踏脚上,一手撑在床沿,高度却刚刚好可以将需要检查的位置全都看清。
芍药坐在榻侧, 雪白的指尖紧紧抓住身下被褥, 只觉他的吐息都会落在她的心跳上……
她想要拒绝,可他便会提出更让她面红耳赤的话。
她若不肯,他便在她耳畔沉声提醒道:既如此, 那他便也只好对他犯过的错从头到尾都要负责一遍。
他的唇瓣落在她身上的所有位置他还记得, 他需要逐一检查。
芍药想到他的唇曾经去过的地方……面颊滚烫,说什么也不同意。
末了, 便只能乖乖坐在榻侧,任由他修长指节扯开她衣襟上的系带。
少女原本便要睡下, 身上便只有单薄一层里衣。
犹如剥开鸡蛋壳般, 软薄的里衣剥开些许,便露出底下雪白惹眼的肌肤。
谢扶檀剥开薄衣的手指微微顿了一顿。
若只是寻常道友关系,观看女子衣物下的模样本就不该,他主动提出来已经是放诞狂浪。
未正式大婚的情形下, 焉能在清醒状态下继续肆无忌惮地查看她的身体?
可想到她会撒谎、会隐瞒自己的伤口不提。
若没有他盯着看, 只怕她只会更加不爱惜自身。
他固然需要恪守仙门清规, 但该破格时也不应太过死板。
男人缓缓垂下眼帘, 继而掌下不再犹豫, 将那薄衣扯开更多。
直至一抹嫣红映入他的眼帘之下。
芍药不敢低头去看,她偏过面颊,扇睫都仿佛怕冷一般微微合拢更紧。
没有了衣物的保暖,冰凉的空气便像是一条冰舌头舔了上来。
这般没有安全感的敞开,让她几乎都撑不了几息。
接着,她便再忍不住抬手捂住了仿佛受到惊吓微微跳跃的兔儿……
“我……我还是觉得尚可。”
芍药还想拖延,“不如等到明日……”
她嘴上说着,可那只纤细的手指根本遮不了多少。
反而还会将肥美兔儿挤成更诱人的模样……
送入谢扶檀的眼帘之下。
谢扶檀微微握拳。
他嗓音愈发喑沉,给出了刻不容缓的答案:“需要立刻上药。”
这更说明他坚持要亲自查看是对的。
她这般雪嫩的肌肤,看起来比普通人都要更为柔软绵腻,竟如同嫩豆腐一般,受不住半点蹂丨躏。
眼下鲜润得如同盘中小樱桃般,如何能不难受?
谢扶檀将那只绿玉药盒取出,药盒中一阵清幽香气逸散而出。
他握住少女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遮掩的手背挪开,重新露出了嫣红。
芍药呼吸都微微发颤,却只能轻轻阖上扇睫,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待好不容易被他涂抹完两侧后,芍药只当一切都已经结束,当即将衣物重新整理好。
她羞热得身体都有些冒汗。
谢扶檀缓缓说道:“还有。”
芍药发觉他说的是另一处,连忙说道:“那里……我自己自己来。”
她要取走他手中的绿玉药盒,可谢扶檀却并未松开。
他将药盒牢牢握在掌中,这次显然并不打算交给她自己来。
“那里,还是我来更为方便。”
想来除非她会揽镜自照,对着镜子涂抹。
否则她根本不如他看得更为清楚。
谢扶檀的手掌再度落在她的裙摆上,接着缓缓说道:“抱歉。”
芍药听见“抱歉”这两个字,头皮都瞬间麻了。
……
隔天一早,芍药再没感觉到哪里不舒坦了。
可她却始终没有再和谢扶檀说过话。
甚至是回避他的姿态。
温澜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她气色越来越好,短短两日便鲜润更多,难免放下心来。
“师妹昨夜不肯让我进去看望,嗓音里又带着几分哭腔……我还以为师妹会哪里不舒服,现在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便让芍药想起昨夜温澜来看望她时,她本该开门迎接,却因为……
谢扶檀有一部分……
还在她身体里。
她只能一边忍受着被涂抹上药物的滋味,一边回答温澜的问题。
其间因为太过紧张,甚至产生了更为不堪的反应……
想到这里,芍药都想原地挖个洞。
因为受到刺丨激与惊吓,彼时芍药的身体产生了特殊的反应。
谢扶檀袖摆都被那些水浸湿了他也丝毫不嫌,掌心下却仍旧在执行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般,将上药的事情坚持做完。
芍药想到这里,便觉羞愤难挡。
谢扶檀将一只鲜笋肉包递来时,少女却垂着眼睫恍若不曾有所察觉。
温澜以为芍药在走神,便打圆场将手中的青菜包子递上,“想来师妹昨夜宴席上腥荤吃得多了,会更喜欢吃青菜包子。”
芍药抬手接住了温澜递来的青菜包子,软声道谢:“多谢师姐。”
谢扶檀垂下眼帘,不曾多说什么。
用完早膳后,等时辰一到,刘太公便领着众人前往村祠堂中。
千秋雪被关押在村祠堂的第三日。
她守着那颗凰泽碎片,直至其彻底褪去黑气,化作一团紫气。
芍药见到千秋雪时,她却并没有旁人想象中那样憔悴。
刘太公将仙长们的事情告知了千秋雪。
千秋雪唯有在得知谢扶檀与芍药二人不是夫妻时,眸光中才不禁略过一抹错愕。
竟然不是夫妻……
不是夫妻还要夜夜同处一室,甚至在窗户灯影上,她曾经撞见他们拥吻到难分难舍的画面……
但眼下谢扶檀立于人群之前,颇为耀目惹眼,芍药又因为某些原因特意避在人群最后。
两个人避得极远也就罢了,看起来几乎也都是天差地别。
千秋雪难得也生出了一丝好奇,但她并非是八卦性格,故而并未主动打听。
“既然如此,刘太公便将真相告诉他们吧。”
刘太公见她应允,这才徐徐将事情的真相言简意赅地对他们说出:“诅咒的源头不是千秋雪,是赵士陵。”
当日。
千秋雪公布自己是诅咒源头后,等到无人时,她又私下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刘太公。
“无字书上生成的契约,需要当事人心甘情愿画押,还请刘太公以审判我的名义,让赵士陵去完成解除诅咒的契约。”
否则赵士陵不能心甘情愿按下指印,解除诅咒这件事就不会彻底完成。
刘太公大惊,“这……若他不肯如何?”
千秋雪道:“他对我如何,我便对他如何,他若为了护我,我便会牺牲我们千氏巫女的血脉用第三种方式为他解咒,还他维护我之情。”
她如此不拖泥带水的性子,连一把岁数的刘太公都看呆了。
若赵士陵果断发落千秋雪,他便也会获得属于他的报应。
他唯一的生路便是对千秋雪有情,若对她无情,她便不会在乎他的死活。
眼下,赵士陵早已选定了发落方式,这因果反噬并不会落在千秋雪的头上,而是他自己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刘太公道:“昨日不便告知诸位真相,也是我与千秋雪有所约定。”
千秋雪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却不曾想,这些仙长要见她的小乖。
千秋雪脸上骤然露出几分落寞神态。
“小乖也许早已经死了。”
彼时村子处于阴阳交界之处,人鬼不分。
故而小乖的存在并没有让千秋雪感知到异常。
直到村子诅咒解除之后重新回到阳间维度,千秋雪便再也没有见过它。
千秋雪语气怅然若失:“若它果真死了,想来尸骨应当不会离我太远,毕竟它向来都离不开我……”
司星渡闻言,缓缓说道:“若秋雪姐姐允许,我们可以帮忙找到小乖,等找到它以后便知晓它是否安好了。”
千秋雪讶然抬眸。
她当即便要对这群人施行大礼。
“多谢诸位,若能找到小乖,有任何需要我都无有不从。”
……
司星渡在收集的狗毛上落了追魂咒,需要修士以灵力运行,只要能路过小乖附近,这狗毛便会立马有所提示。
芍药领着其中一缕狗毛,单独往另一个方向来时,突然想起村祠堂中那片凰泽碎片。
不出意外,这些正道手中已经了四片凰泽碎片。
若再加上老槐村这一枚,便足有五片。
芍药决定趁着远离众人时,私下联系巫暝,将这片凰泽碎片的信息告知,同时询问镜匙会第二次浮现于世的线索……
岂料她还未来得及传信,便骤然发觉身后有人。
芍药微微转身,发觉对方竟会是谢扶檀。
她心头霎时一跳。
若放在平时,她与他们见了面必然都会有所会意。
可想到昨夜的事情……
芍药纵使保留着做坏事的心虚,却仍旧不愿立马与他搭话。
她下意识想转身换个方向,却被对方大掌蓦地握住了手腕。
◎惹怒◎
芍药却不曾想到, 谢扶檀这样的人竟会同她主动低头。
若放在以往,他合该与玉若蘅那些人没有区别,看都不看“姜媱”这样的低等修士一眼。
芍药不免察觉这些正道修士受“道德绑架”之苦极深。
恰恰因为如此, 谢扶檀被迫想方设法要弥补她……反倒让她这几日颇难实施一些迫害正道的阴暗勾当。
芍药最初只以为谢扶檀会在对她“负责”这件事情上有所犹豫。
但眼下看来, 正道的“道德绑架”对于这些正道修士杀伤力颇为严重。
他不仅不至于为了甩掉她、想立马撇清关系而远离她,甚至为此还不得不在她面前放低姿态。
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这让芍药听着都很是羞窘……
看样子换成任何人睡了他,他多半也要这般做小伏低,为了哄好对方, 提出“让他失格”这般羞耻的话来……
芍药指尖麻麻地蜷缩了下, 只得放下先前不想与他说话的幼稚置气,缓缓说道:“眼下我身体都已经全部恢复得很好,扶檀师兄也不必再为此在意。”
他为了他们正道的道义必须对她负责, 显然也是被迫而为, 若继续叫他这样自我折辱下去只怕那颗高傲的心都会粉碎。
芍药到底没有折磨旁人的恶趣味,更没有想让他内心多受煎熬, 她缓缓说道:“扶檀师兄既然已经答应了回到仙山便会对我负责,那便等到时候再说。”
至于在回去之前, 他们只需要保持人前不熟的关系就好。
她提出这点后, 亦是给出了充分的理由,“我面皮薄,若是中途生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我反而才会受不住……”
谢扶檀想到她极容易便红透了的耳根, 以及随时都会胆怯退缩逃跑的性情……只得先松口答应了她。
他缓缓应诺了一个“可”字。
她既不必让他“失格”回来、便愿意重新与他说话, 他自也没了其他纠缠的道理。
……
芍药最终与谢扶檀在一个隐蔽的树洞中找到了小乖。
芍药将小乖抱出来时, 小乖尚且还有一息尚存。
她不由庆幸:“还好小乖没有出事, 不然千秋雪多半会很伤心……”
似乎听到了千秋雪的名字, 小乖在芍药的掌心下“呜呜”了一声。
谢扶檀垂眸打量这只狗,却眉心微蹙。
概因这只狗的躯壳里,不像是狗魂,更像是……
人魂。
“人魂如何会寄生在狗的身体当中?”
待芍药带着小乖与司星渡会合后,其他人得知这小狗身体里是人魂,颇为不可置信。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也正是我们需要下山历练的缘由。”
司星渡说道:“若是某些执念过深,阴差阳错下这样的事情的确也会发生。”
小乖在司星渡的掌心下“汪汪”了两声,司星渡利用通感之术亦是可以听懂。
“小乖说,是赵士陵先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小乖虽然还活着,但寿命已然不长。
它似乎对这些人有所请求,便同意了让司星渡查看它的记忆。
……
却说三年前,在老槐村被洞魔吞噬后、从阳间消失之前。
彼时便有一个面容苍白病态的年轻男子怀中抱着一只画卷,一路寻访到了老槐村。
他徒步不知走了多久,正要体力不支时,恰好遇见了赵士陵。
赵士陵邀请他来家中落脚喝水,为人亦是爽朗大方。
年轻男子说:“我叫万倾玉,此番来到这里,正是想要寻找一位女子。”
赵士陵道:“我自幼便在这个村子长大,这村里几乎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人,不如你将画卷给我看看,我一看便能知晓了……”
万倾玉闻言不由看到了几分希望,便果真将自己的遭遇告诉赵士陵。
他给对方看了自己手臂上一道长长的月牙胎记,语气怅然,“我想来寻我前世的妻子。”
万倾玉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他时长会梦到同一个女子。
久而久之,他便知晓那是他前世的妻子。
前世他没能照顾好对方,先一步离对方而去,今生执念尤存,他将妻子模样画了下来,走访了许多地方,想要找到她。
赵士陵看见那画卷里的女子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概因那女子的模样与他一直都喜欢的千秋雪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赵士陵当时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隐瞒了万倾玉,并且还给了对方一个错误的答案,让万倾玉去了几十里路以外的另一个城镇继续寻找。
万倾玉去了之后,再回来时整个村子都不见了。
万倾玉几乎要急疯了,他将领养过赵士陵的楚家人都逐个拜访了一遍。
他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被那个男人骗了。
……
画面转换间,却是一日深夜。
那日的明月犹如银盘一般饱满圆润,是个罕见难得的圆月之夜。
千秋雪抱着小乖在那口前世姻缘井口低头看了一眼。
在赵士陵出现在井口之前,井中便已经显出了她和她前世丈夫的模样。
千秋雪愣了一下。
等她慢吞吞想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是谁时,刚好赵士陵这时候来到了井边。
他分明也看见了井中男子在他来之前已经出现,但他竟没有说出来。
千秋雪误会是他,赵士陵亦是攥紧了拳,承认了是他。
可千秋雪没想那么多,她以为,只有人和人才会显出影像,而人和狗并不会。
……
在此之后,现实中的万倾玉从术士那里得知自己身体只有一半魂魄,另一半魂魄极有可能因为执念过深,就在自己妻子身边守护。
万倾玉便请求术士帮忙,调换了自己和另一半魂魄。
如此他才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千秋雪的身边。
趁着老槐村陷入阴阳交界处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千秋雪离开这个品行不端的男人身边。
小乖对司星渡说,他活不了多久了。
狗的寿命很短,他选择与“另一半魂魄”调换时,便已经放弃了自己更为漫长的寿命,选择让“另一半魂魄”进入了寿命更长的人类身体中。
但他还是想请他们帮一个忙。
众人皆以为,他会希望他们帮忙告诉千秋雪,万倾玉才是她的前世丈夫。
岂料小乖却说:不要告诉千秋雪这一切。
经过这一次的事情,他再也不希望她会被前世的丈夫所绑架。
前世如烟云早散,她应该自由地去奔赴属于她自己今生今世的生活。
……
千秋雪在村祠堂里等了许久。
她以为会等来小乖的尸体,但没想到小乖竟然还活着。
千秋雪冰冷面庞上忍不住化开霜雪,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惊喜。
这时候刘太公拄拐过来,对她说道:“赵士陵说要见你,他说他后悔了,想要告诉你一些真相。”
千秋雪紧紧抱着小乖,再没有任何遗憾和牵挂。
她缓缓摇头,“不必了,我不需要任何真相。”
她并不是个多情的人,赵士陵辜负她,就会被她抛弃。
她只向前看。
千秋雪和刘太公约定好,解决完这件事情她就会离开老槐村。
于是她向众人致谢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刘太公将凰泽碎片交给了这些仙长。
“赵士陵是这个村子的罪人,等期满一年之后,我们便也会驱逐他离开,不许他再回来。”
如此一来,这个村子的诅咒才算彻底结束。
司星渡在净化凰泽碎片的过程中,依旧看到了凰泽碎片中当时被赠送出去的记忆。
凰泽震惊的声音从碎片中传出来:“怎么只有一半的魂魄?!她还有一半呢?她以后不会不记得我们了吧?”
巫暝这次的声音也变得迟疑几分,“这一半的魂魄还很虚弱,当成小猫小狗养都活不了很久……不会真变成植物人吧?”
凰泽急了,“怎么办,这里又没有医院……要不我们再给她种在土里试试?”
旁边一个乞丐不耐烦道:“喂,这个奇怪的东西给你们了,你们说好要报答我的呢?”
凰泽哭丧着脸,但也不得不给了他一片碎片。
“喏,你埋在地里,七天后就会长出很多金子,不过只能用一次。”
那乞丐半信半疑接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便是赵士陵祖上发生过的事情了。
那乞丐暴富后并没有收敛,反而染上赌瘾败光家业,最后握着那碎片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温澜叹惋:“那乞丐多半便是赵士陵的祖上了。”
只是后来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些碎片本身都不带有任何恶念,甚至是可以改善他们生活的善念。
偏偏,得到碎片的人心术不正,如此便遗留下了祸端。
司星渡将净化好的凰泽碎片放入了一只乾坤袋中,他随手搁在了桌面,便转身去与谢扶檀等人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芍药坐在桌旁,垂眸间便瞧见了这只乾坤袋。
她微微一怔……不曾想,司星渡竟然会这般粗心大意。
将这等要紧的东西放置在芍药这般蔫坏的花妖眼皮底下,与将那柔弱猎物放置在凶狠豺狼恶豹眼皮底下又有什么区别?
出发时,司星渡似乎都没有察觉乾坤袋中少了一颗凰泽碎片。
他似乎察觉芍药的目光,不由朝她看来。
芍药偷完东西尚且还有些心虚,不曾想司星渡对上她的视线也只是冲她微微一笑,似乎有所会意。
◎哄他◎
在芍药掌心里握住的东西, 虽不是人类的,却也与人类的形状极其相似。
她虽仍是不知情的模样,可这东西也的确是从另一个男性身体上残留下的一部分。
只是时间久了风干了, 却不代表此物可以真当做“木头”随意把玩, 甚至被她方才藏在衣襟之下贴身存放……
谢扶檀将此物从她手中收走。
他除了忍住胸口郁结,对她更是无从解释。
他不得不隐忍下一团郁气,接着却沉着嗓音再度发问:“还有呢?”
少女眸光清滢颤动,启开柔软的唇瓣只心虚回答:“没有了……”
她竟还不坦诚。
谢扶檀微阖了阖眼,他以往清润悦耳的嗓音眼下却含着十足严厉:“若不给你惩戒, 你焉能记住这次教训?”
芍药看到他这副沉肃模样, 心跳几乎都要跳出嗓子眼。
接着便听见谢扶檀色厉内荏、毫不容情的语气。
他对她命令道:“将衣裳脱了。”
芍药懵住。
脱……脱衣裳?
这听起来,哪里是什么正经的仙门惩罚……
可下一刻,她便瞬间想起来她藏在身上的凰泽碎片。
少女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
芍药这次是不肯的。
因为这次的确是她犯了错。
尤其是眼下, 脱了衣裳便会立刻暴露出她偷了司星渡两颗凰泽碎片的事实……
虽然已经做下了小偷小摸的坏事, 可这不代表,她前脚说过自己“没有了”, 便能接受后脚自己打自己的脸。
更何况,她只是偷了一根木头他的神情便已经很是阴沉, 若再叫他看见那两颗凰泽碎片, 他接下来只怕会更加恼火发怒。
“你不动手,莫不是想让我来动手?”
凰泽碎片便藏在她的衣襟之下,具体位置谢扶檀不必亲自翻看都能感应到。
如此她却还要明知故犯,不肯改正。
芍药被谢扶檀步步紧逼, 堵在一颗粗壮的树干背后, 连半点躲避的空间都无。
僵持到最后, 便演变成了对方一手揽着少女细软腰肢, 另一只手掌便要往她襟口伸去……若非男人俊美面庞上太过冷沉, 这画面与调戏良家妇女都毫无区别。
可偏偏在谢扶檀手指将将触碰到芍药暖热的襟口时,他宽大手背上便骤然被一滴泪珠砸中。
他的手掌霎时顿住,这才察觉少女抿着嫣红唇瓣,鸦睫颤颤地落下了一滴小泪珠。
芍药羞耻于自己做坏事偷东西再次狠狠失败的事实。
她坏事做尽还没有半点占理之处,硬着头皮憋了半晌,嘴里也都只能毫无底气地憋出了一句“我不要你负责了”。
芍药掩住襟口,只能想到若放在其他女子身上,纵使旁人偷了东西,他必然也不敢将手指伸到对方衣襟之下。
可他对她就敢……
可见他分明是在欺负她。
若她不再要他负责,按照他们人类的规矩,他显然就不可以再这样。
反正巫暝都默认她是个做坏事的废物,根本不会陷害谢扶檀成功,与其眼下被他这样欺负……
芍药觉得,还不如早早放弃算了。
谢扶檀原本不善的面色愈发绷紧。
从前他在仙山训斥其他犯错的修士,竟也无一个人会像她这样。
犯错者做下了错事,无不战战兢兢,直至修正错误,一心向善。
纵使非要按照男女划分,便是玉若蘅那样骄纵的性子在犯错时亦是能够认识自己之过。
她若是他的师妹,如此冥顽不灵,按照仙山严苛的规矩教条,哪里是口头斥责两句便能轻易带过?
偷窃同门身上重要的信物,恐怕照着后背用惩鞭重重鞭笞一百下都是轻的。
废除全部修为,接着驱逐出山门更是理所当然。
如今他不过只是口头上告诫她两句,她竟还要与他使性子。
竟不知他这样待她宽进宽出的偏袒行为若是被旁人知晓,是何等不可思议。
谢扶檀自是听清了她方才所言。
她嘴里说着不要他负责,恐怕也是不明白那件事的严重性。
他微微沉吟后,不得不再次提醒她:“女子的清名很是重要,非是你要不要我负责,而是你的损失需要得到弥补。”
少女却只噙着泪珠闷闷道:“再是重要……这样的事情也需要两个人来决定。”
“总不会是扶檀师兄自己便能做主,强行要对旁人负责……”
她的眼尾潮湿了些许,分明委屈得不行。
连这样的话都说出了口,反倒让谢扶檀逐渐沉默了下来。
她不要他负责,他又如何会吃亏。
一番僵持下来,谢扶檀到底没有亲手将那两颗凰泽碎片取回。
“你不必说气话,这件事情自当要想清楚……”
他说罢,又语气沉沉:“你方才所言,我只当没有听见。”
……
她犯了错,还训斥不得,惩罚不得。
谢扶檀又不允芍药一个人留在林子当中,便又一路盯着她回来。
温澜与玉若蘅早早睡去,反倒是司星渡特意守夜,避免夜间会有其他异动。
见谢扶檀与芍药一前一后回来,他却还冲着芍药友好询问:“姜媱师姐可要吃些东西再睡?”
芍药难免有些尴尬。
虽然和谢扶檀闹得不太愉快,但偷司星渡的东西被当面撞破却还是不太好……
她怎会不知自己死死守着的不过是自己所剩无几的面子,事实上半点也不占理。
既然已经被抓包了,芍药便只能尴尬地将碎片从怀中取出,交还给司星渡。
司星渡微微诧异,并未立刻伸手接过。
直到一旁谢扶檀说道:“此物还是交由师弟来保管。”
司星渡这才双手接过,弯唇笑道:“好吧,我还以为姜媱师姐保管会比我更为妥当。”
“不过思来想去,这凰泽碎片亦是责任重大,若是被我弄丢了,受到的惩罚怎么也会比师姐更轻。”
司星渡年纪轻轻便如此善解人意,还反过来宽慰芍药,让芍药都微微汗颜。
她却并不清楚。
谢扶檀是特殊体质暂且不提,司星渡的天赋所在便是对这些特殊之物感应能力异于常人。
所以芍药偷东西时,在他们眼皮底下也是几近透明的行为。
司星渡一向不以恶意揣度旁人,只当芍药拿去了想要妥当保管,自然不会有意见。
可谢扶檀早在她伸出手在那乾坤袋里掏个不停时,便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
天亮后重新启程时,温澜却发觉芍药闷闷不乐的模样。
温澜自是不知她是因为做坏事失败而感到沮丧。
只是温澜难免想到昨日芍药询问自己接下来的目的地时,她也并未作答。
她微作迟疑,自觉继续隐瞒这位姜媱师妹也总归不太好。
眼看事情将成,温澜在私下特意对芍药交代了接下来的行程。
“说起来,这件事本答应了紫虚道尊不应让更多人知晓……”
温澜说道:“如今我们已经集齐了五片凰泽碎片,再去取回最后一片,便可修复月萤师妹的灵根。”
“但此番,紫虚道尊却还给了我们一个秘境地址。”
待温澜一番解释下来,芍药这才得知,紫虚道尊这次不仅仅想要修复秋月萤的灵根。
他更是想要借机为自己爱女谋得仙根天赋。
只说当初凰泽妖王便是在一个布满了天灵地宝的虚空秘境中诞生。
而她之所以会获得力量强大的凰泽灵珠,便是她在虚空秘境中取得了一颗遗神兽陨落后留下的遗神珠。
传闻中的遗神兽乃是神界走兽,万万年才会陨灭一只。
凰泽运气极好,便直接从死亡的遗神兽身体里捡到一颗遗神珠,融入了自己体内。
“眼下,我们若找到了虚空秘境入口,为月萤师妹斩杀一头遗神兽并取得遗神珠,月萤师妹破碎的灵根不仅可以修复,还可以获得先天仙根。”
如此一来,秋月萤便可打破常规天赋,从而拜入镜清仙山。
这件事情需要保密,不可轻易外泄,否则于秋月萤的名声多少有损。
毕竟人人都要凭借着自己的本事修炼,秋月萤却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获得旁人双手送上的仙根,难免会为人所诟病。
若上行下效,弟子们也都没有了修炼心思,只管钻研如何获得通天路,其影响自然更为恶劣。
芍药发觉温澜会主动说这些只是为了安慰她闷闷不乐的心情,她不由更是汗颜自己在他们眼皮底下偷鸡摸狗的行径。
她轻声道:“多谢师姐告诉了我。”
温澜笑着摇了摇头,“无妨,普通人根本不会知晓虚空秘境的存在,即便知晓也极难活着找到它的路口,我当早些告诉你才是。”
诚然,他们不告诉芍药实则还有另一重尴尬的原因,颇难启齿……
但想到接下来芍药自己会亲眼见到,温澜便也不再多嘴提醒。
芍药想,还好她昨日没有彻底和谢扶檀撕破脸皮。
否则这秘境连入口都如此神秘难寻,依靠她与巫暝自己的力量,恐怕更难寻到。
一行人再度启程。
很快,芍药途中寻到机会后,便收到了巫暝让一只名为守纪的小鸟送来的信。
她这次要的线索巫暝也给不了太多,但在老槐树精的预测中,只能知晓第二次镜匙浮世与一个秘境有关。
不出意外的话,多半便是这个神秘无比的虚空秘境了。
不论此事成与不成,都会在她与他们进入这个秘境之前彻底结束。
◎丑东西◎
玉若蘅进来时, 都还未察觉到谢扶檀与芍药手牵着手的画面。
窗外集市热闹,有人表演杂耍,有人在叫卖花簪, 还有些被捏得惟妙惟肖的糖人儿……诸多眼花缭乱的俗尘之物, 是他们往日在清冷仙山上从未见到过的热闹景象。
玉若蘅心情极好,眼睛盯着窗外只满心欢喜对谢扶檀道:“师兄,待此间事了之后,咱们也得带月萤一起出来游玩……”
谢扶檀却并未应诺下,而是缓缓回答道:“待此间事了, 我另有安排。”
玉若蘅愣了一下, 转头便看向谢扶檀。
这时才发现……谢扶檀宽大白皙的手掌心里,紧紧握住少女更为纤细柔软的小手。
那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交叠得过于紧密, 几乎暧昧得让人吃惊。
谢扶檀向来冷情冷性, 往日在仙山时他亦是目下无尘,不近人情的性情。
莫说靠近女色, 便是他有了道侣多半也只会像道尊仙尊们一般与道侣琴瑟和谐、相敬如宾,礼仪周到。
可眼下, 他甚至还尚未婚配, 竟会堂而皇之地将另一个少女软滑的小手紧紧扣入掌心不放。
如此事情放在他身上,竟无端多出了几分放浪形骸的荒谬感。
甚至在玉若蘅眼中,比看见古佛青灯下的禁欲清冷和尚突然开了荤的震惊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师兄你……”
司星渡慢了一步,在看到这一幕时瞳孔亦是骤然缩紧了一下。
可见谢扶檀往日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 几乎宛若冷玉寒石一般, 他给他们的印象有多禁欲无情, 眼下的画面便有多么颠覆。
在他们看清楚的情况下, 谢扶檀逐字逐句公布道:“回到仙山后, 我会与姜媱先行定下名分。”
芍药这时候瞬间僵住了想要缩回手指的徒劳举止,对此只觉如芒在背。
她显然不清楚,私下触碰过她身体许多地方的谢扶檀……眼下仅仅只是众目睽睽下碰到了她的手,便已经给旁人带来了不浅的震撼。
……
一间厢房内。
室内便只余下玉若蘅与司星渡和谢扶檀三人相对。
玉若蘅想不明白,姜媱到底哪里吸引了谢扶檀。
但就在方才,她看见谢扶檀竟会允许其他女子的肌肤紧紧贴摩着他的肌肤,仿佛不止一次这般亲密触碰……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谢扶檀眉心褪去的一点朱砂。
如今再回想起来,谢扶檀当日甚至是抱着芍药出了那洞窟之中。
玉若蘅语气不可置信:“所以师兄眉间的朱砂是因为……洞窟里的女子是姜媱?”
谢扶檀回答道:“不错。”
“这怎么可以!”
玉若蘅当即怒拍桌案,“她的身份如此卑微,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对师兄毫无助益不说,便是当个没有感情的道侣都是拿不出手的角色……”
玉若蘅从未想过谢扶檀会对姜媱这种人产生感情,故而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师兄莫要被她蒙蔽,师兄常年身处镜清仙山,自是没有见过那些底层修士的手段,为了向上爬 ,获得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们的方式往往皆为不择手段……”
她说到激动之处,话语却骤然间被打断。
“我之所以同你们私下说清,便是不希望有人会冒犯到她。”
谢扶檀微掀起眼帘,对她说道:“你若在姜媱面前亦是如此,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玉若蘅听到这话又怒又气,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
偏偏她在谢扶檀的管制下不是没有受到过他的惩戒……她便只能气红了眼眶,狠狠摔门离开。
司星渡颇为不安地看着玉若蘅离开的背影。
玉若蘅反应大除了与她本性有关,显然也是谢扶檀的举止太过出人意料,待回到镜清仙山之后绝对会让更多人跌破下巴。
若换个浪荡的寻常修士会有此举,自然不会如此让人震惊。
但换做是谢扶檀……
在司星渡心目中,谢扶檀已然正派到就算在正式场合下选择了与之匹配的道侣,也未必会与对方牵手。
但他方才竟然握着那位姜媱师姐的手不许对方挣开……
连司星渡都感到很不真实,尚且需要花点时间消化一番。
……
这厢芍药尚且还与温澜面面相觑。
在温澜开口询问之前,玉若蘅却再度杀了回来,冲着芍药恶狠狠地警告:“你别得意,我师兄不过是个责任心极重的人罢了,若无洞魔那件事情,他显然和你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玉若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
有珠玉在前,如秋月萤那般比姜媱更美好更高贵的女子在,扶檀师兄如何会喜欢上对方这样的小角色?
多半还是为了负责任。
“像师兄这样的人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并不会急于公布,只会等回到仙山后,给足了道侣体面才会正式场合下公布。”
玉若蘅冷静下来后,语气再度变得冷嘲热讽起来,“他现在之所以会迫不及待说出来,也不过是出于责任之心、顺道绝了自己与心上人的可能性罢了。”
“你若真与师兄在一起,回到仙山见过其他人后,你便会知晓你们差距有多大了!”
更难听的话玉若蘅倒是想说,但她不敢!
丢下这些话后她便如同吞了炮仗一般再度摔门而去。
芍药身为花妖自是不懂这些仙门里弯弯绕绕的三六九等、人际关系。
不过她听完玉若蘅的话后,却难免恍然大悟。
原来谢扶檀这种正道君子为了这些条条框框竟然委屈到了这种地步,让她占了这般大的便宜?
好在她也不是真的要与他在一起。
他虽然为了对她负责一事而痛苦煎熬,但等她偷走他身上的镜匙后,他便可以继续和他心头真正喜爱的高贵女子在一起了。
届时心上人在怀,总归会抚慰得他眉心舒展、心情畅快,眼下姑且为此事受些磋磨也不算吃亏。
温澜原本还有一堆话想询问,见状终是抚额叹了口气。
晚间。
谢扶檀出现在了芍药的房间。
在今日公开过后,她日后的一举一动也皆会落入他人眼中。
在此之前,谢扶檀无疑需要芍药对他坦诚。
芍药想到白日里他在旁人注视下都仍旧紧紧握住她的手不容挣脱……她心头压力微微增大几分。
谢扶檀并非是个好糊弄的角色。
他要对她负责,她只与他稍作别扭,岂料须臾之间,他便再不给她改变主意的机会。
这固然是芍药自愿提出……
但他无疑比任何人都更会操控这一切,只短短一日下来,竟再无一人对此有所异议。
玉若蘅虽是放完一通狠话就跑,可接下来半日,她再出现时连不善的眼神都不敢再多瞟向芍药一眼,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却不知那些对芍药的警告传回谢扶檀耳中后又发生了什么。
芍药面对这样的角色,难免为先前屡次在他面前翻车的事情感到心有余悸。
她愈发后知后觉,发现他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温良……
“没有其他欺骗扶檀师兄的地方了……”
芍药温吞地启开唇瓣,对谢扶檀缓缓说道:“我先前勾结小袄,是因为……想要小袄的护心鳞。”
“用妖针刺伤扶檀师兄,也是因为发觉师兄察觉到了这件事,所以才想方便自己逃跑,没曾想害扶檀师兄受伤……”
提到手臂,芍药难免想起温澜回房休息前忽然对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些话也许不该我来多言,不过姜媱师妹若果真决定会与谢扶檀那样的人确认下关系,还是应当对他有所关心。”
旁人的关注点都在谢扶檀与芍药之间的差距。
但温澜却留意到,在这层关系下,谢扶檀手臂受伤时芍药都不曾有所关心,这显然只会显得芍药过于冷漠。
而温澜的提醒无疑也提醒了芍药。
她心底不安之余,语气轻轻道:“师兄手臂还疼吗?”
谢扶檀听到这话,他语气情绪不辨道:“不疼了。”
这答复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客套。
最重要的是……
他并没有离开芍药的房间,似乎要等她继续说出他满意的答复为止。
谢扶檀却并非是个蠢人,很好糊弄。
可芍药哪里还答得出更多的东西?
她只能兀自卷起谢扶檀的袖子,按着温澜所说的“关心”查看那些伤口。
可接着,少女却将唇瓣落在了谢扶檀手臂上一道伤口之上,如柔软芬芳的一抹花瓣融入了血肉之中,让谢扶檀猝不及防下手指蓦地攥紧。
少女缓缓仰起面颊。
那副犹如鲜润娇花般的诱人红唇便抵在了谢扶檀的眼帘之下。
犹如待采撷的娇花,令人喉结微微滑动。
谢扶檀黑眸彻底沉晦下来。
他最终说道:“往后……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芍药心下霎时一松,当即乖巧点头,“不会再有下次了。”
话虽如此,可芍药总觉得隐患似乎也就此埋下。
她若总是撒谎骗他,谢扶檀也许接下来对她都不会很信任。
谢扶檀至今没有真正对芍药展露过他真实被彻底惹怒之后的模样。
如果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情,他也许真的会生气。
芍药觉得自己须得快些结束这一切,避免下一次的谎言崩塌。
从谢扶檀身边人来看,连玉若蘅那样嚣张跋扈的性情都会惧怕于他,可见他也不是好脾气的人。
他平日里的温和平静,显然只是他维持一些君子素养与礼仪的表象。
◎困入怀中◎
谢扶檀叩门的动作微微顿住。
他抿了抿薄唇, 不得不以长者对晚辈的姿态,在进去前,对其他人再度提示。
“一些妖鬼生前是人, 死后却因罪孽深重无法投胎, 为了赎罪他们往往会想方设法成立一些野庙获得香火,直至罪恶赎清为止。”
但普通妖鬼几乎无法做到这点。
而他们今日所来之处,便是最后一个拿了凰泽碎片、才得以将这野庙立下有百年之久。
此野庙中香火旺盛,看起来便仿佛受到了极多供奉。
待叩响那扇大红漆门之后,便听得一声陈旧刺耳的“吱呀”。
红漆门扯开一条窄缝, 一个脸色惨白的小童自门后露出一双乌黑眼瞳。
“来者所为何事——”
“若求子嗣需要供奉香火千两一次, 若需要替换萎靡不振的废根需要供奉香火万两一次,诸位若未带足香火还请速速离开,莫要惹恼神君殿下。”
司星渡恭敬施礼道:“我等不求子嗣也无旁的需求, 此番只是想要求见神君一面。”
那小童闻言, 一双乌黑眼瞳顿时变得警觉几分,快速在这一行人周身扫视过, 随即冷声讥笑。
“想要见神君那就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罢,他便立刻消失在了门缝背后。
那红漆门并未合拢, 轻轻伸手一推便足以全部推开。
门背后却是一团迷雾弥漫其间。
迷雾的对面隐约有神殿中的香火红光闪烁, 又有如一对猩红双目正沉默地注视着众人。
司星渡来之前是特意收集过这间野庙的信息。
这妖鬼素日里只针对男子,对女子却不曾设有障碍,他先前早与谢扶檀有所商议,眼下便也不再多言, 与其他人一起抬脚踏入迷雾当中。
芍药抬脚步入迷雾的瞬间, 原本就在她旁边的其他人仿佛瞬间消失不见。
她心头微微一紧, 却也不敢在此迷雾中过多停留。
神像轮廓隐约就在下一步, 却足足令她走了许久, 才终于脱离迷雾走到了清晰明了的大殿之中。
方才迷雾中没有鬼影、没有攻击,更没有任何陷阱存在。
如此顺利走来反倒让人感到反常。
就连紧接着从迷雾中走出来的玉若蘅都很纳罕,“这迷雾的考验竟会如此简单?”
待温澜、司星渡陆续走出后,司星渡才缓缓解释:“此迷雾的过关方式有两种,一种便是心无旁骛、毫无欲念便可自然同行,此法最为简单。”
“第二种便是需要杀死雾中欲鬼。”
温澜迷惑道:“可我们方才并没有看到欲鬼?”
司星渡感到略有些难以启齿,“欲鬼会试图通过雾中靡艳幻境激发来者情欲,从而获得欲望的力量,将此人的身体一部分留下来。”
至于是身体哪一部分,他们方才进来时便已经瞧见了。
门外挂了满满当当,色泽、大小皆各有不同,皆是这妖鬼收集的战利品。
此妖鬼会有如此癖好,多半是他生前的死因也与此有关。
司星渡说完这些又说道:“我方才走过来时数了一数,共有一百步。”
若普通人对情欲尚可自控,在雾气中遇到一两只欲鬼也很正常。
若情欲过重,每走二十步便会遇上一只,一旦遇到五只以上……那便很难过关了。
人仅仅只有四肢,那五只欲鬼可以突然撕开雾气分别控制人的四肢与头颅,基本很难躲开。
玉若蘅莫名瞥了一眼芍药,嘴里说道:“扶檀师兄向来无心此道,否则早就成亲了……”
想当初在镜清仙山的大会上,不论男女来往者皆是此界容貌绝顶、天资过人者,多少身姿曼妙的女修皆不入她师兄法眼。
“不过师兄到底也是个成年男子,最多遇见三只便了不得了。”
话虽如此,那不过百步的距离,他们竟足足等了将近一刻,接着便看见雾中走出一人影,身上溅落血珠无数,甚至他掌下的长剑犹如血洗,在走到他们面前之时都仍旧滴滴答答,顺着剑刃流淌出一道血线。
谢扶檀俊美面目上如覆冰霜,看不出半分淫丨邪欲念。
但,这些血看起来绝非是在百步之内遇到三五只欲鬼的数量……
不待司星渡等人询问,他们身后那尊华丽石像顿时轰隆隆生出了勃然大怒,发出怒不可遏的声音。
“尔敢一次性杀死我九十九只欲鬼!”
谢扶檀抬起冷沉的黑眸看向那神像,语气从容,“真是抱歉,它们看了不该看的画面,自是活不得了。”
他缓缓拂去剑上污血,想到方才雾中画面全是媚态横生的娇蛮玉体……
是谢扶檀生平禁欲修身环境下所想象不到、也无法想象到的魅惑姿势。
如此活色生香,是因为它们在这数百年间偷窥了太多情丨欲的记忆,为了诱惑来者动情自会选出最顶级的诱惑。
据说这些欲鬼记录了一次画面后,便会将来者所瞧见的少女人影于下一次继续用在旁人身上。
想到这里,谢扶檀对这妖鬼语气平静而冰冷:“你也一样。”
“都得去死——”
司星渡当即诧异。
明明师兄先前说好此番只做交换,不做杀戮之举。
却不知这妖鬼是哪里得罪了他,让他转瞬间便改变了主意。
……
打斗甚至不足半刻,那自称神君的妖鬼便连滚带爬地从华丽威仪的神像下鼻青脸肿地爬了出来。
对方连连磕头,边求饶边哭诉自己凄惨往事。
几百年前,他原本也只是个普通人。
只是他欲念过重,看到许多丈夫不能满足妻子,所以便给了他们妻子无数个温暖夜晚。
后来此地发生了命案,那些与他有染的女子竟陆陆续续死去,接着他便被一个修士误杀并且当做恶鬼封印了起来。
之后,这妖鬼尸体上的命根子被那群戴绿帽的丈夫们铲了不说,他死后却果真变成了一只妖鬼。
因为自己缺了一根,他便愈发扭曲起来钻攻下三路,使得当地不少男人都变成了太监。
后来某日,误杀他的修士再次路过此地,发现当地男子只要一动情就会孽根脱落,顺藤摸瓜查了一番这才查出当初误杀他的冤案。
……
只短短瞬间,这妖鬼哭的涕泪糊了一脸,好不凄惨。
“那雾里的东西只有欲鬼才能看见,我是看不见的,欲鬼都被仙长杀死,就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了……”
“而且我虽然德行有亏,但平日里经常做好事,来世本该投个大富大贵之家,岂料经此阴差阳错,我身躯残缺无法进入轮回……最终只能在那修士的帮助下在此立下一座野庙。”
“还得……还得帮助一千个人完成想要孩子的心愿,我才能洗清身上的罪孽。”
这妖鬼伏地哭的浑身发颤,“我已经很努力了,可几百年下来也才完成百姓们六百多个愿望,离一千之数实在遥远。”
“呜呜呜我是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司星渡见他如此可怜,心下不由微微动容。
“你莫要哭,我们原本便是想要助你修复缺失的残躯,帮助你轮回转世。”
那妖鬼惊愕无比,“真……真的吗?我已经困在这里太久了,能转世投胎对我而言,几乎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司星渡便将那物件拿出来。
芍药定睛一看,发觉这正是当日她从司星渡身边偷走的……风干木头?
“只要将这东西与你融合,你便可修复残躯,重新轮回转世。”
玉若蘅只瞥了一眼,便如同看见恶心之物一般嫌弃不已,对方却如获至宝将那东西紧紧贴在脸上。
“是我的,是我的没错……”
芍药:“……”
她忽然间有些不敢看谢扶檀了。
也忽然间意识到他那日为何气到胸口起伏……
少女只能悄悄将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借此消除少许尴尬。
这妖鬼将东西小心翼翼收起来后,便对众人道:“那凰泽碎片就在神像背后的那扇门里,诸位想要便可直接去取。”
待司星渡通过那扇门,果真看见了供奉在一个台子上的凰泽碎片后,他当即将凰泽碎片收入竹简中。
玉若蘅不由大喜,“我们终于收集齐了。”
眼看事情已然结束,岂料下一刻,身后那扇门骤然消失,化作一面石墙。
方才还在痛哭流涕的妖鬼忽然间发出了诡谲笑声。
“你们以为我修复了残躯就真的愿意去投胎转世吗?”
“真是可笑……”
“告诉你们,我当初根本就没有按照那个修士说的做。”
“我这些年也根本没想完成那些百姓的愿望,而是让那几百个已经在母亲肚子里的小娃娃进了我的肚子,让那些男人进入方才的迷雾阵中都被我摘掉孽根……”
妖鬼一想到自己方才完美骗过这群修士,更觉乐不可支。
他哈哈大笑,连带着整个地面都随之颤抖。
“贱男人!”
玉若蘅要抽出鞭子将他鞭烂,他却快速将周围墙壁向上收拢,化作两侧合拢的巨大嘴巴。
他将将就要将这群人吞入口中,岂料下一刻,天空中不知何时突然浮现出一枚印咒。
那印咒起初只有一星半点之大,随着周围罡风大作,那枚小小印咒竟然越铺越大,竟足以将这妖庙全都笼罩在其下方。
印咒赫然发出刺目明光,竟是传闻中可诛杀万邪的镇魔印。
镇魔印下,诸邪皆灭——
这妖鬼甚至还没来得及认出此为何物,便骤然发出惨烈叫声,被那强烈神光照射之处竟皆被灼化。
◎“你们当中有一只妖”◎
身前是冰冷的门板, 身后却是男人滚热覆住的身躯。
芍药纵使在有心想躲避,也无法从当前的情形下挖个洞逃脱出去。
故而,少女潮湿的唇瓣只能犹如拢住唇瓣的蚌壳一般, 索性……忍住不答。
她若启开唇瓣回答了, 回答得不好,也许很快便会被他捉住话中漏洞。
若厚着面皮不答,也许他很快就会失去耐心,不再逼问……
芍药想得过于简单,也过于天真。
她隐忍着身体与心理上备受对方压迫的压抑感, 她不张口回答, 谢扶檀的确也无法撬开她的小嘴。
可对方显然也并不急于将她这锯了嘴子的葫芦立马打开。
而是在她自作聪明的做法下恍若微不可闻地轻笑了声,继而将滚烫的唇贴到了她微凉的后颈,惹得少女骤然发出一声轻呼, 下意识抬手掩住唇瓣, 将受到惊吓的声音重新吞入唇齿之下。
“果真不说?”
他像是一个能耐下性子品尝盘中鲜美食物的行家,唇瓣抵碰到那鲜嫩可口的香肉时, 便令口中的粗舌也可品尝到……
芍药周身泛起阵阵寒慄,只觉耳后那片鲜少被触碰过的敏丨感嫩肉被对方粗舌舔得更为颤栗难止。
她的呼吸都变得紧促几分, 再做不了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行径……
“我……我没有躲……”
她一张口, 才发觉自己的嗓音竟也在轻轻发颤,像是被对方打开了某个陌生的开关,身体所产生的反应都变得极其被动。
可寥寥几个字眼,这般敷衍的答案也许可以糊弄旁人, 焉能糊弄得了她身后之人?
“那便是平日里, 你我还是不够亲密, 让你不习惯我们未来夫妻生活……”
谢扶檀仿佛不仅不恼她这糊弄人的回答, 反倒善解人意地替她找到了她自己都编造不出的理由。
他宽大滚丨烫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 让她又惧又怕。
就像先前那样,他会隔着她的小腹……
抚摸里面鼓涨起的弧度,问她有没有感觉到。
那种酸胀到撑不下……
又过于刺丨激身体反应的滋味让芍药险些腿软。
眼下,他的手掌不管是向上或是向下,几乎都是紧张到让她想要绷紧呼吸的危险举止。
灼得人烧热的薄唇与高挺鼻尖皆情不自禁向着她颈侧更为隐秘的香气源头蹭去。
少女再忍不住,压抑着柔弱的喘丨息只能努力从齿缝间挤出回答,“是因为……”
“我怕镜清仙山的人会看不上我。”
她的襟口松散了一些,若再不能给出合适的答案,显然就要散开得更是厉害。
彼此间的距离贴靠得这样近,她都怕她藏敛起来的花妖气息也会被他的舌尖品尝到。
少女害怕得身躯都微微颤抖,仿佛真的怕谢扶檀会吃掉她。
毕竟身为可以做成香甜美味鲜花饼的坏花妖,被正道吃掉的概率更不会是零。
芍药虽不知晓人类会不会在舔尝的过程中通过口感发现伪装成人类的食物味道。
但她见过狐狸精给小鸡崽舔毛时,却会情不自禁地流下口水……
可见她眼下的处境极其危险,哪怕只是被他的唇舌多尝了两口。
……
午膳的时间到了。
修士们修炼到一定程度可以辟谷,也可以用些仙术代劳不必亲自动手。
但眼下既是他们下山来到凡间历练,自然也需要如普通人一般体验凡人生活,而非处处以仙诀咒术占据优势。
玉若蘅正百无聊赖等人齐全一道用膳时,便瞧见谢扶檀众目睽睽下再度握着一截柔白细嫩的手跨入厅中。
纵使芍药原本被他唇瓣欺负得面颊涨红……但眼下俨然也已经恢复得叫人瞧不出来。
落座用膳时,任由谢扶檀为她夹取菜食、为她盛汤,少女全程几乎都很是乖巧地吃干净,也没有半分躲避他的姿态。
玉若蘅看得很是割裂。
落入她眼中不啻于看见那云端仙鹤俯下高贵头颅给阴沟里满身淤泥小癞疙宝舔疙瘩皮的程度。
温澜打量了一眼芍药,“说起来,师妹东西可有收拾齐全?”
芍药意识到温澜想问什么,下意识想阻止,却还是迟了一步。
“师妹是用完午膳便要回衍清宗吗?”
芍药:“……”
谢扶檀闻言,再度垂眸略过少女僵凝住的身影。
他耐着性子替她剥了一碗玉米粒,垂着眼睫淡声地替芍药重新做出决断:“她不回去。”
温澜不由转头看向芍药,却不经意间看到对方白嫩的耳后,隐约有一抹极粉的……吻痕。
温澜怔愣住,继玉若蘅与司星渡大受震撼后,似乎也感到几分不可置信。
毕竟晨时她见到芍药时,少女脖颈处都雪白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温澜以为,即便他二人先前因为意外发生关系,旁人几乎也都能够理解。
谢扶檀为人恪守清规,他这样秉持清操之人,会迫于君子德行对此愿意承担负责也并不会出人意料。
可莫说他二人眼下没有定下名分,便是已经成了夫妻,他焉能做出白日俯首在柔弱少女颈项间的欺负之举?
芍药却不知自己被旁人窥见了什么,只是听见谢扶檀说她不回去时,便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攥紧。
他不同意她回去。
她想反驳,他却可以提出无数个让她无法反驳的话。
大到妖魔横行,会半道被捉了去做成烤人肉串吃,小到她喝热水都会不留神被烫到舌头……也是不可以独立上路的理由。
更别提,从前还有她为了救人害得自己被毁容这般凄惨可怜的前车之鉴。
芍药心里很慌。
直觉告诉她,她的身体也许根本等不到谢扶檀体内的镜匙第二次现世,就会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午膳结束后,游尘道长便领着众人来到后院藏有灵鼎之所。
灵鼎可以查探出虚空秘境具体的方位。
只是一行人刚抬脚踏入一间密室,悬挂于屋檐下的铃铛骤然嗡响不止。
游尘道长走到门口,见门外没有任何人影,再度转身看向屋中数人,随即若有所思道:“此为感应妖邪的验妖铃。”
他的下一句话却几乎令芍药面色当场为止一变。
游尘道长说道:“你们当中有一只妖。”
若以往伪装没有破裂时,芍药听到这句话无论如何都不会感到心慌。
毕竟那时候便是高阶修士都不能察觉出她身上的妖气。
可眼下……
在芍药不确定间,她便瞧见那游尘道长游刃有余地取出了一只照妖烛。
“此照妖烛可以照出所有人影,只要对方是妖邪身份,那么此人身后便不会有影子存在。”
照妖烛点燃的那一瞬间,芍药脚下无疑是有影子的。
但坏消息是,她的影子在照妖烛下是花影,而非人影。
芍药心下重重一沉。
也许是受了镇魔印的影响,她的影子竟然很容易就会被照映出花影……
而这一幕,显然也被所有人都看见。
温澜诧异道:“这必然是那妖物特意陷害我们当中的一个,姜媱师妹始终与我们在一起,并没有被换过人。”
玉若蘅亦是不屑说道:“镇魔印下,妖邪皆灭,她当时却没有少半根头发丝儿……更何况,这世上焉会有她这么蠢的妖。”
玉若蘅固然看芍药不顺眼,但此人除了身份低等、很好欺负、为了救秋月萤而从此毁容,这样的女子倒也不必扣上妖邪帽子。
妖邪混入正道的罪名很重,哪怕只是沾边也是极为严重的下场。
故而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要心肠没有烂到家,自是会为对方开脱为先。
这也从侧面说明,芍药真实花妖的身份有多罪不可赦。
谢扶檀细细回忆一番后,却是第一个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应当是断崖处那只妖鬼。”
司星渡迷惑,“可他不是已经被镇魔印诛杀了吗?”
谢扶檀道:“他寄生于凰泽碎片中许久,当时凰泽碎片在没有净化的情况下被你收入竹简中,他极有可能是舍弃了部分分丨身躲了进去。”
司星渡匆匆打开竹简,发觉最后一片凰泽碎片的确有所异动。
“这……”
“验妖铃响,说明他还在此地没有离开。”
游尘道长不慌不忙地拧开了中心一只机关,“勿慌勿慌,我这道观修成时便有防妖结界,结界一开,半只妖都别想离开。”
待机关下骤然铺展开一层法咒纹光,他这才笃定说道:“如此那妖便跑不了了,诸位且好生休息,明日再行捉妖事宜。”
这游尘道长心有成算,口中的休息显然只是表面理由,毕竟他们只有“休息”了,那妖才有机会出来活动。
偏偏一整夜过去后,外间仍是风平浪静。
那妖鬼并未在昨夜现身,而芍药因为花影沾染的嫌疑难免也更加深了几分。
故而浮春夜在她起身后令道童请她过去时,她心中便已然有了不好预感。
待抬脚跨入厅中,浮春夜一袭水色长衫曳地而坐,他面色从容温和,眉眼间并未浮现半分不友善。
“前日月萤小姐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加重了许多,所以尊长们特意派我前来监督协助,务必不可让旁的事情耽搁此行计划。”
不可耽误的意思便是,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有妖混入其中的问题。
浮春夜语气温润有礼,“姜媱师妹可知晓此为何物?”
芍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他手中握有一只锁镯。
◎吻◎
后半夜, 芍药因为说了些不讨人喜欢的话,被按着吻得时间更久。
她口中提及的“意外”在对方主动的唇舌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少女眸光湿漉漉地轻颤,实在是撑不住。
谢扶檀的手很规矩, 吻得也很克制, 有时若会失控吻得用力,只要芍药发出轻微不适的嘤咛,他便会礼貌地停止下来,捏着她的下颌垂眸查看她的唇瓣与小舌,会不会被他吻得过于红肿。
看似谦恭有礼却又在重复地冒犯……越是如此, 反倒越是让少女感到羞赧。
若她臀下没有感觉到……
一些根本不礼貌的物什几乎硌得她臀丨股都要压不住。
她也许会相信这位雪衣道君的确是个斯文有礼的谦谦君子。
芍药羞得面红耳赤, 被他的“礼貌”与“不礼貌”磋磨得耳尖都能红得滴血。
“我……我知晓不是意外了……”
她雪白的指尖攥紧他的衣襟,被亲软的小嘴也只得放弃他们之间只是意外的“嘴硬”。
……
谢扶檀将一只可以联系彼此的传讯玉符挂在了芍药的脖颈间,他缓缓叮嘱:“莫要摘下, 万事皆可唤我。”
他不许芍药独自出门离开, 即便如此,她人待在这道观里也都还要在她身上放置可以随时联系到的玉符, 这反而让芍药的压力更大。
她若是正道修士,自然不会觉得不对。
可她不是。
眼下少女被他管束的老老实实, 手腕上是他赠的灵镯, 颈项间挂着他的玉符,甚至他回来后,还会将鼻尖抵入她的衣领间嗅闻。
芍药询问缘由时,谢扶檀只说他们尚未成亲, 不可过分逾矩, 若她身上有伤口血腥气息, 或是旁的……他贴近些都可以察觉出。
显然在不放心地剥开她衣裙给他仔细无比地检查与另外一种方式……芍药也只能选择后者。
在无人处任由他高挺的鼻尖抵入她的颈窝, 近乎亲昵的触碰……芍药每每都被他蹭得面红耳赤, 哪里还有心思担心他会不会察觉到妖气。
*
在应付谢扶檀与其他人的怀疑时,巫暝没有回信这件事始终犹如一颗大石悬在芍药心尖上。
天亮后,芍药正要去寻温澜,半道上却遇见了一个小童冲过来将一叠符纸塞入她的手中。
“仙长姐姐,此为绿衣仙长所要的东西,劳烦姐姐帮忙转交一下,我快憋不住啦……”
这小道童说完便捂住肚子冲向茅房。
绿衣仙长……
芍药握着那叠符纸,不由想到了先前见到的浮春夜。
符纸虽然被动落入了她的手中,可芍药若不想帮忙送去,大可以再交给其他人代为转交。
只是此人当日看到了她的花影,却不当场说出。
接着却又会以噬心锁来试探……
无论如何,若能私下里试探出他更多的态度,她接下来也不至于对他毫无防备。
浮春夜的房间并不难寻。
芍药将符纸送过去时,浮春夜将将从里屋走出来,瞧见她时还略为意外。
他怔了一瞬后下意识弯起唇角,维持着向来和煦的浅笑,“不知姜媱师妹前来所为何事?”
芍药将那叠符纸取出,缓缓说道:“是小道童托我将此转交给春夜师兄。”
她说着,便走到靠近的桌前。
那桌面上还放置着另外一只漆盒,盒中看不清是何物。
只是在芍药准备将符纸放在上面时,那漆盒中却有一道银光飞快闪过。
猝不及防下,芍药靠近的手背却瞬间落入了另一只手掌当中。
一道深深的伤痕险些贯穿了浮春夜的手背。
浮春夜接着松开握住她的手掌,避免将血滴在她的肌肤表面,他语气温润从容道:“抱歉,是我未将东西收好……”
芍药见状下意识询问:“春夜师兄可有妨碍?”
浮春夜手背上的伤口很大,很是狰狞,甚至原本该出现在芍药的手背上。
血液大股大股地往外冒,他却仍旧维持淡然浅笑,“无妨。”
芍药连忙替他包扎,直至手背止血。
“这盒里的东西,是我将噬心锁之力抽取出来暂且存放在其中……”
浮春夜缓缓解释:“昨日的噬心锁经我改良过后,若真戴上并不会洞穿手腕,那些话只是唬人罢了。”
芍药略是意外地放慢了为他包扎的动作,似乎很是困惑。
“我并非不信任姜媱师妹,也不是不信任扶檀师弟。”
浮春夜垂眸打量着她,语气更为柔和,“毕竟扶檀师弟生平最为厌恶妖邪,他原本的亲族便是为妖邪所害,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更为仇憎,必然不会庇护一只妖物。”
“若此番他带了妖邪回去,必然也是要送入审判仙域,所以我才认为姜媱师妹最好在去镜清仙山之前便洗清嫌疑才好。”
审判仙域……
那里专程会审判妖邪、以及与妖邪有所牵连之人。
芍药从前也听说过那个地方。
若在凡间凡人最惧怕的地方是十八层地狱。
那么对于妖物来说,妖怪们最惧怕的“地狱”便是镜清仙山设立的审判仙域。
那里原本是为了对付千余年前,第二任被镜匙寄生的主人,那位险些颠覆苍生、同时血洗了镜清仙山的魔主陵霎君。
镜清仙山为此付出惨烈代价,后来不惜成立审判仙域,对妖邪的审判与惩戒皆十分残忍。
久而久之,便成了妖物们最为惧怕的地点之一。
谢扶檀生平最是厌恶妖邪。
芍药听到这点时,心跳都快了几分,“原来如此,我竟不知扶檀师兄还有如此一段过往……”
浮春夜语气温润:“若姜媱师妹当时不愿戴上噬心锁,下次也许可以尝试开口向我提出请求。”
“我对于旁人的请求,总归不会都拒绝的。”
他的言下之意过于友好,也过于良善。
芍药实在对他生不出不好的印象,便只能对他道谢,“多谢春夜师兄。”
整整一日过去,妖鬼依然没有被找出来。
芍药去找温澜时,温澜告诉她,“妖鬼一日没有被找出来,这道观的结界便一日不会撤掉。”
芍药想不出妖鬼能够藏在何处。
她接着却又听温澜提及,“说起来,衍清宗一位擅长抓鬼的外门师兄近日会经过这里,对方今晚或是明日便会抵达,届时也会加入我们行动当中。”
温澜说着微微一笑,“姜媱师妹从前也在外门,想来与他必然认识。”
芍药唇畔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眼下她的身份就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纵使躲过了一重又一重,却还是会有下一个危机在等她。
直至她的身份伪装彻底千疮百孔,再掩藏不住半分。
在温澜的注视下,她只能掩起攥紧的指尖,语气轻柔回答,“多一个人来,总归多一份力。”
温澜看起来一如既往待芍药很是亲和。
她也许的确没有怀疑过芍药是妖,但当一个不确定的情况出现时,打消疑虑最好的方式便是验证它。
了解姜媱的人并不多,但只需要将姜媱从前在外门时的师兄叫来,便可以更稳妥地验明一切。
如此一来,芍药身上的压力便更大了一重。
也许不等浮春夜口中的话应验,那么即将到来的外门师兄都极可能会当场将她身份戳破。
……
迟迟得不到巫暝的回信,芍药终于忍不住尝试走到道观门口处。
一只脚踩出去时,她绷紧了后背,确定没有触发防妖结界,便继续抬起另一只脚,走了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芍药竟然顺利地走出了道观,她再度尝试联系巫暝,岂料这次竟然很快就得到了巫暝的回复。
芍药微微诧异,想起前两次联系巫暝都没有回应……莫非是她化出来的传讯小鸟根本没有离开道观?
但即便如此,巫暝的回复也十分简洁。
他并未透露出太多信息,只是让芍药坚持到明日天亮。
届时他会替她解决一切麻烦。
芍药不知道那位外门师兄会不会提前赶到,但她显然相信巫暝的话。
只要按他说的去做,届时就算见到了那位外门师兄,巫暝多半不会让她有事。
只是需要拖延到明日天亮……
“小姑娘,婆婆这里有颗果糖,你想不想吃?”
在芍药纠结该如何拖延时,却有一个穿着靛青布裙的婆子忽然靠近跟前。
对方看起来面相颇为朴素,笑起来也是十分和蔼。
她似乎瞧见芍药站在这小巷子里许久,不由上前递上一颗糖果。
婆子笑吟吟道:“这糖可好吃了。”
芍药微微抬起眼睫,发觉如此拙劣的行骗手段……
她恍若受到了启发一般,也想到了拖延到明日天亮的方法。
待少女接过糖果,剥开糖纸品尝后,那婆子忙不迭询问:“如何?你喜欢吗?”
芍药缓缓回答,“的确很是好吃,多谢婆婆。”
婆子笑说:“客气什么,婆婆家里还有许多吃不完的糖果,都快放霉了,不如你随婆婆来拿一些回家吃吧。”
这婆子说完后,便瞧见少女果真犹如单纯的小白兔儿般,听见有鲜甜糖果,便单纯地答了个“好”。
婆子见她如此乖乖就跟随上来,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握住小姑娘又细又嫩的小手,笑呵呵道:“太好了,老婆子就喜欢给你这样的小姑娘拿糖吃,我家里还有桂花糖、梅子蜜饯,到时候你喜欢吃什么,婆婆便多拿些给你。”
芍药随着这婆子走了弯弯绕绕一段距离后,这婆子是巴不得走得又绕又偏僻,好诓骗无知少女再也找不到家。
◎即将围剿◎
像是谢扶檀往日在镜清仙山上再规矩不过的清肃教条。
他的每一个步骤, 都在让少女知晓一些很不堪的体验。
若仅仅只是重复先前那样占有她的流程,只怕她也只会怕他一人,而根本认识不到更为残忍的事实。
她显然根本不懂男人最为劣性根的一面。
“解开它。”
谢扶檀俊美面庞上与他口中清冷语气恍若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半分失态。
他的薄唇抵在少女的耳畔, 语气却很是冷然。
芍药噙着泪珠, 听到他的命令泪睫蓦地一颤,接着便按下指尖硬着头皮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她早知晓自己被找到后,他会生气。
可她只想过他也许会生气到想与她解除彼此关系,或是忍不住叱骂于她。
可他从头到尾都不曾责骂过她半句,甚至若不看当前的场景, 只听他说话的语气, 外面路过的人纵使听见了也都只会以为他在清正端肃地教授旁人做正经无比的事情。
而不是在生气。
他们显然也不会看到,满是仙清之气的如玉君子,此刻强制性地将少女的小手搁在了他的腰间玉带上, 迫着她替他解开腰带。
继而解开衣袍与衣裤……
哪怕与谢扶檀在洞魔地盘上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关系。
芍药也从未清晰地看清楚过一些东西。
她在断崖野庙里见过后, 只以为谢扶檀与那些都是一样的。
不曾想,一些狰丨狞而可怕的东西无比粗暴地呈现在她视线下时, 她还是被吓得当场懵住了。
怎……怎么会……
明明挂在妖庙外的那些东西虽然丑,但并不可怕。
纵使大小不一, 可最大的也从未给芍药带来过眼下这般……恐怖的视觉冲击。
这和那些东西几乎是两个世界般的存在……
芍药霎时眼睫颤颤地转开了眸光, 陷入了一阵深深的恍惚当中。
她甚至怀疑那天在洞窟里……这种尺度的东西怎么可能进得去?
可不待她躲开视线更久,却被对方捏着下颌强行转了过来。
“既愿意不怕落入这等地方,如何又不敢看?”
只是让她看看便吓成了这副模样,若真让她遭遇到那些不堪的伤害……
谢扶檀只觉自己心脏都仿佛被污浊恶意的泥泞填满, 如何能不让她吃下这个教训。
芍药几乎都要被吓出了阴影。
他生得这般白净如玉, 素日里禁欲起来亦是宛若一尘不染的谪仙美貌, 偏偏另一个他却全然是不一样的色泽与可怕。
余光里瞥见烛光下照映出来的可怕巨影, 少女语气更为啜泣, “我真的再不敢了。”
她愈发惧怕他的惩罚,不由地更小声道:“不若扶檀师兄便当我们在洞窟里发生过的事情并不存在……”
说是意外他又要不高兴。
索性直接一了百了当做没有发生过,他们之间毫无关系,也许他就不用因为她而这般生气。
谢扶檀听到这句话蓦地阖眸轻笑了声,可笑意不达冰冷眼底。
“可以。”
他语气温润柔和地给了她想要的答复,“便当过去那件事情并不存在好了。”
他答应得如此顺利,让少女都不由微微一愣。
他垂下长睫,握住她柔软的小手,继而不容抗拒地按在了让她恐惧的东西上。
芍药掌心一烫……本能想要将手抽离,却被他语气冰冷警告。
“不用手,那便用旁的地方罢。”
少女闻言霎时吓坏了,再不敢将手指挪开半分。
于是便更进一步发现,这不仅长得可怕,抚摸起来的触感竟也很是可怕……
……
夜深后。
玉若蘅、司星渡与温澜三人困到两只眼都睁不开时,才瞧见谢扶檀抱着怀中昏睡过去的少女出来。
谢扶檀语气平静到恍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她无碍。”
玉若蘅便不由纳罕,“那怎么耽搁那么久?”
谢扶檀面不改色道:“只是告诉她,在里面会遇到什么事情罢了。”
少女似乎什么也不懂。
被谢扶檀找到时竟还有闲情逸致看小书,懵懂天真的眼眸里还在为书中人物落泪,完全没有半分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所恐惧。
这便让谢扶檀心头更有种说不出的愠怒。
她这般无知,他要如何让她明白,她所处的处境是多么腌臜?
“看清楚了么?”
一步步教她亲手解开他的腰带,让她看清楚有多么恶劣、多么下流。
男人是什么样的……她看清楚了吗?
直到少女垂着泪眸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因为双手的辛苦劳作,而导致面颊也被溅上星星点点的雪色后……
她终于知晓那时候……她身体里为什么会有他的东西了。
在青楼这种地方,她连谢扶檀让她做的都会感到害怕,又遑论是其他。
……
司星渡还在长身体,困得魂都在飘。
玉若蘅和温澜也转不动脑筋了,只觉他讲的时间也未免太久了些……
三人因为太困,又亲眼瞧见少女毫发无损,便也顾不得想太多纷纷回去补觉。
芍药在睡梦中也不知晓是何时回到了道观。
可梦境里,她依然记得烛下的可怕巨影。
一只手握不住,便要用两只手来工作。
掌心里又酸又热……
她委屈的小泪珠滴落在上面,那可怕的东西甚至还会有所跳动……吓得她险些就撒开了手。
最终却还是被谢扶檀强行按着手腕,听着他闷哼粗丨喘的沙哑嗓音,完成了整个过程。
芍药睡醒后,心有余悸地查看自己的手掌……
这才发觉掌心里的雪色早已经被清理干净。
包括溅落在她的胸口、面颊处……
眼下也全都干干净净,看不出一分一毫淫丨靡的存在。
可即便醒来后,少女一阖上眼眸,都是昨夜的画面。
待起身后,芍药指尖触及襟口时察觉到那块玉符重新挂回了她的颈项间,她更头疼地想起了昨夜发生的另外一桩事情。
她当时向谢扶檀提出,当作洞窟里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对方分明是同意了。
岂料事后,他却只是冷笑道,“既不需要我对姜媱师妹负责,这固然是桩快慰的事情。”
“不过姜媱师妹今夜碰了我的身子,我却不似姜媱师妹这般心胸宽广,无需旁人负责。”
少女听完后霎时睁大了滢眸甚是不可置信。
他……他要她负责任?
只是她一下子从债主变成了欠债的,谢扶檀向她催债的态度却丝毫不像她那般温和,讲究师兄妹的情谊。
他对她负责时,她的态度明明很好,甚至不愿让他有所为难,让他不必还债都行。
可她若不对他负责,他却是不会轻易饶恕她的冰冷姿态。
故而日后若再发生了矛盾,芍药却再不能像先前那样动辄便提出“不要他负责”的言论。
因为在对方的三言两语下,眼下该对他负起责任的人反而是她了。
芍药只觉自己的恶毒谋划全没了施展之地。
没曾想,唯一一个要挟谢扶檀的有利把柄也变成了他拿来要挟她的了……
*
天亮之后,道观中仍旧是风平浪静。
芍药发觉四下无事发生,却不知是巫暝的话生效了还是旁的缘由。
可无论如何,她眼下也再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芍药将一瓶弥合伤口的药送去给浮春夜。
他毕竟是为了她才会伤到手背,她总归希望他能快些好起来。
偏偏好巧不巧,她来时浮春夜却正准备要离开。
浮春夜似乎很愉悦能收到她送来的东西,他同她道谢后,对她说道:“审判仙域要开启了,我需要回去提前做准备。”
审判仙域这个时候开启,说明是有妖邪要送进去了。
芍药听到这桩事情,眼皮蓦地一跳。
她不由捏了捏指尖,语气迟疑,“如果春夜师兄发现了妖物,一般都会怎么做?”
浮春夜只仍旧眉眼温和地回答她的问题,“我不知道别的门派会如何做,但我们镜清仙山的弟子会选择更为稳妥的方式。”
“尽量不打草惊蛇,先在对方身上留下可以定位的东西,以便于将对方带回去审判。”
只这短短两句,让芍药心都几乎凉了半截。
谢扶檀会那么快找到她,是不是也是因为……她的身上有他可以定位到她的物什?
她的指腹再度抚触到了手腕上的灵镯。
*
今日法阵已经打开了大半,只需要谢扶檀与司星渡两人足以,玉若蘅便也乐意在道观中休息一日。
只是她瞧见芍药时,发觉她似乎在尝试取下灵镯,不由询问:“你该不会还以为师兄的灵镯会害你不成?”
玉若蘅语气颇为不满,“师兄他体质特殊,此灵镯乃是他的心血所化,月萤可比你重要多了,所以她才是第一个得到师兄赠送灵镯的人,那只灵镯是有师兄心头血的……”
“你这个一看便不如月萤那一只,所以师兄怎么可能会害你,最多不那么重视你而已……毕竟谁也不会像月萤一样,成为师兄的心肝。”
玉若蘅当然知道自己这些话很难听也很伤人,但她很是乐意说给芍药听。
她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谢扶檀第一只灵镯也的确是赠给了秋月萤。
在玉若蘅看来,至少芍药也该早点意识到这点,否则日后与师兄成亲后才发现他心中另有所爱,到时候再痛苦有用吗?
更何况,若谢扶檀婚后再出轨与秋月萤在一起,玉若蘅也会感到很是幻灭。
◎过了明日,便是仇人◎
也许是昨日让她亲眼瞧见了那个劣性根的存在。
谢扶檀发觉少女今日见到他后, 湿漉漉的眼眸似乎变得更为怯怕不安。
谢扶檀从前便不擅长与人相处,更不擅长……哄得小姑娘的欢心。
故而昨夜之事,他无法用更为体面的方式让她记住教训。
纵使结束后, 他本该安抚于她, 只一想到她险些遭受此间伤害,他一开口的语气反而更为严苛冰冷。
“你若再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便会知晓此处除了手掌,还有你的唇舌、胸丨乳皆可用来玩丨弄……”
果不其然,少女被吓得眼睫上的泪珠都更盈满了些。
她更不可置信此庞然大物……如何能容入小小的口舌之间。
只是一宿过后, 他又唯恐她果真会留下阴影, 难免一整日都惦念于此。
待谢扶檀想将掌中第一次专程为了讨好女孩子买来的桂花糖递上前时,岂料少女瞧见那些糖果霎时被吓得眸光更怯,“我是真的知晓错了。”
芍药唯恐自己认错认得不到位, 口中只连连向他保证道:“而且我也根本不喜欢吃桂花糖, 往后也再不会想吃了。”
她只当自己这般乖觉,他总该满意了, 却不曾想他握着那包桂花糖的手指隐约僵了几分。
谢扶檀只得将这些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背于身后,缓缓说道:“你若想吃什么, 往后只管与我说。”
……
芍药愈发不敢在谢扶檀面前多加逗留。
她只道自己巡查妖鬼的任务在身, 接着便准备回到前厅与温澜汇合今日线索。
岂料她抬脚跨入前厅之际,却见前厅中竟多了一个陌生的青年男人。
对方身上穿着一袭青冥长衣,腰间佩戴青囊,分明是衍清宗外门修士的统一着装。
衍清宗外门修士……
芍药眼皮蓦地一跳, 瞬间想到了温澜口中提及的“外门师兄”。
温澜抬起眼看见芍药, 只弯唇笑道:“姜媱师妹, 你且看……来者是谁?”
芍药心跳瞬间快了许多。
怀着随时会掉马的风险, 她再度仔细打量来人……只见对方身姿清逸秀拔, 再往上一双丹凤眼看起来颇为多情,可他容貌却偏于苍白秀气。
男子对上她慌张失措的目光,挑唇笑起来时,颊侧还隐有梨涡,面相竟也十分养眼。
只待芍药彻彻底底看清楚对方容貌后,几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容貌不俗的青年见到她呆住的模样,不由更加深了唇畔笑容,“阿媱,怎么见到我,一点也不开心?”
芍药翕动的唇瓣张了又张,余光瞥见旁边观察她二人的温澜……她当即启开唇瓣,语气竟也难掩激动。
“师兄……你怎么才来?”
男子笑得更为愉悦,缓缓回答:“若不安置好一切,如何能来见你。”
温澜见他二人如此熟识,先前心头对芍药悬而不决的疑点终于落地。
姜瑶从前的外门师兄在她刚入门时便能流露出彼此都颇为熟稔的久别重逢之态,可见姜媱从始至终都还是那个姜瑶。
温澜接下来提及那妖鬼善于藏匿一事,这位名为“时归舟”的外门师兄便侧过眼眸对温澜笑说:“抓鬼,我最是在行了。”
“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温澜自然不会无端怀疑旁人的能力,便缓缓说道:“那便有劳师兄了。”
商议完正事后,温澜颇为善解人意地给他二人留下了久别重逢后的叙旧空间。
私下里。
青年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垂眸看向芍药,这才摆出了他往日颇为放诞不羁的神态,慢悠悠问:“小芍药,你的进展如何?”
芍药:“……”
她做梦也没想到,巫暝答应会替她解决的法子便是亲自冒充姜媱的外门师兄,和她一起混入其中。
这样一来,剔除了妖鬼之后,道观当中就有两个妖了。
芍药在听见巫暝询问的问题后,原本因为要见外门师兄的紧张心情放松落地后,瞬间又悬空了起来。
她的进展如何……
芍药想,她当时虽然没有夺到谢扶檀身上的镜匙,但……夺到了他的元阳。
她语气试探着询问道:“你说,镜匙有没有可能会传给谢扶檀的下一代……”
“比如,咱们想办法给他生个孩子?”
巫暝:“……”
他笑得面颊梨涡更深,“我就说,这妖巢的大护法还得是给你来当。”
“想来要不了多久咱们妖巢就能生下一堆正道的孩子。”
“到时候那些正道杀上门来,咱只要将孩子放在前面,让他们爬过去喊爹喊娘,岂不妙哉?”
芍药想到连谢扶檀这种冷冰冰的人那般轻易便能睡到,竟也觉得这计划有几分可行性。
巫暝见她果真认真思考起来,霎时满头黑线:“我看你和凰泽一样,看言情小说脑子看坏了!”
芍药不知道什么是言情小说,但巫暝时常会讲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久而久之她便也只当没有听见。
见他脸色不好,她只当他又在拐着弯骂她,索性便也不再提出来气他了。
因为交不出作恶的成绩单,芍药在巫暝面前愈发局促起来。
“你放心吧,我也没指望你,只是老槐树总说你不可或缺,我还以为你能拿出气我的本事给这些正道气死几个。”
巫暝冷哼,“现在看来,你还是只会气我。”
好在,接下来的事情他也早有计划,不必叫这小芍药继续担惊受怕。
……
在法阵的加持下,虚空秘境的入口竟提前彻底打开。
玉若蘅原本便等得不耐烦,来到现场查看过后,当即兴奋道:“太好了,咱们可以去为月萤师妹取遗神珠了!”
传闻虚空秘境每隔万年也会将入口在神界中打开一次,因为这个缘由,秘境中才会出没一些人世间罕见的神界神兽与神花异草。
故而能得到机遇进去历练,换做任何一个修士都很难不感到兴奋。
只是这虚空秘境方位时常会变幻,入口也隐藏在虚无之中,非特殊法阵令它显形,普通人根本无法轻易找到。
即便谢扶檀等人解决了这些问题,眼下想要进入其中,最后一个步骤还需借用凰泽碎片中的凰泽之力,方能真正踏入秘境。
这也是他们即便决定要为秋月萤重塑仙根,也要先收集到凰泽碎片后,再来寻虚空秘境的根本原因。
待司星渡尝试将那凰泽碎片打开时,却发现其中一颗碎片未彻底净化干净。
他注入法术后,不曾想,碎片中的一段记忆便猝不及防重现了一遍。
碎片中突然浮出了一段对话——
当中竟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少女声音缓缓响起:“洞魔大人刚才不是说,要毁掉那个修士吗?”
“我觉得……让这个女子去玷污对方,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洞魔:“你的意思是……让我找个女人玷污他的清白之躯?”
那少女声音清甜柔软,却发出了彻头彻尾的恶毒回答,“这种正道修士最不怕的便是身体伤害……”
“可您若要毁掉他的清白,岂不让他精神上崩溃,让他无法接受?”
画面骤然被打断。
司星渡回过神当即攥紧了碎片,不确定这一幕被放出来是好是坏。
玉若蘅愣了一瞬,霎时怒目圆睁:“竟然是姜媱!”
那个向洞魔提出主意,要毁掉谢扶檀清白的人竟然会是素日里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姜媱!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她想陷害那名无辜的村女不成,反而给自己搭了进去。
玉若蘅气疯了,“我就说,这种身份卑微的底层修士根本没有那么老实,果然是她设计陷害师兄,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她身边人却骤然扼住她的手臂阻了她的去路,眸光颇为冷凝地看向那颗碎片。
谢扶檀原本便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此刻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知晓了当初那场意外竟还会有这样一段内情……一时间也让人无法察觉他的情绪。
“我自己的事情,会亲自去问清楚……”
他盯着玉若蘅,语气沉冷无比道:“无需旁人插手。”
玉若蘅原本还气得不行,待对上他那双冰冷至极的黑眸后,瞬间便哑了火焰。
确定好明日进入秘境的事宜,众人回到了道观后,却发觉道观开启了数日的防妖结界突然撤下。
司星渡不由诧异,见温澜迎面走来,下意识询问道:“温澜师姐,可是妖鬼已经被捉住了?”
温澜微微颔首,她回答道:“是被我们衍清宗一位擅长捉鬼的外门师兄捉住的。”
玉若蘅惊讶得不行,“那只妖鬼可有说些什么?”
温澜听到这话,脸色却明显有了轻微的变化,但她仍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那只妖鬼今日似乎已经躲避到了极限,他发现新来的青年修士开始布阵的同时告诉温澜,今日必能一举抓获妖鬼。
于是妖鬼便再躲藏不住,他原本是想豁出去直接冲向这些人当中最弱最好控制的芍药。
岂料那青年修士竟在布阵之前,就直接挡在芍药跟前,将那妖鬼扼入掌心,一掌握碎了颈骨。
温澜没有将这些同他们说出来。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纵使这“时归舟”只是外门修士,下意识间的举止如何能够如此残忍?
更何况……
若他无需借助阵法、也无需借助符咒便能在瞬间轻易杀死妖鬼。
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实力之人,又怎会一直是个“外门弟子”?
◎暴露花妖身份◎
深夜。
温澜难得没有早早入眠。
她手中提握着一盏灯, 缓缓走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无疑是那位外门师兄“时归舟”白日里扼杀了妖鬼的地方。
温澜略一思索后,只并起双指抵在唇畔,悄然念了一个常见的往生咒诀。
接着果不其然……在黑暗中一缕细若游丝的黑线被吸引而来, 缓缓盘踞在她并拢的指尖上。
那妖鬼修炼数百年, 被一举击杀之后,竟然还有一息尚存。
只是这一息几乎也随时都会散去,令他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求……求求……”
“不想……死……”
在他无序的话语下,温澜缓缓提及白日发生的事情,“你会被杀死, 也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为何想要伤我姜媱师妹?”
妖鬼在她的提醒下,顿时想起了自己白日里被那个男人挑着唇角捏蚂蚁一般捏死的画面……
缠绕在温澜指尖的黑线瞬间一颤,被杀死的仇恨也逐渐苏醒。
“我可以告诉你……”
“他绝非……绝非……”
“善类……”
妖鬼最后一缕残息也彻底消散。
温澜心底霎时一沉。
……
秘境之门在法阵作用下已经全部打开。
今日一行人便要正式踏入秘境, 玉若蘅与司星渡出发前, 却接到了秋月萤的传讯灵符。
“扶檀师兄在山下很好,也没有受伤, 想来很快就可以为月萤你修复灵根了,你要快些好起来。”
灵符那端传来了轻微的咳喘, 随即才响起一道柔丽悦耳的声音, “我不光担心扶檀师兄,我也担心若蘅姐姐和司星渡……”
司星渡闻言,亦是礼貌回复道:“还请月萤师姐好生养好身体,待我们此番回到仙山后, 便来探望师姐。”
秋月萤笑盈盈道:“你们不必总惦记我, 我一定会早日养好身体, 还要等师兄回来成亲呢。”
玉若蘅听得此言, 下意识与司星渡对视了一眼, 二人唇畔要回应的语气几乎也同时都微微停顿了一瞬。
但他们谁也没有反驳这句话,更不敢在病体虚弱、灵根破碎的秋月萤面前提及谢扶檀下山以后发生的事情。
最后还是玉若蘅咬了咬牙,笑着对秋月萤道:“是啊,你要快点好起来,等师兄回到仙山后就与你成亲。”
在灵符熄灭后,司星渡才颇为不安地说道:“此间发生了无数曲折,我们不告诉月萤师姐是不是不好?”
玉若蘅道:“月萤的身体很是虚弱,在修复灵根之前,若心志不坚,很可能会折损阳寿。”
因为没有仙根,秋月萤被迫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镜清仙山拜入其他门派已经很是可怜,后来连灵根都碎裂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焉能忍心告诉她,谢扶檀为了救她,甚至在洞魔的地盘中遭受到了那等折辱。
她若知晓了,即便不与谢扶檀成亲,多半也是要伤心自责的。
“更为可恶的是那个姜媱,她竟然敢欺骗陷害师兄!”
玉若蘅想到这桩事情难免仍旧感到愤怒。
想到芍药当日身下照出的花影,她不由说道:“如果她是妖就好了,如果她是妖那么一切都合理了。”
司星渡微微不解,“师姐此言何意?”
玉若蘅冷哼道:“你想啊,师兄明明知晓她的恶行,也知道她故意和洞魔一起陷害于他的真相,他若对她有半分真心只怕早就去质问她了。”
“可师兄不仅不准我们说出来,他自己受此屈辱亦能隐忍不发,还能是为了什么?”
只能说明,谢扶檀极有可能是为了稳住对方不打草惊蛇,一切的清算只等将她带回仙域再行审判。
司星渡破天荒地对此也略为沉默。
待他二人离开了室内,前往前厅与温澜集合后,站在窗外始终保持安静的芍药才慢慢触碰到了手腕上的灵镯。
直到眼下,她亲耳听见他们说,谢扶檀原本就是要回仙山与秋月萤成亲的……
如此一来,她终于可以确认下来,她手腕上的灵镯的确就是假的,只有秋月萤的那只才是真的。
至于芍药手腕上的东西是什么……那也许是和噬心锁一样,可以控制妖物的工具而已。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并不会和谢扶檀回去。
巫暝说过,谢扶檀第二次濒死激发出镜匙的机会是在进入虚空秘境之前。
故而一旦错过今日,他们多半便不会再有机会对付往后只会越来越强大的镜匙宿主。
……
温澜在前厅中,方才却是特意支开了芍药。
她让芍药去唤玉若蘅与司星渡尽早出发,待芍药离开后,她才缓缓叮嘱那位外门师兄“时归舟”。
“今日我们要去虚空秘境,师兄便不必跟着一道去了。”
巫暝下意识抬眸看向温澜,继而神色自若道:“也好,总得有人在外面才方便办事。”
温澜说:“那么便劳烦师兄今日一整日都待在道观当中,以备不时之需。”
巫暝闻言只笑着答应下来。
待芍药慢一步回来后,玉若蘅与司星渡人已经在前厅中。
温澜只当她恰好错过,并未多想,一行人便出发前往秘境入口。
他们来到秘境入口时,谢扶檀已经在此地守候多时。
待虚空秘境的入口完整呈现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时,饶是他们往日见过不少风光曼妙的美景,也不由被眼前宛若神境般的景致所惊艳。
只见秘境灵雾拨开,其间彩翼灵鸟腾飞,空中几尾金粉、银白灵鱼在霞光仙雾中穿游涌动,片片鱼鳞宛若玉质发出微光……当中之景绝非凡间俗物所有。
众人大开眼界之后,司星渡回过神来,缓缓说道:“师兄师姐们若都做好了准备,我便要开启凰泽碎片中的凰泽之力。”
他说着,便张开双手,让凰泽之力缓缓覆盖到他的双手之间,继而通过他手中的咒术缓缓覆盖到每一个人身上。
此秘境唯有被凰泽之力覆盖的人方可进入其间。
只是当他们按照原本计划要进入虚空秘境之时,消失在秘境入口的人却只有谢扶檀一人。
剩下的人竟仍旧停留在了原地。
玉若蘅诧异地来回打量,“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只有师兄一人进去了,我们还在这里……”
司星渡眸中更为困惑,待他收了凰泽之力,原地也依然只有他们几人,并不见谢扶檀。
玉若蘅见状连忙通过玉符想要联系谢扶檀,却也联系不上。
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温澜却看着那道秘境入口思索了良久。
昨夜妖鬼破碎的话在她脑海不断盘旋,她若有所思道:“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说着,便突然执起随身佩剑,接着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将剑尖刺向芍药。
芍药眼睫微微一颤。
在她躲开之前,虚空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只手掌。
那截手掌轻而易举便握住了温澜的剑尖,继而从虚无的空气中再度缓缓显形出一个人影。
“啧,你竟如此敏锐,我差点还以为能骗过了你……”
巫暝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现场,甚至一直都隐身藏匿在这当中。
温澜盯着他缓缓说道:“你这隐匿之法看起来并非是我们衍清宗的法术招式。”
巫暝笑了笑,“难不成你怀疑我并非是衍清宗的修士?”
温澜冷笑,“待我这一剑刺穿你的喉咙看你死不死……便知道了!”
不待她用力刺下去,巫暝便突然从原地消失。
他再度出现时,却一派悠然自得地站在了芍药的身后。
他看着对面瞬间陷入了警戒状态的三人,弯了弯唇角,“本来也没打算陪你们演太久,识破了正好让我省事。”
在他不再遮掩身上的妖气之后,众人这才瞧见,他的掌心中正有一道妖气操纵,竟汇聚成一条黑色妖引源源不断地连接着他们方才看见的秘境入口。
秘境入口早已被巫暝偷梁换柱,放置了一只镜面空间,那镜面空间只是折射出了虚空秘境的入口假象。
在巫暝的操纵下,方才便只有谢扶檀可以进入那道“入口”,里面的镜像绞杀阵只会让他自顾不暇,直至……他会重伤濒死。
如此一来,这行人中最为棘手的角色瞬间被单独困入另一个空间当中。
他唇角的梨涡愈深了几分,对身边的少女说道:“小芍药,你的考核结束了,虽然成绩不合格……”
巫暝一手操控着镜像空间的入口,另一只手掌心中缓缓浮现出一枚魔核。
“不过奖励还是给你了。”
自古妖魔不分家。
妖若是恶迹斑斑,那么魔的存在就是原罪。
妖若需要审判,魔便无需询问因果,就地处死。
而这些仅仅是对正道而言的规则。
对于妖而言,力量才是唯一的追求。
芍药想要得到这颗五百年的魔核甚至还需要通过巫暝设给她的考核才行。
如此一来,被这变故冲击得险些反应不过来的几人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
直到这一刻,其余人才发觉,在他们警戒握起手中武器之时,那位姜媱师妹由始至终都毫无意外,且与那冒充了“时归舟”的男人始终站在了同一边……
“姜媱,你……”
温澜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吐出了她最不希望的答案:“你也是妖。”
玉若蘅与司星渡更为不可置信。
“你真的是妖?”
所以,那日她身下的花影并非是被妖鬼陷害?!
◎恨她么◎
老槐树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会成功。
它扎根在妖巢许多年了, 具体多大年纪它也记不清了。
有时它打个盹儿,便是沧海桑田之变。
年纪这么大还会和巫暝这些小朋友产生交集,也是因为它遇到过一次死劫, 正是巫暝与凰泽二人阴差阳错下为它化解。
老槐树原本该消散在天地间的寿命因他二人得以重新延续。
它这才愿意将自己积攒了许久许久、久到它自己都记不清, 才积攒下的三次预言次数,都用在了他们身上。
“我答应过你和凰泽,帮你们预言三次,你们早早便用去了两次,这次也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往后, 你们可不能再叫我一把老树枝帮你们干活了。”
老槐树精抽出两根苍老的枝条捶了捶树干, 仿佛自己很是疲惫。
巫暝“啧”了一声。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喊累,拖着树根偷偷跑出来偷吃我和凰泽做的菜怎么不嫌累?”
巫暝懒得和它啰嗦,此番过来寻它却是另有要事。
他缓缓取出自己体内一颗极其完整的凰泽灵珠。
这灵珠流光溢彩, 此刻没有一丝裂隙。
谁曾想, 在今日之前,这颗凰泽灵珠甚至都是碎成一块块的凰泽碎片。
凰泽碎片的大半部分原本便在巫暝体内, 他花费了几百年时间也只找到流失在外的两颗碎片。
不曾想,那些仙门的人倒是有两把刷子, 甚至都要不了一年, 在极短的期限内便集齐了剩下六颗。
如此一来,巫暝便直接坐享渔翁之利。
他悬起那颗灵珠,送到了老槐树精的面前, “你先前说, 想要将凰泽身死道消后的残魂凝聚出来, 需要将这颗凰泽灵珠修复完整……”
“眼下, 我做到了。”
老槐树精看着那颗灵珠犹如看到了老朋友般, 语气喟叹, “你可真是执着啊。”
“将一个消失在天地间的生命复刻出一缕残魂,哪怕这缕残魂不会复活……”
“此等逆天改命之举,也唯有上界神明可以做到。”
那些修仙者修了一辈子的仙,前仆后继多少载,也不见有几人能真正修炼成神。
可见无上神明离他们人世间有多么遥远。
巫暝笑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另一只手中浮出一把镜匙,让老槐树精都当场拔出自己的老树根,朝前挪了两步。
老槐树将此物看的清清楚楚,这辈子竟然是第一次得见神物。
“你们真的做到了?!”
“少废话。”
巫暝说道:“你说过,你是可以利用这些神物中的神明之力,现在就帮我将凰泽的残魂捏出来吧。”
……
芍药坐在土阶上等了很久。
她似乎有些出神。
巫暝出来时,他的眉头又变成紧紧蹙起的模样。
“巫暝,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巫暝瞧见她竟然化作一颗本体芍药随意扎在了土里,他眼皮蓦地一跳,当即将她的根茎一把拎起来摇晃。
“说了多少遍,不要随便变回原形,你变成原形跟没穿衣服没有区别!”
芍药被他拎在手里,向来乖巧的语气颇为沉闷,“我本来就是芍药花,为什么要穿衣服?”
衣服不是给人穿的吗?
巫暝额角坠着黑线,转而生硬地切开话题道:“凰泽的残魂虽然凝出了一缕,但却极为脆弱,我们带不走她。”
凰泽已经是天地间不存在的东西了,老槐树帮忙用镜匙中的神明之力凝出了她的残魂已经是违背天道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他需要用到镜匙的其一目的已经完成。
在想出办法之前,眼下只能先将残魂存放在老槐树那里了。
芍药记得他说过,他们需要打开镜清仙山那面镜子,然后一起穿过镜子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要收集凰泽的残魂,是打算和她一起离开的时候将凰泽也带上。
芍药问他:“那怎么办?”
巫暝说:“让我想想,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就像当初他和凰泽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成功地找回了芍药。
……
谢扶檀昏死了数日。
起初在林中见到他时,玉若蘅等人一度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即便是踏入仙门之人,修士的心脏也是命脉所在。
刺入匕首之人实在心狠歹毒,几乎一门心思都奔着要他死……
以至于他们见到谢扶檀时,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复存活。
即便如此,谢扶檀命大到没有当场死去,却也命悬一线。
“师姐不要,这件事情万万不能告诉师尊……”
“为什么?!”
玉若蘅暴躁地要甩开他的双手,“你有话就直接说,磨磨唧唧是想急死谁啊!”
司星渡双手死死握住她要传回镜清仙山的灵符不放,他额上都微微沁出汗意,随即才语气蹇涩道:“我说就是了。”
温澜见司星渡如此为难,不由善解人意道:“既然这是你们镜清仙山内部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也不便在场,这便……”
司星渡却松开了双手,转身对温澜施礼道:“还请温澜师姐一并代为保密。”
他的言下之意,无疑也是要将此事告诉温澜。
温澜怔了一瞬,不由与玉若蘅对视了一眼。
见玉若蘅也没有异议,她这才重新留在了室内,直到司星渡将谢扶檀体内有镜匙一事说了出来。
“我虽修为尚浅,但此番尝试用竹简推演数次,答案皆是不可让此事传回仙山……”
甚至,不管是对镜清仙山也好,对谢扶檀本人也罢,司星渡推演的结果都是负面的。
“为今之计,便只能先想办法治好师兄再说。”
司星渡说罢,便再度向温澜请求,“还希望温澜师姐愿意多留下一段时日,襄助我与师姐、师兄。”
这也是他方才为何要留下温澜,让温澜也知晓此事的原因。
毕竟日后谢扶檀身怀镜匙一事迟早都会捅出去,如今不过是让温澜比旁人提前一些知晓罢了。
最重要的是,她若肯留下来,他与玉若蘅多少也会多个帮手。
……
谢扶檀醒来却已经是数日之后。
若他再不醒来,纵使司星渡推演结果恶劣,恐怕他们也不得不求助于镜清仙山了。
他们为了快速修复谢扶檀的心脏,铤而走险用了一味药效极猛烈的仙草。
只是这仙草的副作用便是会有剜心之痛,就像是时时刻刻都在重复着谢扶檀当时被怀中少女刺入心脏的画面……
谢扶檀却远比他们想象中都要更能忍痛。
他仅仅是面色苍白如鬼,却从始至终都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旁人用脚趾想都能猜到,此间之事想来不止是心口处的伤痛,也有被背刺、被伤害的极端滋味。
司星渡熬好药后,玉若蘅便立马端了过去。
“师兄,这药可以缓解伤口疼痛,师兄快些趁热喝下,不然药凉了效果便不好了。”
谢扶檀坐靠在床头,语气平静道:“不必了。”
玉若蘅见他不管怎么劝说都不肯喝下汤药,她到底忍不住道:“师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花妖……”
在她要继续说出后面的话之前,榻上病态苍白的男人却猛然将那药碗掀翻。
谢扶檀手掌竭力地支撑在榻侧,握住榻沿手背青筋暴突,“不要提她。”
他胸腔下钻心斧凿剧痛,却并非是仙草药效。
而是过往画面中的帧帧幕幕,从梦境中的虞婉就已经开始……
谢扶檀心中痛到了无需任何外力,便又崩裂了心脉,开始往外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色,连握紧的双手都在发颤。
此间创剧痛深,如生锈的钝刀子将一个人反复劈剐,永无止境。
玉若蘅见此情形,再是冲动想要说些什么都死死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刺激于他。
她看见他这样折磨自己……眼眶都不由微红了些许,便只能转身离开屋中。
心口的血一直在流,一滴接着一滴,比人的眼泪流得还要汹涌。
窗台上暗暗爬上来一只纸人,探头探脑不说,两个墨水点出来的大眼睛实在很是拙劣。
可在下一刻,它却轰然被一团怒焰燃烧。
火焰映入了谢扶檀冰冷凝霜的黑眸底,也映得他脸色更为苍白如纸。
转瞬间,这拙劣纸人便被咒火化作一小堆灰烬。
……
芍药被吓得眼睫一颤,仿佛那咒火方才已经烧到了她尝试操控小纸人的手指尖……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谢扶檀有没有死。
她没有别的渠道可以知道这件事情,故而才做了一只纸人替她过去看看。
不曾想,他听到她的名字都会恨透……
芍药阖了阖眼睫,白嫩的指腹缓缓抵在了狂跳的心口处,想到那团轰然燃烧的火焰,将她连接纸人的灵力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果然……
他这次是真的恨她恨得要死。
她想,她已经知道他确实没有死,这就够了。
以后若无必要,她一定不会再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等她去了巫暝说的那个世界,她也再不会见到这些人了。
……
谢扶檀原本便不是一个话多之人,此番醒来之后便比以往都要更为沉默百倍。
司星渡与玉若蘅愈发小心翼翼,生怕他受到刺激会再度崩开心脉,损伤他的阳寿。
谢扶檀这边暂且是活了过来,但眼下他们却面临着另外一桩更为严峻的事情。
“镜清仙山那边传了信来,月萤的病情又加重了……”
◎谈判◎
司星渡照例熬了一碗汤药。
玉若蘅在旁边帮忙, 却难得叹息连连。
“我其实从未见过师兄会有如此模样……”
过去的十年里,谢扶檀始终都是同龄人中最为沉稳、也最为心思深沉之人。
他喜怒不形于色,修炼也从未因为天赋奇绝而落下半分。
执守正道, 墨守清规, 他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做得更好。
所以他会有近日这样的模样,才更让玉若蘅隐隐感到心惊。
司星渡抿了抿唇,“师兄他……毕竟是被人刺中了心脏,想来任何人在面对身边人想要杀死自己这件事情上,一时半会儿都无法保持平静。”
再是冷漠无情之人, 焉能无情到如泥人一般毫无反应?
司星渡可以理解。
只是他不可以理解的是, 谢扶檀竟又会恢复很快。
这次将药送进去后,玉若蘅和司星渡都做好会被谢扶檀拒绝时,谢扶檀却缓缓将药碗中苦涩的汤药全部一饮而尽。
谢扶檀今日脸色仍旧苍白, 可周身状态无疑恢复到了以往更为沉稳令人信服的状态当中。
他转头对玉若蘅与司星渡道歉:“是我对不住你二人。”
“此番也是我自身缘由才会有所失误, 更不应该累得你二人在此间为我疲于奔波操劳。”
光是收集那些补心脉的药材,又要熬制又要为他喝药之事时刻操心。
这些辛苦也并不该是他们本该承担的义务。
谢扶檀对他二人语气郑重:“此间情谊, 我自当铭记在心。”
玉若蘅道:“师兄说什么呢,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 与亲兄妹又有什么区别?师兄只要快些恢复起来, 我和司星渡就能放心了。”
司星渡也安抚道:“师兄,早日养好身体才最为紧要。”
谢扶檀不言。
但他的情绪平复得太快了。
玉若蘅是心大性粗,在这方面远不如司星渡细腻敏锐。
他总觉得,谢扶檀会从他们见到的那种剧痛创伤中恢复得这么快, 不像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
在镜匙被召回之前, 妖巢中却还未察觉到任何异变。
老槐树年纪大了, 许多沧海桑田的记忆都在脑海里落了灰尘, 一下子都想不起来。
故而今天他便叫来了巫暝与芍药, 缓缓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凰泽出生地就是虚空秘境,她是凰泽鸟妖,呱呱坠地之时便在里面那棵灵气充沛的火凰树上。”
老槐树用树枝掏了掏痒,闲散的语气下很是笃定:“所以她的残魂也唯有与她同出一源的火凰叶片可以承接得住。”
届时他们想带这缕残魂去哪里,便都不成问题了。
虚空秘境……
芍药不由看向巫暝,“那个秘境只怕不容易进去。”
巫暝漫不经心道:“这世上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只要还能有解决的办法存在就好。”
他取出手掌中的镜匙,正犹豫着想交付给老槐树精帮忙保管。
只是在巫暝开口之前,这镜匙突然间神光大盛,变得无比刺目。
巫暝脸色当场一变,他立即就要伸手将此物拿住。
可这一次,神剑中的神光却炽烈到直接灼蚀去他的皮肉……芍药连忙将他的手掌一把扯开。
神剑一寸寸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竟然被人硬生生召唤了回去!
芍药看着巫暝血肉模糊的手掌呼吸微微敛住,“巫暝,刚才你的手都差点没了。”
巫暝渐渐平静下来。
他握紧手掌,“小芍药,看样子接下来我们又要有的忙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第三任镜匙宿主看起来是那样年轻却又会那么深不可测……
对方竟然可以召回镜匙。
唯一能庆幸的是,他们在镜匙被召回之前,先一步将凰泽的残魂顺利凝聚出来。
……
对于巫暝来说,他剩下的时间也并不是很多了。
既然只有虚空秘境中的火凰叶可以承接凰泽的残魂,那他们就少不得要去一趟虚空秘境。
只是等巫暝找去了当日虚空秘境的入口方位,入口早已重新隐匿起来。
巫暝在此地尝试了数种方式,却依旧难以让隐匿在虚空中的入口出现半分。
“真是笑死人了,还当你们这些邪魔歪道能有什么办法,结果还不是没有办法打开秘境入口。”
此地早已经布置了镜清仙山的法阵,所以察觉到有妖邪在此频繁活动时,玉若蘅与司星渡便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为了不惊动重伤未愈的谢扶檀,故而她只带着司星渡独自前来此地,接着便瞧见了这个死魔头还敢回来。
巫暝瞧见她二人后,只挑起唇角缓缓说道:“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我家小芍药的手下败将。”
他特意将“手下败将”几个字强调得颇为刻意,果不其然立马就激惹得玉若蘅当场便要抽出鞭子和他血拼。
司星渡连忙阻拦,暗示师姐正事为主。
司星渡抬头看向对方,语气清缓询问:“不知你们如何才愿意将凰泽碎片归还?”
巫暝脸皮颇厚道:“这本来就是凰泽的东西,你们帮忙收集起来,我最多给你们一些感谢费就是了,怎么你们正道还想做出抢人东西的事情不成?”
司星渡自然知晓这天底下没有他张嘴要对方就能给的事情,故而他也没有真指望对方会立马答应。
玉若蘅冷静下来后,对他说道:“既然你们也想进入虚空秘境,不如我们便来做交换?”
这是她和司星渡过来之前便商量好的事情。
秋月萤的病情再延误不得。
想要从这巫暝手里直接硬抢的法子根本行不通,就算镜清仙山的仙尊亲自登场,对方也大可以带着凰泽碎片一起同归于尽,彻底毁掉此物。
所以比硬抢要更快的方式,便是与他谈判。
“你用凰泽之力助我们进入秘境,我们也打开秘境入口,带你们一起进去如何?”
巫暝看着他二人有备而来的模样,不由眯了眯眼眸。
这个主意……
也不是不行。
毕竟巫暝的时间不多了。
两边都要为了救人而争分夺秒,这个条件对两边竟然都很诱惑。
……
既然要谈判,那么彼此之间便要有所牺牲、有所约束。
巫暝让他们想清楚后,便拿出诚意来,去到妖巢见他。
他给出了愿意合作的倾向,这对于玉若蘅与司星渡是极为难得的机会。
如若可以,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借助凰泽之力进入虚空秘境,立马获得遗神珠回去治好秋月萤。
这件事告诉了温澜与谢扶檀后,谢扶檀却说道:“我与你们一起前往。”
温澜颇为迟疑,“并非是我不信任你,只是……你若是想要报仇,眼下却并非是最好的时机。”
谢扶檀再被人提及此事后,早已心若古井,波澜不兴。
“无妨,事情已经过去了。”
一句“事情已经过去”便直接终结了旁边几人所有的担忧。
要深入妖巢,这本身是件颇为冒险的事情。
但此番为了秋月萤迫在眉睫的病情,他们也不得不豁出去几分。
谢扶檀有镜匙在身,纵使发生了意外要护他们周全离开妖巢也并不会很难。
妖巢之中,处处皆是妖异,与他们日日见到的凡尘风景竟都截然不同。
玉若蘅与司星渡此番下山后还未进入过如此邪恶的地方,此番也算是从中得到了眼界增长的机会。
妖巢周围的景色并非暗无天日,昏昧压抑。
而是处处皆有灵光逸散的彩蝶,亦或是天边莹彩霞光,就连澄澈碧蓝的溪流中都有巴掌大的人首鱼身或是鱼首人身的游鱼按照喜好随意变换,在水中游动嬉戏。
温澜对此尚能维持平静,玉若蘅与司星渡年纪更小一些反而隐隐感到几分新鲜与趣味,若无其他因果掺杂在其中,他二人都想留下来游玩几日才好。
只是一想到那花妖如此可恶可恨,玉若蘅心口便好似鼓胀起一个球来,对此事仍旧恼得不行。
待来到了巫暝指定的地点后,几人这才瞧见他设宴宽款待他们的地方同样也是露天的自然美景。
而他身后的少女再不是规规矩矩的正道修士着装,而是一抹云樱薄纱下,一双雪白细腿毫不遮掩,打开的襟口只勉强遮住柔弱双肩、也堪堪遮掩在底下两只绵绵软软的白兔儿之上。
大片雪白的锁骨与香嫩雪肌,犹如滢美的白雪与花瓣组合起来的美景,让玉若蘅这等常年看惯衣衫得体的女修看了都会涨红了脸。
“穿这么少,真是妖女……”
玉若蘅万万没想到这人往日里看起来最是老实巴交,竟然如此放荡邪恶。
芍药坐在一根斜伸出溪面的粗枝干上,她赤丨裸在外的双足浸润于澄澈碧蓝的溪水中,似乎在微微出神。
听见玉若蘅咬牙切齿的声音,少女这才微微抬眸。
她抬起面颊,这张脸比当日被泼水后竟还要艳绝几分。
哪怕当日玉若蘅曾泼开她面上的脂粉得见真容,那也是封印在了妖身伪装之下,那般美的容貌便已然极其动人。
不曾想在眼下脂粉尽褪、伪装全无的情况下,她的花身特质几乎展露得淋漓尽致。
花瓣娇香腻嫩,她雪嫩的眉心还多出了一记漂亮花印,更衬得她如祸水妖媚。
司星渡乍然看到这一幕无疑也受到了巨大的视觉冲击,他当即转开目光,只当自己长了见识忍不住语气喃喃道:“原来花妖竟然……竟然可以生得如此美丽。”
◎撒谎铃◎
在“越早进入秘境越好”这个提议上, 巫暝与玉若蘅等人无疑达成了共识。
当天两边都准备好后,司星渡才重启法阵,令虚空秘境的入口得以显形。
一旦集齐了进入虚空秘境的条件后, 在凰泽之力下, 进入其中竟也没有芍药想象中那般困难。
只是进入之后,芍药落地时才发觉秘境中恍若有法术禁令,让她瞬间察觉体内的妖术几乎无法使用。
芍药愣了一瞬,眼看自己将将要撞到一旁的树干之上,结果却有一只手掌将她的肩轻轻揽住, 这才避免她撞在树上的情形发生。
芍药抬眸, 看到了身侧的温澜。
温澜自见到她后似乎屡次三番都是欲言又止之态,只是到了最后却又只是作罢,对她说道:“你……小心一些。”
芍药只得同她轻声道谢。
“怎么回事, 怎么法术用不出来了?”
不远处同样传来了玉若蘅不可置信的声音。
巫暝瞥见芍药无恙后, 再度尝试动用法术,同样也发觉了异常。
他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且经过尝试后, 在场巫暝、谢扶檀、温澜三人都可以使用得了,这说明……
“说明秘境中有修为压制, 我试了一下, 几乎只能使用出原本的十分之一。”
这削弱程度与将成年人削弱成孩童有何区别?
而修为不够的芍药、玉若蘅与司星渡,即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手指尖上也只能勉勉强强冒出个小火星便立马熄灭。
玉若蘅郁闷地看向芍药,“我和司星渡也就罢了, 你好歹也是三百年的花妖, 怎也这般无用?”
巫暝不动声色地将芍药掩到身后, 蹙着眉心道:“我家芍药三百年都扎在土里, 能够不死已经很厉害了……她才化形不过几年而已, 别忘了你可是她的手下败将。”
他的话音落下,一旁毫无防备的芍药瞬间面颊烫热了起来。
巫暝怎么突然给这件事情说出来了?!
玉若蘅:“……”
玉若蘅这次竟破天荒地没有被对方的话挑出怒火,反而也稍稍为这只花妖感到几分尴尬。
修炼了三百年之久的修为竟然只是保证自己的本体待在在土里不死……
这实在和他们印象里邪恶妖物掏心挖肺吸人精元之后、躲在山洞里勤学苦修的画面出入太大了。
做妖做到这个份上,芍药自然也是感到丢人的……只是她也着实没有预料,他们进入这虚空秘境竟然还会有扒她黑历史的环节。
她不由强忍羞耻抠脚的情绪及时将话题掰回正事上,缓缓询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从入口处离开。”
芍药正想继续询问,突然意识到这道清冷的声音主人是谁……
她唇畔的话语反而逐渐僵凝住,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好在旁人很快便替她接了下一句话。
巫暝询问道:“你们知道如何找到遗神兽?”
“这便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不劳你这魔头操心,我们不需要你们帮忙,你们也别想让我们帮你们半分。”
玉若蘅总算见缝插针地找到机会回怼他。
巫暝:“哦?那就好,就怕你们回头过来求我那就很难看了。”
他说着便拉着芍药的手,对他们语气懒洋洋道:“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他们只是相约一起进来,除此之外也无需再有其他交集。
玉若蘅本就不想和这些邪魔打交道太深,自然乐得他们分道扬镳。
她余光瞧见少女的手被巫暝的大掌正好纳入掌心,仿佛在向旁人彰示,他们这样亲密牵手都不是第一次了。
至于会不会有其他更亲密的举止……便又难免给旁人留下了无限遐想的余地。
玉若蘅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谢扶檀,却发觉他始终平静得犹如一口死井,对此半点反应都无。
想来他原本便不怎么喜欢“姜媱”,被对方差点刺碎心脉后,就算会产生情绪也只会是厌恶与憎恨。
这样又如何会对她与别的男子亲密牵手有所反应?
“师兄,你可会介意他二人在此地碍你的眼?”
毕竟对方是捅了谢扶檀心脏的人,玉若蘅难免担忧他还会受到影响。
谢扶檀早已恢复如往昔沉稳,“我知晓你们在担忧什么,从前只是妖魔的一场算计,我与她在洞窟中犯了错,她刺我一刀也算是扯平。”
“我在妖巢对他们的承诺也全然有效,此后不会为此向她寻仇,你们亦不必为此对她有所为难。”
言下之意,无疑与芍药这些人从此形如陌路,连带他们都不必再与对方有所交集。
这分明是要彻底划分得干干净净。
玉若蘅愈发放心下来,“那就好,那接下来咱们得抓紧时间早日寻得遗神珠回去治好月萤。”
一旁心思更为细腻敏丨感的司星渡则是与玉若蘅相反的反应。
他自然也不希望师兄一直沉浸在痛苦当中。
可一个人如何能在玉若蘅仅仅提及到花妖的名字时,便会受到刺激应激了一般、痛苦到连双手都不受控制颤抖的程度……接着又在短短几日后便立马走出此等深痛?
这很不对劲。
但司星渡对这些感情区域尚且还是盲区,他的阅历难以让他解读出谢扶檀身上的情绪。
“走吧。”
谢扶檀语气平静道,“从这里去到遗神兽的巢穴只有一个方向,你与司星渡修为受到压制,也不可离我与温澜太远。”
他们商议好之后,便也抬脚上路。
在接下来的细细观察之中,众人便发觉此秘境中的风景竟然与妖巢有几分相似。
只是妖巢中再是绮丽漂亮,也是妖气为主,当中形形色色之物皆是妖物特征。
而这里却是鱼龙混杂,既有妖气又有仙灵之气,正邪之间竟没有互相驱逐排斥,反而可以和谐而生。
司星渡说道:“你们看,这颗仙花旁边竟生着一株妖草,它们挨在一起还能共享雨露甘霖,看起来已经这样生活很久了。”
温澜若有所思道:“传闻也许是真的,这秘境入口极可能的确曾在神界附近打开过。”
故而当他们一进入这秘境之后,便能察觉这里的灵气比外面的灵气要浓上数倍不止。
莫说此花此草,凡是落地此处竟没有一个平凡之物。
谢扶檀并未因为顺利进入秘境而有所放松。
他抬眸看向方才巫暝与芍药步入丛林的方向,再度叮嘱道:“不可大意。”
从秘境入口进来之后,前方便立马出现了一片让人无法看穿的丛林,这看起来更像是对外来者专程设置的第一道“屏障”。
待谢扶檀、温澜一行人踏入其中之后,便发觉了其中古怪。
方才在丛林之外时,尚且还是艳阳晴天,但抬脚踏入其中之后,周围便立马转变为一片阴沉。
而方才先一步进去的巫暝与芍药竟然也并没有离他们很远。
“这片林子是阴障林,只有穿过这片林子,才能真正意义上进入此秘境的内部。”
也恰恰因为离得不是很远,巫暝对身畔少女说的话,同时落入了他们的耳中。
天色暗沉了下来。
他们在浓稠的夜色中行走了很久很久也走不出时,谢扶檀说道:“先休息一下,这林子恐怕需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继续向前。”
他们不得不原地停留下来,又生出一堆篝火,围坐旁边。
而不远处,巫暝与芍药显然也得出了这个结论,同样也围坐在篝火旁。
只是自从入夜之后,芍药便一直感觉很冷,加上法术的限制,她几乎半点为自己供暖的能力都没有。
巫暝原本只当她身体单薄,但触碰到她手背后,这才察觉她快冻的没有活人体温了。
巫暝蹙眉道:“过来。”
快要冻迷糊的少女便顺着巫暝抬起手臂的动作乖乖坐在他的怀里,被他裹入怀中。
玉若蘅看了一眼,想到她先前明明和自家师兄最是要好,她又忍不住道:“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裹在一起,真是……”
温澜出言阻止:“若蘅师妹慎言。”
玉若蘅语气不解,“师姐为何要维护一个妖?”
温澜却缓缓回答,“这些时日我总在想姜媱。”
“若因为对方容貌不佳便随意轻视欺之,或是因为其无法选择的出身是妖,便随意口出恶言……这总归对自己的道心修炼毫无进益。”
司星渡闻言不由轻声附和道:“温澜师姐说得对。”
玉若蘅见他二人皆不赞成自己,愈发气闷,“就算是我不对。”
“那他们看起来这么像是一对爱侣,先前又何必……”
玉若蘅说着又忍不住提“从前”,接着连忙止住。
她不由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还好谢扶檀没有感觉。
不然她这时常口无遮拦的性子不知道得在他心头捅了多少刀子。
玉若蘅愈发觉得自己今晚说什么都不对,索性彻底闭嘴。
司星渡有着医者的直觉,却仍是忍不住想要试探谢扶檀几分。
他不由主动开口提示谢扶檀将那一幕看得更为清楚。
“师兄,你看他们……”
谢扶檀徐徐抬起眼眸,只将不远处篝火旁那两人几近交颈的姿态纳入眼底,他仍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了?”
司星渡确定谢扶檀看清楚后依旧平静的模样,心底反而更为不安。
司星渡顺势说道:“我们这边很热,他们那边却很冷,这个林子应该是有问题的。”
玉若蘅冷哼道:“你懂什么,万一他们并不冷,只是找借口抱在一起呢?”
◎被她气昏过去◎
谢扶檀问出这句话后, 芍药便知晓,昔日种下的恶因正在以一种她所预想不到的方式开花结果。
她的谎言几乎从很早很早以前,乃至他们还在梦境里时, 便如一根恶毒的刺般深深地铺藏其下。
而后所有一切建立在谎言上的华丽锦绣楼阁, 也只会在谎言被揭穿的这一刻,轰然化作一片粉碎废墟。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
欢心铃每一次令人愉悦的清脆铃音在一些并不算差的回忆中开始扭曲成一条条恶心的蠕虫般,继而变成成千上万只蠕虫,密不透风地爬满本就碎裂未愈合的心脏上。
巫暝见谢扶檀也感兴趣, 自是洋洋得意道:“且这东西从来都没有出过错, 更不会存在她没撒谎也会响的意外。”
此物精准到,只要响起,她必然已经撒下了一个谎言。
不, 甚至不止一个, 也可以是许多个。
谢扶檀听着他们的对话,从始至终并未看过芍药一眼。
他垂眸间, 浓黑的双瞳间仅仅映着两簇火焰,“都是假的啊……”
旁边人全然不觉这铃铛会有任何异常, 司星渡也还在认真地向巫暝请教, “那我要如何操作,才能做出一款让任何人撒谎都可以发出声响的铃铛呢?”
巫暝微微摇头,“这个我倒不会,我只会操控小芍药一个人。”
毕竟要将她的头发精血炼化在铃铛里便已经很麻烦了, 若想要对陌生人也生效, 恐怕也只会更加复杂。
而且也是因为少女总是看起来乖乖巧巧, 实则背地里经常惹祸, 不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不爱吃饭偷偷倒掉, 就是在巫暝怕她冻着腿套上自制丑秋裤被她偷偷扔了。
巫暝带孩子相当头疼,既不能剖开她的肚子查看,也不能在她再大些的时候随便撩起她的裙子检查……
这才让他顶着黑眼圈钻研出了此等好物。
如此一番讨论,夜色竟也逐渐过去大半。
谢扶檀一整晚都犹如泥塑死物般静坐,如老僧入定。
芍药屡次暗中观察他的神色,光从他毫无变化的表情上也吃不准他到底还会不会介意这件事……
谢扶檀在火光下的俊美面庞显得尤为苍白。
只等天色稍微亮起些许,他便要单独前往林中探路,令其他人在原地等他。
他向来说一不二,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有所异议。
巫暝只负责看顾身边的芍药,也没空管他们正道在商量什么。
只等谢扶檀走出一段距离后,逐渐发觉身后有人跟着。
芍药和巫暝招呼了一声,只道自己要去方便,实则却是一刻也等不得,抬脚便跟上了对方。
只是她见他一直都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在他身后小声唤道:“谢仙长……”
以往她都唤他扶檀师兄。
被他吻得情浓时,男人亦会喑着嗓音亲昵贴在她耳畔,低头一遍遍教她如何学会唤夫君给他听……
可眼下,过往一切都如同泡影般不复存在。
她口中的“谢仙长”无疑也在提示彼此正邪之殊途。
谢扶檀听到这个声音,语气平静道:“有什么事吗?”
芍药抿了抿唇,轻声道:“对不起……”
她不知道这句“对不起”还有什么用,也许是一点用都没有的,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说了。
谢扶檀蓦地停下脚步,他嗓音寒冽,“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芍药听到这话,微微攥紧指尖。
她下一句才语气更为蹇涩、将她真正的意图说了出来,“那……可以将银花铃还给我吗?”
银花铃一直在他的灵台中,也许只要她一说话一撒谎,那道声音便会一直在他身体里、在他脑海中叮铃。
她显然不想这样。
她的话音落下后,空气变得死寂无比。
仿佛等了很漫长的时间,芍药觉得空气都要凝结成尖锐针尖般让她浑身不自在时,谢扶檀才缓缓启开唇瓣。
“你说的,是这个?”
那只熟悉的银花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里。
银花铃始终保持着整洁漂亮,显然一直都被保藏得很好。
在交到芍药的手掌心瞬间,那干净漂亮的银花铃却猛然碎裂,坠落在她的掌心之中。
芍药接住那些残破不堪的碎片,呼吸都逐渐窒住。
谢扶檀垂下长睫,朝她冰冷看去:“我不是一个毫无脾气的泥塑石人。”
她要送就送,要收回就收回,似将旁人都当做了玩物。
他只冷漠地转身离开。
芍药眼睫轻颤了下,却下意识想要扯住他,“等等……”
那只柔软的手指隔着衣物触碰到他的手臂,令他犹如触电般,蓦地避开。
“别碰我……”
他周身猛然剧颤,紧紧握住拳头。
不待继续说出什么,接着却脸色苍白地阖上了双眼,骤然晕倒在地。
芍药吓坏了。
她正想上前去扶他,在双手将将要触碰到他时,想到他方才那般凶狠地警告,不许她的触碰……
她紧张无措下,只得焦灼地退后两步,快速转身离开。
芍药连忙喊了别人过来。
一行人当即便全都赶到了现场。
司星渡探着谢扶檀的手腕,眉心紧紧拢在一块,继而说道:“师兄他胸口的伤很是严重,原本便也没来得及将养个几日……”
“重伤未愈、气血亏空的情形下,方才又淤滞堵结,筋脉塞凝……”
玉若蘅心下急得不行,听不了他叽叽歪歪,催促道:“你说人话!”
司星渡暗暗瞥了一眼芍药,微微为难道:“师兄他刚才肝阳上亢,气冲君主之官,所以才会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再简洁点来说,就是……
他刚才被芍药气昏过去了。
芍药愈发不知所措,方才只有她和他单独在场,可是……她没有气他,她还和他主动道歉了。
玉若蘅顿时怒视芍药,“你刚才和我师兄说什么了?!”
芍药连忙解释,“没有,我没有说什么,我只是在正常地和他说话,他就……突然晕倒过去。”
巫暝蹙眉道:“你不相信就等你师兄醒来问他去,别吓到我家小芍药。”
司星渡也不由说道:“若放在平时万万不会如此,主要原因还是师兄近日透支得太厉害了。”
谢扶檀心脉碎裂之后便一直没有恢复好,接着便坚持要来这虚空秘境。
玉若蘅想到捅她师兄的罪魁祸首……越想越气,但谢扶檀已经三申五令不许他们再提。
……
谢扶檀在天色彻底亮透之前才重新转醒。
在他昏迷期间,温澜和巫暝也去探过了路,发现前方已经出现可以离开的通道了。
为了防止芍药还会刺激到谢扶檀,巫暝便带着她先走一步,顺便也当是替他们开个道,探一探前方情形。
司星渡掏出一只瓷盏,在当中注入汤药,端来给谢扶檀。
待简单将谢扶檀气怒攻心昏倒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转而,小小少年这次脸上满是紧绷绷的严肃之色。
他对谢扶檀道:“还请师兄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也不要再不肯按时喝药了。”
谢扶檀回答道:“我知道了,我会喝药。”
他将药盏接了过来,沉默地一饮而尽。
玉若蘅查看他无碍后不由欣慰些许,“师兄喝了药便好。”
她连忙上前告状,“还好师兄对那花妖没有感情,她在师兄晕倒后吓得转身就跑,看都不多看师兄一眼,何其可恶。”
玉若蘅的本意也是想让谢扶檀知晓,错过一个这样无情无义的花妖并不可惜。
谢扶檀也仅是眼睫微垂,他放开掌中瓷盏,口中说道:“无妨,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这一次在天亮之后继续向前行走,期间他们竟也没有遇到任何怪物袭击。
然而在走出林子的那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却又如同换了一片天地。
脚下是宛若晶莹白玉与葱嫩碧玉组合起来的山石小路,远处碧玉砌成的巨山叠着白玉之山,其间浮翠流丹,花攒绮簇,看起来竟不啻于仙界神境。
温澜说道:“我们眼下应当在这玉山山谷之中,若要去寻得遗神兽,恐怕也要翻越这片山谷,抵达玉山跟前。”
而在此刻,他们还没有遇到任何小妖小怪实则并不是一件好事。
相反,这往往代表,这一带也许会有更为棘手的妖物,竟霸道至这里除了“它”以外,再无其他妖物可以存活。
脚下的每一步都晶莹剔透,让玉若蘅感到颇为新奇。
“师兄,以后我们若再有机会,少不得也要带月萤过来见识见识。”
她心情被这些美景治愈了不少,难免又心心念念想起游玩之事。
谢扶檀未置可否。
接下来要到玉山脚下才会遇到遗神兽,但在这之前,遇到其他妖兽的概率只会更大。
待走到一处仙气更为蓬勃的清泉附近,司星渡提议道:“我们不如再此稍作停留,这里的仙泉与仙草药几乎是外界绝无仅有之物。”
温澜点头,“我也想收集一些带回衍清宗。”
谢扶檀没有异议。
待他们收集完毕,司星渡都微微兴奋,似乎获得了不菲之物。
他们重新启程向前走去。
好巧不巧便又碰见了不远处的巫暝与芍药。
他们刚才似乎也在收集这些仙灵之物。
巫暝将东西装入乾坤袋时,却又意外在里面发现了备用的撒谎铃。
他冷笑道:“没想到吧,我又做了一只,你给我戴上。”
◎“傅离”◎
司星渡对谢扶檀的担忧很深。
在谢扶檀吐完血之后, 纵使他给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旁人却还是未必可以信服。
他向来都不会如此,会有如今这副病态的模样几乎也是前所未有。
而这一切几乎都拜那只花妖所赐。
司星渡年纪还小自是不明白, 师兄遇到过那么多妖魔鬼怪, 也曾孤身入万魔窟。
那么多邪恶的妖魔都不曾令他动容半分,为什么这只才三百年的小花妖却会让他变得如此不同。
他唯恐谢扶檀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不得不当着旁人的面再次试图询问:“师兄,你……”
这一次,谢扶檀不待他问完完整问题, 便回答道:“我非泥人, 遇到背叛会有所反应,难道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若不然,你以为我会如圣人般, 当真一点内伤也无?”
谢扶檀道:“我只是需要时间调整罢了, 眼下已然调整完好。”
他的言下之意,从此刻开始, 也再不会叫他们看见他外强中干的脆弱模样。
司星渡微微恍惚。
师兄说的好像……好像也是对的?
“接下来我不会再如此,你还是个孩子, 不要参与大人的事。”
毕竟谢扶檀也怕自己接下来会做出的事, 污了司星渡的眼。
在司星渡面前,他向来扮演一位严苛的长者,司星渡能得到他这些答复,显然已经榨干了他的耐心。
司星渡不好再问, 便也只得就此打住。
另一边。
巫暝与芍药却并不清楚谢扶檀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芍药看来, 眼下虚空秘境中尚且还有旁人在, 她着实不愿意一撒谎便让银花铃响起。
她的铃铛与谎言必然已经让谢扶檀感到很是憎恶……
她已经欺骗了他, 显然做不到继续面不改色地让这只邪恶铃铛时不时就会在他耳边响起。
软磨硬泡之下, 巫暝这才收了银花铃中的法术,只等她接受盘问的时候才会用上。
小花妖长大了,纵使要撒谎也是为了掩藏自己一些难以启齿的隐私,巫暝自然不能真得再如同她小时候那样对待她。
银花铃在注入法术之前便再也不会发出“叮铃”,俨然成了一个装饰品点缀在了芍药的裙子上。
继续向前走去,这一路上的太平几乎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秘境里没有流火从天而降,也没有刀山陷阱拦路,所有人都将一开始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谢扶檀虽没有旁的大碍,但司星渡隐约察觉他身体的温度正在升高。
乃至好不容易寻到附近一处仙灵寒潭,司星渡坚持要让谢扶檀进去浸泡至少一刻。
“那仙灵寒潭是外间难寻的极品之地,泡一泡不仅可以降低师兄身上的高热,还可以滋养伤患。”
司星渡语气坚持:“师兄在这方面还须得听从我的话。”
他微微攥紧拳,显然无法继续坐视谢扶檀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径了。
谢扶檀垂眸扫了他一眼,便答应道:“我去。”
温澜说道:“正好,我需要整理一下方才采集来的东西,你们也不必着急。”
……
谢扶檀单独前往那口仙雾缭绕的寒潭跟前。
褪去了外衫之后,他便走入寒潭之中禅坐其中,哪怕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他亦是不改面色,将司星渡要求他的一刻时辰受满。
便是在这个时候。
在枝影间的芍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着寒潭中那抹身影,更是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少女手里甚至还握着两株仙草,眼下却连将仙草塞进兜里都不敢,唯恐会发出半分动静来。
只能说,若不继续前进只停留在这玉山谷中,他们即便打散了自行活动,会碰到彼此的概率竟然也会很大……
芍药身为一株小花妖,这一路上也没少收集各种不同的植物仙草。
于是到了寒潭这一带,她见寒潭附近的仙草竟比别处的仙草更有异香,她难免想起自己还欠温澜一盒香粉。
这香气馥郁的仙草只有这寒潭周围有,可见也是这寒潭格外特殊。
只是等芍药回过神时,谢扶檀人已经在其中,让她进退两难。
谢扶檀的衣衫浸湿了。
芍药这时候后知后觉,她虽然看过他身体最为要紧的位置……
但实则,洞窟里黑暗,他的身体其他地方她当时也都不曾看清楚过。
如眼下他衣衫下肌肉紧致的胸膛与腹肌,皆是芍药从未见过的。
她僵立在原地的同时,竟不知他内里薄衣是何种材质,浸水后只濡湿得贴在肌肤表面,恍若化作透明。
于是他白皙健壮的胸膛、甚至是一抹嫣红……
都猝不及防纳入芍药的眼底。
她面颊微热几分,待要挪开目光时,却又冷不丁看见他心脏位置颇为狰丨狞的一道痕迹。
那里是被芍药匕首刺伤后,凝结出的一块极为丑陋不堪的痂痕。
芍药呼吸微微敛住几分,眼眸中的情绪瞬间被困惑不解所取代。
她记得,他明明有很好很好、可以治愈百伤的药物。
他甚至会将他那盒清霜仙月露都用在她那里……
司星渡说,那盒药是他夺得仙门联合试炼的第一名才有的奖品,可以抚慰任何伤口都不留下疤痕。
可眼下的情景也清楚说明,他是任由心脏位置的伤口恶化,也从未用上过。
这背后的缘由……芍药只觉心下愈发不安,更不敢往深处去想。
她无疑知晓谢扶檀的敏锐,若是她这时候无地自容到想抬脚离开,他多半会立马发现。
好在谢扶檀并不需要浸泡寒潭许久,只待一刻时辰满足,他睁开了一双黑眸,便要离开寒潭。
芍药挪开了视线许久,只待听见水声后才微微抬眸查看情况。
接着便瞧见,他在起身离开水面的瞬间,她甚至可以清晰看到他腹下……
一些透出肉色的东西。
她的心砰砰跳,原本心头另一个想找准不尴尬的时机再提示他“她人就在这里”的念头也愈发不敢生出。
可纵使再度及时挪开了眸光,芍药脑海中仿佛也全都是他的……
显然她也是没想到,他安静蛰伏的时候,竟然也是那么的……
越想越不像样,事已至此,为了避免更为尴尬的场景发生,芍药也只能垂下扇睫,极力保持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至于脑袋里挥之不去的画面,便只能更加羞耻地压制下去。
直到谢扶檀彻底走远,芍药才松了口气走了出来。
在她也准备离开时,芍药脚下却微微一硌,踩到了一块玉牌。
这玉牌质地通透,其间蕴转着一些灵气波纹,看起来便绝非凡物。
这似乎是他们镜清仙山的某种信物。
芍药回去后,巫暝去了另一个地方也还未回来。
原地却还有一只小纸人站着放哨,帮助他二人看着那行人不曾离开。
芍药须得听巫暝的话,等他们走了才能跟上,他们还未离开,于是她也只能继续停留在原地。
只是经过方才那么一遭,她接下来无疑是更加无法直视谢扶檀的身躯了。
在细细留意他们动静的过程中,芍药却突然听见玉若蘅颇为意外的声音响起,“师兄,那个东西…怎么会丢……”
芍药心头微悬。
他们丢东西了?
她突然变想到她方才捡到的那枚玉牌,她的兜里一下子就变得滚烫了起来。
在她起身犹豫要不要现在就上前归还时,却又听见司星渡语气迟疑,“可是……师兄方才去寒潭沐浴前东西还在,沐浴之后东西就不见了。”
他们将别的东西都翻了一遍,谢扶檀却缓缓说道:“我知道东西在哪里。”
芍药听到这话,眼皮蓦地一跳。
接着果不其然,便瞧见那抹熟悉身影竟果真会逐渐走进她的眼帘之下……
谢扶檀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似乎对此都毫无意外。
甚至,他一直都是知晓的……
谢扶檀仅是情绪不辨地对芍药说道:“拿出来。”
芍药听见这三个字,脸颊瞬间涨热。
她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
交出来跟与全天下昭告,她方才跑过去偷看他洗澡这等羞耻程度……又有什么区别。
芍药正迟疑该如何回答时,却突然间顺着他抬手的举动,看见了他露出袖面的一截手臂。
他的手臂向来都很是健壮有力,芍药是知晓的。
只是他方才人在寒潭之中,离得远她也没有看得很清楚,眼下离得近了她才发觉……
他的手臂内侧除了一道刀痕,其他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口径微微地一悬。
芍药依稀记得……
昔日那场傅宅梦境,唯有意志强大者才会不被梦纹侵扰。
而大多数人被恶魂操控,身不由己在梦境中做出违背心意之事 ,之后手臂就会残留梦纹。
待他们醒来祛除梦纹后,手臂实则还会残留下一颗极不起眼的梦纹痣,在一年后才逐渐消散。
可谢扶檀手臂上本该有梦纹痣的位置,却只有一道刀痕。
甚至,芍药当初也一度困惑过,他当时手臂上缠裹绷带,流出的梦纹红色痕迹比旁人都要更深……
结合眼下还不足一年,可他的手臂却没有梦纹痣,只有一道刀痕。
除非——
那时候是他自己在手臂内侧划上了一刀,伪造出梦境里那个阴暗压抑、手段残忍的“傅离”,是恶魂入侵他的意识所造成的。
◎强吻◎
芍药脑袋里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 眼下心情都杂乱无比。
捡到的玉牌眼下就在她的怀里,被她体温熨帖得极为暖热。
虽不知晓他是从什么时候清楚她就在那寒潭附近,但拿了旁人的东西, 总归不能霸道地不还。
故而再是羞耻, 芍药也只能将那玉牌取出来,归还给他。
她捏在指尖下的玉牌空了。
谢扶檀收回了玉牌,他垂眸再度瞥了她的面颊一眼,缓缓说道:“多谢。”
他的“多谢”只是一句极其生疏的客套话,其中并无真意。
方才没有当场揭穿她在寒潭附近偷窥的行径, 显然也是不想与她再有更多交集。
想明白这点之后, 芍药才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从眼下来看,他还没有产生其他想报复于她的念头。
只要从这个虚空秘境快些离开,取到巫暝需要的火凰叶后, 他们往后也不必再有其他交集。
*
玉山谷间, 外界绝无仅有的奇花异草被收集结束之后,众人便不再停留。
玉山就在前方, 似乎只要他们一直向前走,很快就能抵达。
直至一片茫茫白雾缓缓进入眼帘。
从秘境入口乃至抵达此处, 一切都像是引导好的路线, 也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巫暝与芍药特意慢了一步,待他二人看到这重雾气后,巫暝只抬手将一只小纸人召唤了回来。
“小纸人说,他们进入了这团雾气里。”
对于巫暝与芍药而言, 他们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巫暝低头叮嘱道:“接下来你离我近一些, 不要与我走散。”
芍药对此原本是很有自信, 她只当自己贴在巫暝身侧就不会出现意外。
岂料这白雾像是藏着古怪一般, 在她抬脚踏入其中之后, 原本与她几乎紧紧贴靠的巫暝,在她挥出手臂的范围内都触碰不到了。
“巫暝?”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周围的白雾反倒像是有生命般,朝着她周围包裹得愈发浓郁,让她更无法看清楚方向与前路。
芍药呼吸微微敛住。
雾气中连联系巫暝的灵符都无法使用,她冷静之后,只能继续向前走去,同时也留意雾气中会不会有其他人的身影。
直到芍药终于在雾气中看见了巫暝那抹黑衣身影,她下意识快速靠近上前,这次为了稳妥起见连忙牵住了他的手掌。
巫暝的手掌很是粗糙。
芍药掌心下的手掌亦是宽大粗粝,可是……巫暝的手掌却不会有这么深的剑茧。
这样的剑茧需要日日练剑,是积年累月下才会留下的痕迹……
芍药僵了僵,她微微抬眸,接着却看见对方是谢扶檀。
这是她第一次在梦境外看见谢扶檀穿着黑衣。
谢扶檀的身形比巫暝都要更加清瘦许多,也许是因为此番重伤,他的清减亦是有增无减。
他二人之间的气质差距实则很大。
是她刚才隔着雾气下意识看错了。
芍药吓了一跳,连忙将手从对方的手掌中取出,口中略是嗫嚅,“抱……抱歉。”
她在还没有抬头、仅仅是抚摸到他掌心剑茧时就已经猜到了。
过去甚至因为他右手更为粗糙的剑茧总会蹭得她柔嫩的雪肌泛出浅粉,他纵使坚持要为她上药,触碰她……也会用另外一只手掌。
她和他竟都不知不觉熟悉到了这样的地步,熟悉到不必看彼此的脸,也会通过牵手发现。
可他们眼下的身份却偏偏不是亲密的,而是敌对的,甚至是……仇恨的关系。
这便让他们这层熟悉变得十分难以启齿。
谢扶檀垂落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捏握。
芍药不用开口询问也知晓他们遇到了相同的困境。
好在没多久司星渡便找了过来。
司星渡的竹简吸收了这层雾气后,似乎可以解析出驱散雾气的明光,此刻他掌中的竹简光芒所到之处,便可扩开一片清明。
他看见谢扶檀跟前的芍药似乎认错了人,便善解人意上前解释:“芍药姐姐,传闻中的遗神兽会被黑色所吸引,故而在快要到玉山时,扶檀师兄便换上了黑衣。”
他除了不通男女之情,在其他方面却很擅长察言观色。
芍药余光再度瞥见那抹玄黑的身影,心头却有种说不出的慌悚。
他这样……看起来就更像是梦境中的“傅离”了。
只等玉若蘅、温澜、巫暝三人也被竹简散发出的光吸引而来,一行人才算是一个不漏都集齐了。
芍药看见巫暝之后,几乎本能地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将白嫩指尖确切握入他掌心中。
牵错手的情绪让她心中始终不安,只能通过纠正错误的方式才能稍稍安抚心下极其微妙的感受。
谢扶檀查看四周情形,黑沉的目光略过他们交握的手掌上……并未有所停留。
玉若蘅抱怨道:“我们这一路走来都无比顺畅,我就知道越靠近的时候幺蛾子越多。”
“还请诸位跟紧我。”
司星渡的修为灵力被此秘境压制,但他掌中的竹简却并非凡物,只需随他心意便可发挥作用。
雾气的靠近似乎还会使人易位,故而他们皆走在竹简光影之下。
直至彻底通过那团迷雾,众人终于来到了玉山脚下。
温澜微微出神,“到了此刻竟也还未遇到任何活物?”
这未免也太过奇怪了。
但所有的秘境几乎都是天生地养、自然形成,没有任何规律可以琢磨。
谁又规定,秘境之中必须要考验重重、困境重重?
故而仅仅是这点疑虑也无法让人生出太多怀疑。
玉山之下果然有一个山洞。
只是那山洞口设置有一道咒纹繁杂的咒门,看起来又是一重关卡。
待一行人尝试用法术来将这道咒门启开,那咒门背后却陡然涌出大量的黑风。
黑风瞬间冲涌而出,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
芍药下意识想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可那风速却有增无减。
在最前方的谢扶檀忽然开口说道:“闭气——”
芍药也察觉出这黑风呛入口鼻之后似有不对,结果却还是迟了一步。
……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那阵古怪黑风将所有人几乎全都吹散。
在芍药恢复意识醒来后,发觉自己身下并非是坚硬山石和地面,而是趴在了谢扶檀的怀中。
她的手掌在他胸口缓缓撑起,发觉这怪风竟会如此巧合,将他们俩吹到了一起……
谢扶檀面容苍白,双眸紧闭。
芍药尝试唤醒他也未能成功,便只能先将碾压在他身体上的自己挪开。
她打量着四周,眼下固然可以先去找巫暝,但……
少女不由垂眸看了一眼墙角处的谢扶檀。
他的后背靠着那些嶙峋尖锐的石壁,如果不是他挡在她的前面,也许会撞上石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的人就会是她自己。
她犹豫了很久,心下对他固然也还害怕,最终还是无法看着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芍药不由靠近他的身边,她的指尖探入他的怀中,想要取出他身上的灵符,替他联系他的同门过来帮助他。
只是在她手指将将探入他衣物之下,手腕便骤然被醒来后的谢扶檀给握住。
芍药这时候才察觉,他的体温真的很高。
先前浸泡仙灵寒潭也只是短暂地压制下了他的高热,此刻他的病态像是卷土重来,体温竟比先前还要高出许多。
这让芍药被握住的手腕都隐隐感受到了烫意。
芍药对上他睁开的黑眸,心口促促了几分,口中连忙解释,“我……我是想帮你喊其他人来。”
谢扶檀看清楚是她,紧抿的唇瓣却并未启开。
接着,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目光逐渐落在了她腰间的银花铃上。
他的黑眸愈发晦沉。
“你又撒谎——”
他仿佛听见了她的铃铛在响……这让芍药隐约察觉到了异常。
芍药很清楚,即便她真的撒谎,没有注入法术的情况下银花铃也不会再随便响起。
她想到自己对他的欺骗,不由抿了抿红唇。
他莫非产生了幻听不成?
芍药小声道:“既然你醒了,那……你便自己联系他们……”
谢扶檀缓缓询问:“你要去哪里?”
芍药垂着扇睫回答他,“我要去找巫暝。”
谢扶檀却盯着她道:“不准去。”
芍药有些害怕他的眼神。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离开,却被他紧紧握住手腕。
谢扶檀此刻病容苍白,升高的体温也烫得吓人。
他语气恍若仍然平静:“我不许你去找巫暝,你听不明白么?”
芍药心口一颤,她愈发想要用力挣扎开,结果却被他忍无可忍地扯入怀中。
她毫无防备地跌坐在他粗壮的大腿上,被他捏起雪嫩的下颌,接着便将灼热的薄唇覆上。
触碰到的瞬间,芍药更察觉他的体温很烫很烫,烫到他会产生幻觉、会烧坏脑子她都会信……
他眼下会意识不清,几乎再正常不过。
芍药脑中一片慌乱的同时,竟还会感觉到对方的眼睫很长,不管是哪一次的亲吻,他垂眸间长睫几乎都会刮蹭在她的面颊上。
她以为他意识很是不清醒,可他却还知晓如何撬开她的唇齿,让芍药嫣红的小嘴被迫挤得微微张开。
而不该出没在她唇齿间的物什……是他的粗舌。
她眼睫一颤,指尖攥紧了他的衣。
他们现在是……不可以接吻的关系。
◎他的人格◎
取走遗神珠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此行顺利到, 一行人已经不再去想为什么这么顺利这个问题了。
接下来要去取火凰叶,两边人的目标都是一致,再刻意分开来实在太过矫情索性一起行动。
离开了玉山洞腹之后, 火凰叶则在玉山的尽头。
粗壮无比、云彩缠绕的火凰树几乎犹如一颗翠玉打造成的翡翠玉树, 每一个枝稍叶尖都闪闪散发出了神光异彩。
“一颗树竟然也可以生得如此美丽……”
司星渡再没有见过这般漂亮的树,一时间大为感慨。
其他人眼中也掠过一阵惊艳,待要采集下来之时,那火凰叶却只有巴掌大小,它的质地似玉非玉、似雪飞雪, 表面又好似覆了一层玉霜。
玉若蘅只觉当做个摆件都是极美, “为什么我们不能多采摘几片?”
温澜说道:“这火凰叶当中蕴藏着特殊灵力,也唯有它所承接的东西可以与它相辅相成。”
“若只单纯带叶片出去,叶片离开秘境后便会立刻化作碎屑不复存在。”
玉若蘅闻言便也只得死了这心。
如此两边各自将火凰叶分别承接了凰泽的残魂与遗神珠后, 一切便都结束。
也许是因为接下来就要到分别的时刻, 司星渡突然对芍药说道:“芍药姐姐可还记得当日曾经摔碎的那只灵镯?”
芍药骤然听他提起此事,心下微微浮现出几分不安。
“我自然是记得。”
她亲手打碎的东西, 又如何能忘记。
“灵镯是心魄所凝只是我们商量好对外的措辞,实则不然。”
司星渡却背着其他人, 与她单独说道:“扶檀师兄出生时身体里便多出一根骨头, 所以一直哭闹不休。”
“后来是仙尊们帮助他将身体里多出一根的骨头取了出来,便是灵镯的来由。”
他的下一句话也直接揭露了谢扶檀更为隐秘的身份信息,“扶檀师兄他是天生神骨,所以能够轻易操纵镜匙。”
所以他们不管想夺走镜匙多少次, 只要谢扶檀愿意, 他稍稍抬手便可轻易召回。
司星渡抿了抿唇, 将自己的真实想法直接说出:“所以芍药姐姐以后就别再去招惹师兄了, 你们想要之物注定是无法得逞的。”
至于那根骨头虽是谢扶檀的体外之骨, 它却是个活物,甚至可以与他共感,这也是这灵镯只会给他未来妻子的缘由。
因为除了他的妻,他不会愿意时时刻刻都感应别人身上的体味、温度、以及灵镯戴在对方身上时,一切可能会蹭碰到的位置。
那根骨头只有在察觉出芍药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替她抵御伤害而裂开。
所以……
芍药以为当日是她摔碎了灵镯,但其实是灵镯察觉出她撞在刀锋上会有危险,主动替她挡下了这一切。
芍药指尖越攥越紧。
当时碎裂的是灵镯,也是谢扶檀的一根骨。
她不用问都很清楚,碎骨之痛,会有多痛。
之后谢扶檀会宁愿受重伤也从那镜面空间中强闯而出,也许也是因为察觉到了灵镯碎裂……
芍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她伤害他的,竟然远远都不止她所知道的那么多。
司星渡会和她主动说这一切,只是不希望他们会继续对立。
他是天生的灵修,也是天生灵体,生来就对身边其他人也会存在一种感应。
他对浅显的善恶感应并不明显,但他此次一行却能感应到芍药与巫暝都是至纯至善之人。
恰恰因为如此,司星渡更不希望不好的一幕会在未来发生。
如果能够借助透露谢扶檀天生神骨让他们望而退步,那也是一桩好事了。
……
芍药省略去了灵镯,将这件事大致转告给了巫暝。
她语气迟疑,“我们不是谢扶檀的对手……”
巫暝将凰泽的残魂收纳好后,却慢悠悠道:“不急。”
“与他们打了几日交道,我反倒觉得他们也很单纯。”
巫暝抱着手臂分析道:“你看,你是i人,我是p人,至于他们……”
芍药眸光茫然,“你说的我听不懂。”
巫暝“啧”了一声换了用词,“玉若蘅怎么看都是易怒型人格,司星渡是易听劝型人格,温澜是易心软型人格,他们的性情几乎都是一眼看得到底。”
“只有那个谢扶檀,看起来就油盐不进,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无法看透的对象,若想要打交道反倒有些困难……”
“总之,咱们接下来先想办法和他们处好关系,若日后能将镜匙借来一用就再好不过了。”
若是不能,巫暝也有别的打算。
芍药乖乖地听他的话,从来也不问为什么。
问了巫暝说的话她就更听不懂了:想不想玩手机,想不想吹空调,想不想看电影?
她若是愿意坐在那里听,他能从早说到晚都不带重复。
他说起那些话从来都不觉得累。
只是芍药能感觉到,偌大的世界里,他的背影时常也会因为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而显得颇为寂寥。
这种不容于世的孤独感让芍药顺从他的要求时,也再不会去刨根究底地询问了。
回去的路上与来时路几乎一致。
只是在众人经过一片极为宽敞的场地时,见到了进入这个秘境后遇到的第一只活物。
是一只妖兽。
那妖兽半人高,生有双尖利齿,头似虎,尾似狐,生得很是古怪。
那妖兽起初只有一只,接着便出现了一群。
玉若蘅道:“哼,还当有什么厉害的东西。”
她卷出一道长鞭,丝毫没有将这些东西放在眼中。
芍药能使用的法术不多,但也可以在后方观察,在那些妖兽偷袭他们的关键时刻帮忙驱散打断。
妖兽的数量越来越多,让众人心头顿时从简单作战提升了警惕。
直至一番精疲力尽的厮杀之后,他们终于杀死了绝大多数的妖兽,岂料只因为那零星两只未死,接着那两只便快速复制出了无数只。
如此重复了三轮之后,众人几乎已然力竭。
数百头妖兽依旧精力满满地奋然冲来。
谢扶檀却并指施咒,一道法阵瞬间自众人脚下浮出巨大符纹,继而化作一道穹顶结界,将几百只妖兽阻挡的瞬间,也让触碰到结界的妖兽全都在金光之下化作灰烬。
……
片刻后,众人退却至一个洞穴之中。
谢扶檀最后动用的法咒太过强盛,护住众人的同时,也几乎第四轮将那些妖兽全都剿灭。
但还是残留下了零星几只妖兽警惕地没有冲向结界,它们活下来后,结局可想而知。
温澜身上都略显狼狈,语气忧心忡忡道,“那些东西只要不能一次性杀灭,便会一直繁殖出数百只。”
不出意外的话,方才那几只漏网之鱼又已经变成了数百只。
一直杀下去,他们就算没有被妖兽杀死,也会力竭而亡。
谢扶檀此刻身上高热得很是严重。
他方才几近透支兼之身体高热不退,眼下失去意识,司星渡却并不急将他催醒。
他觉得师兄自从被芍药刺伤后,醒来便一直撑着一口气不肯放过自己,到了眼下,对方也实在太过辛苦了。
更何况,外面那些妖兽也不能只靠谢扶檀了。
司星渡想了想,向众人提议道:“如此一来,我却有个主意。”
他的主意便是布置一个绞杀法阵。
绞杀法阵的优点便在于法阵成型后,可以一次性绞杀法阵内的所有妖兽。
缺点便是,他们需要分别在四个角落上布置下四个阵眼,乃至最后再共同开启那道绞杀法阵。
“这个主意好。”
巫暝赞成道:“方才我便察觉那些妖兽鼻息灵敏,对血液尤为敏感,届时我们只需要以血将妖兽全部引入阵中,可确保万无一失。”
一行人商定之后,司星渡却说道:“此事只需要四个人便足以,至于师兄身边,还需要留下一人。”
也避免其他人离开后,独留谢扶檀在这里遭遇到异变。
最终,留下来的人毫无意外是芍药。
巫暝的角度认为,他们两边都要各自留下一人,要是全军覆没了也得给他家小芍药留个活口。
司星渡的角度来看,只能留下战斗力最弱的那个——那就只有出土化形没几年,实际修炼程度甚至赶不上司星渡等人的芍药了。
芍药对此决定没有意见。
司星渡临行前给谢扶檀喂下一剂药后,又对芍药道:“若过了半刻之后师兄身上还是没有降温,就劳烦芍药姐姐用寒潭水为他擦拭身体降温了。”
他当时将寒潭水灌装带走,便是担心会有眼下这等情形。
芍药答应下来。
半刻之后,谢扶檀的体温仍旧很是烫人。
按照司星渡的说法,那一剂药服下去后还没好,便只能手动为他降温。
芍药不得不用湿润冰凉的帕子替他擦拭滚烫的肌肤表面,从面颊擦到凸起的喉结,又从喉结继续向下。
她的手指缓缓解开他的上衣,将他白皙健壮的胸膛都暴露在空气中。
那日隔着寒潭看见时还稍有一些云雾模糊……眼下他胸肌的肌理清晰得让芍药想要闭眼避开都不行了。
她须得亲眼看着才能擦得更为确切。
芍药顾不得矫情,将他的衣衫剥开更多。
为了方便为他擦拭,她的身体也不由倾覆在他身上,裙摆、袖摆……还有其他地方,都被迫紧紧贴着他的身体起伏。
在尝试反反复复为他擦拭寒潭水降温时,她的目光不禁再度留意到他心脏位置的伤口。
◎衣冠禽兽赛道◎
外面的妖兽在绞杀法阵成型后, 很快便被一举剿灭。
众人如释重负,再度回到山洞时,便瞧见小花妖与阴影里的青年都相隔很远。
大概是因为谢扶檀醒了, 不用再继续照顾, 所以他们才特意拉开了距离。
毕竟他二人是那样仇恨的关系,离得远,倒也没什么奇怪。
“师兄,你好些没有?”
司星渡见谢扶檀醒来后,连忙上前询问。
谢扶檀此刻衣衫整齐, 正襟危坐, 几乎看不出半分不得体的痕迹。
“无碍。”
他的语气很是冷淡,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他这样说,司星渡便也只能姑且放下心来。
司星渡将外面剿灭妖兽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扶檀看了一眼外面天色, 缓缓说道:“如此一来,我们便只能明日再行离开。”
巫暝与其他人自然也是赞成。
他们并没有忘记, 进来的那片林子,只有在天亮的时候才能通行, 天黑之后只会在里面鬼打墙。
晚间, 拿到了此行需要拿到的东西,所有人都一身轻松。
黑夜里燃起了篝火,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优哉游哉地掏出各自携带的食物分享交换。
温澜甚至还带了一壶佳酿美酒, 分给了每一个人, 她私下里既是温柔又是霸道, 不仅巫暝和芍药有, 就连年纪小的司星渡也得陪她一起喝酒。
温澜抿了口酒水, 又不禁瞥了一眼芍药,想到自己若还想得知姜媱神识相关的信息无疑还是需要和对方联系。
她不由问道:“芍药,你们以后会去哪里?”
玉若蘅闻言,故意对着巫暝嘲讽道:“他们邪魔能做什么,去作恶呗。”
芍药虽是赞同玉若蘅的说法,却也忍不住道:“我们作恶也作不了很久,很快就会离开了。”
司星渡问:“你们会离开这里吗?”
巫暝掏出了自己自制的烤肉串,放到篝火中串烤起来,嘴里漫不经心道:“离开这里,去我们应该去的地方。”
“所以你们就珍惜吧,就算和我们做朋友,那也是很短暂的交往。”
司星渡心想这样也好,他并不希望有一天正派要对付邪魔时,他们二人会在对立面。
司星渡想到此行之后便会分离,心下略是酸涩与不舍,他思索了一瞬,不由双手举起酒盏,对他二人道:“那我们就做朋友吧。”
芍药微微错愕。
玉若蘅也感觉很是惬意,难得收敛了身上的刺儿,“算了,我还以为所有的妖怪都会害人吃人,但你们看起来就不一样……”
“两个人好像都笨笨的,连照顾自己都费劲怎么去吃人。”
巫暝顿时怒起:“你说什么呢!你信不信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三角函数公式?!”
他们叽叽哇哇吵起来了。
芍药却冷不丁听见耳边一道清泠的声音。
“你们要去哪里?”
她听见这个声音指尖不由蜷起,接着抬眸看见谢扶檀正看向她。
微微沉默后,芍药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但应该会很远吧。”
芍药忽然间又想到了司星渡提及的那只灵镯。
她想了想,有些事情,她也不该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朝谢扶檀举起酒盏,语气轻道:“先前遇到那阵黑风的时候,是谢仙长保护了我,我该谢谢你的。”
她语气试探的同时,谢扶檀竟也没有反驳。
他攥紧指骨,接着也朝她举起了酒盏。
芍药见他竟然直接承认,心口蓦地一跳。
她就知道……这件事根本不会那么巧合。
他果然是个善良的正人君子,即便在她这样坏这么恶毒伤害他的情况下,他还会挡在她的面前。
巫暝作为亲眼看见芍药捅了谢扶檀一刀的旁观者,闻言亦是有些惊讶,“是我先前想左了,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君子的人。”
在别人捅了他一刀之后,他还会舍出性命来保护,这种人巫暝以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
“我虽看不惯那些伪君子,但也愿意和你们这些真正的正人君子交朋友……”
巫暝举起酒杯,“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谢扶檀没有回答,但他依然举起了酒盏。
在篝火的暖融下,冰山仿佛也开始融化般,谢扶檀说道:“我先干为敬——”
酒到兴头,温澜要给他们炸烟花看。
漫天的烟花犹如破碎的七彩琉璃,碎成了万千流光撞向星河,撞出了万紫千红与霞光流霭。
玉若蘅摇头不服,“好看是好看,但太远了,看得见摸不着……”
她指尖掐诀,将自己学习时不务正业偷偷改造的法诀用上,原本漆黑不够亮的周围,瞬间浮现出了无数只光晕柔和的萤火虫。
恍若夜幕星河打翻,化作萤火微光点缀了黑暗无望的深黑暗渊,将每个人都笼覆其中。
芍药指尖轻点,萤火的中心没有小虫,只是一团朦胧光晕,在她指尖化作流光散开。
她不由露出一抹清浅笑意,双手捧了一团光晕给巫暝看。
“巫暝你看,好漂亮。”
巫暝戳泡泡一样戳破她手里的光晕,那副俊美面庞笑起来时,颊侧动人的梨涡越深陷几分,“竟然还能发明出只会发光不会拉屎的萤火虫,还是修仙好啊。”
“司星渡,你也表演一个给他们看!”
这厢玉若蘅酒意上涌,身为师姐只觉自己应当鼓励师弟展示才艺。
司星渡正认真地适应酒水辛辣,他思维微微涣散,想了一下一时间没想起来。
“我……我唱歌给大家听吧。”
“啊,你会唱歌,你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有唱过?”
司星渡虽是有些羞赧,但还是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痕……
玉山之下,夜风轻拂,萤火冥冥飘兮,篝火微微摇荡。
少年浸染了微醺酒意的清唱略显得青涩,却满怀鲜活。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
大家安静地听完之后,司星渡的面颊也微微涨红,他却坚持收了尾音才捂住了脸。
玉若蘅笑着将他脑袋揽入怀中,将他整理一丝不苟的头发全都揉乱。
“好好好……”
夜色过半,酒意酣畅。
“我来给你们讲故事吧。”
巫暝清了清嗓子道:“从前有一群人,他们在考试之前躲在宿舍里半夜玩笔仙……”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李刚和刘胖子真的召唤来了笔仙……”
玉若蘅皱眉道:“笔仙是什么仙?为什么笔仙在你的故事里听起来像个害人精?”
温澜亦是觉得很不合理,“笔仙的修为如何?修炼了多少年?他害得又是好人还是坏人?”
巫暝被问的头疼,“额……那你们修仙者的鬼故事是什么?”
“鬼故事?有鬼的故事?有鬼当然是给它超度了啊。”
“不过如果它作恶多端,还是要给它灭了!”
司星渡醉得双眼迷离但依然端坐,口中喃喃:“有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巫暝:“……”
跟他们这种修仙的人聊不到一块去。
“你也害怕笔仙?”
芍药听得胆战心惊、后背发凉时,陡然听见了谢扶檀的声音。
她颤了颤肩,抬起鸦黑的眼睫。
虽然不知道笔仙哪里可怕了,但她和巫暝看起来都当做是什么可怕的存在……
少女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怕。
谢扶檀若有所思。
……
芍药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今夜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不用思考所有要面对的所有事情,只需要喝醉了酒,放空脑袋,迷迷糊糊地陷入另一种轻飘飘的世界中。
第二日醒来后,所有人都神清气爽,准备离开秘境。
岂料一行人将将来到秘境出口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幻彩霞云。
在那美轮美奂的云彩中,一个巨大的神像身披霞光显露在他们面前。
“你们此番历练我皆看在了眼中,身为天神,我将会赐予你们福泽……”
玉若蘅听说有些人在修炼的生涯中会有一定机缘得遇神迹,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是其中幸运的一员。
她欣喜若狂道:“神君大人,您真的会下这凡尘来!”
神像嗓音空灵缥缈,“神在人心,无处不在。”
“你们想要什么?”
谢扶檀盯着那道神影,却是询问:“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对方含笑回答:“不错。”
“年轻人,你身上的气味很熟悉,你身上……也有神明的味道。”
“不如就你先来许愿望吧——”
“也好。”
谢扶檀慢慢说道:“我想要你的项上人头。”
玉若蘅愣了一下,震惊地看向身侧的谢扶檀,“师兄,你在说什么……”
那神像显影却笑得愈发开怀,“你好生狂妄。”
但下一刻,谢扶檀手中便凝出了剑。
那位“神明”愣了一瞬,“你……”
谢扶檀反手斩断了它的头颅。
天地震颤起来。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秘境里的世界坍塌,玉山绷断——
接着,所有人又陡然重新睁开了双眸,大口大口的喘息。
待看清楚面前的画面后,一行人险些流下冷汗。
在他们的正前方,根本不是秘境出口,而是一个巨大的石兽巨口。
◎“到我的洞府来。”◎
巫暝要动手时被温澜按住了。
“别忘了, 你们之间还有血契。”
温澜站在理性的角度劝阻道:“你若浑身经脉寸断,只怕……吃亏的是谁就一目了然了。”
司星渡亦是迟疑,“巫暝哥哥, 扶檀师兄也许只是问芍药姐姐几句话……”
巫暝没有开口。
他刚才心中杀念刚起就已经遭到了反噬, 一口腥甜堵在了嗓子眼里。
谢扶檀显然也没好到哪里,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遭到了血契反噬。
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只坚持将他的问题逐字问完。
“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你可还记得?”
那是傅宅梦境里的事情,时隔如此之久,芍药不曾想, 他还没有忘记……
他越是要握住她不放, 他的身体被反噬得便愈发严重。
周身的皮肤开始产生无数裂痕,其下皮肉像是岩浆裂隙。
单单是那些血肉裂开的痕迹几乎都要将他切割成了千万片,却又因为镜匙中源源不断的神息而反复修复, 看起来便很是可怖。
虞婉这件事情, 谢扶檀从来都没有机会问过,今日在放她离开前却显然是一定要问出答案……
芍药听到这个问题, 掌心都已然渗出了冷汗。
她攥紧拳,余光瞥见他的身体……不得不开口回答, “是假的, 从始至终都只有算计。”
“包括那一次……也只是在利用你。”
她死在别人的怀里并不是失误,而是她精心设计好的。
她会诱哄他松口答应他们的婚事,也并没有一丝真情,只是为了利用。
若傅和不死, 她也会在喜堂上转而与傅和逃婚, 从始至终, 她都没有喜欢过他, 她当时的目标是傅和。
“所以从一开始, 答应嫁给你,也都是假的。”
哪怕至今芍药都会记得“傅离”说过的话,他说……骗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谢扶檀听完之后反而并没有生怒。
他的面色反而愈发平静,平静得几近反常。
他得到了答案。
“如此就好——”
他竟会觉得这样很好。
他的语气就像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选择。
比起留有一丝希望,倒不如一点希望也无。
谢扶檀不惜忍受裂体之痛,竟只是为了亲手掐灭所有可存的虚妄。
他语气莫测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机会也没有了。”
芍药听到这话只觉脊骨微凉,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谢扶檀松开了手。
他宁愿被血契反噬至此,竟也只是为了问她这么一句话……
芍药心尖微颤了颤,却只能头也不回地跟随巫暝离开。
玉若蘅见到他们终于离开,当即冲上前去。
她刚才若加入进来对付对面,只会加重师兄身上的血契反噬。
“师兄,你是不是疯了!”
玉若蘅道:“你就算还会恨她想要找她报仇,等上三日又何妨?”
明明三日之后,血契就会自动解除。
谢扶檀彻底平静下来,像是终于彻底放下了这一切。
他黑眸静谧得没有一丝波澜,语气也平静得如同回到了以往在仙山清修之时。
“无妨,我死不了。”
*
巫暝对刚才那一幕颇感到惊险。
他唾骂了一路立马撤回了对谢扶檀是正道君子的评价。
谢扶檀若抓住芍药报了捅心之仇,当场拿长剑也给她捅了,巫暝也只会将他当做一个正常报仇的正常人类来看待。
可他方才令自己遭受血契反噬,竟就只是为了问芍药一句话?
此人行事手段竟颇为狠绝,对他自己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对待真正敢招惹他的人……
巫暝甚至生出了一层后悔,后悔让芍药当初靠近过这般危险的角色。
他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像谢扶檀这种放在任何一道中,都是略邪性的存在。
但对方偏偏是正道,甚至除此以外他还很圣父地又以德报怨救过芍药。
巫暝:“……”
他是想不透了。
真是活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能见识一遍。
“芍药,我且问你,你果真与他拜过天地?”
芍药想到她还是虞婉时的事情,捏紧了手指缓缓说道:“是假的,是在傅宅梦境……拜堂还没有结束梦就醒了。”
巫暝询问:“没别的了?”
芍药摇头,“没有了。”
她这样说,巫暝自然也不能扒开她的脑子去看。
只待他们回到妖巢后,巫暝才以火凰叶承接起了凰泽的一缕残魂。
芍药看见那缕残魂,她似乎想要触碰凰泽,却被巫暝本能地避开。
巫暝说道:“不许乱碰。”
他似乎仍不放心,对她叮嘱,“日后纵使此物遗落下,你也不可随意触碰。”
芍药心头微微困惑,难不成凰泽会很危险?可再是危险她眼下也只是一缕残魂而已。
但巫暝说的话芍药总归还是会听进去几分。
她转而说道:“老槐树说,凰泽的残魂几乎很难复活,如此你也还要尝试吗?”
巫暝揉她脑袋,“是,我就是喜欢自讨苦吃,挑战这些有难度的事情,我是不会放弃的。”
“不过你这几日就别出去了,先避避风头再说。”
芍药答应下来,巫暝接着便要专心去想办法复活凰泽。
只是巫暝这一去,去了好几日都不曾回来过一趟。
芍药也都习惯了。
毕竟巫暝他经常这样,在她没记忆的时候,她从凰泽碎片中看到的记忆,便是他与凰泽一起在为什么人奔波走动,从未消停的模样。
眼下凰泽不在了,他却依然很是忙碌,想着要去复活凰泽。
芍药在妖巢里时常回去看望老槐树,她知道老槐树以前喜欢和凰泽巫暝一起吃饭饮酒。
如今巫暝不在了,她便也会时不时送一些老槐树爱吃的菜给它。
老槐树在挠背,看见这几日都是芍药一个人,不由问道:“我最近怎么没见到巫暝,他也死了吗?”
“不过也是……他和凰泽都是不得善终的命运,死也是人之常情。”
芍药:“……”
“您说什么?”
老槐树见她神色懵懂,老迈的语气不由迟疑下来,“怎么,他还没死吗?”
芍药却很是耳尖地捕捉到了他方才的话,“槐树爷爷,为什么他和凰泽会是不得善终的命运?”
老槐树有预知世事之能,他会说旁人不得善终,自然也不会毫无缘由。
果不其然,老槐树理所当然道:“唉,逆天而为可不就是会这样。”
“而且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你以为凰泽是怎么死的?她非要逆天而为,所以堂堂一代妖王,在衍清宗的后山被围剿至死,甚至死前还被巫暝掏了内丹……”
这死得不可谓不凄惨,完全符合了不得善终的结局。
老槐树叹息道:“当初他们逆天而为的时候啊,老头子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但他们还觉得横竖都是不得善终,那就多做几件逆天的事情。”
芍药想到当时巫暝想要复活凰泽,老槐树也曾说过这是“逆天而为”的提示。
那巫暝现在是在……
芍药语气喃喃地说出了确切的结论:“所以他想复活凰泽,也是在逆天而为。”
她顿时坐不住了。
难怪他从不让她接触凰泽的残魂,一次也没有。
因为他也知道他在做一件逆天而为、注定会让他不得善终的事情。
……
芍药曾经问过巫暝,凰泽是怎么死的。
巫暝说,他掏了凰泽的心,凰泽就死了。
这和老槐树口中的话都完全对得上号。
可他既然掏了凰泽的心,现在又要去复活凰泽,到底是为什么?
芍药想,她得阻止巫暝去完成这件事情。
至少在他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之前,她不能让他走上像凰泽一样“不得善终”的结局。
又等了数日。
芍药始终都没有等到巫暝回来。
她想,巫暝这下却怪不到她头上了。
他只让她在妖巢里“待几日”,她已经待了几日又几日,是他自己不负责任丢下她不管的。
芍药私底下去找到了温澜。
温澜见她竟然会找到衍清宗时,心头还很是诧异。
温澜想到一桩事,不由说道:“芍药,在我查清楚事情的过程之前,我还没有将姜媱师妹的事情说出来,你……会不会介意?”
温澜哪里是想问芍药会不会介意,她想问的显然是姜媱。
可姜媱已经死了。
但姜媱生前都无人在意,死后会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姐一直关心她、为她的事情而惭愧自责,她应当也不会介意。
温澜与芍药说完此事后,又不由询问:“芍药,你今日来寻我可是还有其他事情?”
芍药攥了攥指尖,却没有直接提起巫暝,她轻声提出请求道:“我可以去封印凰泽的地方看看吗?”
温澜略为诧异,“这……”
芍药不由小声道:“我是没有什么本事的,就只去看一眼好吗?”
温澜犹豫半晌后,想到那凰泽只有无用躯壳被封印在那里,并无任何作用,到底还是心软,“好吧,你跟我来。”
温澜将芍药带去了衍清宗后山。
芍药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几乎要掏空的石洞,在此地,她看见洞内一个巨大的石像。
石像被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之上,是一只被封印石化的凰泽鸟妖。
◎假扮◎
秋月萤服下了遗神珠, 接下来的一切便都该朝着好的方向去了。
紫虚道人回到执清殿后,令人传召了谢扶檀等人。
在等对方过来之前,紫虚道人无疑想到了当初发生的事情。
秋月萤当时灵根破碎, 很是严重。
她无法承受打击, 意志不坚下,几近殒命。
来看过的医修却只留下了一句话:要让她有活下去的希望。
放在那些吃不饱穿不暖蓬头垢面的老百姓身上,若能体面地存活下来,便已经是人间极幸、能快乐充足。
可秋月萤不一样,她从出生便极为娇贵, 生平吃过最大的苦便是没有罕见珍稀的仙根天赋。
在这样的情况下, 灵根的破碎对她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要让她看见活下去的希望,只是单纯的酌金馔玉、一生无忧都远远不够。
彼时, 紫虚道人便只能告诉她, 等她病好,谢扶檀便会与她成亲。
秋月萤此生因为什么都能得到, 所以得不到的东西反而总会念念不忘。
她得不到的仙根天赋,以及……这位不论是实力天赋还是容貌皆在榜首的扶檀师兄。
谢扶檀天生神骨的秘密, 紫虚道人自然也是知晓。
为了帮助秋月萤减轻痛苦, 紫虚道人曾私下请求过谢扶檀,想让他将灵镯赠给秋月萤。
谢扶檀道:“让师尊主动开口本就是弟子过错,我本该毫无迟疑地双手奉上,奈何灵镯乃是我的体外之骨, 我亦无法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放在旁人身上。”
将他的一部分放在旁人身上, 时时刻刻感应旁人的身体, 这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紫虚道人迟疑, “我知晓你并非推诿之词, 只是月萤自幼与你一起长大,我还以为你们是不同的……”
谢扶檀道:“师尊若可以将此骨与我自身联系斩断,我自当双手奉上,任由师尊所为。”
紫虚道人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我虽为你师尊,但也绝没有强夺弟子私物的道理,只是你日后总要成亲,想来这世间比月萤出色的女子也并不多。”
他说完,便瞧见他这弟子神情始终冷淡,毫无热意,“弟子无心情爱,愿终身不娶。”
在谢扶檀眼中,若要娶妻,也不过寻一个与他一样心沉志坚的修士组为道侣。
若没有合作御敌之事,他们平日甚至都无需见面,只需要在各自洞府修炼,更不需逾越彼此边界。
故而在紫虚道人提出娶妻一事时,谢扶檀没有任何感受。
紫虚道人微哂,不想这孩子竟性冷如霜雪,连对女子半分绮念都无。
只是秋月萤的事情却再迂回不得。
紫虚道人最终还是提出了此事,“既如此,看在为师的面子上,不若帮为师这一次吧。”
紫虚道人答应谢扶檀,只要等秋月萤灵根修复,便会告诉她,他们的婚事并不作数。
谢扶檀对此不再过问,只是那到底是师尊的独苗儿爱女,谢扶檀已经拒了赠出灵镯,便不会再拒绝用自身的神息为她滋养破碎灵根。
神息加上谢扶檀一滴精血所凝出的灵镯一样可以滋养秋月萤的身体。
秋月萤握着手腕的灵镯,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神息将自己的身体伤痛抚平,她顿时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师兄竟为我付出这么多……”
想到谢扶檀往日的霜雪心性,她几乎是唯一一个被他这样对待的人。
且自从知道了他们亲事之后,她的身体也的确在一天天好转。
她知道,不管是爹爹还是师兄,他们都有不遗余力地在哄她,甚至爹爹不惜为她和谢扶檀提前就定下了悬而未决的亲事。
秋月萤忍着心下的悸动,“关于我们的亲事……”
谢扶檀道:“这件事需要师尊与你解释,还请月萤师妹早日养好身体。”
秋月萤习惯了他这般清冷的姿态,顿时羞赧答应下来,“好,我会早日养好身体。”
她知晓,谢扶檀为她付出的远远还不止于此。
他这次甚至会为了让她重展欢颜,会专程为了她下山去取凰泽碎片与遗神珠为她重塑仙根。
紫虚道人看爱女整个人从死气焦沉的濒死面相变得鲜活滋润起来,心下紧悬之锥才缓缓落地。
“大家都有在为了维持你的快乐而付出努力,你呀,可不能辜负旁人对你的一片心意了。”
秋月萤投入父亲的怀中,所有人都可以为了她那么努力,她自然也早已消去了那些不应有的消沉意志,她重新振作道:“爹爹,活着真得很美好,原来人只要活着,想要什么就可以全都得到。”
紫虚道人拍抚爱女后背,心下再度微叹,谢扶檀却比仙根要难以得到。
可叹他根本对女色毫无兴趣。
紫虚道人只希望接下来重塑的仙根可以抚平秋月萤曾经受过的苦难。
……
谢扶檀、玉若蘅、司星渡三人回来之后,私下便去向紫虚道人复命。
紫虚道人见他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取得遗神珠顺利归来,心头不得不感慨这些年轻后辈愈发出色耀眼,假以时日必然也会远远胜过他们这些在资历上占了便宜的人。
“此番多谢你们三人为了月萤历尽磨难,取得遗神珠来。”
谢扶檀执礼道:“弟子们只是提前完成了今年历练考核,有无月萤师妹,皆会有此一行。”
他说的的确也是事实,镜清仙山的弟子每年都有固定的历练考核。
谢扶檀与玉若蘅、司星渡三人今年无疑是超出水准地完成了。
紫虚道人很难不为这样的出色徒儿而心怀几分骄傲。
替秋月萤获得仙根一事颇为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些年轻的孩子能平常心对待他亦是感到欣慰。
在对他们三人说完话后,他又单独留下谢扶檀。
“此番你为了月萤受伤许多,消息没能瞒住传到了月萤耳中,她非得要见你……”
谢扶檀道:“如今我已痊愈,多谢师尊与师妹关心。”
紫虚道人的言下之意是要他去见秋月萤一面,谢扶檀对此无有不应。
谢扶檀抬脚迈出了执清殿。
他回到仙山之后见过许多尊长,也见过了许多同门。
在旁人眼中他似乎都一如既往、半成不变,始终是那轮高高悬起的清冷明月。
直到他腰间那枚沉寂了许久都不曾有过动静、如死物一般的玉符亮起。
谢扶檀此时却不再似以往那般,产生更多波澜。
“谢仙长……你见过巫暝吗?”
玉符里穿出来的少女声音很是无助,柔弱到让人很想揽入怀中细细怜惜。
谢扶檀捏着那枚玉符,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
芍药期间想过联系温澜,想过联系司星渡,甚至也想过要不要联系脾气暴躁的玉若蘅。
可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和谢扶檀一样,都是正道。
她身为一只花妖,一旦提出了和正道有冲突的事情,他们也绝无可能会站在她这一边。
在联系谢扶檀之前,芍药不是没有想过,谢扶檀或许会想要报复于她。
可恰恰也许为了报复她,他的字里行间才会透露出信息来。
芍药隔着玉符时,心里便已经怕他怕得不行了。
她们花妖无疑是很狡猾的存在,即便嘴里答应了,却并不会真的去见他。
他说他见过……这只能说明,巫暝眼下人就在镜清仙山。
没有巫暝在,芍药只能自己磕磕绊绊地做了一个妖身伪装。
她做了第三遍才勉强做出一个极简陋的伪装,只盼着在伪装失效之前就能找到巫暝。
温澜说,她并没有将姜媱的事情公布出来,故而为了短期内的方便行事,芍药依旧假扮成了姜媱。
“你有什么事儿吗?”
衍清宗姜媱身份的信物凭证落入守门修士的手中,无疑是经过了考验。
芍药迟疑道:“我是……秋月萤的师姐。”
眼下秋月萤还未脱离衍清宗,依然是衍清宗的弟子。
而芍药能进入镜清仙山唯一能与之关联上身份的,便也只有秋月萤。
旁边另一个守门修士盯着她玉牌上的名字似乎有了几分印象,冲着同伴挤眉弄眼。
“我好像记得一点,她之前……因为救过月萤小师妹才有机会获得进入内门的殊荣……”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地方,他们显然对于这种用不正当手段晋升内门的人多少有些异样眼光。
也许也是这个原因,才会记住过“姜媱”。
他们似乎轻声交换了几句议论,而后抬头看向芍药说道:“跟我来吧。”
芍药悬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跟着那名修士顺利地踏进了镜清仙山的仙门之内。
比起外界与其他修仙门派,此地连空气中的灵气似乎都要比外间浓郁不止数倍。
其间无数杳霭仙殿楼阁如神迹般浮空独立,仙鹤与御剑自如的清逸仙士在空中时有交错,便连芍药脚下的台阶都是一步一道玉阶,步步皆会激起凝光玉华,灵气蓬溢。
芍药隐隐发觉此间却更符合遗神兽幻想中的神界之景,却不知昔日一手创立了镜清仙山的镜清祖师,又如何会布置出如此与神界相近的景致。
这一路上,芍药中途几次都想要离开去别处探查巫暝的下落。
可那领路的弟子却也眼尖无比,频频回头对她笑道:“这位师姐,且从这里走,山门之大,极容易就会走岔路了。”
芍药被他盯得太紧,只好硬着头皮一路跟进了秋月萤的住处。
◎为她的身体驱魔◎
芍药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她心里做好了他会指名让她去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妖, 让她遍体鳞伤亦或是让她被妖物吃掉,这何尝不算是正道最喜欢的以恶治恶?
她甚至已经想好,大不了让巫暝以后保留她的种子将她重新养一回, 故而就算豁出这副花躯, 被恶妖啃咬得破破烂烂、花瓣凋零,也许也不会特别严重……
可偏偏,谢扶檀薄唇启合间,提出的要求既不是可怕的虎妖,也不是让人骨寒的蛇妖。
而是……
让她将身上的衣裳脱下?
月光清冷, 在夜色更深的时候, 地面仿佛都覆了一层寒霜,温度比也白日要凉上许多。
少女的手指落在自己柔软的裙带上……
解开裙带后,贴合身躯曲线的衣便瞬间松垮了下来。
谢扶檀却始终都没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
他要她脱, 便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会再有第二层多余含义。
室内在天色暗下里后, 四周精致银白的烛台壁灯便自动燃了火焰。
与凡间普通老百姓所用的蜡烛不同,这里的灯却足可以驱散黑暗, 将室内也都照得宛若白昼。
也让芍药的身体没有半分可以借助阴影遮掩的余地。
柔软的外衣滑坠在地上,身上却还有一层很薄很薄、也很软很软的贴身里衣。
芍药耳根微微染红, 她口中轻轻地吸气, 却仍然没有等到对方其他的指令。
这只能说明,还不够。
最为柔软的一层衣带解开,衣襟将将就要散开,露出底下一览无余的身体……可芍药却按着衣襟面颊涨热得愈发厉害。
谢扶檀清然端坐在椅上, 今夜似乎积攒了许多的耐心, 等着她自己慢慢回过味儿了。
他让少女过来。
芍药想要抬脚靠近时, 似乎才终于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对。
在她坚持着要走到谢扶檀跟前时, 却再控制不住腿软地跌坐在地上。
她的手指下意识将震开的衣襟捏住, 却没能捏全。
谢扶檀垂眸,自高处看去,那层薄软衣物下……
如冬日落雪、堆积成的白雪堆般。
连坠落在其上的粉花都会若隐若现地看到。
在这个冷肃端庄的洞府之内,每一样东西几乎都是极为端庄的存在。
唯有出现在这个洞府的她……
实在淫丨靡得不像样。
可谢扶檀却并没有挪开目光。
他的眼神毫无闪躲,没有任何端方君子应有的回避与收敛。
沉沉的眸光只将她这副身躯几乎要用眼神灼透。
最后一层衣,要彻底将它剥离肌肤表面……芍药还做不到。
她眼尾泛着浅浅的粉,掩在胸前细嫩的手,让谢扶檀想到了他们在傅宅枯井下时。
他们进入雁玉姝的内心世界,在洞房那日,她遇到了雁玉姝的发丨情期。
当时她这只手并不像眼下这般隔着衣物外,而是在衣物之内……
五根白嫩的手指很是漂亮。
却会揉丨捏着更为白嫩、更为诱人的地方。
揉丨捏到她微微启开湿润樱唇,唇齿间发出了压抑妩媚的声,还以为他会不知。
“是方才的茶……”
那些茶,会将魔的魔性都激发出来,也更为方便为她祛除魔性。
司星渡告诉谢扶檀,她捅伤他的那日,吞下了一枚五百年的魔核。
谢扶檀掐算了日期,只按她的修炼天资来看,眼下这枚魔核并没有被她完全融合,故而她表面上看起来才会是正常的模样。
等她真正融合了魔核后,彻底入魔后却不同了……
眼下,她身体上的魔纹都逐渐浮出了体表,周身魔气亦是外泄得厉害。
谢扶檀盯着她漂亮的指尖,以及指尖下漏出的诱人色泽,在她眸中浮出不解的困惑时,将答案告诉了她。
“妖可审判,魔必诛之。”
“你可知晓为什么正道修士遇到了魔,就一定要他们死吗?”
谢扶檀盯着她道:“因为入魔者终究会为魔性所操控,更毫无人性,你现在的样子也会是你彻底成魔后的一部分。”
甚至,会是比现在还要过分百倍千倍的模样。
“你喜欢吗?”
喜欢吗?
身体被本能腾升的魔性意识所操控,她似乎变成了一个染上了各种恶习的她,想要狠狠堕落、想要做一些很不堪入目的事。
“让我猜猜……”
“为什么即便如此,巫暝还会选择让你用入魔的方式更快获得力量,是因为……”
他的语气十分冷酷,“你们要去的地方并不需要这副躯壳,是不是?”
芍药在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浑浑噩噩的意识下都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敢想象谢扶檀竟会敏锐至此。
他也许仅仅从虚空秘境中那夜的相聚,醉酒之下她与巫暝说话间的神态表情,肢体动作,以及他们的言辞……都逐一在他脑中反复推导下,得出了这个结果。
芍药不敢回答,也不确定,这些答案巫暝准不准许她说出来。
但在谢扶檀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她说不说好像都没什么意义了……
甚至,她本能的表情都会出卖了她。
可眼下,这些都是她来不及去思考的事情。
芍药因为腿软跌坐在地上,她余光看见地上湿润了一块。
顿时羞耻万分地想要伸手挡住。
可液体还是会从指缝间溢出……让她羞耻到恨不得从这里立马原地消失。
在少女真正要涨红了面颊羞愤欲死之前,谢扶檀终于大发慈悲地将她抱到了膝上,让她不至于一直让地面那块潮湿扩大。
“接下来的一步是最重要的。”
谢扶檀语气莫测道:“我体内的神息可以祛除你身体里的魔气。”
只是过程会比较磨人,次数也需要反反复复重复上无数次。
“只要你乖乖地将身上魔气全都祛除干净,从此改投正道……我便帮你达成心愿如何?”
哪怕到了此刻,他的言辞都极为正义,仅仅是在劝一个即将被魔性控制的小花妖弃恶从善。
这分明是正义之举,可在这一幕香艳到令人挪不开眼的画面下,却又很是怪诞。
体内的热意一阵又一阵,芍药嗅着他身上的神息,着了魔一般。
堕落极欲的魔性使然,会让她想通过一切方法获得力量。
从背面看,谢扶檀分明衣袍秀整,雪白的修士袍服上花纹端庄整洁。
可接着,却有柔腻的水液,慢悠悠地浸染那些端庄花纹。
他握住她的腰,眸色愈发深暗,在她最想得到的时候不许她碰到。
他面上云淡风轻的清润神态与他身体上……
那个狰丨狞而又可怖的模样完全不同。
他徐徐道:“若意识深陷魔性之中,则会以采阳之法转化为魔阴,增加魔的恶性,加快入魔。”
“唯有意识清醒,对抗着魔性,才能通过双修之法祛除魔气。”
普通的双修却没有这等驱魔的作用,但他体内有神息……自然可以。
芍药咬着唇瓣,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几乎都要急哭了。
她将将蹭上去。
将他淋湿了……
他却拨开了自己,冷漠吝啬地不许她触碰到。
芍药抢不过他,也……不敢抢。
“看清楚,我是谁?”
在他的逼问下,她不得不将沉陷在迷乱堕落、且妄图享受极丨乐的魔性中,恢复出一缕清明。
少女媚眼如丝,只妩媚地看着他白皙俊美的面庞,红唇间吐出他的名讳。
正道修士、雪衣道君、人、畜生,她全都颤着嗓音唤了一遍。
他却都漠然拒绝,不对。
直到她回答出了正确的答案,“是……谢扶檀……是、是夫君……”
至此,他身下的椅子甚至都是湿的。
谢扶檀的裤子都湿润地黏在他的大腿肌肉上。
他身为一个正道修士却第一次意识到,魔性竟会如此的……
为了尽早拔除她的魔性,他也只能早日习惯,以后会经常被湿了身体的状态。
……
翌日。
晨课之上,在沉心静坐时,谢扶檀似乎都在走神。
直到有人请教他时,转身竟会不慎将茶水打翻,让温热的茶水都洒在谢扶檀的膝上。
他垂眸看着湿润的衣摆,都会微微出神。
茶水的水液一层一层浸湿,柔腻地裹着他……竟叫他毫无任何反感。
“啊扶檀师兄,对不起……”
他们都很清楚,谢扶檀其实有身体上的洁癖,他以往很厌恶衣物不洁,也厌恶这种湿哒哒、很不体面的模样。
哪怕立马用法术弄干了,他也会有所不愉。
甚至会为此专程花费时间教导他们的言行举止,勒令他们不得丢了正道的体面。
可谢扶檀这次却道:“无妨。”
他似乎已经出门很久了。
他需要回去检查一下,她昨天夜里祛除的魔气够不够。
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为她祛除魔气,若有一日减少的魔气不达标,便需要额外多做几次补齐。
这样她身体的魔性才会被剥离得最为干净。
*
今日镜清仙山的三位仙尊齐齐汇集在一座大殿之中。
除了三位仙尊,余下还有一些资历深重的长老都在此地。
在该商议的事情都商议结束之后。
末了,有人忍不住询问道:“弦音仙尊,您心怀大义,为了天下苍生将那副神骨献出……”
“只是我等何时才能让他彻底激发出神骨中的全部力量?”
◎吵架◎
谢扶檀洞府中的玉榻原本是一块云尘寒玉, 此玉质地硬且寒凉,只会让身体时时刻刻接受磨砺,而不得在休憩时有所懈怠懒惫。
偏偏此刻玉榻之上, 本该覆着寒凉气息的玉床表面, 此刻却被覆了暖褥、暖衾、暖枕。
在柔软深黑色的衾被下,少女犹如一捧晶莹白雪陷入其间。
芍药深陷入睡梦中,可梦中也全然都是旖旎的景象,是昨夜发生的一切。
彼时……
因为一些情况被抱到镜子前时,少女才终于明白了谢扶檀要她解开衣物的意图了。
在她的身体上, 妩媚妖娆的魔魅花在一些地方几乎点缀得恰到好处。
那些魔魅花看起来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却也下流,邪恶,淫丨荡……
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很是不堪入目。
“不仅仅是爱之欲……”
还有恶欲、食欲、各种贪婪欲望, 也都会像眼下这样, 渴望得到、满足。
她会为了满足恶欲而杀死许多无辜的人。
也会为了满足食欲而吞吃那些人的人肉,变成妖魔真正会有的样子。
而眼下时不时渴求的男女之欲, 竟都是最微不足道的,也是最好解决的。
芍药对着镜子, 一双湿漉漉的扇睫想要垂落下去躲开不看。
可那镜面那般大, 她的余光都会看见,身后的人有多用力。
他粗壮的手臂支撑在她的身侧,汗珠会随着镜面的震颤从上面一点一点往下滑落。
芍药口中隐忍轻吟的声音也会变得断断续续。
她忍不住咬住一截指节,想要阻断这一切。
可谢扶檀却扯出了她被咬得泛红的食指尖, 不许她堵住唇齿间的声音。
“叫出来。”
叫出来……也会是祛除魔气的一部分么?
他在她耳畔低沉的嗓音近乎诱哄道:“不会被别人听见的。”
“呜……”
鲜红润泽的唇瓣再没有了可以啃咬的东西堵住, 将她声音上遮羞布也彻底揭开。
“不……啊……”
“……不要……在这里……”
在镜面之前几乎一览无余。
她不想看见身体表面那些魔魅花, 不想看见镜子里少女雪嫩的小腹鼓得那般吓人。
更不想看见再往下的画面……
芍药从未在如此清醒、如此明亮的场合下, 看得如此清楚。
谢扶檀同样也看见了镜子里香艳的画面, 他似乎都愈发用力。
一些沉重地钝击像是要撞碎了镜面。
不明的水声黏腻交缠,暧昧得让人面红耳赤。
芍药掐着他手臂膨起的肌肉,留下一道道指甲印,他却恍若全然都不觉疼痛。
太用力了……
想到自己也许会再次因为受不住而失态。
她趁着他把持不住的时……泪眸迷离地退后,竟得逞地逃跑成功。
却叫镜面彻底被弄脏了。
谢扶檀的室内原本便很是清冷,如冰天雪地般的沉白。
这便导致,镜面上更像是下了一场雪,在雪融化后,又一点一点往下滑落。
芍药双腿软得险些跌跪在地上,没能逃跑成功、却被那截覆满热汗的健壮手臂自身后揽住了腰。
“浪费了……”
嘴里说着浪费,可他的语气却没有分毫遗憾,只喑沉着嗓音告诉她,“那便只好再多做一次了。”
……
昨夜的茶水甚至都没有激发出芍药花瓣中所有的魔性,仅仅只激活了她其中一片染黑的花瓣。
一片魔花花瓣便已经让她变得很不像样。
不敢想象,等所有花瓣全都染黑之后,魔性反过来掌控她时,那又会是何等难以入目的画面。
本命灵花原本要转化为魔花,可经过昨夜神息的浇灌后,魔化的进度都停止了下来。
而原本染黑的花瓣也一点一点褪去了黑气,被浸泡在精纯的神息中,抵消那些魔气。
也许是因为身体水分流失得太多。
在睁开双眸之前,芍药便觉得很是口渴。
直到一股冰凉而又熨帖的液体被灌入口中,她小口小口全部都吞咽下,还是觉得不够。
芍药的意识迷迷糊糊,本能追逐着那抹凉意而去。
直到她撑开了扇睫,发觉自己像是索取糖果的孩子一般,双臂揽在谢扶檀的颈侧,唇瓣也不依不饶地含着他的薄唇,粉舌勾着他口中残留的灵露。
他方才哺喂的灵露早已被她吞咽下,可她贪婪到连他的唇瓣想要后退离开都不行,勾着他的粗舌不依不饶地寻求着可以吞咽的一切。
芍药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她连忙松开自己嘬咬很用力的唇舌,将彼此的唇瓣扯开些许距离。
可她却退后不了太多,因为她整个人都被他抱揽在膝怀之中,如照顾婴孩般,他另一只手还执着一碗灵露,显然都还没有喂她几口。
在他方才启开的薄唇间,她甚至还可以看见他口中粗舌上都是她啃咬的小牙印……
芍药面颊涨热得很,“对……对不起……”
她一开口,嗓子竟也微微的沙哑。
只是说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很是虚伪,明明昨夜,她会渴求吞吃的又何止是他的唇舌……
更过分的做法都已经发生过了。
芍药既尴尬又羞赧,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又坐在他的怀里,她的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谢扶檀临出门前又抬掌抚过她的额上的温度后,低声道:“再睡一会儿,你昨夜睡得不多。”
为什么睡得不多,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谢扶檀还有晨课需要去完成,让她补会儿觉,歇一歇身体。
芍药没有应他,他便兀自出了门去。
待他人彻底离开后,芍药却睡不下去了。
她的花瓣受不了一点点刺激,谢扶檀那茶水可以让她轻易显出魔性,日后在其他地方受了刺激自然也会在她毫无预料的情形下突然入魔。
届时被魔性控制后会是什么样子……
昨夜谢扶檀也已经让她看到了。
可之后发生的事情却是她自己很不像样。
神息的诱惑在平时就已经很明显了。
在她陷入了魔性之后,谢扶檀自然就成了整个屋中最为诱人的存在,让她都无法阻止自己恶劣的表现。
谢扶檀出门前,还抚着芍药的腹告诉她,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了。
灌进去的东西,全都抵消了魔气……
芍药不愿再浮现这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记忆了。
她只得起身来,顺道查看一下这附近的情形。
离开谢扶檀的洞府前,芍药发觉自己的妖身伪装没有了。
也许是谢扶檀动了手脚,她身上此刻全都是他的清气,半点妖气也察觉不出,仅凭表面判断,只怕旁人也会误以为她是修仙的女子。
镜清仙山的范围颇大。
大到芍药就算出现在此间,其他路过的修士也只会误以为她是在其他殿中修炼的修士,而非外人。
一名男修说道:“你知道吗?秋月萤那么严重的伤现在都能活蹦乱跳了,她今日早晨还特意在执清殿里露了个面,听说身体还没好全就着急跑出来了,还被紫虚道尊给训斥了。”
旁边女修迟疑,“月萤师妹为何如此着急露面?”
旁边另一名修士道:“还不是为了和谢师兄早日完成婚礼。”
“那你听到的这款八卦肯定是错的,我听人说,有人亲耳听见扶檀师兄说他这辈子终生不娶。”
另一个人说:“我这里听说的八卦是师兄已经剁了自己,每天在偷练自宫宝典,长出来多少切多少,很是磨炼心性……”
“还是你的错了吧,他终生不娶那不暴殄天物?”
他们七嘴八舌背地里议论着。
芍药却不由微微愣住。
他们与谢扶檀并没有很熟悉不清楚也都很正常。
但她却亲耳听见过,等他回去后,是要和秋月萤成亲的。
眼下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显然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芍药原本想很坏心思地利用谢扶檀帮自己祛除魔气的同时、顺势再留仙山内接应巫暝的念头瞬间打散。
这样……是不对的。
……
谢扶檀被人不小心打翻的茶水染湿了衣袍,他没有等晨课结束便提前回来了。
芍药没有告诉他,她早上偷偷遛出洞府四处探查的事情。
少女只假装自己还在卧榻补觉没醒来,可接着却被对方俯身轻轻抱到了膝上。
芍药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眸又假装醒来。
谢扶檀显然进来后便一眼看破她装睡的模样。
他指腹抚着她的唇瓣,眸色沉鸦鸦的。
“今日午膳怕是要清淡些……”
她的唇昨夜被吮得厉害,是他太久没有碰她有些没轻没重了。
“我往后会注意些,不那么用力……”
他似乎想吻她的唇,却被少女白嫩手指恍若羞赧般推挡着,不许他亲到自己。
芍药轻颤着眼睫,想到外面那些人说的话,心口愈发难受。
他们做了不对的事情。
她咬了咬唇,语气委婉道:“往后我们还是不要这么近……”
谢扶檀微微沉默。
“昨夜你答应了我,不是吗?”
他提及她昨夜的答应,她便难免愈发尴尬起来。
昨夜,她受了魔性的影响,只想得到他很多很多的神息……
她从他怀中撤出了身躯,稍稍后退。
也许直接说出来会太过生硬,少女迟疑着,又给他倒了盏茶,“我很感谢谢仙长对我的帮助……”
她语气这般委婉,谢扶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捏着那杯盏询问:“你想说什么?”
◎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男◎
秋月萤去执清殿露了个面, 回来之后总感觉胸闷不舒服,又让人取来紫晶项链给她戴上。
玉若蘅来看她的时候,瞧见这紫晶项链, 不由感到眼热。
“我听说这灵魄紫晶是弦音仙尊所赠, 月萤你带着感觉如何?”
秋月萤听到她提及弦音仙尊,亦是感到几分受宠若惊,“弦音仙尊待我极好,我现在甚至一日都离不开这紫晶项链,若是摘了, 反而会感到身体不够轻盈。”
她说着对玉若蘅笑了笑, “若不是它,我怕是都撑不到你们回来了。”
玉若蘅听她提及此事,难免心有余悸, “月萤, 你往后可不能再那么任性,若坏了身体怎么办, 遇到危险你就躲在后面,反正有我们在。”
秋月萤道:“躲后面那也太怕死了, 其实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那些人那么怕死……也许恰恰因为胆小怕死, 所以他们才普通,不能像扶檀师兄那样的人那般耀眼。
死亡其实并不可怕,相反,它还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她说着若有所思道:“如果我死了之后, 父亲将我的神魂投生到其他优秀的修仙世家中, 若机缘合宜, 我反而也能借此谋得仙根和其他东西也尤未可知。”
玉若蘅迟疑, “月萤, 话虽如此……那你也不能故意去送死吧?你要知道,就算师尊将你托生在最好的修仙世家,你也未必能获得仙根。”
“而且……”
玉若蘅原本和秋月萤的想法更接近一点,她认为人就是分三六九等,可是一番历练下来,她见到了真正普通人的生活也很难再回到从前的状态中了。
“死亡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很可怕的,他们不像机遇多的人一样,只要一出生会有无数机遇,死了也一样有人兜底,他们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秋月萤笑:“你怎么还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玉若蘅摇头道:“不去想那些了,反正你很快也会拥有仙根,往后可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在玉若蘅离开之前,紫虚道人和谢扶檀却恰好此时赶到。
玉若蘅和秋月萤都还有些诧异。
紫虚道人这时候一般都在忙,怎会突然来此。
紫虚道人进来便只说,有事情要告诉秋月萤。
玉若蘅见他神情严肃,便下意识要回避,谢扶檀却令她留下。
谢扶檀道:“今日过后若再有人传出闲言碎语,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玉若蘅愈发一头雾水。
紫虚道人扫了一眼谢扶檀,想到对方的身份……非自己可以按头的角色。
他终是叹了口气,对秋月萤道:“昔日为父替你与谢扶檀定下的婚事,并不作数,也不是真的。”
这话说的猝不及防。
秋月萤乍然听闻,面上的笑容都慢慢地僵住,“爹爹这是何意?”
紫虚道人说:“医修说,你当时意志不坚,需要安抚你的心绪而已。”
事实上,当时为了维持她的心志,紫虚道人说的都不止让谢扶檀与她成亲这一桩事,而是许多许多事。
只是秋月萤得到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哪里有那么多好东西给她惊喜,只能将谢扶檀也“给”她,才叫她稍稍开心一些。
但眼下事情已经结束,紫虚道人纵使不愿,也不可对自己的弟子违约。
“可是……”
秋月萤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转头看向谢扶檀,“师兄难道也和我爹爹想的一样?”
谢扶檀仍旧是一如既往的语气,“灵镯是我对师妹的心意,无需归还,还望师妹早日痊愈。”
一旁的玉若蘅都有些懵了,“可这灵镯不是师兄要送给未婚妻子的东西吗?”
“不过是灵气所化的无关紧要物件,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无痕。”
谢扶檀说着,一双冷沉的黑眸慢悠悠朝玉若蘅看过来,“此谣言若是你传出的,你也少不得要去那自苦崖下淋上三个月的寒瀑长一长脑子。”
玉若蘅霎时间打了个寒噤。
那自苦崖下不见天光,寒瀑淋上一个时辰便已经叫人感受到什么叫做刀刻骨头斧凿脑髓的滋味,淋上三个月之后再去十八层地狱,只怕地狱也是小菜一碟了。
旁边那小修士听得一愣一愣,更不敢吱声了。
秋月萤攥紧指尖,因为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她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她瞬间无助地看向紫虚道人:“爹爹……”
紫虚道人见状心生不忍。
他们毕竟从小一起长大,也许只要拖久一些,他会改变主意。
紫虚道人做主道:“既然已经与月萤私下说开,明面上,便再等一等……”
紫虚道人积威深重,兼之他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他已经做出了许多退让,话说到这一步,作为他的弟子无论如何也该见好就收。
可谢扶檀却并不是什么好拿捏的柿子,他神色半点不变,语气徐徐道:“再等上一等也只会耽搁我的婚事,想来师尊向来爱护晚辈,也不愿做出这种误人姻缘的事情。”
“更何况,我的心上人为此已有误解,我之损失竟也无人负责。”
言下之意,他的损失没有让他们负责已是便宜,怎敢得寸进尺。
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利益的冤大头,那只小花妖会将谢扶檀当做这般无私圣人的角色也就罢了。
若旁人也想将他当做这等良善君子,怕是未免想得太多。
他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心头几乎俱是一惊。
谢扶檀他说的不是他的道侣,也不是他未来的妻子,而是他的心上人?
比起他会有心上人,所有人意外的是,他这种人……竟然真的会主动去喜欢旁人。
在场所有人都无法想象出他的心上人会是谁……
躲于人后的小修士恨不得掏出八卦手册狠狠再记上一笔!他就说扶檀师兄偷练自宫宝典的这条八卦是错的,他们还不信。
……
兜兜绕绕了一圈,小修士终于知晓自己的作用了。
他被薅到了谢扶檀的洞府里,丢在了一个眼眶还泛红的少女跟前。
谢扶檀隐忍道:“你既不想听我说,不如听旁人说。”
少女泪汪汪地抬起扇睫,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是早上才见过的,他们在一起议论谢扶檀的婚事,就是他说谢扶檀要成亲了的消息。
“对……对不起,早上是我胡说八道了,扶檀师兄和月萤师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你莫要为此对师兄心生误解,与他有所嫌隙。”
小修士绞尽脑汁,恨不得将谢扶檀描述成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男,岂料也只得到了少女一个置气的背影。
芍药抿了抿唇,只偏过面颊去不听他们说话。
他那么凶,还不许她离开洞府,她说不要听他说话之后,他便阴沉着脸离开了。
她自然也是个有骨气的人,说不听当然也要说到做到。
他见他说的话她不肯听,他便让旁人回来说给她听,这分明是故意在捉她话中漏洞,她自然更不要听。
小修士见状不由颤颤巍巍地抬头去看,果不其然,这位扶檀师兄的脸色更加阴沉难看了起来。
“这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实在害怕谢扶檀会从此以后记住他这个人,见他一次记恨他一次了。
洞府内瞬间又变成了两个人。
芍药伤心地怎么也哄不好。
谢扶檀抿了抿唇,只得对她压低了声线道:“我可以带你去看巫暝。”
芍药微微愣住。
她自己是认不出来巫暝的。
可谢扶檀不一样,他一直都认得出巫暝是谁……
她私下去找困难重重,若有他主动带她去又不一样了。
她落在裙面的指尖微微蜷缩,似乎生出了一缕犹豫。
谢扶檀目光沉沉地盯住她,将她的神态动作皆不动声色地纳入眼下,在她心神不定之际又缓缓将她柔嫩的手指纳入掌心之下。
他垂下眼睫,语气微沉,“你往后再不许与他牵手,若是答应下来,我便带你过去见他。”
……
芍药思来想去还是正事要紧,她本来就是一心为了巫暝而来。
至于不和巫暝牵手这个条件……
她难免会困惑不解,不和巫暝牵手本来也没什么损失,答应下来反而可以去见巫暝,这笔买卖显然很是划算。
只是要去之前,谢扶檀却还要她用了午膳再去。
“先前巫暝与他们闲聊,说你们一直都保持要用膳的习惯。”
他那时明明已经恨到与她决裂了,口口声声他们再无关系,但却还会记住他们说过的话。
芍药都不得不佩服他极好的记性。
只是接下来冷静过后,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冤枉他这个事实。
他也许长这么大都还没有被人这么冤枉过,可她方才非要往他身上泼脏水,说他会和旁人成亲。
以至于他沉着脸出门去便为自己洗清了冤屈。
芍药想若有人冤枉她,她必然也会生气的。
她攥着指尖心下还是很不安,“所以你方才说的是气话……对不对?”
谢扶檀替她布菜,垂眸看着她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如何能不知晓他方才是吓到她了。
他缓缓答了个“是”。
至于哪句是气话,哪句不是气话,日后自然也是他说了算。
芍药心道果然如此,她似乎还有犹疑,“所以……”
谢扶檀却似乎都看穿了她,语气笃定说道:“我对你的喜欢,并非气话。”
他的话音落下,少女瞬间像是小仓鼠般懵在了饭桌前。
◎挨耳光也可以是个人癖好吗?!◎
谢扶檀带芍药去见巫暝时, 他们依然来到了上次那片高台之上。
芍药放眼看去,只觉得没有一个人像巫暝,谢扶檀却指着最左边第三个人头。
“这是巫暝。”
芍药仔细看着那张毫无特点的面孔, 她正要暗暗记在心里, 可是不管怎么记都完全记不住。
那张脸实在太过平平无奇。
待对方走到另一处人群里,芍药直接再度分不出来哪个才是巫暝。
芍药:“……”
谢扶檀瞥了她一眼,缓缓说道:“你会记不住也很正常,这是一种高级伪装法术,可以让自己丢在人群里无法被留下印象。”
芍药听到这话忽然便想起从前在巫暝口中也听说过。
巫暝说, 这种大众脸的伪装法术最大好处便是让人怎么也记不住。
芍药不免有些急了。
巫暝为了完美混入镜清仙山这种危险的地方, 连与她私下的传讯都切断了。
这种情况必然会有极大的利益驱使他不得不冒险,同时也一定很不安全。
……
夜色彻底暗沉下来。
巫暝伪装成金衣修士混进来后,他枯守了这般久, 终于等来了机会让他靠近此处禁地——
那面他和凰泽一直心心念念的镜清仙镜跟前。
只是这镜清仙山禁地的机关陷阱多到比他想象中还多。
饶是巫暝再小心翼翼, 还是不慎被一处禁制所伤。
他靠着背后石壁气喘吁吁,身体被洞穿了一个血洞, 即便他是只大妖,想要一下子恢复仙法造成的创伤也没那么容易。
“你受伤了?”
一道声音忽然从黑夜中缓缓响起。
巫暝霎时僵住, 他抬起头, 看到了是负责管理调动金衣修士的浮春夜。
此刻巫暝仍旧穿着金衣修士的袍服,伪装也尚且在身。
但他还是谨慎地将手藏在了袖中,准备随时对付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是我方才过来巡查时,不小心受了伤……”
浮春夜却恍若没有任何察觉, 他走上前道:“这里针对妖邪的陷阱很多, 对人, 对妖, 对修士都是比较危险的, 你下次要注意了。”
他说着便仿佛直接无视了巫暝,径直走到巫暝身后的石镜面前。
巫暝莫名看向他,总觉此人有古怪。
他发觉对方彻底当自己不存在,不由问道:“你在看什么?”
浮春夜道:“其实我是来研究这条裂缝的。”
他面前的仙镜被开启之前,只会宛如石壁一般,让人看不出分毫仙家神物的痕迹。
但这石壁表面却有两道裂痕。
巫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他手指抚着大的那道裂痕说道:“这条大的裂痕,当初就是深渊魔域里的陵霎君撞破的。”
“至于旁边这条小裂痕,我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是有什么东西也撞破了这镜面,从异界来到了此间?”
浮春夜说着摇头道:“不过这些东西都很危险,要是不小心打开了这面镜子,这个世界就完了。”
巫暝明知故问道:“为什么?”
浮春夜说:“深渊魔域里的远古之魔到时候就可以来到人间了。”
“那些远古魔连上界神明都未必能一举歼灭,你说……他们来到这个脆弱到宛若新生儿般的世界,会发生什么?”
“说不定会灭世,但也说不定会重塑一个全新的人间……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巫暝面上适时出现几分诧异,“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浮春夜询问,“你说这面镜子会和你有关吗?”
巫暝:“你什么意思?”
浮春夜笑,“就是觉得很有意思,活了这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
巫暝打量着他,神情愈发警戒了起来。
“好可惜,你的寿数不长了,如果有人能打开这面镜子,那一定不是你。”
浮春夜似乎感慨,说着便摇头遗憾地离开了。
巫暝定在了原地,发觉这浮春夜竟然也不是个简单的。
这个镜清仙山怕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
秋月萤的仙根迟迟未成,夜里戴在颈项间的紫晶项链也突然间碎了,让她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玉若蘅不放心又叫上司星渡帮她查看身体。
秋月萤语气喃喃道:“仙根怎么还没有反应?若是仙根不成,我以后怕是更要被师兄看不起了吧……”
玉若蘅知晓对方为谢扶檀拒婚一事耿耿于怀,她不由柔声安抚道:“当然不会,师兄他对你的态度一直都是那么冷淡,想来以后也是一样冷淡,你别想那么多。”
秋月萤手指不由攥紧了被面,“……”
司星渡习惯了师姐如此会安慰人的一面,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替玉若蘅转移话题道:“月萤师姐不必担忧,就算仙根迟迟未成,但能修复破碎灵根已经是普通修士都无法逆转的事情了。”
玉若蘅也觉得他们花费了这么多功夫,能为秋月萤修复天赋灵根,其结果也并不算差。
“是啊,有好几次我们遇到危险都差点死了,即便只是修复灵根也是得之不易的结果了。”
玉若蘅说道:“月萤,你要答应我,如果能有仙根固然更好,但如果只有现在的灵根,你也不可以再自暴自弃了。”
秋月萤叹了口气,不得不重新展露笑颜,“我知道啦,等我身体彻底好了,我再好好谢谢师兄还有大家。”
只是司星渡他们前脚离开。
后脚丫鬟为秋月萤端来今日需要补身体的汤药时,秋月萤端起来饮用,药还未曾入口,她便突然吐了口血。
等到医修连忙赶过来看时,发现秋月萤原本完好的灵根又碎了。
“怎么会这样?”
医修反复检查也没查出结果,“这……我也从未见过这种事情。”
或者说,医修连遗神珠这种东西都没见过,在这方面的经验更是空白一片。
秋月萤得知灵根碎裂的瞬间,又惊又哀,一直隐忍了数日的期待与失望瞬间爆发,最终只能靠在紫虚道人怀中忍无可忍地哭了出来。
“怎么办爹爹,原来先前可以得到的东西,全部都只是我的奢望……”
“我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
紫虚道人痛心道:“不是这样的!”
“你相信爹爹,爹爹一定不会让你一无所有。”
……
芍药见了巫暝之后,若再想见他,谢扶檀却又给她开了许多条件,诸如答应他只可以让他行祛魔双修之事,又或是她不可以再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男子手牵着手等等。
细细思索之下,往后只能和他一个人牵手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芍药也不愿意离开镜清仙山,她还想留在这里做巫暝的内应,对方提出的要求,她也只好乖乖都答应下来。
芍药在镜清仙山放出了许多小纸人。
小纸人们都很机灵,遇到人会躲在石头缝里,不叫旁人察觉。
哪怕感应到很轻微的巫暝气息,小纸人们也会扒拉着巫暝,让他发现芍药在这。
可芍药没想到小纸人竟然跑出去没两日便给她带来了线索。
小纸人身上甚至还有血渍。
芍药吓了一跳,连忙跟着小纸人一路来到了一处假山附近。
这里更靠近镜清仙山的禁地,周边一路都没有任何血迹遗留,只是到了这假山旁对方却不知怎么不慎落下了一滩血渍。
那血渍中的妖气一丝一毫都藏不住,分明就是巫暝。
芍药还未靠近,便有两名年轻修士先对这滩血渍打量起来。
“我能感觉到这血里有妖气,但我修为尚浅,也不是十分确定……”
“你都不能确定,那我就更不能确定了,要不咱们去找金衣修士过来看看,倘若是真的,竟然会有妖物混入镜清仙山,这不是一件小事……”
他们神色凝肃地嘀咕着,两人商量好便立刻去找金衣修士过来。
芍药趁着他二人离开走上前去,在那滩血液跟前彻底确认下来,这的确就是巫暝的血。
因为某种原因,巫暝受伤了。
芍药的心口微微悬起,老槐树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担忧的情绪一旦上涌便半分也止不住了。
巫暝不能有事。
若金衣修士过来提取出这血中的妖气,接着再来追踪巫暝,任凭他有千重伪装,只怕也都掩藏不下去了。
芍药想要消除这滩血并不难,要清理遗留下的妖气才会很难。
她忍痛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想要用自己的血覆盖这些妖气。
可她的血滴出后却没有丝毫妖气,反而皆是浓郁神息。
芍药连忙停止。
眼看可以想出解决办法的时间不多了,芍药唯恐金衣修士下一刻便会出现,思来想去便再不犹豫。
她的血液里再怎么溢满神息与清气也改变不了她是花妖的事实。
在忍痛削下一小块肉,将那块妖肉化作血水后,如此其中妖气才浓郁到足以覆盖了底下那层妖气。
芍药周身满是神息与清气,金衣修士便是循着血液中的妖气来找,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她。
如此才算是暂且解除了巫暝的危机。
……
金衣修士在假山旁认真检查,在血液中检查出了一缕妖气。
彼时谢扶檀经过此地,他离他们尚且有一段距离,却还是走上了前去,在那滩血液中察觉出了一股微不可察的花香。
“不必再继续追查,我知道是谁。”
那金衣修士询问:“是何人所遗?”
谢扶檀垂眸道:“是我近日豢养的一只小妖兽。”
修士们会豢养妖兽并不奇怪。
但金衣修士却仍旧迟疑,“您确定吗?若是有差错的话……”
◎剜他的肉给她吃◎
清冷的洞府内此刻是极尽的活色生香。
玉殿中的予弦音却没有这般享受。
一截清润白皙手腕滑出了袖下, 玉白的指节支在鬓角,他的姿态略显散漫。
可不多时,予弦音却又不由地舔了舔唇瓣, 竟口渴一般。
柔软鲜嫩到这等难言的滋味……难怪她会叫谢扶檀都破了执守。
“弦音仙尊……弦音仙尊?”
玉瓮长老连续唤了好几声, 不免也察觉予弦音今日一直心不在焉。
“又有一只远古魔穿过了仙镜上那道裂缝……”
玉瓮长老叫苦不迭,“这些魔近些年异动愈发频频。”
“一旦让人知道,近千年来,陆陆续续的远古魔都是从我们镜清仙山所出,那……我们的名声何存啊。”
镜清仙镜的裂缝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只远古魔从中窜出来, 无论他们如何布防皆是无效。
远古魔是上界神明都无法彻底剿灭才会困入深渊那种地方, 他们这些修士凡人又如何能应对?
予弦音终于回过神来,他笑了声,询问道:“你欲何为?”
玉瓮长老请求道:“还是让谢扶檀早日进入升仙域拿到掌门印, 顺利坐上掌门的位置继承镜清祖师的记忆才好。”
千余年前, 这个人世间修仙者寥寥无几,妖魔鬼邪反而遍地张狂, 是镜清祖师自降神格下界,一手创立了镜清仙山。
眼下仙镜上的裂痕也唯有镜清祖师可以修复。
予弦音十八年前将一副神骨从镜清祖师身体里提炼了出来, 重新制作出了一个“人”来, 目的便是要让镜清祖师在这副躯壳上重新复生。
“他年纪如此稚嫩便已经被安排了诸多磨难去打磨历练,无异于也是在揠苗助长了。”
予弦音慢悠悠道:“你想让他现在就进入升仙域通过掌门试炼,你们可有合适的理由吗?”
玉瓮长老与其他人顿时面面相觑。
升仙域,是一个只要通过便可以直任镜清仙山掌门的最高历练, 任何人都可以进入。
有不少年轻的修士进去之后, 没走两步便一命呜呼, 死了一堆不知死活的人后, 便无人敢随意进了。
谢扶檀如今才存世十八载, 他们也无法强制他去做这件事,要让他心甘情愿进入升仙域,总得有个理由吧?
*
谢扶檀近日被传召得愈发频繁。
天亮之后,他再度被传召而去。
芍药撑开眼睫,身体几乎力竭。
谢扶檀给她留了一碗可以弥补体力的灵露,芍药每每不愿意喝便是因为他喂她喝下后让她更有力气被他欺负……
可眼下为了快些去找到巫暝,她不得不主动将满满一碗灵露全都吞咽下腹。
彻夜没有好好休息过的身体渐渐充盈了一些气力。
芍药再不犹豫,连忙取出了偷藏起他的发丝,用巫暝教过她的法诀去穿过这面禁制。
躲在洞府外的小纸人早就迫不及待。
它带着芍药来到了一处渐渐荒芜无人的地方,直至绕过一面墙角,芍药才在里面看见了一个金衣修士。
对方仍旧是一副平平无奇的模样,让芍药犹豫不敢上前。
直到巫暝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芍药心头久悬的担忧才终于重重落地,扑到他的怀里将他抱住。
巫暝无奈地抚摸她的脑袋,摸小狗一样,“不是让你在妖巢里待着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芍药说起了老槐树的话,巫暝却是没有反驳。
这些事情迟早都会让她知晓,巫暝缓缓说道:“他说的没有错,所以强夺镜匙的事情你可以参与,但后面复活凰泽的事情,我便不希望你参与进来。”
“你想想,要是我们俩都完了,谁还能来救我们?”
他们之间只有彼此,两颗鸡蛋当然要放在两个篮子当中。
芍药脑袋本就转不过他,三言两语间竟又觉得他的话更有道理。
“你看,这是什么?”
巫暝将角落里一个似模似样的小姑娘露了出来。
巫暝对自己的作品愈发洋洋得意,“那镜清仙镜传闻中也是神物,我偷了点边角料捏出了凰泽的样子。”
芍药第一次看见凰泽,对方竟然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一双圆圆的眼睛看起来便很神采飞扬的模样,只是此刻她没有任何表情。
芍药盯着凰泽的脸看了许久,只觉心间竟会有几分异样的滋味。
她情不自禁想要触碰时,却再度被巫暝挡住。
“我已经知道怎么带你们一起回家了,只是我还需要几日。”
巫暝叮嘱道:“你现在就回妖巢去,最多十日之内我便带你一起回家,这次一定不会再有错了。”
十日之内……他对日期如此确定,可见这次是真的很有把握了。
芍药见他不许她碰凰泽,便也只好缓缓缩回了手指。
巫暝还沉浸在制造出了凰泽躯壳的喜悦中,只弯起唇角难掩愉悦道:“你放心吧,等凰泽复活后你想抱着她睡觉都行,你们以前那么喜欢睡在一起,往后统统都补回来。”
巫暝不能出来的太久,他知道芍药会担心自己所以才不得不私下与她见上一面。
他让芍药回妖巢等他,且再三保证,他最多也不超过三日也会回妖巢去。
如此芍药才肯放他回去继续伪装成金衣修士。
芍药人已经从谢扶檀的洞府里跑了出来,接下来要下山离开也并不困难。
只是她犹豫了许久,脑海中回想着巫暝如此兴奋的模样,以及那个不会动的凰泽……她心下始终存着一分担忧。
也许还可以回去再问一问老槐树……
这般心神不宁地几乎快要走到山脚时,芍药突然瞧见底下一些修士陆陆续续往上赶去。
他们原本说些什么她并不关心,只是听见“有妖混进来了”,她的表情顿时变了几分。
芍药当即扯住路过的一名修士询问:“你们刚才说有妖混进来了?”
那修士说道:“我也是听说的,听说有个妖混入了金衣修士当中,现在上面正在带人围捕……”
芍药心头猛然一跳,连忙也跟着那些修士折返回去。
只是她还未往回走上几步,抬眸便看见高高的玉阶之上,一袭雪衣的谢扶檀居临高处,那副俊美白皙的面庞上眼下喜怒难辨,只面无表情地将她的一举一动皆纳入了眼底。
“怎么不继续跑了?”
谢扶檀嗓音寒冷如霜,“你以为,你真的能下得了山吗?”
芍药的举止愈发僵凝住。
他一直被她骗,最深恶痛绝的事情自然也是被她骗。
可她甚至昨夜与他欢好时都还在骗他。
骗他……她不会离开他。
……
芍药迫切想知道妖物的情况,只硬着头皮跟着谢扶檀带回了审判仙域。
一旁便有一名金衣修士对谢扶檀道:“金衣修士中确实混入了一只妖,但我们还没有打草惊蛇,春夜师兄说,这件事情交给您处置就好了。”
谢扶檀让对方取了一副弓箭过来。
芍药掌心里皆是冷汗,看向下面那些进入训练状态中的金衣修士。
巫暝离开的时候和她说,他该回去训练的时间到了……所以,他毫无疑问就在这些人当中。
芍药很清楚,今日很多人都知晓这里混进来一只妖,今日若不捉出一只妖来,无人会就此罢休。
谢扶檀将一把弓递入芍药手中之时,语气命令。
“将弓拉开,待会儿我让你射谁,你就射谁。”
芍药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哪里能愿意。
“那就将弓给我……”
在她身畔的青年却又不紧不慢说道:“不过阿媱要想清楚了……这把弓在谁的手里最好?”
若她拒绝了亲自拿弓射妖,那么这把弓在谢扶檀手中,他也仅仅只需要一箭就可以洞穿对方的妖心。
芍药不由眸光惊颤地望向他,心里怎会不知他在生气。
她连忙紧紧握住要被他拿走的弓,语气紧张道:“我……我改变主意了,还是让我来吧……”
谢扶檀黑眸沉沉地凝望着她,接着便松开了手掌,任由她自己将这把弑魔箭搭在了弑魔弓弦之上。
芍药呼吸轻颤着,不得不在他注视下将弓箭拉满。
谢扶檀让她对准哪个方向,她就得对准哪个方向。
在芍药被他纠正了好几个方向之后,他锁定的方位从模糊到精细,直至最后一次纠正她的方向时,清泠的嗓音在她耳畔再度冰冷提示:“找到了——”
芍药看见他选中的那名金衣修士,只觉对方面孔模糊并不熟悉,让她更无法判断出……对方到底是不是巫暝。
可谢扶檀要她朝那人射箭,她便只能瞄准对方的身体……
手臂,巫暝的手臂以前受过伤,不能射。
大腿……巫暝本来就跑的不够快,伤了腿就更难从这些人当中逃走。
芍药紧张地吞咽了下,掌心的冷汗几乎要让弓箭打滑。
她攥的越来越紧,在几乎要力竭之前,却有两只手掌握在她的手背,猛然将弓拉的更满,对准对方的心脏一箭射出——
弑魔箭瞬间没入那名金衣修士的心口。
对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抬头朝芍药的方向看来,接着下一刻……便化作了一只褐色皮毛的狐狸。
是狐狸,而不是巫暝……
芍药在看清楚那狐狸妖身原型后,小脸几乎也是煞白。
谢扶檀语气森然,“若再有下次,你掉一根头发,我便让巫暝赔一块肉……”
她剜的那块肉仿佛不是她的肉,而是他的心、他的肝,让他始终都无法忘记一分一毫。
◎“你可愿意做我的道侣?”◎
清晨, 山间雾气白茫茫一大片。
浮春夜对身旁的远古魔说道:“去吧。”
那头远古魔便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镜清仙镜的裂缝当中。
当这头远古魔献祭了自己补入这条裂缝时,裂缝亮起的瞬间,镜面的另一个世界却有两只远古魔穿越而来。
浮春夜嘴角的笑容愈发深了。
“陵霎君, 你这一千年来陆陆续续将我们从这个裂缝里传送过来, 到底要传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所有魔都侵入人世?”
这裂缝需要献祭一只穿越之物,才能激活裂缝一次再通过两只。
等到下一次又要等上许久许久。
这样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你还不许我们暴露身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大干一场?真是要憋死魔了。”
浮春夜将它们吸入掌心,笑吟吟道:“快了,再凑两只, 我就有办法彻底打开深渊通往人界的通道……”
“让你们全都过来团聚。”
*
玉若蘅喂给芍药的药, 芍药喝下去以后再没有吐出来了。
可见喂药的人只要换了,她便再没有那般害怕。
玉若蘅对此略显沉默。
她低头看到少女手腕上血淋淋的骨镯,看着桌案上血淋淋的玉碗, 再联想起方才打开的衣襟下, 连没入小裤的边缘白嫩处都有还没来得及消退的吻痕……
那里……多半也没能逃得过师兄那张看起来向来都很冰冷无情的嘴。
不管从哪个角度为师兄解读与辩解,他对待少女的举止……看起来都很像是一个变态。
芍药慢悠悠转醒来之后, 嗓子都还有些干。
玉若蘅扶她起来,又端了一碗甜汤, 嘴里嘀咕, “你到底是一只妖,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像话。”
芍药昨夜迷迷糊糊的记忆里难免也浮现出谢扶檀彻夜没有睡,一直将她抱在怀里拍哄的画面……
她垂着扇睫,语气愈发轻道:“他同意放我离开了吗?”
玉若蘅:“……”
“难道师兄他竟然想囚禁于你?不让你离开?!”
玉若蘅忍无可忍地这样问, 正等着少女狠狠反驳自己。
岂料她目光下的芍药却只是抱着甜汤碗很是沉默。
玉若蘅:“……”
彻底幻灭了。
她师兄岂止是变态, 简直是个禽兽哇!
芍药喝完了甜汤,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手腕上的灵镯上。
灵镯因为受伤而没有彻底恢复到从前的流光溢彩, 是一副伤痕累累的伤骨模样。
也许是为了向她证明他们的关系从未破裂, 对方昨夜便套在了她的腕上。
会摘不下来的原因芍药眼下也都知晓了。
是因为这副骨头有着谢扶檀的意识,会按照他的意识而紧紧圈裹住她。
玉若蘅也要回去完成今日修炼的课业了。
待她换谢扶檀进来后,谢扶檀便瞧见榻上的芍药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一剂仙药下去之后,人也恢复得很快。
即便如此,她昨夜被吓得陷入梦魇的模样还是印在了谢扶檀的心间。
谢扶檀启开薄唇,这次却说出会让她安心的话:“巫暝已经回妖巢去了。”
他不曾抬眸看她,只是想到她昨夜被吓到的模样,缓缓握紧了拳。
“你若是想的话……”
芍药只是听到前半截话,便已经忍不住眼睫微微地一颤,抬眸望向他。
他昨夜似乎也有被她吓到,今日的神容都很憔悴。
玉若蘅说,他怕她好的太慢,还剜了他的肉喂给她吃。
他将她当做一只小妖邪去照顾、也甘愿以血肉之躯饲养一只邪物。
可他们不知道,她和别的妖邪不一样,她们花妖多喝点花露都是够的,不用吃这些人肉补身体……
她想到这里,仍是毫不犹豫地补全了他后半截话,“我也想回妖巢。”
在对方手掌心逐渐捏握成拳时,芍药却忍不住又小声道:“玉若蘅说你的手臂也受伤了,我可以看看吗?”
她说着便想尝试卷起他的袖子查看,谢扶檀也并未拒绝。
直到芍药看见他的手臂上也剜下了一块肉来。
她莹润的眸光都微微一凝。
她剜了自己的肉时都不觉得哪里不对,直到看见他也会这样做的时候……她似乎才隐约体会到了他的心情。
似乎被那血肉模糊的模样所吓到,少女要缩回手指时,却又被谢扶檀轻轻握住了手指。
谢扶檀忽然问道:“阿媱……”
“你可愿意做我的道侣?”
芍药怔住。
她听到这话,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继续撒谎骗他,还是对他说真话?
可当她需要说真话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未仔细分辨过对他的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
因为她只当自己过去说出口的,全部都是假话。
似乎想到了另外一种回答,芍药接着才不确定地回答他,“我要回去问问巫暝。”
“如果巫暝同意,我才能考虑……”
“答应和你做道侣的事情。”
她的指尖紧紧掐住掌心肉,余光瞥见手腕上伤痕累累的骨镯,终究无法对他说出拒绝的话。
他明明一直以来也都很疼。
可他自己都不会心疼他自己。
连她,也一次都没有心疼过他。
……
也许害怕她还会害怕到像昨夜那样浑身颤抖,谢扶檀这次却是松口答应让芍药回妖巢里暂住几日。
芍药想,她这次无疑又是利用他。
可是巫暝对她也很重要,这几日她必须要在巫暝身边。
但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谢扶檀的伤……她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啃咬了一口般始终难以安心。
她想,这次她便尽量不再欺骗他了,等他真的上门来向巫暝提亲的时候,她会认真考虑……要不要和他做道侣这件事情。
*
这厢谢扶檀私下求见紫虚道人,将自己前来拜见的意图说出之后,紫虚道人脸色都彻底变了。
“你……你疯了?”
谢扶檀竟然一进来便提出他要和一只花妖结为道侣的要求。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对不对得起镜清仙山对你的栽培?!”
谢扶檀却不与他辩驳任何话,那张冷淡薄唇间仅仅吐出八个字:“我之心意,无可撼动。”
紫虚道人担不起这个责任。
整个镜清仙山都在守着仙镜,等待镜清祖师觉醒,偏偏谢扶檀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荒谬绝伦的要求。
“他要与一只妖,结为道侣,这可如何是好?”
“紫虚,你就是这么教导他的?你看看你……”
玉殿之上。
紫虚拜见了予弦音后,其余人等也都纷纷斥责紫虚,让他有苦难言。
谢扶檀这些年的表现自是让他面上荣光无限,叫他志满意得,可对方突然反骨起来,竟直接要行此等倒行逆施之事。
紫虚表面身为师尊,实则只是一个看护谢扶檀的存在,哪里真敢对他做些什么。
予弦音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缓缓说道:“让他来见我吧。”
如此一番周折,谢扶檀终于踏入了镜清仙山的最高玉殿当中,见到了予弦音本人。
予弦音百年前也许还曾在弟子间露过面。
可近百年,他却闭关的十分频繁,这是谢扶檀第一次见到对方。
直至此刻,谢扶檀才看到了予弦音这副与傅和一模一样的面容。
这天底下果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予弦音笑吟吟望向他,如何会不知晓他是个聪明人。
那场傅宅梦境是故意还是巧合,真要追究起来,实则对他们俩也都没有太大意义。
“你的要求,我可以同意。”
其余人听到这话皆惊怒不已,“仙尊……”
予弦音抬起手,众人皆同时噤声。
“不过,你需要通过升仙域里的七重考验。”
“只要你继承镜清仙山的镜主之位,莫说与一只妖结为道侣,便是豢养一支妖族,放眼天下也无人置喙你的决定。”
予弦音饶有兴趣地问他,“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谢扶檀抬起黑眸,与对方一双浅瞳缓缓对视。
他启唇道:“可以。”
谢扶檀这十八载如何能感应不到自己与这镜清仙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莫说同辈人,连所有年长者看向他的眸光里都隐藏着畏惧,所有人都要以他的意志为先。
他对此也早有预感,一些谜团注定也要等到他通过升仙域,才能彻底解开。
……
巫暝将凰泽带回妖巢后,便先找到了老槐树的面前。
“那仙镜上有两条撞破的裂缝,一条是来自深渊界的远古魔,另外一条细小的裂缝便是我们三个。”
巫暝盯着老槐树精说道:“这事儿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巫暝自从知晓浮春夜的异动之后,他后来竟无意中偷看到对方从裂缝里释放出远古魔的画面。
那条裂缝只需要献祭一个人,便可以换来两个人的穿行。
前提条件是,献祭的那个人必须也是从异界穿越而来的人。
“我接下来只需要复活了凰泽,向那条裂缝献祭了我自己,便可以让凰泽与芍药都回到另一个世界了,你说对不对?”
老槐树叹了口气,“你们若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一缕残魂,那也还算是‘活着’,若献祭给了那条裂缝,那就真的彻底化作了虚无,从天地间消失了。”
巫暝问他,“那上一次强夺镜匙的时候,你也故意没有告诉我,镜匙和谢扶檀其实是一体的?”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司星渡为秋月萤检查的时候, 都觉得很不可置信。
秋月萤的仙根重新修复了。
玉若蘅难免为她感到高兴,“之前月萤灵根第二次破碎,我差点以为遗神珠都救不了了, 没想到第三次它自己就长出了仙根。”
司星渡却面露犹豫, “这听起来不太可能,这世上只有遗神珠才可以让普通人长出仙根……”
“可之前那颗遗神珠既然失效了,月萤师姐又在哪里找来的第二颗遗神珠?”
虚空秘境一千年才会打开一次,她要找到第二颗遗神珠,至少也要等一千年后。
秋月萤缓缓摇头, 她语气温柔道:“我也不知, 不过我好了……你们竟然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司星渡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连忙执礼道:“恭喜月萤师姐获得仙根。”
秋月萤不免笑道:“下个月初一爹爹要为我举行拜师仪式,第二次灵根破碎后原本是要取消的, 现在却可以继续了。”
眼下距离下月初一竟也没几日了。
司星渡与玉若蘅离开了秋月萤房间之后, 两个人顿时陷入了另一件事中。
他们二人来到了审判仙域的牢狱中。
紫虚道人听说谢扶檀已经通过了升仙域第六重。
也许是怕担责,他还是松了口, 让司星渡和玉若蘅将芍药带出来。
可少女却好像彻底被吓破了胆子,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小老鼠, 只极力缩在没有任何光的角落里不许任何人触碰到她。
无奈之下, 玉若蘅与司星渡只能通过她手腕上的灵镯,来尝试提醒谢扶檀。
……
升仙域有七重考验。
若前六重是千难万险,那么第七重反而却是最简单的。
第七重便是拿起那枚掌门印,正式继承镜清仙山的镜主身份。
故而通过六重的谢扶檀, 与板上钉钉的未来镜主身份几乎都毫无差异。
神骨所展露出的力量无疑也给观望中的其他人都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只是即便如此, 谢扶檀在通过第六重后, 便出人意料地冲出了升仙域, 离开了此次试炼。
予弦音得知后, 计划好的一切突然被人临门一脚打乱。
他纵使唇瓣依旧挂着浅笑,语气却难掩不愉道:“怎么回事?”
玉瓮长老颇为战战兢兢地说道:“听说是因为一只花妖。”
予弦音愣了一瞬,“是因为她啊……”
“那还真是情有可原。”
予弦音的手掌缓缓握起,继而又缓缓松开。
没关系,只差一点点而已……
而且,那只鲜嫩可口的小花妖日后也会是他的,他不该着急。
*
“阿媱,你好几天没来上学了,你怎么了?”
“阿媱,生病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小时候也经常生病……你看我现在是不是也很好?”
“阿媱,他们说这座山上会有神仙庙,只要我们一起爬上去,去找神仙许愿就一定会很灵验的。”
……
姜媱睁开眼,天色还是阴沉沉的模样。
她看着颠簸的山路,心里很害怕。
她趴在巫暝的背上没有什么力气,但是能呼吸到医院以外的空气还是很舒服。
“这太危险了……”
她想劝巫暝和凰泽回去,不要为了她继续爬这么高的山了。
凰泽对她道:“你别怕,这座山虽然还没有被开发过,但是你看这条路……这里经常有人爬上来,去神仙庙里祈福呢。”
姜媱看见巫暝已经满头大汗,还是忍不住生出了退意,她小声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凰泽心里也很着急,“可是我们都爬到这里了,阿媱你再坚持一下嘛。”
凰泽掏出一包廉价的三青风纸巾替巫暝擦汗,心里也犯嘀咕,“你累不累呀,不行换我来背一会儿?”
巫暝已经累到说不出话了,只是朝她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好在他们最终还是在半山腰顺利找到了藏在这山里神秘兮兮的神仙庙。
“啊,累死我了!”
巫暝放下姜媱的时候气喘吁吁,就差整个人直接躺地上了。
姜媱心里很是惭愧,连忙将背在身上的瓶装水递给他。
凰泽说:“你看,这里也有其他人拜过,一定会很灵验的。”
墙壁上有一副褪色的彩色壁画,看起来年代久远,上面布满灰尘和蛛网,但还是无法挡住底下令人惊艳的图案与色彩。
“看起来是一面很大的古代镜子……”
凰泽兴奋地拖着姜媱,“阿媱你快过来和我一起拜一拜。”
“请天上的神明一定要保佑姜媱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明年高考考上一个好大学!”
“阿媱,你快照着我的话说一遍!”
……
“阿媱,阿媱你看,这山上的景色真的很美,就算只是在这里看看风景,你的心情也会变好的,对不对?”
一直阴沉的天幕下没多久就刮起了大风。
外面开始哗哗下起了雨,但雨水汽里都是新鲜的泥土和植物气息,凉凉沁沁的水雾也让他们感觉很解暑。
姜媱靠在凰泽的怀里,其实身体一直都没有什么力气。
明明已经没有希望了……
但是她的两个朋友还是不愿意直接接受这个结果,将她偷偷带来这里。
“谢谢你们……”
她想,就算这世上没有神仙,能看看这些风景,也已经很好很好了。
谢谢他们从小到大都愿意和她这样病恹恹的人做朋友,才没有让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凰泽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发热,她顿时放心道:“阿媱,你别怕,遇到任何事情都有我们俩在,我们三个会一辈子都在一起的。”
孤儿院里的生活是很辛苦,可是凰泽就像小太阳一样照耀着大家,巫暝就像月亮虽然话很少但卖力干活最多,但是如果他感觉孤独、心情很不好的时候话就会变得很多很密,絮絮叨叨的姜媱耳朵都会起茧子。
姜媱总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能为他们付出什么。
“谁说你没用的,你忘了吗?我们三个有一次被狗追,是你扑过去将那只狗按在身下,我和他都震惊地忘了跑……”
“还有那一次,我们忘记带伞,你这个笨蛋就跑了十几里路给我们送伞过来……对,一定就是那一次,你淋了雨之后就一直反复生病,你说我们俩怎么能不对你负责?”
路边的破烂都有人抢着捡,但他们三个从小便已经是个没有人要孤儿了,可是那又如何?
他们早就约定好了会互相保护彼此,做彼此的家人。
“你从小就一直漂亮得像个洋娃娃……有好多爸爸妈妈们想要领养你,但是你为了我们两个偷偷留下来了,我们俩都知道……”
“你呀……别想那么多了,安心睡一觉,明天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凰泽从小就是一个阳光的小话痨,她可以从姜媱睡着的时候一直絮絮叨叨到姜媱醒来,然后继续说上一整天。
姜媱一点也不觉得烦,她觉得有她的声音睡得反而会更加安心。
也许是神仙显灵了,他们在庙里就接到电话有合适的移植心源了。
姜瑶的两个朋友都高兴疯了。
“不能再兴奋了,再兴奋我心脏就受不了了……”
“我就说你会没事的,我们快睡一觉,等天亮回去……等你做完手术就好了!”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是等姜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两个朋友都不在她的身边。
她的周围全部都是古代人。
她变成了衍清宗外门弟子。
她找不到凰泽和巫暝,她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们。
后来姜媱偶遇到了一个算命的老和尚,他不仅看出来姜媱身体是不完整的半魂,还看出来她是个异界之人。
他叹了口气,对她说道:“你既然还想和你的朋友团聚,那就尽量不要和这里的人产生羁绊,也不要让他们记住你的模样,如果可以……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本来姓名。”
这样一来,她不会在这里留下任何羁绊,就还有回去的可能。
姜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不要和这里的人产生羁绊,那就不要和他们说话。
不要让他们记住自己长什么样,那就尽量用脂粉遮掩容貌,低着脑袋就好。
可是,不要让别人知道她本来的姓名……她这副身体的主人就叫“姜媱”。
姜媱想也许只是巧合,而且她只要将其他都做到位,她一定可以很快回去和两个朋友团聚的。
所有人都觉得姜瑶是个自卑又古怪的人,他们都会下意识地无视了她。
姜媱一直将这一切做的很好。
直到有一天,她在与内门弟子一起历练的时候,看见有个女孩子遇到了危险。
那个女孩子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她竟然会不小心被裙摆绊倒,眼看就要坠入魔池。
姜媱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又害怕又犹豫。
如果伸手就会和别人产生羁绊,会破坏她回家的计划。
可如果不伸手对方一定就会死掉……
最终姜瑶甚至都来不及犹豫,只能想也不想地去救对方。
可她没想到,这个女孩子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仙门千金,仙长们前来营救她们俩的时候,舍弃了她,从她这边劈开魔卵的时候,她的脸和身体都被魔液腐蚀的面目全非。
五官被黏在一起之后,后来有好心人替姜媱割开了眼睛和嘴巴。
◎“她剖开了月萤师姐的心脏。”◎
浮春夜来见秋月萤的时候, 秋月萤还很惊讶。
“不知春夜师兄找我何事?”
浮春夜笑道:“弦音仙尊让我来取走紫晶项链。”
秋月萤微微迟疑,“紫晶项链不知是何缘故突然自己碎了,所以我早已将它丢弃。”
浮春夜唇畔的笑意不改, “毁坏仙物, 你可知罪?”
秋月萤连忙解释,“我没有毁坏仙物……”
浮春夜却只是从容不迫地询问道:“那么,仙尊他故意用这个紫晶项链压制你、不让你获得仙根,你又是怎么获得的呢?”
秋月萤听到这话瞳孔骤然一缩,“竟然是……是仙尊……”
秋月萤先前一直都很疑惑, 为什么她吞了遗神珠之后, 一直都只有灵根而无仙根。
她不甘心自己只有灵根,故而狠心再一次毁掉长出来的灵根,如此爹爹才会为她继续寻找另一颗遗神珠。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 不让她长出仙根的人竟然会是弦音仙尊。
浮春夜欣赏着她面上的恐惧神情, 反而笑吟吟道:“你之前为了毁掉自己的灵根,不惜各种涉险、暗中招引那些危险的魔来攻击你们。”
“可惜死掉的都是你身边的人, 你却依旧被保护的很好。”
“你说……如果这件事宣扬出去会如何呢?”
她就算是紫虚道尊的女儿,可那些为了保护她受伤、甚至死掉的修士家人亲友们, 还会全都坐视不管吗?
秋月萤逐渐僵凝住。
她若还要继续装傻, 浮春夜却是可以说出更多她不爱听到的秘密。
秋月萤转身将那破碎的紫晶项链拿了出来,浮春夜抬起手掌,紫晶项链中的一缕魔气便回归到了他的身体里。
秋月萤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所以……仙尊他也是故意让师兄他们为我接下修复灵根的任务是吗?”
浮春夜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浮春夜拿到了东西便转身离开。
秋月萤发觉自己的秘密竟如此轻易被洞悉。
但她又觉得没多严重, 反正她也没有去害任何人, 是他们自己甘愿为她赴死而已。
她故意坠入魔池, 就算死掉也只会获得更大的机缘和机遇。
所以诸如姜媱那些人救了她之后, 她并不会觉得感激, 只会觉得这些底层修士到底为什么会以为救了她,就可以攀得机遇?
五官变得面目全非,就是为了换取一个她根本看不上的衍清宗内门弟子身份,这样的人,实在是很低廉。
秋月萤以为姜媱碍事一次就够了。
没想到第二次在危险的历练中,她好不容易暗中引诱那些危险的魔跟上来,结果又被落单的姜媱给破坏了。
姜媱死在了后山,导致秋月萤这边也只是碎了灵根。
好在最终都没有影响爹爹同意为她寻找仙根,秋月萤自然也就不会再与姜媱计较。
*
芍药变得愈发娇惯了起来。
司星渡和玉若蘅想替谢扶檀分担照顾她都不行。
她只肯喝谢扶檀递来的药,醒来之后也只肯靠在对方的胸膛上,白嫩的手指紧紧捉住他的衣襟,会梦魇了般一遍遍问他去哪里了,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
谢扶檀每每只能耐着性子哄她,起初她还会时不时便落泪、会哭湿他的衣襟,到后来却变得渐渐沉默了下来。
她的哀伤好像也只是一阵子的事情。
唯一改变的是,她黏谢扶檀黏得却是愈发厉害,让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
谢扶檀一度想放下一切带她离开镜清仙山。
“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帮我找回巫暝的尸骨,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芍药不肯离开,她轻声道:“我能感觉到,巫暝的气息还在这里,而且……在不止一个方位……”
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巫暝便日日将她抱在怀里时,她就已经很熟悉很熟悉对方的气息了。
谢扶檀再度问她:“待我找回他之后……带你离开这里可好?”
芍药没有回答。
她仰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下巴,“你先帮我找到他,我才要听你的话。”
谢扶檀往往答应她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这一点,芍药是相信的。
芍药私底下也不喜欢日日躲在洞府里。
只是她总是在镜清仙山各种地方发呆,这日却撞见了紫虚道人。
紫虚顿时怒道:“你一个妖女怎敢随便在镜清仙山活动?”
紫虚原本就忍她忍得厉害,没想到这只小花妖竟然就这么公然在他们地盘闲逛。
这简直是道德败坏。
芍药回过神来看见他,却缓缓询问:“你唤我什么?”
紫虚冷哼,“妖女,怎么,你觉得你不是?”
芍药却慢慢说道:“我是救了你女儿的救命恩人,原来你女儿的命就这么不值钱,救了她之后反而会被你这样对待?”
紫虚眼底略过一抹狐疑,“你说什么?”
芍药问他,“难道她没告诉过你,有一个叫姜媱的人……救过她吗?”
芍药说完却又怔怔地打量他的身体说道:“而且我不愿意离开镜清仙山,也是因为……你身上也有巫暝的气息呢。”
是只有接触过巫暝的凰泽珠,才会留下的气息。
紫虚心头蓦地一震,“你……”
她的话似乎戳中了什么,让他眸光微闪了几分,他最终却只是甩袖离开。
芍药坐在原地,似乎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无起来。
她好像变成了第二个巫暝。
只是这一次,她只有一个人了。
她的手掌心抚摸到花丛里一把荆条,却慢慢收拢了五指,让荆条上的刺扎穿了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芍药才好似回过神来,松手看见血淋淋的手掌。
“好疼。”
她疼得坠下了一滴泪,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不远处,原本担心师尊会与芍药起冲突的司星渡难免与玉若蘅面面相觑。
芍药回去之后,谢扶檀便也在第一时间发现她手掌心划伤了。
他的黑眸沉凝下来,沉默地替她处理伤口。
芍药靠在他的怀里,语气轻轻道:“紫虚道人很讨厌妖吗?”
谢扶檀道:“是。”
“可是他为难你了?”
他怀里的少女轻轻点头,“我今日见到了他,他看我不顺眼,我的手掌心会受伤也是因为他。”
谢扶檀为她治愈了掌心的伤痕,却想到司星渡告诉他,芍药今日见过紫虚之后……便故意将自己弄伤的事情。
即便如此,谢扶檀却仍旧向她允诺,“往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芍药乖乖伏在他怀里小声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很没有安全感。”
“可以将你的镜匙放在我的身体里吗?”
谢扶檀却愈发沉默。
他如何会看不出,她想要利用他的心思有多明显。
他缓缓说道:“镜匙表面尚且还有裂痕……等裂痕修复好了,我再给你好吗?”
芍药不说话,她靠在他怀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地依赖他。
甚至谢扶檀也都很清楚,这些全部都不是出自她的真心。
晚间。
芍药在谢扶檀的怀里,一双滢眸艳得宛若春水浸湿芙蓉般,她受不住地转过面颊,谢扶檀却捏着她的面颊还想要吻。
她的唇齿间轻轻溢出了比猫儿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不要……”
谢扶檀微微一僵,这才逐渐松开了手,喑声道了一句“抱歉”。
她先前受了那些刺激,近期又神魂不宁,他本不该碰她的。
谢扶檀去泡了寒泉水,回来后瞧见少女背着他似乎已经睡下了。
谢扶檀却无法沉静下来。
他只能在另一张窄榻上打坐,想要沉心静气下来,不多时却又察觉有人靠近。
谢扶檀知道是芍药。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将一方薄缎覆在了他的眼上,在他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时,少女语气绵软地提出要求:“不要碰。”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动……”
谢扶檀动作微微顿住。
他的眼睛上覆了缎带无法看清楚任何东西。
随后……便察觉他的唇瓣被柔软清甜的东西覆上。
柔软的粉舌吻他的唇瓣,只浅浅地让他尝到了她的舌尖便又让人心痒难耐地口中一空。
接着,便是他的喉结、他的锁骨。
她在吻他的身体……
意识到这点,谢扶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曾经在青楼教过她,如何解开他的裤子。
故而她纤细的手指也像是一只灵活嫩滑的小白鱼,在他的身体表面慢悠悠地游来游去。
芍药不许他看,也不许他动。
缺乏了视觉之后,谢扶檀所感受到的一切,似乎比以往都要异常强烈。
少女小心翼翼地抬起臋股。
她的动作很是青稚、生涩。
虽然和他发生过不止一次,但她这般的主动却是第一次。
谢扶檀被她折磨得浑身肌肉都全然绷紧到了极致。
“呀……”
耳边传来甜腻的轻呼、还有轻柔的喘丨息都落在了谢扶檀的耳边。
他看不到她的模样,却凭着微微慌乱无措的声音,都可以听出她眼下有多无助。
即便如此,芍药都还不许他动。
最终还是靠着她自己,白嫩的手指扶在他的肩膀上,继而一点一点……
坐下去。
好撑。
好涨。
芍药颤抖的鸦睫上很快便沾湿了浓浓水雾。
她作为主动方时,竟完全不能像谢扶檀那样……
◎撞碎镜子回到现代◎
升仙域的第七重。
谢扶檀拿到了那只小貉狸尸骨的同时, 掌门印也没入了他的眉心,让他直接看见了镜清的记忆。
千年前,神界预知出凡间即将会遭遇一次魔灭之劫, 其中一位神君自请下凡。
他自降神格, 愿意尝试去阻止此劫。
此人便是镜清。
……
镜清下界之后找到了那团带来灭世劫难的魔主陵霎君。
只是陵霎君是一团恶念,不管镜清如何杀死他,他都不死不亡。
“你打败我又如何?我注定不死不灭,也注定是要给这个世界带来灭顶之灾的……”
陵霎君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温柔,带着浅浅的诱惑, “你就算封印我, 封印也会有尽头的。”
“既然我注定灭世,你不如与我一起……将这个世界变成第二个深渊魔界?”
镜清却缓缓抬起手掌,将这团黑气全部注入了自己的眉心。
陵霎君似乎愣了一瞬, 继而疯狂扭曲挣扎。
“你……你做什么?你疯了吗?”
镜清道:“一缕恶念的确是不死不散的存在, 但恶念一旦有了主人,它无限的生命就有了寿数终点。”
“从今往后, 你便是我的恶念。”
就像许多普通人都会产生过一瞬的恶念,但并不代表有恶念就会作恶。
而普通人死亡的时候, 他们的七情六欲与恶念也都会一起死亡。
成为了镜清恶念的陵霎君自然也是一样。
“神君是没有恶念的, 你将我吞噬就如白纸染墨,你有了恶念又要如何重返神界?”
镜清道:“你说的对,故而我不会重返神界,所以我会死, 等我死的那日, 你也死。”
陵霎君瞬间气结。
镜清下界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扶持修仙者, 为修仙者们建立一个全新的修仙体系。
下界灵气太过稀薄, 这才是凡间修仙者式微的真正原因。
镜清此后便毫不犹豫牺牲了自我, 化作人间一场春霖灵气,以神明之躯让人界灵气几乎翻了一倍。
镜清让后人将他的神骨也要焚烧,只要焚烧之后,陵霎与他彻底消亡天地间。
可弟子们发现只要他的神骨在,镜清仙山便会比外界多出三倍灵气……
故而他们不仅没有将他焚烧,还将他的玉棺封印不慎打开。
一切就像命数注定,陵霎君这个灭世的源头终究还是无法被顺利消灭。
陵霎君便是趁这个时候逃了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镜清还是留了一手,让他根本无法走出镜清仙山的范围。
陵霎君暴怒下血洗了镜清仙山。
“后来我就化名为予弦音,用着镜清的天赋直接坐到了镜清仙山最高的位置上……”
玉殿之上。
予弦音指尖抵着眉心。
他作为镜清的一部分,和谢扶檀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他自然很清楚谢扶檀迟早会发现这些记忆。
予弦音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眸笑道:“镜清,还满意你看到的一切吗?”
就像千年前,镜清强行吞噬了自己那样,予弦音终于要用同样的方式,吞噬了谢扶檀。
予弦音前身虽为陵霎君,可经过镜清的融合之后,他自然也是恶念版本的镜清。
他是残缺的恶念镜清,想要走出镜清仙山,便需要得到镜清的完整体……
升仙域第七重便是他为谢扶檀专程设置的陷阱。
只待他二人彻底合二为一之后,他就可以变成完整体的镜清。
予弦音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想到接下来人间会为他而血流成河……他就忍不住兴奋到浑身颤抖。
他虽然无法离开镜清仙山,但他的分丨身可以。
他迫不及待操控着浮春夜,将那只灭世魔鼎释放出来。
……
芍药用镜匙之力抽取出了凰泽珠上属于巫暝的残魂。
如此一来,她便将两个好朋友都找齐全了。
她对着那两团小小光点语气轻柔道:“你们别怕,我带你们回家。”
火凰叶将两团残魂轻轻包裹起来。
芍药一路躲避抓捕,跌跌撞撞来到了镜清仙镜前。
芍药发现镜面上少了一条魔渊裂痕,只剩下那道属于他们三个人的裂痕。
她却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的手指颤抖抚摸着那条裂缝,依旧记得巫暝说过的话。
裂缝只要得到一次献祭,便可以通过两个人……
她想,不管怎样她都要试试。
一切都应该在这里彻底结束。
身体里的镜匙隐约在发热,芍药的指尖微微僵住。
这是谢扶檀的东西。
等她死了之后,镜匙便也可以回到自己主人的身体里了。
玉若蘅说的都是对的。
他遇到她,也许便是他此生最大的不幸了……
芍药闭上了眼睛,想要将自己献祭给这条裂缝时,却发现她竟献祭不了。
为什么?
她用了许多方法尝试,可本该立刻生效的献祭却半分反应也没有。
临到最后的关头,巨大的绝望感渐渐吞没了少女。
“怎么会这样……”
芍药却不知,谢扶檀会给她镜匙并非只是单纯地为欲望所支配,也不是冲动下才会给出。
镜匙并未被完全修复,但它却与谢扶檀几乎意念相通,在保护她的同时又如何允许她做出伤害自己的抉择。
可不知情的少女却彻底慌乱了起来。
芍药无措地拍打那片石壁,隐忍了许久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也彻底失控。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没用……”
明明他们三个人已经付出了那般惨重的代价。
为什么最后关头命运还要这样欺负她……
“你这个妖女,你杀了月萤!”
紫虚一路追赶至此,几乎目眦尽裂。
金衣修士被紫虚全部都召唤而来,围捕的队伍密密麻麻,瞬间便将仙镜面前的少女包围了起来。
“是我用替身符夺走了那妖孽的凰泽珠给了月萤又如何?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反而要伤害她?!”
紫虚双目赤红,今日说什么都要将这妖女当场处决。
芍药掀起眼睫,余光毫无生气地扫见那些虚影。
她的十指指尖叩出了血痕,脑袋里不断回响着巫暝的声音。
小芍药……
……快点回去……不要错过心源……
回家……回家……
我们这次一定可以回家……
她似乎逐渐听不见身后那些纷纷扰扰的声音了。
她再度轻声承诺道:“我会带你们回家的……”
镜匙似乎感应到了她心间的悲凉,发出轻微鸣音。
芍药指尖缓缓抵住心口的镜匙,这时候才恍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你啊……”
原来不是她的献祭不生效,而是因为谢扶檀……
芍药轻轻眨动了下眼睫,大串泪珠便瞬间从面颊上潸潸滚落。
他不该对她这么好的。
是她对不住他。
她亏欠他的,只怕是永远都还不清了。
身后的唾骂与斥责、剑刃碰撞剑鞘、亦或是其他声音……
她全都听不见了。
在那些人要冲上来抓到她之前,她再不犹豫——
芍药一头撞入了镜面之上。
在她的额头将将就要撞碎在坚硬的石壁上时,石化的镜面却在最后关头发出了温润光辉——
时隔千年,镜清仙镜再度重启激活。
巨大的镜体震颤去了所有蒙尘石灰,透亮如水晶的镜面发出了刺目粲芒,令人无法直视。
……
与此同时,升仙域中的谢扶檀骤然受到了剧烈的感应,他的神色陡然撼变。
镜匙悲怆嗡鸣至极——
几乎在须臾一瞬,一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却在短短瞬间从危险的升仙域中闪现到了少女身后。
在谢扶檀猛然抓住芍药的手臂刹那间,他的一条手臂却也随着少女一并被吞没入仙镜之中。
若非玉瓮长老及时伸手将他一把撤回,他几乎整个人也都会陷入其中。
山体轰然震颤,几乎要裂开一般。
镜面发出刺耳无比的尖哨之音,在所有人都捂着耳朵无法承受时,镜面陡然震颤爆裂,化作千万碎片炸射向四面八方。
仙镜碎裂的同时,镜清设置的护山大阵也瞬间被触发开启,在每个人身上几乎都笼罩了一层护罩结界,才不至于被炸穿身躯。
在惊人的山摇地动彻底停止下来之后,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镜清仙镜竟然……破碎了!
而那道从始至终都站在镜面跟前的雪影,此刻半边身躯都血淋一片。
谢扶檀方才仅仅抓住芍药的手臂都被镜面吞噬了一半血肉,至于那只整个身躯都陷进去的小花妖下场会如何……几乎不言而喻。
尚未修复的镜匙竟残缺的只剩下了一半,它化作了半把本命神剑似乎想要回到主人的身体里,却被对方直接握住剑刃,生生折碎。
神剑颤抖嗡鸣不止,断剑硬生生融入了谢扶檀的骨血之中才得以保全……
那瞬间所有人看见,青年原本一头乌黑的长发渐渐与他的雪衣同色,寸寸染白。
……
浮春夜将仙镜上的裂缝挪到了魔鼎底部。
这一次,无需任何献祭也无需任何等待,魔鼎中的远古魔如下饺子一般,从魔鼎中一个接着一个来到了此界。
最快只需要三日,这人世间将被远古魔所占领,这里会血流成河、会尸骸遍地,所有人都只会发出美妙的绝望哭喊。
届时镜清复活了,也无力阻止这场早就应该上演的灭世浩劫。
◎重逢前夕◎
镜清仙山。
在世道倾颓之下, 此间反而比三百年前还要更为灵气蓬勃,欣欣向荣。
一个身穿玉色长裙的女子缓缓走上高台,放眼望去, 整个镜清仙山却是这荒芜世界中唯一一抹绿洲仙镜。
“今年的辟谷丸都已经分发去了各地, 仙镜也只修复了……不到十分之一。”
昔日那场灭世被中断,可所有普通人也都只能依靠辟谷丸而生存,却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那面巨大的仙镜框内,碎片七零八落的飘落在镜子表面,至今都尚未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角。
当日镜子碎裂分散在八方, 想要一片一片找回又谈何容易?
“人界在一千多年前本就该覆灭不复存在, 昔日若非镜主愿意牺牲自我,下界力挽狂澜,只怕连眼下这样的境况也不会有了。”
一千多年前镜清下界身死。
三百年前镜清复生。
可不管他是生是死, 竟都是为了救扶这世道而来。
这女子说话间, 眼底竟多了几分沧桑之意。
三百年已过,一切皆已经物是人非。
她面前那抹霜雪背影却缓缓掀起了眼睫, 连眼睫都雪白得犹如覆了一层白霜,竟是通体发色皆纯白无瑕。
“可是还有别的话想问?”
镜清徐徐转过面颊, 竟是与三百年前的谢扶檀一模一样的昳美容貌。
玉若蘅看着那张脸, 心头更是唏嘘感慨。
他们全部都长大了,只有师兄仿佛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
“玉若蘅——”
镜清行走至云台边缘,秀雅身姿如蟾宫清月只在高处俯瞰天地,那双雪睫下的清眸恍若璨星下的夜幕般静谧玄沉。
“你始终要明白, 我非是你的师兄。”
三百余年, 镜清从未放弃过修复那面仙镜。
若他放弃, 无异于默认了深渊界又一次灭世成功的举止。
在过往万万年的岁月长河中, 深渊魔物曾无数次出现在各种平行世界中, 通过灭世来吸取更多恶欲与痛苦养料,使得自己日渐强大。
此间人界不过是无数世界中的沧海一粟。
在上界眼里看来,与其用神陨来力挽狂澜拯救这个小沙粒般的人界,不如花费更多力气去消灭深渊界。
故而,镜清会主动选择下界,也让很多神君都意外。
玉若蘅若有所思道:“我心里一直是明白的……”
镜清当日的身体被陵霎君炼化之后,世间便再无镜清只有一个谢扶檀。
如今这副身躯固然是谢扶檀的,可意识却在谢扶檀与陵霎君同归于尽时,全都归还给了镜清。
玉若蘅也是过了很多年后才明白,谢扶檀的死也许并不是因为与陵霎君同归于尽。
更是因为那只朋友去世、便柔弱到只能日日在他怀里无助啜泣的小花妖……
他们一度也真的误以为她很娇、很柔弱,只会像一只软软的小糖糕黏在师兄的怀里,怕疼又怕苦,连喝药都需要人哄。
可那竟都只是对方伪装出来的假象,让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小花妖是绝不会愿意接触任何危险。
最终任谁都想不到,她会选择最为决绝惨烈的结局。
芍药若一开始就表现出她的死志与决绝,也许都不至于让人如此憾惋。
连他们都无法接受,更遑论是师兄呢?
玉若蘅看着镜清那抹霜雪一般的身影,只叹三百年后依然还能看到故人之貌也算是一点安慰。
……
芍药心脏原本便不是很好。
和从前不一样,听到多坏的消息身体也都不会轻易倒下。
可眼下心口却会刺痛不已。
苗婆婆大抵看出了她的心疾,连忙取出了压箱底的药丸给她吞服下一粒。
只待冷静下来之后,芍药却不愿意相信谢扶檀真的会死。
普通人能得知修仙者事迹的渠道十分狭隘,口口相传时一个误差便会谬之千里。
更何况还过去了三百年之久……
谢扶檀是天生的神骨,且那镜清又怎会毫无缘由突然复活?
想到当时所有人都盼着谢扶檀成为镜主的模样……她当时便已经很是狐疑。
芍药指尖用力抵着心口,猜想自己也许还是活不了太久。
不如便用剩下的一口气,亲自去一趟镜清城,去确认他还活着的消息。
过了晌午。
小福将芍药带来了一个山洞,芍药心头愈发诧异。
概因她被小福发现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昔日的衍清宗旧址。
“三百年前这里好像是个修仙大派,可惜人间灵气枯竭,所有仙门都陆陆续续投靠向镜清仙山了。”
好巧不巧,这里正好是昔日凰泽身死之地。
四周黄沙尘土覆没,凰泽的石像连同她背后的石壁也碎了一半。
恰恰因为她的石像碎裂,才让小福看见石像后竟有一腔洞腹,洞内有个穿着古怪的少女。
小福解释之后,芍药渐渐地恍然大悟,心口再度密密麻麻地泛起一阵刺痛。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凰泽穿越过来,所拥有的妖身明明比巫暝还要强大,又怎会在正道修士中的一次围剿轻易死去?
巫暝从前曾隐晦提起过凰泽之死。
他说凰泽当时明明是可以避开那些致命攻击,可不知她突然间看到了什么,竟硬生生抗下来没有躲开。
最终,巫暝为了不让凰泽彻底消亡于天地间,只能掏走她的凰泽珠,重伤之下从那里逃回妖巢。
那段往事巫暝说的很是平静,但此间伤痛会有多深……恢复记忆后的芍药又如何会不知道。
芍药现在知道凰泽当时看见了什么……
凰泽看见了困在这里的芍药,也看到了她身上的现代衣着。
那一刻凰泽心头无疑是震撼的。
且她也知道,如果自己躲开让攻击落到芍药那副躯壳之上,那么身穿过来的芍药就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小说里总是会写魂穿死了是有可能会回去的,可身穿却不会……
唯一遗憾的是,凰泽没能在死前告诉巫暝这点。
芍药眼眶瞬间酸胀不已。
小福看见她脸色苍白了许多,愈发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呀?”
少女压制下情绪后,才缓缓说道:“没什么……”
“对了,你之前说我若是没有救了,苗婆婆就会剖开我的身体取出什么东西来?”
小福迟疑道:“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你的身体里有一片镜片,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各种犄角旮旯里找镜面,救了你之后想着……也许你会为了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将这片镜片给我们呢。”
当然,如果没有救活的话,她们也不亏,直接剖开来取走就好。
芍药略是意外,她身体里有镜片?
她现在没有法术,但想到先前仙镜上的裂缝……
芍药只能暂且推断,毕竟她是身穿,也许是穿越过来的时候,才让裂缝上掉落的碎片卡进了肉身之中。
而她这么多年都保持着自己穿越前的模样,也许也和这片碎片有关。
小福说:“既然出来了,我就再找一找仙镜碎片,我若是找到了碎片,婆婆也就不会惦记你身体里的仙镜碎片了。”
小福向芍药科普了之后芍药才知晓,普通的老百姓手里会有一块墨石,只要墨石贴近仙镜碎片三寸范围之内,便会立马闪烁起来。
小福双手满是茧子,便是因为捉着墨石日日贴着地面墙角搜寻的缘故。
“我们只要凑满一个指节大的镜片,就可以获得一次进入镜清城的资格了。”
小福说着又有些遗憾,“可惜一个指节镜片能进去一个人,婆婆想让我一个人进去,到时候她就在外面等我。”
芍药对她们救了自己本就无以为报,不免询问,“我可以帮你们一起找吗?”
小福见她愿意帮忙难免更高兴了起来,分了她一块墨石,“谢谢你,我和婆婆最大的心愿就是进镜清城里看一眼花花草草长什么样,等我看到了出来一定描述给你听。”
芍药看着当下的世道,心下也略是沉重。
她握住那块墨石试着和小福在这附近搜寻,可一天结束之后却一无所闻。
小福灰头土脸却仍旧兴奋道:“太好了,这片区域全都搜寻完了,下次可以换个地方继续搜了。”
芍药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这里到处都是尘土,她抬手抚了一下鼻尖,鼻子上便也多了一道黑灰,看起来很是狼狈。
原来寻找镜片竟然是这么的难……
夜里小福和苗婆婆挤在一间屋,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芍药。
可芍药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她胸口的墨石一直在发光,说明她身体里的确有一块碎片。
芍药尝试了许多方法想将碎片取出来,岂料意外之下,却会有什么东西嗖地透穿了窗纸,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芍药怔了一瞬,这才发觉自己手中躺着的是一片闪闪发光的仙镜碎片。
芍药微微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第二天天一亮,小福分了一粒辟谷丸给芍药,便又要出门去寻仙镜碎片。
只是找了一整日依旧是一无所获。
小福很是乐观道:“这是很正常的,我们经常十天半个月什么都找不到。”
芍药想到昨夜发生的事情,她略有些迟疑,来到无人处再度尝试用昨日的方法抬起手掌。
岂料下一刻,四面八方很快便有许多碎裂细小的镜片凝聚在她的掌心之中。
几乎只是短短一瞬间,她便将附近的碎片全都吸附而来,在她掌心的碎片彼此融合后,竟化作一块巴掌那么大的碎片。
◎故人非故人◎
芍药从前看电视里的人总是在吃惊的时候摔烂东西, 那时候还跟凰泽一样感觉很是狗血老套。
可原来人在突然听到惊愕的消息便是会如此。
会手抖,会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会撞翻东西……
且不说芍药从一开始就从未要想过与故人重逢, 她更没想过, 她会在踏入镜清城之后,这么快就遇见了司星渡。
少年时候的司星渡哪怕极力做出一副老派的大人模样,可他终究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远远不似眼下这般高挑秀颀,更没有现在这样成熟的五官与姿仪。
眼下细细看来,他的眉眼间的确还有从前一些痕迹, 只是因为小小少年与成人反差太大, 让芍药一时之间都没能察觉出来。
司星渡看见她打翻了茶水,也很是错愕,他掐指轻施出一道法诀, 那水流便静止流淌, 接着又汇聚回了打翻的茶盏之中,将一切归位, 连同芍药衣襟上沾染的水痕也都一并消失不见。
多年不见,他的法术竟也用得更为炉火纯青。
司星渡眸光审慎地看向对面戴着面纱的少女, 眸底掠过微微的困惑, “姑娘可是从前见过我?”
芍药听到这话却只能否认。
他少年时期都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若真说出她曾见过他少年时的青稚模样,那无疑只会引出更多的疑窦。
司星渡自是能察觉出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而且……看起来还很小。
比起他这种活了三百多年的修仙者,他目光下的少女无疑还是个稚嫩无比的崭新人类。
“没有……不过我听说过仙长的大名, 故而方才吓了一跳。”
芍药缓缓蜷缩起指节, 不再露出更多破绽。
司星渡观望着她, 温声说道:“区区薄名不足挂齿, 没有吓到姑娘才好。”
司星渡发觉她见到自己的时候并不意外听到名字才意外, 却也符合她的说辞。
更何况,在他的印象里,他也并不认识这样的凡人小姑娘。
至于她作为一个普通凡人,是不是真有这般厉害的聚镜能力,这也是他会想要挽留她再行试探的主要目的。
末了,司星渡询问芍药的名字,“还未可得知姑娘的名字,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姜……”
芍药唇畔的话停顿了一瞬才道:“姜姜。”
三百年过去了,他们未必还会记得姜媱,就算还有印象与姜媱同名同姓之人也未必没有。
芍药只是心虚。
就像做了坏事之后……无法面对别人的那种心虚。
……
司星渡今日刚好来此巡查,眼下便要回镜清仙山去,正好捡到了芍药这个意外收获。
此行看似顺利,可芍药却还是觉得不够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日渐虚弱……
司星渡带芍药来到镜清仙山的山脚下。
镜清仙山的规矩,若无特殊情况需要徒步上山,几百年下来,这条规矩依然没有改变。
但芍药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芍药了。
她只攀爬了没几段后便觉得气虚胸闷,眼前黑了一瞬,待她再度恢复意识时,发觉自己已经被比自己高处许多的司星渡给意外搀扶住。
他的指腹搭在她的细腕处,眸底不由略过一抹诧异,“你有心疾?”
少女气虚地答了个“是”。
如此一来司星渡眼底迷惑便更深了。
她看起来分明不大……年纪轻轻便有心疾,却又不提出索要仙草仙药的要求,只是要求见到镜主一面,这实在是很奇怪。
徒步上山的规矩并非完全不能打破。
见少女身病体弱,司星渡便也直接带着她以法术遁至山顶。
芍药见他为了自己破例,心头难免感到歉意,“抱歉,是我的身体拖了后腿。”
司星渡摇头,“是我思虑不周,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姜姜姑娘身体不适。”
他带着芍药一面朝着玉殿方向走去,一面缓缓询问,“不过姜姜姑娘既是普通人,可知晓自己的聚镜之能,是何缘故?”
芍药摇头,只委婉道:“起初我自己也并不知情,只是有一日无意中聚集到了仙镜碎片,这才察觉。”
司星渡若有所思。
玉殿之外。
玉若蘅在等司星渡。
她见司星渡带来了一个少女,接着便将这少女缓缓打量一遍。
“便是她想要求见镜主?”
司星渡对芍药介绍,“这是我的师姐,玉若蘅。”
芍药经历过第一次的刺激后,此番好歹也算是提前有了准备。
她缓缓抬起一双滢眸,这次却认出了玉若蘅。
玉若蘅看起来比从前也要沉稳许多,不论是眉眼还是气质,都俨然褪去了稚气,在这片仙山中早就可以独当一面。
玉若蘅发觉她戴着面纱竟不直接以真面目示人,心中留了个神。
她面上仍是温声道:“师弟传信说,你有聚镜之能,若是可以用来帮助仙镜加快凝聚镜片,不知姑娘可愿意一道帮忙,届时我们仙山亦是会给姑娘应有的报酬与条件。”
她的语气平和,性情静沉,让芍药几乎都从她身上看不出从前一分一毫的跳脱影子了……
物是人非,也许便是如此。
不论是司星渡还是玉若蘅,连他们都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
至于那个人……
芍药本能地止住自己不应有的分神,缓缓回答,“若是可以提供帮助,我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玉若蘅微微一笑,对她说道:“那就提前谢过姜姜姑娘了。”
“镜主今日恰好就在殿中,还请姑娘随我们一道进入。”
芍药原先还不觉得紧张,可眼下心口愈发砰砰跳动了起来。
这不正是她这一路赶来的目的么?
哪怕是在见到司星渡与玉若蘅的时候,她也可以直接询问他们谢扶檀到底是死是活……
可她不敢。
她害怕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于是便硬生生地拖延到她终于就要见到这位镜主。
芍药随着他二人步入了玉殿。
玉殿中央正有一道霜白背影,对方生得一头白发,雪袍曳地,即便不用看到正面也依稀能感应其周身寒冽如冰。
对方不紧不慢地侧过面庞,抬眸朝她看来。
在目光触及的一瞬,芍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位镜主……分明就是谢扶檀的容貌!
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更为通透清冷三分,且原本乌黑长发也化作了雪色,竟真的白了头……
那瞬间,芍药心中悲喜交加。
更多却是一块久悬于心的巨石轰然落地,庆幸他并没有真的如传闻那般死去。
她袖下的指节微微地颤抖了瞬间,继而被她死死压制下来,不愿被旁人瞧出更多破绽。
镜清却只看了她一眼,便彻底看穿了她。
他嗓音毫无情绪波澜,只泠然询问:“你的体内,为什么会有半片镜匙?”
他看得很清楚,那半片镜匙是镶在她的魂魄上的。
镜匙是本命之物并非是实物,自然可以依附在魂体之上。
只是她身体古怪之处竟远不止于此。
他看着芍药,犹如看着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般,黑眸漠然,“你很奇怪。”
“身躯是人,灵魂却是花魂。”
众人闻言瞬间一愣,几乎下意识地朝芍药看去。
花魂?
一个普通凡人如何会有花魂?
玉若蘅顿时警觉起来,她盯着芍药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姜姑娘身上如此多的疑点……还要蒙着面庞岂不更是可疑?”
芍药听到这话时便已然感到几分不妙,不待她想要张口解释,玉若蘅便已然出手如电,将她面上的面纱猝不及防地一把扯下。
面颊上触碰到冰凉的空气瞬间,芍药下意识想要低头避开。
但很快……她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也许就算蒙着面纱,她在这群修仙者面前可能也都掩饰不了太久。
她只得姿态僵凝而缓慢地重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比原先都还要更加娇稚几分的面庞。
玉若蘅原本还是拧眉警戒之态,只是在看清楚她容貌的一瞬间,她的面色一点一点被动地转化为了茫然。
她似乎感觉到些许眼熟……
只是三百年的记忆实在是有些久远了。
但很快,她与司星渡几乎都反应了过来。
“你……你是……”
“你是芍药?!”
可这又如何可能?
那只小花妖三百年前便已经亡在了仙镜之中,连师兄都为了她舍了半边身子。
若非天生神骨可以修复,镜清眼下用的只怕也是一副残躯。
当时芍药的魂魄明明都是搜寻不到的,难道这当中是出了什么意外?
玉若蘅上下打量了芍药一眼,诧异得完全不加以遮掩,“你怎么越长越小了?!”
芍药尴尬得不行。
她的脑袋里乱哄哄的,甚至她才对着司星渡编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假名字、假身份还没多久……突然就被揭穿了身份。
眼下,她可以否认,可以装作不知道,亦或是尝试其他狡辩。
可在芍药余光紧张不安地瞥见那位镜主也看见她容貌时……对方完全冷漠到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她的一颗心便也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他不会原谅她了。
也许她用这种方式偷偷来看他,对他而言本身便是一种不必要的困扰。
……
镜清发现他们是故人后,便留给了他们叙旧的空间,离开了此地。
◎他这副身躯如此轻浮无礼?!◎
镜清给出的回答很是果决。
玉若蘅这些年对他屡有试探, 也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半分谢扶檀的影子,这次显然也是一样。
她想,也许镜清和她师兄真的不一样。
毕竟这世间会偏执成她师兄那样的, 也已经是少见了。
……
镜清对体内的半枚镜匙更为仔细检查之后, 便私下再度召见了司星渡。
他对司星渡道:“若想要修复镜匙,便只能将谢扶檀‘复生’。”
不仅仅是因为芍药身体太过虚弱、不便强行剥离镜匙的缘故。
更重要的是,镜匙只听从谢扶檀的命令。
原先镜清以为镜匙损毁修复无望,便也不曾动过这等心思。
如今可以修复,自然不可耽搁。
司星渡迟疑, “可我们早些年试过, 师兄明明也早已经与陵霎君同归于尽……”
镜清对此只徐徐不疾道:“在世俗意义上,他的确已经死了。”
“但我与他皆不在世俗定义之内。”
在普通人眼中的生与死来看,谢扶檀的确已死。
但镜清与谢扶檀曾经乃是一体, 只要其中一个未死, 另一个便也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恰如镜清早该在一千多年前陨灭。
但谢扶檀不死,镜清竟还能在三百年前“复生”。
同理, 只要镜清不死,谢扶檀自然也能在三百年后“复生”。
如此, 司星渡便明白了。
镜清道:“只要谢扶檀的人格出现, 我便可以将镜清仙山的担子交付给他了。”
毕竟镜清早就该在一千多年前陨灭,如今占据谢扶檀的身躯不过为势所迫。
至于这苍生,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可守护的了的,而是更需要千千万万之人的守护。
司星渡眸底却仍旧存疑。
他出身时便是天生的灵体。
可这三百年来, 无论他如何感应, 都未曾感应到镜清与谢扶檀的区别。
他心中有所猜测, 却一直无法验证。
眼下既有机会将谢扶檀“复生”, 这对司星渡而言, 也许会是一次很好的验证机会。
……
这厢芍药也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她发觉身体被镜清的法术笼罩过后,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芍药走出房间,看向三百年后的镜清仙山,心中不由多了一份怅然若失。
她也不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会因为欺骗谢扶檀而感到内心不安。
也许是从他一直都知晓她在骗他,却还会无限包容她、任由她伤害他的时候开始。
又也许是更早的时候……
芍药想,她从前做坏事总是做不好,也从来都骗不到人。
当她次次都会骗到那位被许多人视为明月一般的雪衣道君时,她只当自己做坏事的本领变强了。
却不知,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被她骗……他那样聪明,如何会真的毫无察觉?
玉若蘅来找芍药时,便瞧见她在对着远景发呆。
少女仍旧如同三百年前那般,眸光清滢透彻,心思犹如琉璃通透。
三百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变了,连玉若蘅都学会了沉稳,更多时候只会将心思掩藏起来,少女却还是一点没有变。
在玉若蘅与司星渡的视角来看,这同样也是一件令人极其意外的事情。
芍药瞧见玉若蘅后,她的指尖捏了又捏,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问出了口。
“我想知道,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她撞碎镜子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她不主动问,玉若蘅与司星渡甚至都不会主动说。
显然当时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好事。
玉若蘅缓缓走上前道:“还以为你铁石心肠到永远都不会问了。”
她的话里忍不住挤兑芍药,芍药也都只能默然接受。
她的确很铁石心肠。
在确认了谢扶檀没事之后,便恨不得像鸵鸟一样躲藏起来。
可真当玉若蘅将三百年前的事情都讲出来时,芍药才知晓谢扶檀的白发并非是因为与陵霎君交战所致。
而是因为她……
她当日撞入仙镜后,谢扶檀当时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甚至他的半边身体也要没入镜中,随她一起。
可最后关头其他人将他及时扯了回来。
“师兄的头发白了,手臂断了,半边身体也全都染着鲜血……”
玉若蘅唏嘘道:“芍药,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你几乎都是师兄的命根子了,你作践你自己,比作践他都要对他更为残忍。”
芍药唇齿间的呼吸都微微发颤,却说不出半分的只言片语。
玉若蘅时隔三百年重遇故友,真打开了话匣子也很难收住。
“在镜碎之前便闯过来的远古魔在镜清仙山中制造了大量的杀戮,师尊当时被那些远古魔逼至绝境,几乎奄奄一息。”
“他被远古魔杀死之前,却是扶檀师兄及时赶到,他杀死了那些围剿师尊的远古魔,然后……”
玉若蘅叹了口气,“师兄便直接撕开了师尊的胸腔。”
玉若蘅对这点格外印象深刻,概因弑师是一项极深重的孽业。
师兄明明可以放任师尊被远古魔杀死,他却偏偏要亲自动手,可见他有多恨紫虚道人。
彼时漫天的火光魔焰之中,到处都是血色与杀戮。
“你怎敢逼她至此?”
谢扶檀纵使没有了一条手臂,拖着残躯杀出血路而来宛如地狱修罗一般,森森惨白的脸庞上染满鲜血,让人再分不清他是正道还是邪魔。
他将五指伸进紫虚的胸腔之中,一点一点捏碎了对方的心脏。
谢扶檀生生虐杀了紫虚道人,他的师尊。
此举几乎惊世骇俗。
也是后来他与陵霎君同归于尽,才将这桩事情勉强盖过去。
紫虚道人死前还曾央求过玉若蘅与司星渡,让他们护着秋月萤的一缕魂托生到另一处修仙世家,让秋月萤来生也做那衣食无忧的人上人。
就这么夹杂在谢扶檀、师尊还有相处多年的秋月萤中间,玉若蘅与司星渡都很为难。
最终,他二人并未按师尊所言将秋月萤送入修仙世家,而是选择释放了秋月萤的魂魄,重归于她本该去的轮回之中。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月萤她在前几世已经用这样的方式成功了好几次……”
“唯有将她重归于天地间,她才能真正接受天道的惩戒,将自己的罪孽全然赎清。”
玉若蘅没有做过秋月萤做过的那些事情,但她从前也认为人生来就该分三六九等,只有世家与强者才配与她们这些人平起平坐。
她并没有比秋月萤好到哪里去。
可真正入世之后,她穿过粗衣,吃过糟糠,也为了别人流过血、流过泪,经历过不公与残忍,方明白何为贵何为贱。
许多年轻稚气的小修士也许只是来自凡间普通人家,或是贫苦村子里唯一被选中的天赋灵根者。
他们或是身上打着补丁、节衣缩食,只等学成归来,亦或是尚有一腔热血,想要日后成为惩奸除恶的仙侠,好去帮助更多百姓。
最终却都殒命在了秋月萤的脚底下,成为她踏向更优资源的踏脚石。
故而秋月萤积累下的累累恶行非是魂飞魄散可以偿还。
唯有入无数的轮回中去承受属于她的恶果,直至偿还清空,才不至于让那些为她枉死的人白白送命。
玉若蘅离开之前,又忍不住对芍药道:“芍药,若是可以……还是希望你愿意留下来。”
“你若留在镜清仙山之中,我和司星渡都不会亏待你的。”
芍药独自坐在原地,过了良久才消化完玉若蘅所说的一切。
若过往那般惨痛,她如何还有脸面留在这里,留在谢扶檀的眼皮底下,让他不得安宁……
玉若蘅又如何能想到,她三百年前口无遮拦的一番责备,竟成了芍药心底无法忘怀的阴影。
连芍药自己都会认为,她是给谢扶檀带来不幸的源头。
……
司星渡在玉若蘅之后来找芍药。
他却并没有像玉若蘅那样直接开门见山地劝说芍药留在这里。
他用了另一种方式,只客观地告诉芍药,她所看到的镜清并非是谢扶檀的残忍事实。
芍药原本心绪杂乱,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而司星渡的下一句却是:“如今我与镜主有办法让扶檀师兄复生,只是需要一些时日。”
芍药急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们甚至一开始都不曾告诉过她,镜清并非是谢扶檀。
她甚至还主动去抱了镜清……
眼下少女只能飞快压下那份抱错人的羞窘,连忙继续询问:“可按照你们先前的说法,他们不是一个人吗?”
他会变成镜清、会忘记谢扶檀的记忆……也许也是因为不想记住与她有关的事情了。
司星渡摇头。
他将世俗意义与非世俗意义的死亡解释给芍药听。
因为这份特殊性,谢扶檀纵使死了,但他也还可以像镜清当初一样“复生”。
司星渡明知晓芍药的答案会是什么,但出于礼貌,他依旧询问道:“接下来,便是不知道芍药姐姐愿不愿意帮忙唤醒师兄的人格了?”
芍药又怎会不愿?
她比任何人都会更加愿意让谢扶檀苏醒过来。
司星渡心道只要芍药愿意,那么事情便要好办多了。
司星渡和镜清商议出来的方式很简单。
便是需要去做谢扶檀做过的事情来让镜清体内的谢扶檀人格苏醒过来。
在这件事情上,无疑是让芍药来尝试是最为合适。
◎他怎么自己跟自己内讧起来了啊?◎
芍药脚不着地地坐在镜清怀中。
镜清心头固然大为震撼。
可震撼过后, 终究还是要继续面对眼下的局面。
他眼下端庄姿态犹如一个不为红尘所诱的修洁之士,反倒显得怀里少女很是妖艳娇缠。
镜清音色沉冷,“这是在做什么?”
用膳不好好用膳, 为何要坐在他的膝上, 靠在他的怀里。
这样焉能还叫用膳?
这些年轻人……实在是很不像话。
芍药小声道:“我不想吃饭的时候……都要他喂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芍药都羞耻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若私底下,这固然是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小小情趣。
可真要直白说出来,她都这么大个人还使性子不肯好好吃饭,这的确是很幼稚、很任性的事情。
镜清见她自己都要说不下去的可怜模样, 若不是为了唤醒谢扶檀的人格, 她多半也不愿意让他看到这样隐秘的一面……
镜清心下微叹,只能道了句“罢了”。
为了方便喂她,他的手臂自动圈过了她的腰肢, 将她揽入怀抱中更深的位置, 端起了碗与玉勺。
芍药想,最尴尬的事情都已经说出了口, 为了更入戏一些,也只得忽略他是镜清, 只当自己靠在谢扶檀的怀里。
镜清看着她靠在他的胸膛上, 一双雾眸滢滢动人,又会乖乖含住他喂来的羹汤。
他无疑代入了与谢扶檀昔日一样的视角下,看她唇瓣娇嫩粉舌潮湿……心头的滋味愈发莫名。
芍药再怎么内心强大,便也只能坚持到让他喂自己喝完那一小碗羹汤。
哪怕谢扶檀还会喂她吃些别的……她也做不到继续让对方喂下去了。
她从他的大腿上离开之后, 镜清才稍稍松懈了绷紧的身体。
他也唯恐她方才会发现他身体的反常状态。
如此又两日下来。
也许是太过焦急, 芍药这日竟就直接病倒了。
芍药身体不好。
从前还在现代生活的时候便时常会生病发热。
她这段时日不是担忧谢扶檀死了, 便是担忧谢扶檀无法复生, 一口气闷在心里闷得这样久, 直到今日才彻底熬不住了。
镜清过来查看时,甚至都会被她攥住衣摆。
他垂眸,看着她乌发下的小脸雪白,浓密的鸦睫亦是合拢起来,睡梦里都很不安宁。
她的身上很烫,不必让司星渡检查,便知晓这是压抑太久的病情突然爆发出来的高热。
镜清迟疑了瞬,欲抬手为她施法,为她的不适稍加缓解。
岂料那双白嫩的手一下子便抱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施法打断。
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眼眸,看见榻前的镜清之后,眼眶便一下子湿润了。
她似乎已经隐忍了许久,这次终于忍无可忍地扑在他怀中,连泪珠子也兜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我不应该伤害你……”
芍药此刻意识被烧得迷迷糊糊,却仍旧很是后悔自己不应该对谢扶檀那么坏。
她对他一点也不好。
镜清被她攥住了衣襟,他从未与这样的少女打过交道……对此似也有些无措,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可芍药一直贴在他怀里委屈啜泣,似乎他不开口原谅她,她便要将眼泪哭干。
他只得启唇道:“既是犯了错误,弥补便是,何须如此伤心?”
少女怏怏地抬起泪睫,语气抽抽搭搭地问:“怎么弥补?”
镜清略作思索,“做对方喜欢的事情。”
自古以为,弥补旁人皆是此法,爱财者补财,爱书者赠书。
只要赠送到位,焉有不原谅的道理。
他说完后,芍药却只一味地盯着他看。
不知是烧热得过分,还是她羞红了眼尾……
下一刻,她竟仰起面颊,将柔软的唇瓣贴在了镜清的薄唇之上。
那一瞬间,镜清甚至感觉到唇瓣上有一个湿润柔软的东西轻轻舔了舔他,像是安抚,像是讨好。
“夫君。”
“檀奴……”
她雪白的藕臂也犹如两只软绵绵的蛇缠绕在了镜清的脖颈处,贴着他的耳边轻轻道:“我……我喜欢你……”
镜清瞳孔猛然一缩。
……
芍药最终在镜清的怀中睡了过去。
镜清将她放在枕上,被她这么一番纠缠,他的指腹,他的身体……哪里都仿佛沾染上了她绵绵柔腻的触感。
司星渡期间来看过,却并未立刻让她服用仙药。
“她眼下是柔弱的凡人之躯,直接用仙术亦或是仙药强行治愈,对她并无好处。”
司星渡留下了一只小盒,缓缓说道:“此药丸可以加速她将病情都发泄出来,待彻底发泄出来再另行服用汤药便好。”
司星渡起初查看过芍药的身体后也很诧异。
没想到她的身体会病弱成这样,那心疾几乎便可以要了她的命。
镜清仙山的灵气充沛,可以让她暂且将养几分,他给她的药量亦是从轻而起,避免让她的凡人身躯一次性受到太大刺激。
司星渡留下药物后,便又离开。
镜清面对榻上脆弱到连仙药都喝不得的柔弱少女,心下亦是有些无奈。
轻不得,重不得,比那柔嫩易碎的豆腐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只待芍药好不容易将这场病将养好之后,她醒来虽然比之以往都要更为轻松、更为神清气爽。
可她却愈发心急如焚起来。
加上她头几日的忸怩迟疑,这样拖拉下来竟耽搁了将近十日。
芍药懊恼得不行,只觉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镜清在她榻前缓缓说道:“你无需太过焦急,若真的不行,等过段时日再尝试其他方法……”
他这样说,芍药反而更急,她眼底浮着泪光,“真的还会有其他办法吗?”
镜清看到她的泪几乎都要溢出眼眶。
他抿了抿唇,只得安抚她,“会有的。”
可芍药却管不了那么多。
她只知道,哪怕她做的很过分,也要让谢扶檀回来。
她心尖犹如火灼,索性将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趁着镜清不注意时那双柔白的手指便再度攀上他的肩。
在他错愕的眸光下,继而吻住了他的唇瓣。
与她病中迷糊时不同,这次她却要更为过分、更为逾越尺度。
少女只学着谢扶檀的模样,生涩地撬开了他的唇瓣、他的齿关。
在被那粉嫩的小舌触碰到的瞬间,镜清身体都为之一震。
他整个人都似不可置信般。
镜清握住芍药的腰想推开,可掌心下是少女柔软的身躯,他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更像是在占便宜、在抚摸她柔软身躯……
镜清微阖了阖眼眸……最终只能纵容了病弱中的少女。
他微启开的口,只能任由她舔吻他的唇瓣、他的粗舌。
也任由她口中清甜的口涎在不经意间坠入他滑咽的咽喉中。
镜清无疑发觉了芍药此次醒来后的转变。
也许在过度焦虑与着急的催化下,她竟也顾不上羞耻不羞耻。
她变得更加黏人了起来。
“不如夜里镜主也留下来一起睡。”
镜清微微沉默。
“这也是你们从前做过的事?”
芍药根本不敢看他那张被她强吻过的薄唇……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他以前……都会陪我睡的,哪怕心里在生我的气也都会。”
镜清原本便是要将身躯归还给谢扶檀,既要唤醒对方,他又如何能拒绝她。
夜里入睡时,起初因为紧张,镜清身畔的身影都很规矩。
只待后半夜,少女熟睡之后,镜清却发觉她的睡姿并不是很好,她冰凉的手与脚几乎都会触碰到他的身体、他的腿。
镜清虽能维持自己不逾矩,保持规矩平躺,但也几乎彻夜未眠。
只等芍药醒来时,迷迷糊糊发觉自己在熟悉无比的怀中,可过会儿她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是镜清……
发觉自己竟然压在了他的怀里,她唇齿间都禁不住惊颤地“呀”了一声,想起身时却因为被压到头发,又疼地倒在了对方怀里。
镜清原本便不曾入睡,此刻只得缓缓睁开眼眸。
芍药压在他身体上。
绵软的兔儿也被重重压住。
隔着一层衣物,全都碾压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被压住的头发之故,即便她尝试起身也无法彻底分开,无疑只会增加他们之间更多的摩擦与触碰。
这让镜清的身体毫无疑问地又……
镜清口中干渴,胸腔灼烧无比。
他过往从未想过捉那林中的兔儿将它强行按在胸口。
故而也不会理解兔儿羞怯下的弹动与绵软……
若是用手臂拦着不许兔儿离开,那它也只会与他接触的更为紧密、更为频繁。
镜清方才睁开眼眸,一闪而过的想法甚至都不是帮助芍药解除困境。
而是在想,这次若又将她盈盈一握的细腰握住,她会不会因为推不开他,而再像昨日那般泪盈满睫。
又或是她的衣裳如此薄软,被不小心撕碎了,她必然会羞赧地捂住胸前的雪白腻嫩,不许他看见。
她与他这副身躯如此习惯性的亲密,可见这些事情谢扶檀多半已经做过。
在这种情况下,谢扶檀以往又是如何待她?
***
***
***
镜清第一次察觉自己会有如此恶劣念头。
多半是谢扶檀残留的意念在作祟,那些意念果真是……
腌臜下作。
他阖了阖眼眸,当即沉心静念,清去脑中浊物,替她将压住的乌发扯出。
◎教学模式下的谢扶檀◎
芍药一直在努力积极地养好身体。
直到这日, 司星渡终于判定镜匙离开她的身体并无危险后,才让芍药亲自尝试取出镜清体内的镜匙,将两枚残片合二为一。
芍药似乎有些紧张, 临了还要询问镜清:“若取出你体内的镜匙, 可会对你不好?”
镜清道:“自然不会,你放心吧。”
他捉住芍药的手,贴在了他的心口之处。
镜清语气温柔安抚,“便按照我教你的那样就好。”
芍药被他抱坐在怀中,紧紧贴着他的身躯, 要用这样极其亲密的方式来取镜匙……
她难免想到上一次取镜匙时, 他们分明只需要面对面打坐便可以。
芍药面颊微热,顾不上这些小细节,便仔细按照镜清教的方式, 缓缓阖上了眼眸。
镜清垂眸注视着少女恬淡的面颊, 直至她掌心下开始散发出淡淡光蕴,那半枚一直毫无任何反应的死物, 竟然真地渐渐复苏,开始迎合她的灵力。
镜匙果真在三百年前就认了她做主人。
只是它会硬生生地断裂在她体内留存一半, 这多半也是谢扶檀当时所为。
如此决绝地要护住她……
镜清不得不承认, 谢扶檀的确也很喜欢她。
残缺镜匙彻底完整地没入了芍药的体内,在她的体内合二为一,继而将一只完整的镜匙浮出了她的体外。
芍药睁开双眸,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成功了。
可修复镜匙都只是第一步。
“我们需要将镜匙作为阵眼, 放在仙镜的上方, 让其日日夜夜吸收天地灵气。”
在残破的仙镜跟前。
司星渡安置下镜匙后说道:“待有一日时机成熟, 便可开启仙镜大阵。”
仙镜大阵一旦开启成功, 天地间的碎片都会源源不断受到感召, 汇聚而来。
芍药不免询问,“那要等多久。”
司星渡迟疑,“快的话也许也要上千年,慢的话,也许需要更久。”
少女闻言当即露出了微微失落。
还以为将镜匙修复后,可以很快也能修复仙镜。
镜清瞧见她的情绪低落下后,徐徐说道:“但你体内既有聚镜之力,你也可以启动仙镜大阵。”
芍药抬眸看向他。
“若没有猜错,这聚镜之力原本便属于仙镜的能力。”
在镜碎那一刻,仙镜为了保全自己的能力不消散,故而将聚镜之力给了芍药。
“仙镜有灵,自知犯下弥天大错,险些成为颠覆世道的帮凶,故而它最终选择你成为它的主人。”
镜清逐字逐句道:“所以你才是真正的镜主。”
仙镜犯了两个错,它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带到了这里,同时也将灭世祸端释放了出来。
所以当芍药撞碎仙镜时,无异于是阻止了仙镜犯下更大的错。
仙镜在对她的亏欠下,会认她为主,在镜碎的瞬间将聚镜之力转移给她都很合乎情理。
故而不管有没有镜匙,在芍药撞碎镜子的那一刻成为镜主后她都不会有事,只是当时谢扶檀并不清楚这点。
唯一的缺点便是,芍药这副身躯是柔弱到险些死掉的凡人身躯。
在那些修炼动辄上千上万年的修士人群中,她稚嫩的宛如初生婴儿般。
此刻的她无疑修复不了仙镜,甚至还会因为凡躯脆弱而崩坏了心脉与肉身。
是夜。
芍药还是很懊恼自己这副现代身体太过柔弱。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日,芍药几乎夜夜都要熬夜看书学习修炼,镜清发觉她精力透支得很是厉害。
他曾劝说过她,若休息不好,岂不是更伤身体。
可少女嘴上答应,背地里有没有好好休息他又如何能够知晓?
镜清察觉出她不仅身体疲累,心情都很低落,继而缓缓询问:“除了每日正常的修炼,你可愿意再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来提升修炼速度?”
心情灰扑扑的少女听得眸光都明媚了几分,连连点头。
她这几日甚至在想要不要去跳个崖,指不定能在崖底捡到什么绝世秘籍让她瞬间变成绝世高手,也好早日拥有修复镜子的修为。
镜清却反而很是认真地询问她,“只要能提升修为,果真做什么都可以?”
芍药轻声道:“我不怕吃苦的,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作弊吞服什么仙丹妙药,她都愿意。
镜清却只是眸色深幽了几分。
倒不用吃苦,却是需要吃点别的。
起初芍药却是一副为了修为愿意上刀山下火海的模样。
直到镜清将她领来了一片温泉灵池之后,在她耳畔告诉她,双修之法比她看的那些书效果至少要翻上十倍时,少女瞬间蔫了下来。
这温泉灵池可滋补灵力,虽然效果低微,但解乏方面无疑是极好的汤池。
天寒地冻下有温热汤泉可以浴泡,芍药疲累了数日自然也会愿意宽衣解带好生松懈下来。
偏偏提升修为的方式并非是浸泡温泉,而是彼此双修……
镜清不动声色地垂眸道:“难道是阿媱改变了主意,又不想提升了?”
芍药两颊微微泛红。
双修能提升修为这件事情……她做花妖的时候便已经很清楚了。
只是她先前也从未想起来过。
她咬了咬唇,豁出去道:“我……我想的。”
她说完后,隐约听见了对方一声莫名地低沉轻笑。
……
温泉池水动荡。
芍药坐在温热的温泉池中,手掌除了掩住胸口,眼睛几乎也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去。
可水下,却有另一只手掌触碰她的肌肤。
镜清粗粝的掌心碰到了少女没有穿任何衣物的腰,以及裸背。
芍药的心跳愈发得快……
镜清在她耳畔低语,“阿媱为何不敢看我?”
他的问话却惹得她愈发面红耳赤。
芍药稍稍调整余光,却会看到水中一抹巨影。
她倒吸了口凉气,眸光顿时烫伤了般快速挪开。
接着才意识到,自己可以看到他水下的身体。
那他自然也可以看到她的……
她下意识并拢了膝盖想要转身,却被对方直接抱入了怀中。
镜清恍若在夸赞她,“阿媱竟然果真很想提升修为,这实在是……很有上进心了。”
芍药总觉他在嘲笑她一般,只强作镇定模样,语气认真道:“若提升效果不好……我也是要换其他方法的。”
镜清终是忍不住在她耳畔再度轻笑,“那我今夜务必要让你得到很多的修为了。”
芍药被放到了池边沿的圆润玉石之上。
水雾朦胧中,她面颊上都分不清是泪液还是汗珠。
少女咬着唇瓣,微微仰起白皙腻嫩的颈项与面颊……
镜清却在她的下半身。
镜清的粗舌抵开她从未被人的唇齿触碰过的唇瓣。
他将粗舌探入口中,卷走她流淌不止的口水。
芍药不敢低头去看,只能咬着嫣红的唇瓣……
感受乌发缠裹在白丨嫩腿上的滋味。
他舔吮得很是用力。
粗舌亦是贪婪地一再搜刮。
让芍药的口水越流越多……
“呜……”
少女忍不住扯住他的发。
却还是陷入了更为失态的境地当中。
镜清仍旧爱怜不已地舔着吮着她的唇瓣与小舌,爱怜到几乎都不愿将粗舌从那里面退出。
可少女上面那张嫣红唇瓣却止不住地发出破碎轻吟,甜媚到让人骨头几乎都要酥软。
镜清终是饶过了她,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阿媱赠我琼浆玉液……”
“我自是要还阿媱更多修为。”
他说话间,便已经将她想要的修为塞给她了。
单看她能不能一口气吞吃得下。
温泉池子里的水花拍打着岸石,几乎都要拍出了白沫儿。
可见温泉池里的动静很是放诞。
镜清将芍药抱在怀中,亦是与她身躯相连。
让怀里的少女春眸含泪,止都止不住的滴淌。
他每走一步,都无法保持静止。
只会让她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镜清却还要说那些羞人的话,“阿媱太紧张了……”
“要将我的修为都挤出来……”
芍药听不得这些话,捂住他的唇,却被他抱回房间抵在床榻间,彻底不再忍耐。
第二日,芍药也的确得到了很多很多修为。
效果好到……镜清接下来即便夜夜来寻她时,她也只能羞赧默许了这种提升修为的方式。
*
谢扶檀恢复记忆的过程并非是一瞬间,亦或是一夕一朝。
而是某一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镜清的记忆彻底融合到了一起。
直至某天夜里拥着怀中少女睡下后,谢扶檀看见了灵识海中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镜清看到他后,淡声道:“你来了。”
谢扶檀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谢扶檀缓缓说道:“抱歉。”
镜清淡笑,“有何可抱歉,你我本是一体。”
“你是拥有‘谢扶檀’记忆的我。”
“我是没有‘谢扶檀’记忆的你。”
“我们是无法真正区分开的……”
谢扶檀却想到了三百年前,芍药撞入镜子时,他没能握住她的手。
镜匙生生断了半截在她体内,他几乎也跟着她掉了大半条命。
他差点为此变得癫狂,差点就要犯下那魔头的行径铸成大错,是镜清封住了他的记忆。
“若非如此,我也许不会再有与她重逢的机会……”
镜清本可在当时直接占据主人格,从此重活于天地间。
◎她像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芍药被两个朋友背到山上野庙祈福, 遇到大雨不得不在庙里将就一夜。
只是一觉睡醒之后,芍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无疑是穿成了一个古代人,甚至还是修仙世界里的一个修士。
在刚穿过来那段时间, 有一个老和尚告诉她, 只要不和别人产生羁绊,在年满二十之前还有机会回去。
“若在此之前你不慎与旁人产生了羁绊,便忘却前尘,在这里好好生活吧。”
芍药不确定自己该怎么选择,她心里对这个充满了妖魔鬼怪的世界无疑是很害怕的。
哪怕她在现代身体不是很好, 她也还是更习惯原来那个世界。
更何况她看过很多穿越小说, 只要能回去,也许还是会回到穿越的那个时间点,这样也不会错过那颗合适的心源……
总之在最无助时, 芍药选择将自己的容貌遮掩起来, 尽量不与任何人产生交流,也不产生羁绊。
可在一次执行任务中, 芍药看见秋月萤就要坠入魔池。
她不是没有挣扎犹豫过,若不救对方, 她就可以继续保持不与任何人产生羁绊, 也许还有机会回家……
可真要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性命消亡,芍药似乎也无法做到。
最终芍药救下秋月萤免她坠入魔池,但她二人被吸附在魔卵之上。
赶来的仙长看了一眼后忽而对芍药叹了口气。
也许是叹气她没有好家世,又也许在叹息她明明还这么年轻……
仙长为了保护秋月萤不会受到折损, 选择从芍药这里劈开魔卵, 任由那腐蚀的魔液溅在了少女裸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肤和面颊上。
……
后来很长一段时日, 芍药都很压抑难过。
一方面是因为救下秋月萤后与对方产生羁绊, 她知道, 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脸上被魔液灼伤的伤口很疼,心里也仿佛被钝刀子划下了一道绝望的口子,一点一滴地往下渗血。
*
镜清仙山。
紫虚道人醒来时浑身都被冷汗浸湿。
身为修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狼狈生汗,更没有做过噩梦。
他梦见了秋月萤遇到了危险。
紫虚道人深知修炼到他这个级别的修士往往不会再轻易做梦。
一般所做的噩梦往往代表一种预示。
紫虚心口狂跳,左思右想后只好叫来谢扶檀,委婉提出想让谢扶檀暂且守护在秋月萤身边保护她的念头。
谢扶檀却直接拒绝。
“身为修士若是无法接受历练,自当放弃修炼,弟子无法做到时时刻刻守护他人身畔,弟子忤逆之罪还请师尊责罚。”
紫虚叹了口气,他哪里能强制谢扶檀做什么。
他又道:“那这样吧,这次我也派出几个弟子,便由你带着师弟师妹们与衍清宗一起进行下一次的任务。”
“我会和衍清宗的长老提前知会一声。”
门派与门派之间偶尔会有一次联合历练也并不奇怪。
如此,谢扶檀才答应下来。
不仅如此,司星渡也私底下找到了谢扶檀,偷偷告诉了他。
“师兄,我也不想欺骗你,可师尊他……”
紫虚道人甚至希望司星渡伪造占卜结果来欺骗谢扶檀,让他接近秋月萤。
谢扶檀听完后只是冷淡道:“我知道了。”
司星渡说道:“既然这次也的确要出门,为师兄占卜一次也无妨。”
待他掏出竹简推演一番之后,表情反而有些困惑。
“这个结果显示……师兄的心上人遇险受了伤?”
司星渡自己对这个结果都很存疑。
他师兄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心上人。
“也可能是未来会被师兄很重视的人,或者是对正道很有用的人……”
只是司星渡越说心里愈发没底。
他尴尬收起竹简只当这次可能真的算错了。
谢扶檀垂眸瞥了一眼那结果,亦是不信自己日后会对谁生出情愫。
甚至更多的时候,谢扶檀目无下尘到并不会在意旁人的生死。
他非善类。
从来都是正道选择了他,而非他选择了正道。
谢扶檀带领镜清仙山的弟子抵达后,秋月萤与另一名不知名女修被魔卵伤到的事情已经发生。
玉若蘅想到司星渡的占卜,顿时恍然大悟,“那个受伤的心上人多半是月萤师妹吧?”
“师兄你未来果然会喜欢上月萤师妹!”
倘若司星渡的占卜准确,那基本八九不离十了。
谢扶檀不知道。
但他既然来了,自然会将自己应做的本分做好。
镜清仙山的人与秋月萤最为熟稔。
玉若蘅见到她之后忍不住关心道:“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你还笑得出来,你的手和脚都没事儿吧?”
秋月萤笑道:“托大家的福,我不仅手脚没有一点事儿,上次遇险连头发都没少一根,你们就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玉若蘅这才松开她,“罢了,你没事就好。”
一旁一位镜清仙山的男修说道:“月萤师妹经历了那般可怕的事情,为何不休息一段时间再接受这次的任务?”
毕竟那魔物实在厉害,哪怕他们向长老申请推迟这次任务,过一个月再来多半也是可以批准。
秋月萤的同门师兄却道:“你们都不知,月萤师妹不愿拖累旁人后腿,长老有意延迟这一次的历练任务,是月萤师妹坚持不需要推迟。”
如此一说,周围人难免对秋月萤传来淡淡欣赏目光。
一路下来衍清宗其他人在镜清仙山修士面前无疑是黯然失色的。
芍药就更加灰扑扑地落在了人群后面。
她这次受了很严重的伤,也没有休息好,可这次需要收集的朝露果是提升修为的重要材料,一旦错过便是错过这次提升修为的机会,也会被长老狠狠扣分。
二来,芍药也需要采集一些草药敷在脸上,为自己减轻些许痛苦。
朝露果生长在仙云粉林之中。
只是他们在进去时,又一次遇到了魔。
此行有镜清仙山修士在,谢扶檀当场击杀了魔。
岂料那魔竟想同归于尽,死前让洞穴口坍塌,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洞腹之中。
大多数人都受伤不轻,被掉落的碎石砸得头破血流。
在旁人原地调息时,谢扶檀便独自去查看了周围的洞口。
此洞腹共三个洞口,皆被那魔头封死。
在巡视到第二个洞口时,谢扶檀却瞧见了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趴伏在地上。
那团身影太过娇小,若不仔细看,都险些没能发现这是个人。
概因这人连头发脑袋都用头纱围挡起来,几乎从头到脚都是灰扑扑的一体。
芍药的手臂被石头卡住。
虽然没有受伤,但一时半会儿也拔不出来。
她冒了些许冷汗,研究过这个角度似乎只有让手臂直接骨折,硬扯出来后再接骨……
在她准备要这么做时,却有人用法术将她手臂上方的石缝支撑起。
芍药抬眸对视的一瞬间,心头都被惊得一跳。
谢扶檀瞧见了头纱下一双尤为漂亮的眼眸,那双眼眸乌黑澄滢,恍若比她怀里一只小雪狸都要干净纯澈。
只是这少女似乎很害怕被人看见脸,瞬间又低下脑袋,她抱起嘤嘤的雪狸幼崽,小声道了句“谢谢”。
谢扶檀这才隐约察觉,她的眼睛周围似乎都有伤痕……
他看着她怀里的雪团儿,缓缓询问:“你是为了救它?”
芍药尴尬地点了点头。
她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无疑很是古怪。
因为脸上伤口还没有彻底结痂,芍药甚至都不能往脸上胡乱涂抹什么,只能蒙头盖脸,看起来很是古怪。
她这次来,显然也是想进入仙云粉林中找到一些草药缓解脸上伤口疼痛。
被毁容都只是表面的伤害。
那些魔液时时刻刻腐蚀着她的皮肉才是更深层的痛苦,让她不得不从龟缩的角落里跟着这群人来到这里。
也让她在人群里看起来更像是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谢扶檀并没有刺探别人隐私的兴趣,检查了此处洞口也落下了魔锁无法离开,他便去了下一处巡查。
芍药看着他的背影,心下微微惊叹。
这种修仙界翘楚不光修为厉害也就算了,连皮囊都生得宛若神祇,难怪许多人都会对这位雪衣道君很是倾慕向往。
他帮了芍药,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许他自己都会很快忘记。
但对芍药而言,却始终是一份人情。
芍药来到这里之后一直都会记住别人对自己点点滴滴的好,也会努力去回报别人对自己的好。
放走了那只雪狸幼崽之后,芍药重新回到了其他修士附近。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秋月萤发现谢扶檀的玉牌丢了。
玉若蘅急道:“那玉牌很重要的,月萤你怎会如此不小心?!”
秋月萤总是莫名招惹邪魔,故而方才作战间谢扶檀将一枚玉牌交给了秋月萤让她隔绝自身气息。
不曾想秋月萤不小心弄丢了。
芍药见他们很焦急地寻找,她也忍不住暗暗帮忙寻找。
芍药想起来自己在洞口坍塌之前隐约看到过绿色的物件在地上。
于是她回到了坍塌的洞口尝试挖刨了许久,果真刨出了沾满灰尘的玉牌。
芍药回去时,谢扶檀仍旧与他的同门在一起。
人很多……
芍药想到自己的脸……她抬手按了按头纱原本想等人少些的时候单独交给谢扶檀,可他们似乎越来越焦急,仿佛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草药◎
芍药一直站在这里, 却是被路过的修士发现。
她原本就鬼鬼祟祟的模样,待在这处阴暗角落里,看起来就更加古怪。
在旁人狐疑的目光下, 芍药不得不攥紧指尖, 抛开刚才听见的那些话,主动走上前去。
她手中捏着那块同样灰扑扑的玉牌,想要询问谢扶檀丢失的是不是她手上这只。
那名男修想起秋月萤刚才委屈说玉佩被偷的事情,看见这块玉牌后顿时怒道:“原来是你偷了月萤师妹身上的玉牌?”
芍药正准备交出玉牌的手指僵了一瞬,她反应过来后, 只低声解释, “没有……我没有偷,这是我捡到的。”
毫无防备地突然被人当众冤枉,少女的声音都很蹇涩。
她没有偷东西, 她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那名指责她偷东西的修士却目光更为狐疑, “那你为什么戴着头纱?”
他既当众指责她是偷玉牌的小偷,话已经说出口哪里有自打嘴巴的道理, 他自然要维护自己的观点,将她往鬼祟可疑人物身上落实。
“看起来如此鬼鬼祟祟, 你该不会是混进来的魔头吧?”
“没有……我不是……”
芍药还准备努力解释时, 那男修却笃定她头纱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一把扯下她的头纱。
头纱为了透气,故而是很脆弱的材质,几乎瞬间就被对方扯烂。
被撕下来的一瞬间, 那男修顿时怪叫了一声, 连连后退, “吓死我了, 你好丑啊!”
芍药攥紧指尖, 身躯微微颤抖。
她忍了许久的情绪也瞬间再忍不住,彻底崩溃。
咸湿的泪液让她脸上还没有结痂的伤口变得更疼起来。
角落里终于有另一名女修忍不住小声道:“我路过的时候好像看到了……”
“她刚才一直在坍塌的地方刨,可能就是在刨这块玉牌。”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少女满是血痕的手背上。
那些血痕甚至一看便能看出来,是白嫩手背蹭在石头缝隙间擦破的斑斑痕迹。
芍药一边流泪一边想在第一时间将头纱围起来,可是头纱碎了,围都围不起来。
这让她本来就很糟糕的情绪顿时变得更加崩溃起来。
洞口魔锁上的魔气散去,很快便被打开来。
一些人面面相觑,而后也都离开了洞腹。
芍药却依旧单独待在洞腹之中,眼泪也流个不停。
她的手指在努力修补那只被撕碎的头纱。
接着,却有一块干净的布料递了过来。
那布料精致仙气,一针一线甚至都不是普通修士可以接触到的,上面还有淡淡的松雪香气。
这无疑是可以取代她头纱的最佳替代品。
谢扶檀垂眸道:“抱歉。”
芍药抿着唇瓣,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语气哽咽,“我不会拖累旁人的后腿,我补好……就会离开。”
她哭得很伤心,不肯接他递来的东西,谢扶檀也很是沉默。
他并无与女子打交道的经验。
外面似乎有了新的发现,司星渡用灵符唤谢扶檀出来看看。
谢扶檀只能将那块布料放在她的身边。
转身时,他却又听见少女小声道:
“我都听见了……”
谢扶檀脚下顿住。
她听见了什么?
“你们都在庆幸……还好被毁容的人叫姜媱,而不是叫秋月萤。”
他们在为秋月萤庆祝时,也在为苦难降临在姜媱头上这件事儿庆祝。
“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姜媱。”
所以,她不会接受他的假好心。
她也会讨厌他们所有人。
那道脚步声停顿了片刻,而后在灵符那段的催促下也终是抬脚离开。
终于。
被魔物困住的困境解除后,芍药也不用和那群人离得很近。
她只灰扑扑地继续回到衍清宗末尾的队列之中。
进入仙云粉林之后,里面的景色美丽地犹如仙景一般。
在旁人都说说笑笑放松下来的时候,芍药也依旧孤僻到让任何人都难以靠近她半分。
这厢,镜清仙山的队伍中,谢扶檀却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个名叫姜媱的女修是为了救秋月萤才会变成这样。
他不由想到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少女亦是在救助一只雪狸。
即便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她仿佛也依旧没有变得阴暗,甚至还会因为一只柔弱的小雪狸将自己卡在了石缝间。
仙云粉林深处。
每个人需要采集到十颗朝露果回去,届时五颗上交,另外五颗便留着自己使用。
这对于年轻的修士而言是一次相当划算的历练任务。
只是朝露果并没有那么容易寻找,分散开来之后,他们各自为伴,芍药便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芍药很擅长寻找这些东西,旁人都只找到两三颗的时候,她已经寻到了七颗而后低调存放起来。
在这期间,先前扯碎她头纱的男修私底下来向她道歉。
那男修语气别扭,像是被谁逼着来一般,生硬道:“抱歉,先前我不该揭开你的头纱。”
他的弥补办法便是将自己采集到的两枚朝露果给芍药。
芍药垂眸看着那朝露果,却拒绝。
“我不需要。”
她不需要他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更不需要这份补偿。
那男修本也不是真心道歉,他当即说道:“是你自己不要,那就说好了,你日后要记恨便记恨我一人就好,千万不要记恨到月萤师妹的头上。”
芍药抿了抿唇。
她总是会遇到这种情况。
这种让她否认不对、不否认更不对的恶意臆测。
他若不提,芍药甚至根本都不会想到秋月萤半分。
接下来一段时间,旁人在寻朝露果时,芍药却在找一种颇为罕见的浮月草。
这草药是专门可以祛除魔毒,可以让她伤口停止疼痛,并且会慢慢结痂愈合的草药。
即便芍药擅长寻找这些仙草,她找了很久却也只找到了一株浮月草。
到了晚间可以暂时落脚歇息,明日还能再收集一日才离开此地,届时若还收集不到十颗朝露果那便是能力不足,需要回去接受惩罚。
芍药慢吞吞往回走时,却意外撞见了谢扶檀。
芍药想到先前的事情,她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她以为他们闹得很不愉快,他即便遇到了同修也没有必要与她有所示意。
偏偏谢扶檀的黑眸缓缓掠过她掌心的草,随即冷不丁道:“这并非是浮月草。”
他眸光沉静,冰冷的面庞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浮月草的叶片是双数,而非单数。”
过往许多人都曾被迷惑弄错过。
芍药微微错愕,她本能地低头检查掌心里的浮月草,果真是单数叶片。
找错了……
她眸光微凝,找了一整日也只找到这么一株,结果还是错的,她的情绪多少都会有些失落。
可不待她想要去重新找寻,谢扶檀却将手中的草药递送给她。
他语气清冷道:“捣碎后敷在面颊上,也许可以恢复。”
芍药咬了咬唇,她不是很想要。
谢扶檀与她仅仅打过一次交道,应当也并不是很了解她。
但也许是因为上次给她的东西她都没有接受,故而这次他却没有将这草药放在她的身边,而是径直塞进了她的手中。
他的手掌很大很宽,将那一把草药塞进那只细嫩的小手中时才发觉……她的手也很小,若草药再多一些,也许她都会握不住。
他垂眸时再度不经意间瞥见她眼睛周围的伤痕……接着才挪开了视线。
在芍药握着那些草药还有些不知所措时,他说道:“既然秋月萤是我师尊之女,我自然也有责任为对方收拾残局。”
他这么说,芍药想退还给他的举止瞬间微微顿住。
原来如此。
他也和那个男修一样,不希望她会记恨到秋月萤的身上吧。
如果她不收下,他们也许会一直因为担心她以后会记恨秋月萤、报复秋月萤,为此用很坏的念头去猜忌她。
芍药心里有些疲惫,她不想背负更多负面的标签和猜忌,而且她也的确很需要浮月草来治疗。
她收下后,继而对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扶檀垂下眼睑,缓缓握起那只交付了草药的手掌。
也许是受到了上次的伤害,她这次说谢谢的声音,似乎比上次还要更细弱了。
与此同时,芍药却也在交接的瞬间瞧见他手腕上有一道伤口。
不知道为何,他的伤口看起来还很新鲜,且也没有上药。
第二日,芍药找完了剩下的朝露果早早回到聚集地点时,镜清仙山那一群人也早已经回来。
他们似乎在讨论,为何这次如此简单的任务也会派他们来。
也有人直接就说出了答案:“还不是因为月萤师妹在这里……”
如此兴师动众,实则是为了庇护秋月萤一个人,至于衍清宗其他人则都是跟着她沾光而已。
芍药攥了攥指尖,了解到这一点后,她想到自己拿了谢扶檀那么大一个好处,心下就更有些不安。
他赠她的浮月草哪怕只有一株都已经很是珍贵,他却还赠送了她很多……
虽然不知道谢扶檀为什么受伤了没有处理,但她还是去林中寻到了一些常见的止血愈合伤口的草药。
在修士们歇脚时,芍药便尝试去询问谢扶檀会不会需要这些草药。
可玉若蘅瞧见后却大为吃惊,“镜清仙山都拿不出这么劣质的草药来,你拿给我师兄做什么?”
◎请求他◎
玉若蘅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面露嫌弃道:“师兄怎可用如此低贱之物?”
她说的低贱二字不过脑子, 但无疑会让赠来草药之人更为难堪。
谢扶檀并未对此置喙,只是语气平静道:“玉若蘅——”
他黑沉的眼眸不紧不慢地扫来瞬间,便让玉若蘅瞬间绷紧了后背。
“回去记一次自苦崖下的寒瀑修行。”
玉若蘅霎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眸, 紧紧闭上了嘴巴。
……
芍药也是第一次帮助别人上药。
她替谢扶檀卷起袖子时, 指腹下触碰到的面料与他递给她的面料似乎都同出一源。
这让芍药忽然想到被遗弃在洞腹内的那块面料,却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被她丢了是不是也很过分?
芍药不愿意亏欠旁人,若旁人帮了她,她必然也是要帮回去的, 故而帮他上药都算不得什么。
她替他卷起袖子, 将草药碾碎后,指腹认真地将药渣涂抹上去。
指腹下的手腕粗健白皙,故而那道伤口也显得很是违和, 涂抹上草药后不出意外应当很快愈合。
这几乎是芍药与对方接触最近的时候。
她不可避免地再度嗅到他衣袖间的香气, 清冽似雪。
雪本无香,但那份冰清玉润的寒冽气息实在深入人心, 几乎让她瞬间便联想到一片晶莹白净。
谢扶檀并没有盯着她脸让她感到不自在,只是垂眸间看着那截替他敷药的嫩白手指。
他忽然启开薄唇问道:“那时候……为何会救秋月萤?”
芍药握住他的腕微微顿住。
她的指尖蜷缩起几分, 只低垂着脑袋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我也不知, 如果重来一回……短期内我也许还是无法做出改变。”
她并没有学过很多大道理,哪怕在现代的时候,课堂上老师也只教过“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走在马路上, 大家看到有人想要跳河、跳楼也会第一时间去救对方。
所以没有经历过残忍社会背景的芍药一夕之间也很难立马转变。
替谢扶檀的伤口处理结束后, 芍药的指腹离开他的手腕时都觉得指腹下沾染了对方肌肤烫热的温度。
她不自在地将指腹抹过衣摆。
谢扶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仅对她道:“多谢。”
芍药知晓他没有必要谢她, 她心里同样也很清楚谢扶檀方才是在帮她解围。
他多半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她难免想到自己当时在山洞里那样误解他, 实则也很不礼貌。
她自己当时感觉很受伤,便胡乱攻击别人,这明显是不对的。
……
芍药去溪流附近往竹筒中盛装了一些清澈溪水。
她低头看到了水面中的倒影。
她原本对自己容貌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在这一刻,芍药心头莫名生出了一抹无法直视的自卑。
她这样……在他眼里一定很丑陋。
芍药有些沮丧。
这种感受大概便是难得会有人对她回赠好意,可她如今却是一个模样很不堪的人……
对于衍清宗其他人来说,能与镜清仙山的修士一起行动,这也许已经是他们这辈子接触这群人最近的距离了。
故而这次的行程在芍药看来,与谢扶檀这些人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交集。
日后自然云端回归云端,泥土坠入泥土,彼此是互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
芍药在离开前终于收集完此次任务所需的朝露果。
谢扶檀看见她从林中回来后,却又交给她剩下的浮月草与一枚玉符。
“这些草药足够你用了。”
芍药很是诧异。
她心下不由揣测他也许对每一个人都这么好,所以才让很多男男女女都会对他倾慕不已。
毕竟连她也忍不住会对他这么善良的人产生些许好感。
只是除了草药,那枚玉符她并不认识。
芍药隐约感觉这是传送灵讯所用,可她也只见过灵符。
她捏着玉符不知道如何使用,活脱脱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落在他眼里一定也非常可笑……
芍药自从照过水面里的倒影之后,心里一直都很自卑,想问的问题都犹疑着未能问出口。
谢扶檀看着她捏住玉符不知所措的模样,对她说道:“灵符是一次性的。”
故而平日里修士间传讯都需要准备大量灵符在身上,传讯给不同的人还需要区别出各种不同很是麻烦。
“此玉符……”
他顿了顿,只告诉她:“可以反复使用。”
他似乎还有其他话没有说。
芍药得知用途后,自然不需要他更多解释,连忙向他道谢。
“我明白了。”
他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她帮他找回玉牌,又也许是出于先前对她的愧疚。
又或者是在帮秋月萤补偿什么……
总之不管怎么说,他这次赠了她许多浮月草,芍药无论如何都该谢谢他。
回到衍清宗后,芍药完成了此次的任务固然可以歇一口气。
可她被迫入了内门后,竟在没多久后也迎来了第一次的内门试炼。
衍清宗这样的修仙大派比其他门派都要更为严苛,试炼任务层出不穷。
可芍药听说,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很危险的高魔区域。
芍药研究过这里面最凶险的魔物需要应对的法术十分复杂,她甚至都还没有学习过。
衍清宗不会准许弟子随意当缩头乌龟,若因为害怕任务便想要离开山门无疑是要被剔除灵根才能放行。
可这次实在过于危险,让芍药还没有去便已经开始生出了冷汗。
……
芍药在低声下气地请求一名仙长。
“仙长……我可不可以不参加这次历练……”
这是衍清宗内门弟子的历练,她刚从外门转入内门,而且至今都还没来得及学习更多高深法术。
她对面的仙长缓缓叹息,“可是……内门弟子若不参加考核历练,这是违规的。”
他说道:“这样吧,实在不行历练那天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我会多照看你一下的。”
少女先前一直都是灰扑扑的打扮,始终低垂着脑袋,仙长甚至也没看到过她长什么样。
但他知晓她整张脸都被毁了容……
仙长心下微微同情,再度答应她,当天一定会陪她去,也会多照看她一些。
如此芍药才没有再继续恳求。
她见这位仙长为难,自然也知晓他有他的难处,他愿意答应陪她一起去,已经是在尽力帮助她了。
可也许芍药从来都是不够幸运的那个存在。
等到当日,仙长却被绊住了脚,他无法抽空离开。
若芍药一早得知仙长不会去,她便是被逐出门派、拔除灵根也不会来的……
芍药实在很是害怕,她没有对付那些高等魔物的能力,这种情况下一旦落单和主动送死有什么区别。
芍药眼下都还不知,在另一世中“姜媱”也正是死于此行当中。
她的害怕并非是没来由。
甚至这几夜芍药都没能好好休息一直在努力熬夜修炼,想要多跟上一些进度。
可数年的差距又如何能是几日内便能补齐?
只是临了芍药忽然间摸到了在仙云粉林中那位雪衣道君离开前赠她的一枚玉符。
她拿出那枚玉符时,心头都还很不确定。
过去那么久了,对方还会记得她吗?
芍药只能抱着一种颇为渺茫的念头尝试按亮了那枚玉符。
玉符亮了许久,也没有任何人有所应答。
她气馁地放下玉符,暗自唾弃自己竟会产生出想求助对方的想法。
可下一刻,她的玉符却又亮了起来。
芍药的手指触碰在玉符上还没有离开,故而便立刻联通了两端。
玉符那端缓缓响起一道几乎快要被她淡忘的声音。
“怎么了?”
他的语气很是寻常,恍若他们是相识多年的旧友般,极其自然地询问出口。
芍药微微屏住唇畔的呼吸,心头很是诧异。
她都还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对方也会知道自己是谁吗?
谢扶檀那端玉符在他掌心中的光芒很是微弱。
对方的法术很弱,所以这抹光也会很弱,弱到让人不易察觉。
玉符那头断断续续传来少女为难地请求。
“我……我没有什么认识的朋友……”
“可不可以请你和我一起……”
谢扶檀将方才作战间穿透妖兽身体的剑拔了出来。
兽血溅落在他雪色袍角之上令他眉头微颦。
玉符这头,芍药说完后才发现自己话里有歧义,连忙道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你是我朋友的意思……”
“我知道我们只是点头之交,只是我实在……”
她越说越解释不清。
玉符那头却只传来一道答复:“等我。”
仅仅只有冷淡而简洁的两个字。
芍药顿住,他会这么容易就答应下来,让她再度意外。
她想,虽然这样也许会很为难他,但她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
芍药和其他弟子一起来到这次的历练地。
谢扶檀找过来时,其他人都很意外。
其他修士原本对自己第一次踏入这些高等魔物的地盘还感到紧张不安,不曾想谢扶檀会过来与他们一起。
“还是月萤师姐厉害,能让这位镜清仙山的雪衣道君为她而来。”
他们小声惊叹着,让一旁的芍药瞬间陷入了尴尬当中。
原来如此……
她差点忘记了,秋月萤是谢扶檀师尊的爱女。
◎花钗◎
在所有人心目中, 这群衍清宗修士里谢扶檀只认识秋月萤,他会过来找她自然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即便如此,芍药对谢扶檀难免也会多出几分感激。
哪怕他只是为了秋月萤而来, 但后来又被芍药请求, 也许或多或少……也会分神注意到她一下。
芍药此行还提前准备了很多伤药等着回去上药。
她早已经习惯自己出门一趟很容易会遍体鳞伤的遭遇。
故而这次她也并非是怕被妖魔攻击、会受伤,她只是怕自己会被妖魔抓走,会被它们吃掉。
谢扶檀加入进来之后并不会干预他们的历练,只会在他们遇到一些超出此次历练危险程度时才会出手相助。
谢扶檀走在前方为众人开道,秋月萤似乎有很多关于镜清仙山的话题要与他说。
旁边一些年轻的修士也都很是向往他的天赋之能, 想要向他请教学习。
谢扶檀话很少, 人也很冷,故而他们也不敢当做寻常人来热络聊天,哪怕是为首那几个很是傲气的修士在他面前姿态摆放得也颇为小心翼翼。
芍药跟在人群后面, 总觉得后背发凉没什么安全感。
只是她稍稍想要往前靠近一些, 旁边一修士便骤然道:“身上的味儿你自己闻不到吗?”
那修士想到她头纱下坑坑洼洼的脸便一脸厌嫌,“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近?”
芍药听到这样的话几乎下意识握紧了手掌心。
她没有想要靠近这名修士的意思, 她身上也没有味道……
芍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是一个病弱的高中学生,她当时作为一个未成年人学到的东西也非常有限。
这让她在这种情况下, 因为缺乏社会经验甚至连如何反驳对方都不会。
那修士嫌她离自己还不够远, 正想再问问她“多少天没洗澡了”。
只是这句话还未曾问出口却有一把气势悍然的长剑猛地破开风声擦过他的面颊。
下一刻,这修士面颊上便多出了一道血痕,血痕上竟逐渐渗出数颗血珠顺着面颊流淌而下,吓得他连忙伸手捂住。
“既然鼻息这么灵敏, 为何连魔的气息都嗅闻不出?”
谢扶檀缓缓掀起眼睑, 一双黑眸略显冷沉, 注视着他身后那只隐形魔。
此刻隐形魔已然现身, 被仙剑牢牢钉在了一棵树干之上, 嘶吼间露出了满口尖锐獠牙,甚是恐怖。
一行修士见状霎时吓得连连后缩。
那破了面颊的修士亦是唯唯诺诺地腿软退让开来,纵使颊侧火辣辣的疼痛亦是不敢多言半分。
芍药见此情形也吓了一跳。
这里果真很是危险,竟然一直会有魔物隐身跟随着他们。
那她方才只要落后一步,这隐形魔也许就会找准时机对她下手。
芍药想到后果……她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在谢扶檀经过她身边将剑取下来时,又道了一声“谢谢”。
谢扶檀瞥了她一眼,却并未说些什么。
芍药发觉自己习惯性道谢,竟然又忘了。
他是为了秋月萤而来,排除隐形魔,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好自己更为熟稔的师妹,她说谢谢反而自作多情了。
这厢秋月萤看着那惨死的隐形魔亦是若有所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日不论她如何招引魔物却次次都寻不到遇险的机会。
衍清宗一些珍贵罕见的物品她看上了许久。
为了拿到这些东西,她原本的计划便是打算在衍清宗历练中遇险而亡亦或是碎裂灵根,以此获得衍清宗不得不对她赔偿作为交代,割爱献出那些珍稀物资。
届时加上衍清宗与镜清仙山的襄助,她必然可以获得仙根。
……
此行有谢扶檀在,众人的历练完成得十分圆满,有些人也只是受了浅显的伤,大家都很是意外也很是高兴。
连芍药自己都觉得很是吃惊,她这次连半分负伤也不曾有。
结束后,她还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去感谢谢扶檀。
只是脑海中浮现出她被嘲讽时谢扶檀恰好替她解围的举止……芍药想,哪怕他只是无意,她作为受益者还是应该感谢他。
于是芍药私底下便再度鼓足勇气对谢扶檀道了谢。
谢扶檀却只是询问她,“浮月草使用得如何?”
芍药的指尖下意识隔着头纱按了按面颊,她轻声道:“很好用。”
说来也是奇怪,她后来高价从旁人手中买来的浮月草却不如他的浮月草好用。
她的半边脸用了他的浮月草竟恢复很快,从灼伤的皮肤渐渐变得平整起来。
它好的效果太过迅速,肌肤也一日比一日白嫩起来,甚至让芍药感觉再恢复上一段时日,连那些红痕都会很快消散。
后来因为浮月草不够,另外半张脸便只能使用买来的浮月草。
但买来的浮月草却只会止痛很快,恢复得极其缓慢,并无右脸的效果好。
谢扶檀不由再度看向她,“为何不全部都用上我给的草药?”
芍药说道:“因为刚好有个同门修士受了伤,我便分给了对方一些。”
谢扶檀的脚步顿住,“你自己都不够用,如何能分给对方?”
芍药抿了抿唇,她不免解释道:“那个人和我一样,都是脸上受了魔毒的伤害很是可怜,而且比我还要严重,若不及时治疗也许会眼睛失明……”
芍药想帮帮对方,她原也没有指望容貌会靠此草药彻底恢复,只是希望伤口早些结痂不要再疼。
她发觉他的脸色并没有很好,声音便也愈发微弱些许,“我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谢扶檀道:“此物珍稀,我赠予你之物加入了我的血。”
“所以……不要随便给旁人。”
旁人若有需要,却可以用其他效果相同之物替代。
芍药瞬间愣住。
她不知道……
她想到他当时手腕上的伤口,也是因为她吗?
她心下一颤,更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抱歉。”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曾想他不仅很厉害,血似乎也很特殊。
只是他忽然将这样的秘密告诉她,是不是也不太好。
芍药又轻声承诺道:“我会为你保守秘密,不会胡乱说出去的。”
谢扶檀却只是道了一句“无妨”。
大概又隔了三日。
芍药的玉符亮了起来。
谢扶檀让她过来见他。
芍药很是讶异,待来到了衍清宗山脚下,她便看见那抹等候她多时的雪影。
谢扶檀将浮月草交给她,他不说她也猜到这些多半也加入了他的血液。
芍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于他。
谢扶檀看出她的情绪,缓缓说道:“便当我想试一试这草药配合血液的功效,届时恢复的如何,你将恢复消息皆告知于我,便算是回报了。”
芍药微微恍然。
他这是将她当做了实验室小老鼠了,也方便日后去给其他人用么?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受益者,她都只会感谢于他。
芍药又一次道了谢。
谢扶檀对她道:“无需每次都道谢。”
芍药面颊微热,心想自己每次都口头道谢,的确很不费力。
她接着便认真对他承诺,“那我一定会快些恢复,好让你早些了解到这些草药的恢复过程。”
于是接下来芍药恢复了多少,恢复得如何,她都会通过玉符告诉谢扶檀。
有时候她自己忙忘了,谢扶檀也会在她休息前用玉符询问她今日的状态如何。
芍药霎时明白了他当初赠自己玉符的意义。
她每每都将细节说的很是仔细,说完后又迟疑,“这些真的能帮到你吗?”
玉符那端的声音清泠悦耳,告诉她:“可以。”
芍药顿时心安下来。
等到彻底好的那一天,芍药的肌肤都看不出半分红痕,与先前被灼伤的模样都截然不同。
她想,她应当当面与他道谢才是,顺道让他亲眼看见用完这些草药之后会恢复到何种程度。
芍药和谢扶檀单独见面时心里总会有些别扭。
故而这次约谢扶檀在附近城镇的集市上见面。
她心情是有些紧张的。
谢扶檀来了之后,芍药更感觉这仿佛是现代网聊见到网友一样的既视感。
只不过她单方面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见面很难不紧张。
芍药对谢扶檀道:“你看,我的脸是不是都好了。”
这是她隔了许久许久之后,第一次摘下了围在头上的头纱。
甚至她为了让他更好观察到她的恢复状态,她也并未再往脸上涂抹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已经和这里产生了羁绊,便也不会再回避与旁人建立更多的羁绊了,日后再遮掩容貌更没了必要。
谢扶檀垂下眼睑,将她的容貌彻底印入眼帘之下。
他的黑眸中似乎略过了一抹意外之色,显然也没有意识到她竟然会是一个容貌……很惹眼的少女。
他顿了顿,垂眸对她说道:“很漂亮。”
芍药愣住,接着瞬间涨热了面颊。
他总是会这么直接……夸一个女孩子漂亮吗?
也许是因为害羞,她的心跳一下子都变得很快。
旁边的老奶奶在售卖女子的胭脂水粉和头饰,只要看见一男一女走过,都会笑吟吟让对方给身边的女伴买上一支。
谢扶檀与芍药经过时,也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对方的卖力吆喝。
“这位公子,不如给你身边的小娘子买上一支发簪吧,你看这些发簪多衬她。”
◎做朋友◎
芍药下意识想要拒绝。
谢扶檀却对她道:“既是朋友, 自然该有见面礼。”
他这样说,她若是拒绝了,反倒像是拒绝与他成为朋友的态度。
芍药心下微叹, 她欠了他许多许多人情, 似乎也不在乎多这一桩,大不了日后慢慢偿还。
她收下了,又出于礼貌觉得自己应该当着他的面戴上,才能表现出自己对这只花钗的喜欢。
可她没有携带镜子,簪得也不是很准, 却是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指, 继而接住她指尖下的钗身,替她簪入鬓间。
芍药放下的手指尖似乎也都开始灼烧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下意识问了一个普通人都会问的问题, “……好看吗?”
谢扶檀垂眸看着她, 语气亦是认真无比。
“很是好看。”
是她方才对这只花钗的评价。
他亦如此评价于她。
……
玉若蘅觉得自己白日见鬼了。
师兄他这是在做什么?
要不是周围人太多,玉若蘅差点叫出声儿了。
“他在给小姑娘簪发钗?!”
司星渡今日和她出任务, 回来时刚好路过这里,便撞见了这一幕。
他多补充了一句, “发钗……好像也是师兄花钱买的。”
玉若蘅:“……”
他不是一言不合只会罚别人去自苦崖下泡寒瀑吗?
因为他太过冷淡, 以至于在玉若蘅的设想中,他未来的道侣多半也只可能是他对旁人十分冷淡姿态下的五分冷淡,而不是会给女子买小姑娘会喜欢的小玩意儿,还给对方簪花钗。
一想到谢扶檀会干这种事, 玉若蘅忍住后背发毛的感觉, 却还是忍不住推测道:“师兄他中邪了吧。”
司星渡:“……”
司星渡也觉得很是反常。
玉若蘅对司星渡道:“不如我们去试探一下吧。”
万一师兄中邪了, 他们也得及时知道。
司星渡都还在犹豫, 玉若蘅直接拖着他就走。
*
芍药回到衍清宗没多久后, 又听说有镜清仙山的修士来找她。
她下意识以为是谢扶檀。
芍药有些紧张地攥起指尖。
他怎么又来找她了,她还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
她不安地照了一眼镜子,觉得自己并无不妥,头发也没有很乱,这才过去见面。
只是没想到这次见到的是谢扶檀的师妹与师弟。
玉若蘅没想到芍药的脸修养好之后竟然会如此好看。
可别人的美色都已经刺激不到她了,只有谢扶檀反人类的行为才会让她感到更加刺激。
她对芍药道:“扶檀师兄最近很是异常,不知道姜媱师妹可愿意给我们提供些许线索。”
她说得很严重,仿佛芍药有一个地方交代不对,都会害了谢扶檀。
芍药也很诧异,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谢扶檀的师妹与师弟肯定不会害他。
尤其是司星渡一脸纯良,正是玉若蘅不会骗人的最好背书。
玉若蘅询问谢扶檀和芍药在集市上说了什么,她言之凿凿的模样,只道事关重大,一定要芍药如实说来。
芍药想到一些情景,明明该坦然面对,却莫名感觉到几分不自在。
可他们说的很是严重,她也只好如实回答。
在她回答结束后,连司星渡都恍惚了。
跟一个女孩子私底下偷偷约会就算了,赠送对方漂亮的花钗也就算了,还私底下一个劲儿夸人家漂亮,夸人家好看……
师兄他真的不是轻浮浪荡子吗?
经过此事之后,谢扶檀在司星渡与玉若蘅眼中更反常了。
回到仙山之后,他们二人面面相觑之下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要说。
毕竟无意中偷窥到了这种隐私……这看起来比偷窥师兄洗澡要严重多了。
这厢,入夜之后,谢扶檀却接到了芍药的玉符。
少女在玉符那端的语气有些不安,她询问道:“你在哪里?”
谢扶檀答她:“我在镜清仙山。”
芍药犹豫了许久,心头的担忧终究还是压制了一切,她忍不住道:“我可以见见你吗,我想见你。”
她实在担心他会哪里受伤、或者哪里不对,却被她粗心大意的没有发现。
芍药是下意识这么一说,不曾想,谢扶檀竟果真会在夜间便来衍清宗寻她。
芍药用眼睛仔仔细细检查了他的身体后,又怕他会像玉若蘅嘀嘀咕咕那样“师兄是不是换了一个人”,她语气迟疑,“我可以看看你的手腕吗?”
谢扶檀任由她查看。
芍药抚着他腕上的刀痕,这才确定他就是谢扶檀。
谢扶檀询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芍药便将玉若蘅与司星渡来找过他的事情说了出来。
谢扶檀若有所思道:“无妨,此事我会解决。”
“我若哪里不对,是无法轻易进入衍清宗与镜清仙山的仙门之内。”
“更何况,此玉符除了我,无人可以使用。”
芍药这才安心下来。
隔天。
谢扶檀叫来了玉若蘅与司星渡,他对他二人叮嘱了一些门派内务之后,却只字未提及到芍药。
反倒是玉若蘅揣着一脑门心事,忍不住道:“师兄就不问问我们别的吗?”
比如反驳并告诉他们,他与对方只是萍水相逢,亦或是在调查对方什么。
可谢扶檀闻言却只是说道:“日后勿要吓到她。”
玉若蘅:“……”
司星渡是听出来什么了。
日后少女会与他们师兄频繁来往,频繁到他们也会和她产生更多交集。
如此一来,司星渡便有所推断。
私底下,他对玉若蘅道:“其实不是毫无征兆。”
司星渡记忆比较好,哪怕一开始他也没有看出谢扶檀任何情绪变化。
但他却记得,那日在洞腹内有个修士扯掉芍药头纱的那一幕。
“师姐可还记得那名修士?”
玉若蘅记得,她下一刻也立马想起来了。
“所以他后来被师兄挑选出来对战,然后被师兄打碎了一排牙齿?!”
玉若蘅:“……”
竟然是故意的吗?
比起师兄会陷入爱河这件事情。
他们无疑更会震惊,谢扶檀这种看起来便刚正不阿之人竟然还会故意做这种公报私仇的事情?!
……
那日一别之后,谢扶檀仍旧会通过玉符联系芍药。
芍药有时也会主动向他分享自己今日修炼的一些小心得。
她似乎渐渐与谢扶檀熟悉起来,对他竟然也不会再那般紧张。
谢扶檀道:“镜清仙山云顶处有一片桃花林,可否邀你一起前来观赏?”
芍药略有些迟疑。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不曾想生人勿扰的冰冷表象下,他竟会是如此风雅之人,还会喜欢邀请朋友一起欣赏桃花。
他主动邀请她一次她便立刻拒绝了总归不好,虽然与他面对面相处芍药还是会有些不自在,但也答应了下来。
芍药第一次来镜清仙山,没想到这个地方连台阶都是玉璧铺就。
此处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更像是神仙之界。
芍药不免向往,“若没有你邀请,想来我也没有机会看到镜清仙山内部如此美丽的风景。”
谢扶檀道:“三年之后的仙门大比,你也是有机会来,眼下不过是提前来看看而已。”
芍药想了想却将自己制作好的腕带赠给他。
她语气轻道:“习武之人的腕带似乎磨损很是频繁,这是我随手做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她会主动赠送他礼物,谢扶檀似乎也很意外,他指腹在腕带上摩挲了一瞬对她说道:“多谢。”
芍药也有些不好意思,先前还怕他会不收,见他愿意收下她自然也是高兴。
待到了地方之后,芍药才发现仙山里的桃花林竟然与外面的桃花林不一样。
这里的氛围很……粉红泡泡。
芍药不知该如何形容,但这里无疑是一处浪漫至极的场合,也是她在任何地方都从未见过的美丽风景。
也许是施了仙法的缘故,这里的桃花树下会一直坠落下粉色花瓣。
芍药第一次看见谢扶檀肩上落了一片时还会下意识想替他摘下,岂料那花瓣竟然只是幻象,让她的指腹一下子便穿过花瓣触碰到他的颈侧。
谢扶檀察觉到她指腹落下的位置并未立刻避开让她尴尬,只是告诉她:“这些花瓣是幻象。”
芍药连忙道歉,“抱歉,我没有来过这里。”
谢扶檀道:“我也不曾来过。”
他也是询问了旁人才知,这里会是女子喜欢来的地方。
芍药心口又砰砰跳了起来,他也太贴心了,邀请朋友来玩还会特意挑选朋友会更喜欢的场合。
只是这里的气氛真的过于粉红。
很快,芍药接下来撞见的画面顺便便验证了她心里的猜想。
因为没走多远,她便撞见了一棵桃花树下一男一女贴得十分紧密。
起初芍药还好奇,待走近了之后她才看清楚他们嘴巴贴着嘴巴,甚至舌头缠着舌头……
少女吓了一跳,瞬间便转开了眸光,面红耳赤地拉着谢扶檀躲在了一旁山石背后。
谢扶檀自然也看见了那样的画面。
甚至他们还未离开山石,山石前便又来了一对情侣抱成了一团。
等人离开后芍药才面热道:“这里应该有很多道侣出没,我们还是回去吧。”
谢扶檀见她没有很喜欢,便也兴致寻常道:“好。”
芍药猜想他多半也会和她一样尴尬。
◎交往◎
对此, 芍药不得不当场仔细想好他们下一次约会的时间。
她思考了片刻后,问道:“下月初六,你有时间吗?”
谢扶檀说有。
芍药脑海里都还存着方才桃花林里那些暧昧画面挥之不去, 她语气羞赧道:“好, 那我们便初六再见。”
……
芍药一直私底下寻其他仙长和长老努力学习。
她修炼得十分刻苦。
与另一世早早死掉的结局不同,她接下来这段时日努力一段时间后进度也终于赶上了可以和内门弟子一起修炼的程度。
虽然还有许多高深术法不能跟上,但总体已经被拉扯到了极限。
那些内门修士都很意外,他们起初或多或少对于芍药这样非正式途径入内门之人颇有微词。
可她身为外门弟子竟然可以追赶上来,可见她要么天赋不差, 要么便是刻苦到了一定程度, 也是个心性颇好之人。
更让其他人意外的是,少女的面庞竟然也与从前不同,漂亮得十分让人意外。
他们却不知芍药从前往脸上涂抹遮掩过, 只当她毁容后重新生了张脸。
一些修士都忍不住问:“姜媱师妹, 没有毁容之前,你的脸也没有这么好看, 可是有什么修炼的诀窍能否传授给我们一二?”
芍药发觉来询问的爱美男修与女修竟然都还不少。
他们七嘴八舌聊了起来,芍药不便说出自己从前遮掩容貌的阴暗行径, 便只能硬着头皮告诉他们都是浮月草的功效, 并无其他修炼诀窍。
这些修士并非见她容貌好看才会接近,实则他们从前对芍药也不曾很冷淡。
只是芍药自己不想与这里的人产生羁绊,故而也远离他们。
眼下少女愿意主动回应,一些性子好的人更愿意帮助她更早融入其中, 并无排斥念头。
渐渐的, 芍药便也和他们逐渐熟悉起来。
除了每日的刻苦修炼, 芍药修炼之余还会听见一些修士又在谈论八卦。
只是今日他们讨论外某某门女修与妖魔私奔的八卦后, 又开始按着仙门排行榜的顺序往下扒拉艳闻轶事。
“说起来, 你们知道吗?镜清仙山那位雪衣道君就要年满十八了。”
旁边的修士道:“年满十八怎么了?”
他们说道:“年满十八镜清仙山便要安排他与其他世家女子结为道侣。”
如此优质的资源,甚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赋卓绝,那些仙尊长老怎么可能会放任不管?
芍药微微顿住。
他们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却都没有继续留意。
只是芍药陡然间意识到,谢扶檀竟然是一个很快就会与其他女子结为道侣的人。
这样一来,仔细思考他们近期的产生的交集,许多事情看起来似乎都很没有边界感……
芍药已经想象到他未来道侣也许会红着眼眶质问他,花钗送给了谁,那片情侣才喜欢去的桃花林他又带过谁去。
她想到那样狗血的画面心头瞬间一个咯噔。
到了初五的晚上,芍药知道自己临时变卦的决定不太好。
但她还是按亮了玉符。
她委婉告诉谢扶檀,自己明日很忙。
玉符那头却是清润的嗓音传来:“我们可以换一个日期。”
芍药发觉他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回答“改日再约”,她愈发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我这段时间可能都不太抽得出时间……”
她说完以后是极心虚的。
她当然不会不记得他的好,只是日后也会用别的方式报答他。
芍药只是觉得,要与一个即将有道侣的人私交过于亲密这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谢扶檀不是蠢人,也许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玉符那头却霎时沉默了下来。
*
有时候捅破窗户纸也许是一件好事。
芍药以为那天夜里婉拒谢扶檀初六之约会让他不喜,或是让他日后不再联系她。
只是她不曾想,他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般狭隘。
他似乎只当那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她若继续挂心在心上反倒显得她很拧巴。
后面衍清宗再有历练却也没有那次高魔区域那般凶险,故而大多数时候,芍药也减少联系谢扶檀的频率。
却是谢扶檀有时会用玉符询问她,每每参与新的历练之前他也都会告诉她,一些品种的妖魔需要提前预备什么。
芍药察觉出他的好意,她的心情也很忐忑。
少女就像是一只被戳了一下便立马缩回了蜗牛壳的蜗牛。
谢扶檀察觉出她敏感的心思,便又退后了一步般,回到了最初与她玉符通讯的状态之中,在她放松下来之前也不再轻易对她有所邀约。
芍药知晓谢扶檀提供的意见比许多仙长传授的经验都要更好,若一直这样保持向他学习,她也会进步得更快一些。
可一段时日下来,芍药甚至觉得……他们日日玉符联系似乎也还是不够稳妥。
放在现代来看,就好比丈夫日日会与其他女同事打电话一样,他的妻子日后发现了一样会觉得很膈应。
渐渐地,芍药“不小心”忘记携带玉符的次数愈发频繁了起来。
只是再一次联系不上时,谢扶檀却会主动来衍清宗寻她。
芍药听见有镜清仙山修士寻她时,她心里多少都有了数。
见到谢扶檀后,谢扶檀也并无明显的情绪波澜,他只是语气平静询问:“为何没有佩戴玉符?”
芍药掐着指尖,闷声道:“不……不小心丢了。”
她一点也不擅长撒谎。
谢扶檀又如何会看不出来。
他却只是又给了芍药一只玉符。
芍药微微错愕。
谢扶檀道:“若再弄丢,我那里也还会有。”
芍药咬了咬唇,她硬着头皮拒绝道:“这样不好。”
“我们以后还是不必用玉符联系,用普通灵符联系就好。”
正常人意识到她的拒绝态度也许会识趣地意识到什么,继而便退却。
尤其是像谢扶檀这样,无论是天赋还是自尊都该更凌驾于普通修士之上,他应当是更为骄傲自负的性情才是。
可谢扶檀都并未退却,却仍是刨根问底之态询问她,“哪里不好?”
芍药内心愈发纠结。
她自然不想让他不高兴,也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
芍药便只能将问题直中要害地铺展开来。
“你往后的道侣若知晓……你日日与另一个女子用玉符联系,这样便是不好。”
说出这些话时,如今回忆起来,芍药才发觉他们用玉符的频率比普通朋友都要过于频繁。
芍药有时候早上吃了什么都会告诉他。
然后下一次,他似乎都能从她吃的食物中猜到她的口味偏好,赠送她一些女孩子喜欢的零嘴儿。
如此便更是惊觉这样真的很不好。
想来任谁都不希望自己的道侣从前会与另一个女修如此拉扯得不清不楚。
谢扶檀抿了抿唇。
她已经冷落了他许多日子,他焉能毫无感受,他的掌下握紧玉符,却徐徐对她说道:“我不会有其他道侣。”
他这样说,反倒让芍药微微困惑。
什么叫他不会有其他道侣?
下一刻,谢扶檀却盯着她的眼眸对她逐字逐句道:“我的道侣,只会是你。”
“若你不愿,我此生不会有道侣。”
这些话进入了脑袋里,却恍若没有立刻被芍药的脑袋处理好。
很快,她意识到了他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了般,是羞,是恼,是意外,又或是不可置信。
她对情情爱爱一无所知,现实中对与异性交往也从未有过太多经验。
可这一刻,顺着他的答案往前去推,一切也并不是没有任何端倪痕迹。
他会主动帮她,会为她放血,会在她请求他帮忙的时候立刻出现,会夸她漂亮,赠她花钗……
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过来的细节。
芍药告诉过他,她们那里的习俗要说“晚安”。
他暗暗记下来后,甚至也会每日在她入睡时辰之前,与她低声道“晚安”。
她心下愈发慌乱,不知所措到了极致。
而这一切甚至是在她容貌还没有彻底恢复好时,便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她只觉得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都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至于与异性谈恋爱这些事情,她更是从来没有入脑过。
谢扶檀却只是将玉符再度塞入她的掌心,又恍若怕吓到她,对她语气愈发温和,“我明白,此为终生大事,自然需要考虑清楚。”
……
芍药夜里翻来覆去都有些睡不着。
她的脑海中都是那些相处过的点点滴滴细节。
不是他善良,不是他好心,更不是他在助人为乐……
一切全部都变了味儿。
三日之后。
芍药再度与谢扶檀见了面。
这次谢扶檀却并未开口增添她的压力,只是静静等她开口。
芍药侧过面颊,语气微微羞赧,“也许我可以考虑……先与你交往一段时日,这样可以么?”
她想他们这里也许没有谈恋爱这个概念,只有看对了眼便直接成亲。
她怕他不理解,又缓缓解释,交往的意思便是先与他像道侣一般试一试。
如果一段时日下来没有不合适的地方,他们才会正式地成为终身的伴侣。
“当然,如果在此期间发现我们有不合契之处,我们便要分开,不可以互相打扰对方的生活。”
谢扶檀垂眸盯着她羞赧的面颊,只语气莫测地答应下来,“好。”
◎抱◎
芍药答应和谢扶檀交往之后, 她的心情也变得很是奇怪。
她有时也会思考,她会答应他是为什么?
因为他俊美的皮相,因为他出色的能力, 亦或是……因为他曾经帮助过她, 而且还善良地帮助过她不止一次。
芍药每每想到这些心口都会扑通跳得很是厉害。
她告诉自己只是交往而已,若不合适他们也还是会分开的。
只是答应下这件事情后,芍药自然也不会继续再敷衍回避对方。
玉符里每日都会传来谢扶檀的声音,少女也都会乖乖地握起玉符与他说起每日的生活日常。
芍药带谢扶檀去了她说的凡间景色很好的地方。
“你瞧,这里虽然很是普通, 但花枝上有晨露, 地上的土壤里有蚯蚓和小虫,还有一家老小一起来赏花,也有意趣相投的朋友把臂同游……”
镜清仙山的桃花林几乎每一片花瓣都完美到毫无缺陷, 地面上也是晶莹玉质并无泥泞, 连来往的人也只有高等修士,而无平庸之辈。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充满了烟火气息,有孩子的笑声也有中年人和老人的笑声。
树枝上有叽叽喳喳小鸟在互相啄羽, 地面草丛里有虫鸣。
微微的风中有花的香气, 也有路人携带糕点的甜香味。
这样平凡而又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地方也只有凡间才有。
谢扶檀见此情形,亦是有所意会。
他微微敛眸,“可见有时过于追求完美,反而失真。”
他对芍药缓缓说道:“你带来此处, 我亦是很喜欢。”
他折下一枝桃花, 掌心中的桃花不如仙山桃花颜色更艳、也并未更加花型饱满。
素素淡淡的浅粉小桃花看起来几乎寻常到了极致, 也真实到了极致。
他将桃花赠予芍药。
“凡尘向来都有桃花枝赠心悦之人的习俗。”
芍药从前听不出他语气的意思, 也看不出他神态间太大的变化。
可眼下, 他继续用这样冷冰冰的昳美皮囊对她行表白之举,她还是会觉得无法彻底适应。
心跳速度微微加快了些许,少女葱白的手指接住桃花枝,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下山离开时,周围依旧还有许多人来山上欣赏桃花。
芍药捏着手中桃花枝,每每瞥见上面的小桃花都恍若会更加心如鼓撞。
也许是她有了几分分神,被经过的人碰撞到时险些不慎摔倒。
得亏身旁的青年伸出手臂将她腰身揽住。
芍药没能往外摔倒却也将他撞个满怀,双手亦是本能攥住他的衣襟。
她整个人几乎都落在了他的臂弯之间,被他身上的冷雪气息铺天盖地的包围住。
发觉自己连走路都会走不好,还险些摔倒……芍药心下微微羞耻,连忙攥住他的衣襟将自己站稳后,又快速与他分开。
“抱歉……”
她小声道:“我方才在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
她尴尬到眼眸甚至都不敢与他直视,可下一刻她的手便被另一只手掌轻轻握入掌心。
滚热的手掌贴着她微凉的手指,将她整只小手都包裹纳入。
谢扶檀垂眸注视着她,“我牵着你。”
他们手牵着手,纵使她分神也无妨。
察觉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在他的手掌心里与他紧紧贴合,芍药更想遮掩自己越发难忍的羞赧情绪,“我还从未与旁人牵过手……”
她身畔微微沉默后,却温声道:“我也是第一次。”
芍药:“……”
她的耳根似乎都要开始烧了起来。
他像是在告诉她,他只和她一个人牵过手,又像是告诉她,她会是他第一个说喜欢、心悦的对象。
桃花林回去后,谢扶檀又有了任务在身。
他们虽然时常会通过玉符联系,可芍药心头却偶尔会空落落下来。
她有些新奇于这份体验,心想这也许便是男女交往的弊端,会让一个正常人不可避免产生一些……
相思的情绪。
芍药攒了一些红豆,她选的仍旧是从凡间取来的普通红豆。
红豆未必颗颗圆润饱满,也未必色泽全都鲜亮至极,它们普通、有瑕疵,也会形状各异。
她闲暇之余一颗颗串连起来,做成了两个一大一小的手串。
私底下摆放在桌面上欣赏时,少女又忍不住双手捂住热乎乎的面颊,只觉得自己又幼稚又可笑。
谢扶檀回来那日并不曾与芍药提前知会一声。
像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久别重逢之后,两个人的心情似乎都变得不一样。
以至于芍药在看见他的时候,她呆愣了一瞬,继而心间的惊喜都无法压制住,会让她这般害羞保守的人都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将他抱住。
只是惊喜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大胆的举动。
她整个人顿时又恍若坠入热锅里的小蚂蚁想要将自己深陷在他怀抱中的身体快些退出。
可她的后背却被一双宽大的手掌颇为隐忍地压了回去,让他们的拥抱变得更加亲密,也让芍药都会感觉到对方也在加速的心跳。
“我很想你。”
谢扶檀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芍药脑袋抵在他的怀里,忍不住浮现出两个朋友看见那些没事便抱在一起的小情侣狠狠吐槽的画面。
他们每每都还会和芍药一起吐槽:“臭情侣,一个埋南极,一个埋北极。”
想到这些芍药都更忍不住弯起唇角,她自己竟然也变成了他们口中的人……
芍药私底下将红豆手串递给谢扶檀。
“我们一人戴一个,可好?”
芍药和他科普了什么是情侣款。
“只有有情人才会佩戴一样的东西,是旁人都没有的东西……”
她说出“有情人”三个字时,无疑也是变相向他默认了自己对他一样有情。
谢扶檀摩挲着指腹下的红豆若有所思道:“原是如此。”
“那我与阿媱很早便成了有情人。”
芍药听到这话生出微微的困惑,直至看见他指腹捉起那枚玉符,她的脑袋里又像是丢进来一百只蚂蚱般,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哪里……哪里会有那么早……”
她语气羞涩嗫嚅,却不可避免想到他们在仙云粉林分开时,他似乎的确只赠给她一个人玉符。
别人都没有这样的玉符,连他身边的师弟与师妹身上也都没有。
她回头惊觉他竟会有这么多心眼,很想笑又怕他会发觉,索性便扑到他怀里埋着脑袋将自己面庞遮掩住不被他看到。
抱着她的青年亦是眸光温柔缱绻到了极致,周身的冰雪气似乎也一点一点消融不见,和她在一起久了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仿佛也都会长出血肉,化作凡人。
凡人……
谢扶檀恍然,她让他变成了他自己都会很喜欢的凡人。
而非永生永世都踏着清冷登天梯,孤身走入冰冷无情的无上神明天殿。
*
谢扶檀回到镜清仙山时,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手腕上多出了一串红豆。
他身为一名男子戴着这样寓意暧昧的红豆手串几乎惊呆了一群人的下巴。
只是好看的人戴什么都好看,即便他日日都戴、一日不除,这红豆手串竟也只会与他愈发相宜,让旁人的好奇心也与日俱增。
终于这一日终于有修士忍不住问:“扶檀师兄,你这红豆手串好生好看……”
他下半句“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个戴戴”都尚未说出口,谢扶檀便垂眸瞥过腕间手串,语气温和。
“是我心上女子所赠。”
赶到现场吃瓜的玉若蘅和司星渡:“……”
师兄真的跟人家小姑娘谈上了啊?!
“啊这……这……”
修士懵了,嘴边的话瞬间都变得烫嘴了起来。
“这真是天作之合!”
修士立马纠正了自己应该说的台词。
谢扶檀闻言,却对他语气更柔和道:“多谢。”
修士:“……”
扶檀师兄今日好温柔……好可怕……
他们还是都更习惯谢扶檀冰冷无情勒令他们加练的模样。
……
芍药从前一直都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渐渐的,她不再孤僻,不再想离开,认识到的朋友也越来越多。
和她认识的现代人不同,大家除了变成古代人,依旧还是会有好有坏,有冷漠的有热心的,也有让人看不透的。
谢扶檀外出时会更想听到少女从玉符里传出来的声音。
芍药也会一如既往隔着玉符告诉他,“我最近还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是我的师姐温澜,她人很好……”
“也许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陪师姐饮酒,师姐告诉我她很喜欢饮酒……”
她终于不再像以往那样惧怕他,对他的碎碎念也变得多了起来。
谢扶檀问:“你也会饮酒么?”
芍药不会。
“但总是要学习的,不然我们若是日后成婚时多半也需要接触到……”
玉符那道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谢扶檀不用问都知晓,她多半察觉她不慎失言说了他们日后成婚的言论,又自己羞红了面颊在榻上滚成了一小团。
他微微扬起唇角,握着玉符说道:“等我。”
“我们成婚的时候也未必需要饮酒……”
至于具体的事宜,等他回来之后,也许还需要他们面对面坐下来仔细商量一下。
◎霸道继兄◎
芍药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改嫁的母亲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家里。
她原本的家破破烂烂, 大风天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一样,暴雨天,连窄窄的床铺上都需要在固定位置放一只等水的小桶。
有一次芍药睡得迷迷糊糊小脚丫踹翻了小桶, 瞬间整个床上都被水给打湿, 加班回来的母亲连忙抱起潮湿被褥里的小芍药,但还是迟了一步,芍药为此发了高烧,这场病险些吓的母亲差点心脏跳停。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芍药一觉睡醒睁开眼睛发现母亲穿得十分漂亮。
严格来说, 芍药的母亲原本就很漂亮, 只是穿着上稍稍搭配一下,她的母亲顿时美丽得仿佛电视剧里走出来的美貌女明星。
因为这个原因,芍药的母亲遇到过许多欺负, 那些人虽然是笑着和母亲说话, 但母亲每每都皱着眉头拍开他们的手,口中总是说一些冷冰冰的警告和报警之类的字眼。
小小的芍药虽然不懂, 但也会想要保护母亲,可这样的人总是层出不穷, 像苍蝇一样多。
在这种情况下, 走投无路的母亲一度带着芍药回到爷爷奶奶的家里,也会被他们脸色凶狠地推搡驱逐。
“生了个赔钱货,你有什么资格拿他的抚恤金?”
“这个孩子指不定是个野种,你快滚呐!”
“呸!你这个克夫扫把星克死我们儿子还敢回来, 你怎么不带着你女儿一起去死, 你们母女俩下去陪他我就认这野种……”
难听的话有很多, 母亲都捂住了芍药的耳朵不让芍药听见。
颠沛流离的日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以至于芍药和母亲搬进了一个漏雨的老破小她都会很开心很满足。
……
芍药迷迷糊糊打哈欠的时候, 身上都喷了香香的母亲在给她穿一套极其漂亮的小裙子,小裙子上有雪白的蕾丝花边和蓝色蝴蝶结,看起来就像公主才会穿的衣服,接着母亲又替她编了极其漂亮的两只小辫子,将小姑娘打扮得如同洋娃娃一般,长长的婴儿睫扑闪扑闪,白白嫩嫩地让母亲都忍不住在小芍药的小奶腮上亲了一口。
一切收拾结束后,母亲才牵着芍药的嫩藕一样的小小手在门口等来了一辆颇为低调的黑色轿车。
轿车声音很静,和芍药平时见到的“轰隆隆”的四轮车子都不一样,方向盘上隐约可见是一双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在从容操纵。
黑车沉默而平稳地停在了母女俩面前,坐在后座的男人穿着像是新闻里被采访的角色,他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乱,手中刚刚放下一本文件,接着抬起那双狭长而儒雅的眼眸时,他看见车窗外的芍药颇为慈爱地弯唇一笑。
“阿央,这便是芍药吧?”
母亲看向男人的眸光也很温柔,她笑道:“芍药,这是谢叔叔。”
芍药怯生生地看向那个男人,她抱紧母亲,乖巧地喊了一声“谢叔叔”。
上了轿车以后,芍药便困困地继续靠在母亲怀里。
母亲和谢叔叔一直在说话,芍药都没能听得很懂。
“他的死……与我无关……”
“怎么,你不相信吗?”
“没有,我没有不信……我只是……”
芍药半睡半醒间第一次看见母亲的手被一个男人握住,那只细白的手似乎有过一瞬的挣扎,但最终却还是在那只宽大手掌下变得安静而柔顺起来,被对方温柔地紧紧握住。
在芍药这一觉彻底睡醒之后,她便被母亲带进了一个新家庭中。
这个新家在半山腰上,进了“家门”之后又穿过长长一段路,这才停在了一个颇为豪华的大别墅前。
别墅里,一个中年管家微笑得体地迎接了上来。
一堆女佣接过后备箱里的行礼物品,拿下去安置分类存放。
芍药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进这个连地砖都没有缝隙的别墅中,在这里,她见到了一个模样漂亮的男孩子。
对方穿着一身休闲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上还有热汗,也许是因为皮肤过于白皙,即便颊侧上有汗珠滚落看起来也都并不狼狈。
他匆匆赶来,亲眼看到了家里多出两个人,一双黑眸里便变得更为冰冷下来。
谢叔叔看见这男孩后并没有露出不满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让刘妈拿来干净毛巾为小少爷擦汗。
“你已经十岁了,往后不要这么鲁莽,在家人面前如此失礼。”
谢叔叔平静说完,便对他吩咐道:“过来,和芍药妹妹问好。”
男孩身侧的双手紧紧握住,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芍药,而后一字一句道:“我母亲没有生过女儿,我也没有妹妹。”
芍药迷迷瞪瞪的眼眸对上对方的视线顿时吓坏了,连忙怯怕地往母亲的怀里缩去。
岂料下一刻,她的耳边便多出来了一声“啪”响。
芍药下意识循着声音响亮处重新看过去,便看见了谢叔叔儒雅不变的面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他得体而端庄的姿态仿佛随时都可以出席一场华丽盛宴,可他的巴掌却重重扇过了男孩的脸,将男孩扇倒在地。
男孩白皙的面颊上很快便浮现出了一只巴掌印,半张面颊都红肿了起来。
谢叔叔接过刘妈手里的干净毛巾缓缓擦拭过手掌后,慢条斯理地质问他:“谢扶檀,是谁教你说出这么没有教养的话?”
之后管家飞快地扶起小少爷,刘妈也连忙想要劝阻,就连芍药的母亲也匆匆上前握住了谢叔叔的手,想要安抚他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和孩子计较。
芍药懵懵懂懂地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直到这位小少爷离开前,顶着半边高肿面颊仍旧用着那般憎恶的眼神看向她时,令她周身几乎不寒而栗。
他厌恶她。
在芍药见到谢扶檀的第一面开始,她就深深地记住了这一点。
他们的初次会面几乎不愉快到了极致,甚至都给彼此留下了最为糟糕恶劣的印象。
此后无论过了多少年,芍药在这位继兄面前都始终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也都会避免在私下与对方产生过多不必要的交集。
*
谢叔叔对谢扶檀的教育严苛到几乎变态的地步,母亲私底下告诉芍药,这般异于常人的要求恰恰是因为谢叔叔将他当做谢氏家族未来的主人培养,而非是不重视,故而让芍药在这位继兄面前也要保持距离,尽量不可冒犯。
芍药便一直将母亲的叮嘱记在心头。
让芍药最开始感到谢扶檀与他们普通孩子不一样的是,上一秒他被谢叔叔扇了一个耳光作为教训,等到了晚上,他却可以立马收敛起白日憎恶仇视的目光,化身成一个翩翩有礼又有涵养的孩子。
他送了芍药一份赔罪的礼物。
“抱歉呀,芍药妹妹,今日是我亲生母亲的祭日,情绪失控下才会对妹妹说出那样失礼的话。”
玉雪粉嫩的小女孩长得像洋娃娃一般漂亮讨人喜欢,偏偏在谢扶檀面前,他也只是弯着唇角,笑意不答眼底。
芍药不懂事,可她面对这个黑眸可怕的大哥哥总会感觉害怕,偏偏母亲交代过,一定要亲手接下哥哥的礼物,哥哥才不会被谢叔叔责备。
芍药牢牢记住母亲的话,便乖乖接过了那只盒子。
母亲笑着俯身对芍药道:“快打开看看,哥哥送了你什么?”
芍药打开来,看见里面是一只洋娃娃。
母亲也很惊奇,不知道谢扶檀短短时日内在哪里找来了小洋裙与造型都和芍药很相像的漂亮洋娃娃。
谢扶檀嘴角的笑意加深,他柔声询问道:“芍药妹妹喜欢吗?”
芍药的确很喜欢漂亮的东西,她点点头,告诉谢扶檀她很喜欢。
……
晚间,母亲还是不放心,将那洋娃娃捏来捏去,怕里面会藏着什么伤害芍药的东西。
芍药看着母亲翻来覆去地折腾娃娃只当母亲在玩,直到谢叔叔不知何时走进了屋中,对母亲道:“你怀疑那个孩子会伤害芍药吗?”
母亲的手指微微僵住,她放下了洋娃娃,语气轻柔道:“没有。”
谢叔叔不做过多解释和维护,只丢下一句淡然而笃定的话,“有我在,他不敢。”
他的手掌看似落在了洋娃娃的身体上,实则却恰好与芍药母亲的手背重叠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芍药却完全看不懂了。
母亲像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侧过面颊颇为难以启齿道:“芍药还没有睡,我要先哄她睡觉……”
“不急……我睡得迟,可以等你。”
芍药迷迷糊糊睡着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也并不清楚。
只是第二日,谢扶檀像是延续了昨日友好的态度,带她去花园里闲逛。
芍药起初被这个好看的哥哥牵着手都不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后来,她看见漂亮的蝴蝶也好,看见美丽的花朵也罢,她都被这个新哥哥牢牢地抓在手掌心里。
小姑娘意识到不对,想要开始挣脱时,谢扶檀却依旧牢牢牵着她的手。
“如果你不能讨我欢心,我的爷爷奶奶是不会欢迎你母亲的。”
在无人处,谢扶檀对她比昨日挨耳光前都更为恶劣百倍道:“你最好乖乖地做我掌心里的洋娃娃,就像我昨天送你的那只一样。”
“不然……你的母亲在这里,也一样要被欺负到哭。”
芍药霎时僵住。
她想到母亲以前流淌过的眼泪,芍药每每想伸出稚嫩的小手帮母亲擦干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掌控欲◎
若芍药从小便很乖巧懂事是个优点, 那么在进入谢家之后,这也将成为她最大的缺点。
芍药心疼母亲,听了谢扶檀私底下恶劣的警告之后, 也会当做是真, 会乖乖听对方的话,以此换取他对母亲更多的接纳与尊重。
芍药需要更换一个大名的时候,她的母亲姜央似乎陷入了一瞬过往的回忆中。
“芍药只是她的小名,是……”
出于某种原因,姜央在将将说出口的瞬间又止住了。
总之, “芍药”对于姜央而言也许是代表某种纪念意义的乳名, 其他人即便看破也并不会说破。
表面上,谢扶檀似乎表现得很是兄友妹恭,他提议道:“那不如给芍药妹妹取名字叫‘媱’。”
“是美好与自由的意思。”
谢扶檀语气友好道:“芍药妹妹喜欢‘谢媱’这个名字吗?”
芍药觉得发音很好听, 很是喜欢地点点头。
姜央见芍药自己都会喜欢, 只淡然一笑,“她随我姓, 叫姜媱吧。”
谢叔叔看见两个孩子和谐友好,他坐在真皮沙发上, 揽过妻子的腰, 指腹微微摩挲,“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好。”
他的语气似乎有所暗示,在孩子面前, 让姜央都有些不自然地僵硬了身板。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出了门去。
无人处, 谢扶檀瞬间失去了礼貌温和的表情, 只漠然道:“你是我的洋娃娃, 自然该由我来取名字, 你听明白了吗?”
小小的芍药颤颤地点点头,想到自己也是这样给自己的洋娃娃取名,她甚至对洋娃娃一点都不好,还会掰着洋娃娃的胳膊和腿玩来玩去……
眼下她也变成了别人的洋娃娃,以后可能也会被他掰着胳膊和腿玩来玩去。
“哥哥……我害怕……”
小芍药眼眶里顷刻间就包满了泪汪汪的泪液,扁着小嘴想要掉小泪珠。
谢扶檀看着她泪水涟涟的可怜模样,目光略显阴晴不定,他语气冷硬,“你哭,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小哭包,让你丢人。”
小芍药不懂“小哭包”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丢人”两个字,她连忙就收敛了小泪珠,果真不敢再哭。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攥住他的手腕哽咽央求道:“哥哥我不哭了,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
谢扶檀享受着威胁她的恶意,眼底满是莫名其妙的快意。
她的确很可爱很漂亮很招人喜欢,但也会像她那个花枝招展的美艳母亲一样……令人讨厌。
她们母女俩就这么堂而皇之搬进他的家来鸠占鹊巢,那就别怪他对她不客气了。
……
谢扶檀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很会伪装出大人们都喜欢的修养与礼仪。
平日里,谢扶檀会像谢叔叔所期许的那般,会带着芍药一起去玩许多她没有玩过的东西,去见她以前都没有见到过的东西,尽早融入他们这一代人的社交圈层,在大人眼中,包括芍药的母亲眼中,他都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哥哥。
第一天对芍药的不礼貌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可私底下,只有芍药清楚,谢扶檀一天比一天都要更为恶劣,在她略微懂事的时候意识到这点,却也依旧无法摆脱这位继兄日渐霸道的掌控欲,连身上的小裙子都要由对方亲自挑选。
这看起来就像是……洋娃娃的换装游戏。
谢扶檀垂眸看着她道:“你不许穿我爸爸给你买的衣服,既然做了我的洋娃娃,自然要乖乖穿上我买来的衣服。”
芍药每天长大一点点,衣服裙子都会更换的很频繁,但她每次从衣柜里都会精准地挑选出谢扶檀给她买的那些。
姜央有时候也会小声哄芍药给谢叔叔一个面子,穿他送来的衣服出席一次宴席,可她向来乖巧的女儿却只抿着小嘴摇头拒绝。
母亲脸上的笑容变多了,身上的伤痕变少了。
越是如此,芍药就越是只会拒绝继父与母亲挑选的衣裙,乖乖地穿着每一件谢扶檀为她亲自挑选的衣物。
这些衣裙同样漂亮、精致,搭配起来令人无可挑剔。
姜央以为她对这位继父仍有隔阂心下不免微微惭愧,本就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哪里会忤逆芍药的想法和心意,便也任由她自己挑选了。
姜央太过宠溺女儿是没发现什么,只是芍药那位继父见的次数多了,似乎就看出了什么。
他叫来管家询问了几句话,之后某天又私底下将芍药叫到跟前来。
继父的书房充斥着灰白黑的色调,看起来冷漠肃穆至极,这里更像是一个发号施令的冰冷会议厅。
面对这位继父,芍药心里压力同样很大,和谢扶檀不一样,谢扶檀私底下会展露出最恶劣的一面,是她可以看得到的,可谢叔叔看起来像是一个好人,甚至他的谈吐言辞与举手投足间的一举一动都恍若完美无瑕。
可世上又怎么真的会有完美无瑕的人?
继父私下语气仍旧温柔,他似乎看穿了小姑娘身上的紧张与不安,只是温和笑了笑,随后摘下用来看文件的金丝眼镜,语气颇为亲切道:“阿媱,到父亲跟前来。”
他默许她和母亲姓姜,唤她“阿媱”之后,“芍药”这个充满纪念意义的称谓便成了谢宅的禁忌一般,连姜央都不会再轻易提起。
继父喜欢在芍药母亲面前自称是芍药的父亲,却也宽容地允许她只唤他“谢叔叔”。
芍药不安走上前去,在继父可以看清楚她所有表情变化的距离下,他继续温柔亲和地询问了起来。
像一个对女儿无微不至的父亲一般,询问芍药的生活、学习爱好和心情。
继而又询问她:为什么每次只穿谢扶檀挑选的衣物?
芍药瞬间愣住,不曾想对方连这个都能调查得出来……
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姜央甚至以为是芍药自己偷偷在外面买的,除了芍药自己几乎都没有人能分清楚哪些是谁买的。
谢叔叔嘴里的话也轻而易举地压垮了小姑娘脆弱的心理防线。
“你的不坦诚可能会害了一个好孩子……你说是不是?”
芍药脊背僵硬,在一个成熟大人的威压下,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继父听完之后,从头到尾都没有情绪变化,那双温柔儒雅的眼眸甚至与初见时都是一样的,他微微一笑,“好孩子,你帮了我很大一个忙,我会记住这份情意的。”
“对了……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你的母亲。”
姜央别的都好,就是将芍药看得像眼珠子一样,被她知道了,这件事处理起来麻烦的程度又不同了。
*
彼时的芍药显然都还不知道,她说出的这一切会给谢扶檀带来什么后果。
谢叔叔将谢扶檀喊来书房的时候,将那些票据一一陈列在了他的眼皮底下。
谢扶檀却面色散漫,俨然并不在乎这种近乎邪恶的阴暗面被对方发现。
“给妹妹买几件衣服,不是哥哥的本分吗?”
谢叔叔问:“背地里逼迫乖巧柔弱的妹妹只可以穿你亲手挑选的衣服,这又是什么意思?”
谢扶檀道:“我不知道,只是想这样做了而已。”
“你还什么都不懂,就已经会做这些……”
谢叔叔似乎难得感到好笑,笑容弧度也愈发明显起来,“连避嫌也不懂吗?”
小小少年却张嘴说道:“既然你将她带回来了,那她就是我的。”
“你的什么?”
谢扶檀抬起头颅直视着那把象征着权势交椅上的父亲,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玩具。”
谢叔叔不紧不慢地碾灭了指腹下的雪茄,“谢扶檀,长本事了。”
他夸赞过后,继而握起桌面上早已经备好的一根坚硬藤鞭,对谢扶檀无情命令道:
“跪下——”
……
谢扶檀被迫搬出了主宅,被送去了老宅和祖父祖母一起居住。
在外人眼中,谢叔叔无疑是更宠爱这对母女,甚至将自己的继承人都直接逼走。
芍药打那天心里也隐隐更加清楚,她和谢扶檀这仇更是一结到底,再也别想解开来了。
那时候也许是为了遮掩什么,谢扶檀搬出傅宅那日是狂风暴雨夜。
芍药更不会忘记,谢扶檀被送走前却浑身被雨水淋湿像水鬼一般闯入了她的房间里。
他逐字逐句地质问道:“是你和父亲告的状,是不是?”
芍药被他紧紧扼住手腕,她不擅长撒谎,自然也无法做到什么都没发生,也做不到张嘴撒谎否认。
管家追赶上来后见到这一幕也并不急于上前阻止,只是站在门口语气恭敬提醒道:“少爷,你也不想继续惹怒长辈,最后被送去国外吧?”
谢扶檀置若罔闻,只低下头颅地对芍药冷冷道:“你做得很好。”
芍药心尖发颤,更不会明白他的意思。
是她精准地向继父告状掐中了他作为未成年缺乏大人才有权利的死穴,亦或是让他再也掌控不了她了……
他嘴里的“好”好在哪里,她也是不懂的。
只是比起第一次的仇视与憎恶,芍药却更忘不了他第二次看她复杂莫测的眼神。
所以即便逢年过节继父带着芍药母女回老宅团聚时,谢扶檀又变成了更为懂事的模样、让人挑不出错,可他越是这样……伴随着芍药一天天长大,她敏感细腻的心思下反而更容易会对此感到隐隐的不安。
◎招惹他◎
时光荏苒, 转眼间过去许多年。
大人眼中的小洋娃娃很快便柳树枝儿抽条般长出了纤纤的身段。
夏日的风吹拂在白润面颊上,带来一丝丝凉意,让已经长成了少女模样的芍药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第一次踏入谢家的懵懂小女孩了。
课间。
芍药离开了教室准备回宿舍区, 结果却从颜思予手中拿到了一封手写情书。
颜思予抬手做了个黄豆流汗的表情,“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想收,但等我发现的时候来不及了……”
“不过柯衍追了你快三年了,你真的不考虑吗?”
柯家是云市排行前十的商界大腕,柯衍这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公子哥儿能屁颠屁颠追着芍药两年, 看起来也不像是一时贪玩。
芍药微微摇头。
柯衍和谢扶檀是从小就认识的发小, 一个圈子里的富家子弟,即便他和谢扶檀如今不过是普通交情,芍药也仍旧不想涉足他们这个圈层。
……
到了周末。
柯衍的堂妹约了芍药一起品尝一家新开的咖啡馆。
等芍药赴约的时候, 见到的却是柯衍本人。
芍药来之前, 心里多少都已经猜到,故而这次也是将他送给她的情书带来, 打算借机还给他,再和他将话彻底说清楚。
柯衍看见她退回的情书, 以及仿佛酝酿了一肚子好人卡准备发给他时, 他不由无奈发笑。
“好吧好吧,你什么都别说了,那我们就先当普通朋友好不好?”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一只阳光大狗, 反而让人不太容易讨厌。
他说出“做回普通朋友”的话, 芍药那些好人卡反倒没了用武之地。
柯衍就像普通朋友一样关心了一下芍药的日常, 末了要和她分开前忽然又想到什么。
“对了阿媱, 我成年后家里过了好些产业到我名下, 其中有一套玉园公寓,谢扶檀最近一直想从我手里拿……”
他说着狡黠地笑了笑,好似打趣一般,“不过我家里人说,这套公寓不能给毫无关系的人,若是阿媱来和我要,那就不一样了。”
芍药怔了怔,对于这件事先前也从未在老宅那边听到过什么风声。
芍药回到家里,姜央刚好也在家。
母女俩久违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芍药询问母亲关于玉园公寓的事情。
姜央似乎没什么印象。
“不过……好像也的确听说过……”
姜央想了想,竟还真的想起来了,“那好像是谢扶檀亲生母亲生前最后居住过的地方。”
芍药微微错愕。
谢扶檀一直都很在意他的亡母,在意到即便他母亲去世多年,他都会一直介嫌芍药母女俩的出现。
谢扶檀会向柯衍主动张嘴索要那套玉园公寓,他绝不会空口白牙,亦或是只按市场价来索取这套公寓,必然是下了血本的,但结局显而易见,柯衍没有松口答应,柯家当初会拿捏着这套公寓,用心也未必会是纯良。
姜央吃完晚饭甚至又要匆匆离开,芍药有心想要挽留,姜央却很是惭愧地俯身抱了抱她,“抱歉阿媱,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好吗?”
芍药知道姜央最近压力很大。
谢叔叔半年前因为一场跨国交易出了国至今未归,其间的事情过于隐晦姜央也不方便和女儿吐露。
只是谢叔叔不在,姜央面临的第一个难关便是下个月需要她来主持的那场谢氏晚宴,届时许多名流都会看在谢氏旗号赴约参加。
姜央叹息,“若是这次的晚宴出现差错,老太太……未必会愿意放权给我。”
芍药知道,这十多年间谢叔叔给了母亲许多东西,尊重,信任,以及谢家一些涉及根基的东西。
母亲是个有才干的人,她没有辜负谢叔叔,可在这个圈子里想站稳脚跟并非是有才干就可以的。
被迫卷入这名流圈层中却缺乏强劲的家世背景,姜央的身份很难被彻底认可。
谢叔叔在的时候,他自然是姜央最好的人脉资源。
但他不在,那么这次的宴席上,被当做未来谢氏接班人培养的谢扶檀若一如既往地不肯出席,姜央手头上的一些项目也很容易面临流产的风险。
她无法得到继子的认可,未来谢氏权利更迭必然也只是谢家的一枚弃子,这个风向一旦形成,那就没有人会为了姜央去得罪未来的谢氏主人。
芍药只好乖乖地放姜央去忙。
只是没等几日,她还在学校就接到了姜央在公司晕倒的消息。
芍药去医院看她,看到姜央在挂点滴,她这段时间压力大,人也很是疲惫。
姜央嘴里抱怨,“都怪你谢叔叔,从前他在家的时候也没让我好好磨练过这些压力,眼下就当是磨练到了。”
她为了不让芍药担心,只温柔浅笑道:“妈妈答应你,以后会更加坚强起来。”
芍药低头却看到了姜央乌黑浓密的发间多出了一根不起眼的白发。
她这时候意识到母亲以后也会渐渐老去,顿时心慌意乱地抱住了母亲。
“可是妈妈这样真的会开心吗……”
姜央笑道:“你开心,妈妈就永远不会不开心了。”
芍药却在想,当初母亲哪怕愿意与继父再生一个属于他二人血脉的弟弟或者妹妹,她都会拥有更大的筹码,不至于会有今日窘迫的局面。
可母亲不愿意……分明也都是为了芍药。
*
芍药想到了柯衍手里那套玉园公寓,在他玩笑的话语间只要做她张嘴要买,他大概率就会同意。
可这世上又怎会有无偿的买卖?谢扶檀开出的条件都不足以让他立刻松口,又焉能给芍药的同时,而不从芍药身上获得他更想要的东西……
芍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帮助母亲。
谢家老太太一直都很喜欢芍药,故而芍药打来电话时,老太太都很是高兴。
芍药缓缓询问:“奶奶,你知道最近哥哥什么时候会回主宅来吗?”
谢扶檀向来都很尊重老太太,每每有什么行程都会提前告诉对方一声。
老太太道:“不知道,最近也没听你哥哥提起过呢。”
芍药心下微微失望,嘴里依然礼貌道:“谢谢奶奶,奶奶你最近睡眠好些了吗?”
老太太笑呵呵道:“好多啦,只要阿媱多多给奶奶打电话就会更好。”
芍药和老太太寒暄过后,没能得到谢扶檀近日的行程便也只能先回学校。
接下来一段时日,在芍药“不经意间”提到过谢扶檀后,在他下一次要回主宅时,老太太果真打电话告诉了芍药,让芍药有什么需要只管与哥哥说,不要客气。
芍药嘴上都乖巧答应下来,放下电话后心口却跳动得很快。
和这位继兄第三次发生矛盾却并非是当年他私底下对她恶劣的掌控欲,也并非是他被驱逐回老宅。
而是在谢扶檀被驱逐回老宅后,中途不知又做了什么,那次竟惹得谢叔叔近乎雷霆震怒。
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他能让那位脾气很好的继父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怒,那时候姜央就料定这孩子未来也绝不是普通人能招惹得起的狠人。
那次继父不知给了谢扶檀什么惩罚,此后,谢扶檀似乎才真正地彻底打消了对芍药的报复心思,甚至几乎再也没有私下拦堵过芍药。
那些过往的事情在他们长大成人后也都成了一些久远记忆。
谢扶檀也不再是幼年那个幼稚小心眼的孩子,他也许早就将那些前尘往事忘记。
芍药始终遵循母亲的叮嘱,能不招惹他,就尽量不招惹他。
可这次……
芍药却不得不想办法,主动去招惹对方一回。
芍药周末特地回家一趟。
只是她一直等到了周末的最后一日,谢扶檀也依然没有出现。
晚上芍药有些困倦,也许是心不静,身上也汗腻得很,她心不在焉回房间洗澡换上睡裙。
为了能等到谢扶檀回来的消息,她的手机连静音也不曾打开过。
直到睡得迷迷糊糊间,芍药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伸手接通了电话,便听见刘妈压低的声音,“小姐……你兄长回来了。”
芍药听见“兄长”二字眼睛猛然睁大。
她原本舒缓而平静的心跳也瞬间促促跳动了起来。
刘妈还说:“不过我提醒的有些迟了,他现在正准备离开,你看……有什么事情要不要等明天再说……”
芍药顾不上和刘妈说上太多,她匆匆掐断了电话,便起身冲出了房间。
在那抹高挑出众的修长身影离开之前,少女及时赶到,仓促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面,芍药几乎差点没有认出对方来……
那副长开后轮廓都变得硬朗几分的面庞,深邃眼眸下不似他父亲那般斯文儒雅,反而是一种近乎攻击性的年少美感,是人群中因为太过惊艳而令人不敢直视的类型。
可将他和谢扶檀本人对上号后,她几乎瞬间便僵凝了眸光,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放在很久以前,芍药莫说主动出现在谢扶檀的面前,便是看见了他,她也会尽可能地第一时间回避起来。
如眼下这般大胆地拦在他面前,却是第一次出现的情况。
谢扶檀脚下的步伐悠然止住。
正值夏夜,少女穿着雪色蝴蝶结系带睡裙,柔软海藻般的蓬松乌发披散在她起伏的胸前身后,她的眼睫都颤得厉害,却在拦住他的第一时间启开了柔软嫣唇。
◎交易◎
你在说什么?
这句冰冷淡漠的话语缓缓传入了芍药的耳中, 几乎也同时传达了另一个意思。
她这位继兄显然并非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们不是很熟这件事情。
在不熟的情况下, 她突然冲出来要求谢扶檀给姜央这位继母一个认可的态度, 如此冒犯的要求无疑会显得十分荒谬可笑。
被她这么冒失地拦住,他黑眸中却连惊讶都不曾有过。
也许多年的旧怨对眼下的他而言,的确早已经不值一提。
谢扶檀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对方与幼年时那副奶气稚嫩模样截然不同的少女容貌……他唇线绷起,反而更加不紧不慢地提醒于她,“上次见面的时候, 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芍药听到这话, 渐渐想起她上一次见到他时,她是如何对待他的。
可那明明也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而他现在与她的“不熟”姿态,无疑也正是迎合了她当日对他“不认识”的回应。
芍药微微攥紧指尖, 不曾想, 她那时候硬着头皮装作不认识他的回旋镖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彼时他们都还在中学,芍药的好友颜思予第一次有了人生的crush后, 便兴匆匆要拉着芍药去体育馆。
“你别一天到晚学习压力那么大,我带你去见我的crush,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我喜欢他什么了。”
体育馆里的室内篮球场很大很宽敞, 芍药被颜思予牵过去的时候,一群男生在打篮球还没有结束。
颜思予托着下巴像是将将要陷入恋爱泡泡里的少女,脸上的笑容甜得不行。
“那个不如袁岫高,pass掉, 这个不如袁岫瘦也pass……”
“我靠你看, 神颜少年!不过他没有袁岫有亲和力, 还是pass……”
颜思予为了坚定自己选择袁岫的眼光, 将他的队友和对手都贬低的一文不值。
颜思予将袁岫指认给芍药后, 对芍药道:“阿媱你看,那个就是我喜欢的男孩子!”
芍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局几乎全员高颜值,满场几乎都是青春洋溢、手脚修长的优越的男模身段,用颜思予的话来说,这些人与那些社会里肥肠满肚的中登儿都不一样,是钻石级别的鲜嫩诱惑肉丨体,放食物届也是最佳赏味期的存在。
高挑,阳光,帅气,体力比公狗都绝,错过了男人最为钻石的阶段不谈一个,就等于跳过了三分熟的嫩肉牛排,只能啃七分熟和全熟老牛。
颜思予简直是个话痨,一说起男色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色魔附体,嘴里的比喻就跟不要钱一样一套又一套。
等结束之后,颜思予拉着芍药去见她的crush,顺便将手里的矿泉水递了上去,“袁同学你好,我们又见面啦。”
她对面的袁岫友好地笑了笑,完全是个阳光大男孩的模样,是颜思予一贯垂涎的那款。
“你好颜同学,很高兴你来给我送水。”
“这位是?”
颜思予介绍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叫姜媱。”
“姜媱?”
袁岫擦着汗,他记性一向很好,下意识对芍药问道:“姜媱同学,你认识谢扶檀吗?我听说谢家有个被谢叔叔很疼爱的小姑娘,好像也是这个名儿,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字了。”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基本多少都会互相认识,他看起来也是谢家某个人的朋友。
不熟悉的情况下他们也会知道谢家那位谢叔叔将姜媱一直都保护得很好,从来也不许外面的人过多打探调查于她。
芍药攥紧指尖,她在外面从不会顶着谢家的名声,加上她姓姜,就更不会有人联想过了。
想到谢扶檀对她们母女俩的存在一直都很反感,她下意识否认了自己和谢扶檀有任何关系,“不认识。”
袁岫似乎了然,他转头继续朝着某个方向喊了一声,“谢扶檀,你是不是有个妹妹也叫姜媱?”
芍药听见“谢扶檀”三个字瞬间抬起眼睫,不可置信地顺着对方的方向看过去,接着便看见了方才颜思予口中那个“神颜但不如袁岫有亲和力”的高挑少年身影。
彼时谢扶檀纵使仍旧是青涩的少年模样,可他已经有一米九的修长身高,走过来时压别人一头的气势都显得颇有压迫感。
对方的目光淡淡扫过颜思予和芍药的面庞。
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与不悦,只是让人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我家的事情,你少打听。”
谢扶檀的语气很淡,有种不像他这个年纪的莫测语气。
但芍药方才对袁岫说“不认识”这三个字,他显然也是当场听得一清二楚。
……
这桩陈年旧事莫名浮上心头,让芍药瞬间变得更加理亏了起来。
她平日里不需要他的时候便“不认识”他,眼下需要他的时候,甚至又会急忙到只穿着一件单薄露出大片雪白肩颈的柔软睡裙便来见他。
她又要以什么身份和他说这样的话?
芍药握紧指节,想到母亲的心结……她蓦地坚定下了眸光。
少女语气低低道:“并不需要做许多……”
她坚持着、逐字逐句将那些过分到会冒犯到他的话语补充完成。
“只需要哥哥在所有人面前……主动承认我母亲应该有的身份。”
她真敢说出口,只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下一刻就猛然被人抵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芍药被人用力握住面颊与肩,单薄的后背也紧紧贴靠在冰凉的墙面上,让她毫无退后躲避的余地。
面前的身影像是庞大的怪物将她整个吞噬其中,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连旁边的壁灯光亮都无法穿透他身躯的阴影照耀在她的身上。
谢扶檀原本还平静的面容逐渐多出了一丝冰冷玩味,“你想让我喊她……妈妈?”
芍药惊惧之下很想避开他可怕而充满了压迫性的黑眸,可他的手掌掐得很是用力。
他当然不可能喊姜央“妈妈”,这点芍药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只需要他对姜央的一个态度。
她紧紧攥住裙摆,深吸了口凉气后,继而微微发颤的语气也仍旧坚持道:“作为交换,我可以给哥哥想要的……不会让哥哥失望。”
若不然……
她手里还握着他另一个把柄,想要威胁他的话几乎也会呼之欲出。
谢扶檀另一只手掌几乎足以包裹住她整个莹润雪白的纤细肩头,他低下头颅,在背阴处更让人看不清他面庞上的神态。
他似乎略带嘲讽意味地呵笑了声。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芍药察觉他的手掌握得有些用力,她咬了咬唇,慢慢抬起眼眸直视着他那双让她从前视为阴翳的幽深黑眸,“我知道。”
他想要柯衍手头那间公寓,那是他亲生母亲居住过的地方。
她会想办法帮他得到。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她很紧张,也很不安,明明是绵软羊羔一般的角色,却会为了她的母亲而变得勇敢,甚至富有攻击力。
下个月那场晚宴对芍药母亲来说,是十分关键、也十分重要的。
那是一个脱离了继父存在,也依然可以让姜央站稳脚跟的一次晚宴,不仅仅决定着外人对她的看法,也决定老宅的老太太对姜央的评定。
姜央没有真正生养过谢家的孩子,她只有芍药一个宝贝女儿,芍药也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变成她的武器,保护并且帮助自己的母亲。
故而少女不得不突破自己近乎怯懦兔子一般的本性,握住谢扶檀单侧的手掌。
细嫩绵软的手指握住他手掌的瞬间,在谢扶檀微微沉凝的眸光下,她更是近乎孟浪地将他手掌心贴在她的腰肢上。
在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热度穿透柔软睡裙下时,芍药眼睫颤得愈发剧烈,却仍旧硬着头皮道:“这便是我……最好的资本。”
比起谢氏千金的身份,这副年轻而鲜嫩漂亮的少女身躯,同样也是别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在这个世界光鲜亮丽的阴暗面下,钱权色才是这个圈子里最为流通的交易……
不论是男色还是女色,只要有利用价值,利用好了都可以换取来更为优渥的资源。
眼下包裹在他手掌心下的楚楚腰肢,凹陷的曲线似乎都能让人联想到剥开衣物下那一截晶莹雪白的腰身会有多么惹眼、多么婀娜漂亮……
芍药委婉表达了自己可以奉献出的东西。
谢扶檀却蓦地甩开她的手掌。
他像是被她的举止所冒犯到,又像是……厌恶触碰她的本能反应,无论是哪种都会让芍药都很尴尬、很羞耻。
也许用言辞去羞辱一个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小姑娘并非是谢扶檀的兴趣爱好所在,故而他这次竟破天荒地没有多说一个字,抿着薄唇冷视过她的面庞,接着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下阶梯。
芍药贴靠着墙壁,后背都湿透了。
是因为夏夜的灼热,又或是因为自己做了一个极其突破底线的决定。
芍药决定答应柯衍的追求,从对方手中获得优先购置那套公寓的权限,以此与谢扶檀达成交易。
◎撞见◎
青玉。
这是云市一家门槛极高的会员酒吧, 酒吧的主人颇有来头,故而这里的规则也很严苛,只限名流巨贾的千金公子来往。
柯衍被约到这里, 这次却是中间的好友从中斡旋, 想要替谢扶檀从他这里拿到玉园公寓。
柯衍也猜到了。
谢扶檀想要他手上的玉园公寓,他上次没有答应。
柯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玉园公寓是谢扶檀亡母居住过的地方。
按照柯家原本的意思,这是柯衍日后商业上和谢扶檀打交道需要时,届时再抛出这份分量不轻的礼物,让谢家助他一臂之力, 这样的用法是最好不过的。
但柯衍实在很喜欢芍药, 上次他没忍住和芍药暗示了这桩事情,可惜白月光就是白月光,人家压根就不搭理他。
柯衍买醉, 心里也很发苦。
越是顺风顺水什么不缺的人, 就越容易被这种事情绊倒。
想要帮忙游说的友人见他今日心情不好,索性也就不提玉园的事情。
玩了会儿游戏, 柯衍反而还输了。
友人跟他打赌,“现在就约你暗恋喜欢的女孩, 想办法让她答应下次出来和你约会, 她答应了就算你赢,不答应就算你输。”
旁边人也跟着拱火,“可不许偷偷降低难度换人,谁不知道你一直都暗恋姜媱……”
“我看你们是不灌醉他不罢休了……”
他们闹腾得厉害, 柯衍也借着酒意拨通了芍药的号码。
只是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 他原本还醉醺醺的语气立马变得温柔下来, 让周围人更是止不住嘲笑。
柯衍有些紧张, 也借着酒意果真尝试想要与芍药下一次出来约会。
不曾想, 手机那头竟然没有拒绝。
柯衍都惊得酒醒了过来。
姜媱竟然真会松口答应了和他下一次的约会。
……
柯衍是个有钱公子哥儿,也是个聪明人,他不差心思也不差事儿,只是少女从前一直都不肯给他表现的机会。
故而他和芍药这次约会全程都表现得极为体贴入微,也尊重芍药,让芍药心头的压力也稍稍减缓一些。
只是等到傍晚时分,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了雨,原本还明亮的天色一下子便暗沉的恍若黑夜。
这场暴雨来得猛烈。
老宅的老太太接到芍药电话,听见电话那头少女的声音心里急得不行。
“奶奶,外面天很黑,雨也很大……我有些怕……”
学校里放了假,芍药答应搬回来和老太太住一段时间,只是她今天回来的有些迟了。
老太太急忙道:“媱媱现在在哪里,奶奶让管家去接你,你这个孩子……”
芍药连忙道:“没关系的奶奶,有朋友送我回来,我就是想家里有人在门口接应我一下,我不好意思让外人将我送到家里面去……”
老太太询问过她的情况后连声答应下来,“好好好,那你一定要注意保暖,下雨天最容易受潮受凉了。”
老太太的叮嘱芍药都一一答应下来。
只是挂断电话之后,她心里有些心虚。
但也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先让老宅这边的人知道,她已经搭上了柯衍。
等到家的时候,柯衍不顾自己淋湿了连忙下车,替芍药撑伞。
他低头柔声道:“阿媱,我送你进去好不好……”
芍药接过他手里的伞摇了摇头,“不必了,家里有人会来接我。”
柯衍迟疑,“可雨这么大,他们做事情不一定有我稳妥。”
他伸手下意识想将伞柄接回来,却触碰到了少女握着伞柄的手指。
不待他继续开口说话,下一刻便被一道刺眼的远光大灯骤然晃到了双眼。
黑色的轿车在黑暗里像是蛰伏的野兽,静谧无声地停在距离他们不远处。
漆黑车窗降下,车里赫然是谢扶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
也许因为下雨惹人不喜的缘故,他的脸上此刻没有一分一毫的笑意。
夜里的雨丝只有星星点点的白光折射,坠落在车头两盏大灯的光幕之下。
谢扶檀骨节分明的指节不耐敲打在车窗边沿,缓缓偏过眼眸,看向伞柄上交叠着的双手,语气在冷雨下显得愈阴沉。
“还不过来?”
芍药没想到谢扶檀竟然会一直在家门口……
她连忙收手,柯衍也松开了手。
芍药走到黑色轿车旁,司机替她撑着雨伞,她只得低头拉开另一侧车门坐了进去,心尖上都仿佛在逐渐绷紧。
谢扶檀会出现在这里的确让她很是意外。
她分明特意挑选他不在家的时候才会和柯衍约会……
她今夜会和奶奶提出来,再由奶奶去游说谢扶檀,这样才会是最完美的效果。
可眼下,亲眼让谢扶檀看到了这一幕,她心头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层悚慄。
他会不会……看出什么?
这场算计几乎和与虎谋皮无异,可她别无选择。
“谢扶檀,好久不见。”
柯衍收敛了方才的情绪,缓缓弯起了唇角。
谢扶檀瞥见他那双名贵皮鞋都浸泡在水里,似笑非笑道:“雨大路滑,柯大少爷回去当心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漆黑车窗也在缓慢升起,将车外的视线彻底隔断。
黑色轿车平稳驶入了老宅的院墙之内。
柯衍见状心头微微诧异。
谢扶檀说话向来没对谁低头过,尤其是知道他不肯将玉园公寓出手时,对他说话不好听也很正常。
但……
谢扶檀竟然和姜媱这个继妹的感情也很好?
……
上次与谢扶檀的见面氛围原本便很是古怪。
此刻坐在他的身旁,距离近到他们即便没有紧紧贴靠在一起,可她的裙摆似乎也刮擦在他的手掌边沿。
芍药垂着扇睫甚至不敢胡乱看去,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脏“咚咚”得愈发厉害。
黑色轿车静默停稳了下来。
谢扶檀上半身懒散靠在真皮椅背上,身上的酒水味仍旧没有散去。
他半敛着眼眸,将眸底的光蕴都恍若碾入了阴影之中,启开薄唇道:“下车。”
即便他并没有转头看向芍药,芍药也很清楚,这句话是对她所说。
她僵坐在原地,屁股下的位置都不曾有过改变,分明不想下车。
她不了解他,但又仿佛了解过他。
今晚的事情他也许会猜到什么,也许不会高兴……
下了车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芍药葱白指尖攥紧了裙摆,语气轻软道:“我突然想起来,晚上还要回主宅去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哥哥……”
她想让谢扶檀自己先下车。
可身畔那抹阴影在微微的沉默过后,却也只是徐徐开口吩咐司机:“那便掉头,去主宅。”
芍药闻言,更是僵愣在了座椅之上。
“不必了……”
她想让司机不必那么麻烦,可司机显然并不会听她的话,只会听谢扶檀的吩咐。
在相当长而僵凝的氛围下,汽车行驶回到了主宅当中。
姜央人不在家,芍药便自己回了房间,收拾着并不存在的“重要东西”,她收拾了十几分钟,实在收拾不下去,便只能回到大厅对谢扶檀道:“哥哥,我想明天再回老宅……”
谢扶檀指腹抵在太阳穴侧,忽然呵笑了一声,他掀起眼睫,在看见老宅门口那一幕,当时几乎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眼下她又想明日再回老宅……
谢扶檀缓缓询问于她:“是连老太太都算计上了么?”
特意挑选他不在家的日期让柯衍送她回家,又想拖到明日等他仍旧不在家的时候,再去找老太太说些什么。
她的用心几乎浅显且幼稚得令人可笑。
芍药心口瞬间陷入一阵狂跳。
她打得的确就是这个主意,的确……就是想从老太太这里着手,让谢扶檀更容易听老太太的话。
她无疑是心虚的,被他直接揭发了心思之后,无疑也是羞耻的。
可表面上,她却只能极力做出他在污蔑她的模样,更硬着头皮不服气道:“我……我对柯衍有好感,以后可能也会和柯衍在一起……”
“这如何会是算计?”
谢扶檀目光冰冷盯着她。
“很好,你喜欢这样的把戏是吗?”
“那就等到晚宴那日,好好看看你母亲从前所做的努力,全部化作流水——”
那些阴暗威胁的言辞转瞬间便从背地里抬上了明面处。
明晃晃地告诉她,她要拖延,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拖延,但今夜不与他回去的下场会是什么。
那天夜里,他手掌心下是她柔软的腰,却从未想过,她竟然打得是这一出主意……
她的身体渐渐生长出诱人美好的曲线,腰窝凹陷,臀线凸起,哪怕一个背影都足以让一些人的目光流连忘返。
可谁又告诉她,作为谢家养大的养女,他焉能允许她去勾引柯衍这种货色。
“也许也可以让你母亲亲自来告诉我,是谁教会你用自己去勾引柯衍。”
他压低了嗓音,再她耳边咬下这句话便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眼看着对方转身就走,下一刻少女却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芍药听到那些话,几乎瞬间便失去了对抗他的硬气。
提到她的母亲之后……她整个人一下子便慌乱了起来。
“哥哥……”
“我错了……”
她紧紧捉住他的手臂不放,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也不能让他这么做。
芍药下意识拿出从前对他的姿态。
◎手链◎
芍药在这位继兄面前根本就没有说“不”的余地。
她磕磕绊绊勉强想出一两条拙劣的方式想要糊弄过去。
可他手底下却会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她自己乖乖地收敛起那些不应有的心思。
芍药唯一能庆幸的便是, 幸好姜央今天晚上不在……
回途的路上。
芍药似乎还是想要试图说服谢扶檀,告诉他柯衍的态度。
“柯衍说,他愿意将玉园公寓给我, 我可以……”
她说话间, 谢扶檀却瞥见了她手腕上一根漂亮的蓝宝石手链。
蓝宝石熠熠生辉,那抹漂亮的蓝色衬托她手腕愈发雪白莹嫩。
为她戴上这根蓝宝石手链的对象当时又会如何迷恋地垂涎这一截雪腕……这样的场景似乎也足以想象得出来了。
芍药察觉到了那抹沉甸甸的视线,她微微心虚,当即不动声色地缩起手背,想要转移话题, “哥哥……”
谢扶檀却不容她开口说出任何借口。
“将这东西退回去。”
芍药僵住。
这蓝宝石手链是柯衍送给她的无疑……可她若是退回去, 柯衍也许也会将承诺也一并撤回。
甚至,接下来也许都不会那么信任她,更不会随随便便再将玉园公寓给她了。
“哥哥……”
“我也很喜欢这个手链, 不是在欺骗你……”
她看起来很急, 语气也满是认真。
谢扶檀垂眸看到她极力向他表达不舍情绪的漂亮面庞,对此似乎有了商量余地。
“果真是很喜欢……喜欢到想留着他送的这份礼物?”
芍药微微点头。
“拿来。”
芍药迟疑地将手链摘给他, 漂亮的蓝宝石滑落在那截白皙粗大的手掌之中,结果下一刻, 那手链便直接被那只手掌丢出了车窗外。
芍药心头猛惊, 下意识想扑过去阻止,可那几乎是刹那间发生的事情。
她的手指撑着他的大腿上,另一只手也只能捉住他丢空的手掌。
少女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竟然将柯衍送她的蓝宝石手链直接丢了……
日后就算她要还给柯衍又要拿什么还?
可就紧接着,她耳边却是这位继兄几乎十年如一日的恶劣语气。
“收起你的算计和心思, 奶奶喜欢你……好好做谢家的养女, 日后自然少不了你的一席之地。”
他的言下之意又恍若是矜贵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施舍。
至于别的, 她想都别想。
芍药慢慢反应过来, 眼眶也逐渐开始泛红。
她知道他从小就讨厌他。
没想到他会讨厌到, 他想得到的玉园公寓一旦经过她之手,他都可以厌恶到不再需要。
那蓝宝石手链的价值少说七位数……她若想自己拿钱赔偿给柯衍不让母亲知道根本就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想要用讨好谢扶檀的方式去与他做交易几乎也就完全没有可能了。
像是突然间发恼炸毛的小兔子,少女纵使红了眼眶微微发颤的模样,也会极为恼怒地瞪着他,仿佛恨不得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咬断他的血管。
谢扶檀摩挲着指腹打圈,似乎在设想那种滋味,被她红润唇瓣咬住脖子,被她的小嘴啃出血,啃得皮肉分离的画面……
到时候她的嘴里都会是他的血、他的肉,嘴角也会挂着一缕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液。
也许还会像一只被草莓果酱染红嘴角的小白兔一样。
血腥暴力的画面在谢扶檀的脑海中似乎成了一种极为刺激神经的物质,让他忍不住阖上眼眸,想要压制那些产生刺激物质的画面。
可越是如此,他光滑无物的掌心便愈发像是长毛了般,让他克制不住摩挲的频率愈发频繁。
芍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恍若气坏了,又恍若在忍泪道:“如果我会让哥哥后悔呢?”
身侧的身影似从齿缝间溢出声冷笑来。
“若你能让我后悔,我也许就会答应你的要求……”
芍药攥紧了拳,她当然不是口头吓唬他。
她的确还有另一个方法。
只是她胆子小,不敢尝试那个办法而已,每每想到这个方法……她都会忍不住心头打鼓继而立马退缩。
芍药噙着泪珠心里想,她也不想这么坏,可这都是他逼她的。
……
回到老宅后,老太太竟然还没有休息。
听说芍药回谢家主宅去拿东西,老太太便一直在客厅里等着两人回来。
芍药看见老太太后,一颗紧绷的心才瞬间重重落在了地面。
这么晚了,老太太还没有休息,这倒是出乎了谢扶檀的意料。
老太太只将少女唤到身边,握着她的手好生怜爱。
“这么大了还这么不让人放心,还好你哥哥今晚回来去接你了,不然奶奶心里那叫一个急哟。”
老太太握住芍药的手,也挥散了芍药今晚回来后会单独面临谢扶檀的害怕不安。
谢扶檀无法将她从老太太的手里带走,便只能用阴沉的视线再度巡睃过她那张漂亮脸蛋。
老太太却冲他挥手,“你先上去,我还有话要和媱媱说。”
老太太将谢扶檀赶走后,才询问道:“怎么眼睛红红的,你哥哥欺负你了不成?”
芍药眼睫轻颤,哪里敢承认,她摇了摇头,“就是有些困了。”
老太太笑,“好,没事就好,喝完这碗汤暖暖身子,就早点去睡吧。”
芍药端起那碗汤,彻底看不见谢扶檀那抹身影之后,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翌日清晨。
少女经过一夜的休整,表面上早已恢复得让人看不出异样。
芍药坐在桌前低头乖乖地吃早饭,谢扶檀人就坐在她的对面,她也并未在旁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与不安。
只是在这场早膳将将要结束时,她随意放在手边的手机忽然震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是“柯衍”的名字。
芍药下意识掐了静音,想将手机收回到上衣兜里,却被人半道如同拿走自己物件般理所当然地接了过去。
谢扶檀垂眸瞥了她一眼,继而在少女惊惶地眸光下将电话接通。
“柯衍。”
电话那端,柯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凝,“怎么是你,阿媱呢?”
谢扶檀清冷的语气不紧不慢道:“她在吃早饭。”
“有什么事情……待会儿见了面,我会与你详谈。”
柯衍顿住,心头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电话挂断后,手机才重新回到了芍药手中,谢扶檀却道:“不要让我知道你再私下联系他。”
芍药攥紧了手机,接着却语气乖乖道:“我知道了,可是哥哥,我还想……”
谢扶檀似乎都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等我回来再说。”
等他离开之后,芍药脸上装作乖乖巧巧的模样才顿时消失,然后整个人又陷入了更深的无力当中。
……
谢扶檀这段时间很忙,老太太又很喜欢芍药这个孙女,时常敲打他不许欺负妹妹。
毕竟少女看起来便是乖乖巧巧不会欺负别人、只会被别人欺负的小白花模样,不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对她一再怜爱。
谢扶檀看在眼里,却并不戳破什么。
只等这天夜里谢扶檀应酬回来,他饮了酒家里人照常都会端一碗解酒汤上来。
但今日却是芍药替代旁人端着解酒汤来。
她这几日近乎反常的乖觉,像是被他那天吓坏了一般。
“哥哥……你原谅我好不好,先前都是我不好。”
芍药站在门口处,轻声道:“我最近总是会做噩梦,害怕哥哥怪我。”
仿佛他若不肯接受她端来的解酒汤,她都会又像那天一样委屈红了眼眶。
谢扶檀偏过眸光,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他声线冷淡,“端过来吧。”
芍药端上前去,又软声试探:“哥哥原谅我了对不对,到时候的晚宴……”
谢扶檀却冷不丁道:“不要总想着我会对你的母亲改观。”
他没有效仿其他大家族的内斗,动用一些让她都会觉得很不堪的手段驱逐姜央,已经算是给她们母女俩面子了。
芍药攥紧指尖道:“不会了,我会乖乖听哥哥的话。”
灯光下的少女皮肤白皙,眼眸滢美,这几日几乎乖到人心口发酥,又很会……讨好他。
谢扶檀指腹打着圈,却偏偏在这种令人头昏脑胀的迷魂汤里嗅到了一丝反常。
她那天在车上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分明恨不得一口咬下他一块肉下来。
芍药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反手关上门,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柯衍今天白日里告诉她,玉园公寓被别人弄走了,他让人查了查……看起来像是谢扶檀的手笔。
谢扶檀因为某些原因暂且不能直接拿到这套公寓,不代表他不能让别人拿走。
想要拿住谢家的恩惠又比柯家更有权势的人多了去了,柯衍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芍药当时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心口便闷闷的难受。
谢扶檀很有手段,这是她早就该知道的事情。
只是他如此决绝,不给她靠近柯衍的机会,也不给柯衍将玉园公寓继续留在手里的机会……
他无非是用这种方式直接打消了芍药想与他交易的念头。
可是……
芍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伤害到自己的母亲。
哪怕那份伤害还没有发生,她也会想方设法将那些即将会发生的伤害提前阻挡。
谢扶檀最近经常应酬,喝醉酒回来更是常有的事情。
直到这日,芍药似无意中询问了一嘴谢扶檀今晚回家的时间,家里的王妈告诉她,“少爷今晚有个重要的应酬,回来的时候估计也醉得不轻,小姐要找他只能等明天了。”
◎电话◎
夜里谢扶檀果然是醉醺醺的回来。
最近天天都是芍药给他送醒酒汤, 故而也无人察觉到反常。
谢扶檀这段时日趁着谢父人在国外,背着对方交接了不少重要的东西。
他想取代谢父的野心,在这段时间几乎完全都不加以遮掩, 也不屑遮掩。
但凡懂得审时度势之人都会很清楚, 谢家的未来会在谁的手中。
谢扶檀在昏沉的酒意中醒来时,也只记得昨晚喝得很醉,人也很倦。
他一般不在外面过夜,眼下是谢家权势更迭的关键时刻,防备的便是被人做局。
他昨夜回来也只是淋浴之后, 便直接休息下了。
故而第二天一早, 谢扶檀醒来时便是熟悉的酒醒后的头疼。
他微微蹙眉,在起身之前却忽然察觉榻侧还有其他人。
一截柔软细白的手指似在熟睡中无意间搭在了他的身侧,谢扶檀眸色阴冷地一把攥住那截手腕, 正要扯起质问时, 却将对方身上的被子也一并扯落。
深灰的绸被顺着柔滑的肩下滑时,迷迷糊糊间醒来的少女几乎本能地抬手掩住身体。
谢扶檀尚未彻底清明的瞳孔猛然骤缩了一瞬。
少女窈窕雪白的身体长得和幼时愈发不同。
犹如冬日里落了大雪的重山叠岭。
冬日的山景便是雪白的起、雪白的伏, 绵延而下,全是美丽晶莹雪色……
芍药这厢终于从睡梦中逐渐惊醒, 在察觉到自己身体从温暖柔软的体验中, 顿时被剥开保护壳丢入冷水一般时,她终于从睡梦里恢复了昨夜的记忆,连忙抬手扯过丝滑的绸被掩住了胸口。
昨夜……
她趁着谢扶檀醉酒之后,便一如既往地给他送来了醒酒汤。
她这段时日日日都很乖觉, 乖觉到, 即便她会进入谢扶檀的房间也并不会是一件引起旁人注意的事情。
更何况, 这个家里只有谢扶檀这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继兄欺负她的份, 又哪里会有人怀疑她能对谢扶檀有任何“不轨之心”。
总之, 芍药这只乖乖的兔儿伪装下来,无疑会让所有人都放松警觉,就好比没有人会相信兔子会吃肉一般。
这便是芍药想要的效果……
只是她显然也没想到,谢扶檀宿醉之后会醒来地如此之快。
谢扶檀蓦地阖上了眼眸将那雪白的画面切断,再睁开眼时,幽暗黑眸中多了一分更为冰冷的清明意味。
芍药睡着之前都还在反复背诵自己的恶毒台词。
即便反反复复只有那么几个字,可在他醒来的瞬间,她还是被吓得有些无措,心乱如麻地想着自己原本要陷害他的步骤。
“昨晚……”
谢扶檀单手抵着仍旧沉胀的额。
他甚至都不需要太长的冷静时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所以芍药也就省去了编造谎言欺骗他的流程。
在他审问自己之前,立马将自己应该说的台词都说了出来。
她磕磕绊绊地张开嘴,终是将卑劣的台词念了出来,“从今往后,哥哥必须要承认我的母亲,否则……”
“否则我就会告诉奶奶……”
谢扶檀扶额的动作霎时顿住。
他掀起眼睑,缓缓替她补全了剩下的话。
“告诉奶奶,我强行对自己的妹妹做出了畜生不如的事情,对么?”
他只一句话,便精准地戳穿了芍药恶劣的心思。
这个表面看似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实际上背地里肮脏的手段多了去了。
如眼下这般,很坏很恶劣,但却很有效。
与那些可以随意沾染这种恶劣丑闻的花花公子不同,越是家族的基石人物,便越不能爆料出惊天丑闻。
否则明天的头条新闻和股市都会带来带来一系列无法挽回的信任危机与损失。
这便是芍药觉得很坏、却可以让谢扶檀不得不答应她的主意。
就算他自己不在乎,谢家和集团利益相关的人都不可能允许这种丑闻爆出。
他们也必须保全她的母亲。
谢扶檀甚至都不必再继续回忆昨晚发生过什么。
只听她开口的话,就已经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她装作乖巧这么多天,进出他的房间让旁人降低心防……竟真的就是要上房揭瓦的前兆。
他是真的被她算计到了,也是真的怒极反笑。
“那你一定要好好告上这一状。”
“因为昨晚的……不算。”
昨晚的不算?
芍药都尚未理解他的意思,可下一刻,她的眼前一黑。
在她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的瞬间,她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的唇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堵住。
芍药身躯震颤,终于反应了过来,她下意识想推开对方,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被子重新从身上滑落了下去,芍药感觉到胸口一凉,又是一热……
她想要挣扎的意图更为激烈,却被对方彻彻底底按在了柔软枕头上。
他的身躯压了下来,让她惊得眼角都沁出了湿意。
“妹妹便好好告诉待会儿闯进来的人,告诉他们……哥哥是怎么做的。”
谢扶檀眸底沉淀着浓浓的寒戾,他将她细长雪白的腿直接捉起。
架在他的肩上。
放浪形骸至极的姿态,让芍药几乎都要吓蒙了。
她吓坏了,也慌得不行。
因为身上没有穿任何的衣物,所以……
她的甚至也蹭到了他的。
也许是对情绪极度的刺激也会让身体产生出奇怪的生理反应。
这让芍药在害怕至极的情况下,也会……湿润。
触碰到他的时候,他无疑也会发现……
芍药瞬间面颊爆红,泪珠也扑簌簌地从眼睫处碾湿滑坠。
“不……不要……我没有……”
实话顷刻间便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我们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知道,他会这样的反应。
这完全是在她的预料之外。
她预料中只有他会像小时候那样嫌恶地推开她,恶心自己和她接触到的每一分。
谢扶檀却捏着她的下颌,语气阴沉中夹杂着一丝冰冷至极的嘲弄,“怎么不敢继续了?”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算计一个男人,他真的会吃亏吗?”
他想到她也许也准备了这种方法,会用在柯衍身上,或者日后需要时用在其他男人身上……黑眸里都恍若燃起了一团火焰。
他是不是还得为此庆幸,她只是无知而天真地用在了他的身上?
“好妹妹,我该教教你……”
“用这种方式算计一个男人会有什么下场。”
和他熟睡时完全不一样。
眼下的他,实在怒涨得可怕。
让少女吓得都开始抽噎了起来。
她不知道……不知道他的身体会变成这样。
昨天夜里脱他衣服时,他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
老太太今早起来之后没有看见谢扶檀和芍药。
以往她向来都起得迟,等她这个老婆子起来时,两个孩子早就吃过早饭该干嘛干嘛去了。
偏偏今天两个人竟然同时误了时间,都还不曾起床。
谢扶檀昨儿喝多了,起晚了也很正常,芍药不知怎地也没睡醒,老太太便打算再多等他们一会儿。
今日早膳准备得很丰富,放久凉了反倒浪费了。
室内。
芍药做梦都想不到,除了跳舞,人竟然还可以被折叠成这样。
这样羞耻的姿势,是少女做梦都想不出来的。
她细细的小腿勾在他的宽肩上,挣扎间却又无力地滑落在他健壮的臂弯间……
却怎么也逃不脱他的身丨下。
“哥哥……我再也不敢了……”
谢扶檀看着她的眼神无疑是沉怒至极,可在那沉怒之下更有另一种让芍药浑身发毛的情绪,让她不敢直视。
她不敢,却还是要这么做。
她的身体实在比想象中还有美好、还要诱人,若再不将她松开……足以诱得一个男人可以陪她耗在这张床上一整日都嫌不够。
谢扶檀让她将昨夜的事情都交代出来。
她只能被逼迫着一一讲出来。
“我……我先是解开了哥哥的睡衣……”
“还有呢?”
“还有……”
少女颤着泪珠,声音几乎都听不见了,“还有……哥哥的……”
内裤。
谢扶檀闭了闭眼,让她继续。
芍药的脸都丢光了,继续下去也不过是破罐子破摔。
谢扶檀只说他房间里有监控,她不说,他回头自己查出来了,就没有那么便宜她了。
芍药余光朝角落里看去,看到一些像是监控又不像的东西……
她更加不敢不说。
“我还碰到了哥哥的……那里。”
谢扶檀唇畔的呼吸都骤然变得粗了几分。
“你真的……很好。”
他将“很好”那两个字咬得尤为阴森。
……
在老太太耐心用完之前,两个孩子终于下楼来吃饭了。
只是老太太已经吃饱了,便也只让王妈布置膳食没再过来打扰他们吃早饭了。
王妈原本先去少爷房门口敲门,敲了好一阵才听见少爷喘息隐忍怒骂了一声“滚”,她这才吓得收了手,不敢再催。
少爷这些年脾气很好,看在老宅里的老人份上对谁说话都客客气气,从未有过这样的脾气,今日属实是罕见了。
这让王妈连带着连芍药的门都没敢再敲,也许是知道了这是老太太来催起的意思,若一直不起老太太自己都会亲自来,王妈也没等多久就看见谢扶檀穿上衣服下了楼来。
◎恶人◎
芍药不确定谢扶檀想做什么。
但这样的事情放在普通人家里多半只是一个巧合, 可这里是谢家,是一个只要动动手指和头脑,就可以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谢扶檀和他父亲的利益冲突斗争再大, 他也不会真正伤害自己父亲的性命。
但姜央却不同了……
姜央只有芍药会全心全意无条件地护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芍药接下来这段时间尝试过打电话给姜央都打不通。
等了几日下来芍药心里很是担心母亲,她让好朋友颜思予帮忙查了查,颜思予见了她也只能告诉她无事发生的结果。
颜思予找家里的关系帮她去查,也只能查到她母亲出境的日期,唯一能确定的是, 芍药母亲并没有被人挟持或者胁迫, 是自愿出境的。
颜思予看芍药会为此担忧,不由口头安抚,“你就是很容易想太多, 我觉得你妈妈只是出国去找你谢叔叔了而已。”
芍药当然也希望只是如此。
可隐隐约约的直觉告诉她, 里面的事情未必会有这么简单。
否则母亲明明叮嘱过只要几日就可以回来,偏偏为何又会一连几日下来都杳无音信?
芍药回老宅的时候, 老太太将她叫了过去。
“最近阿媱总是愁眉苦脸,奶奶看着都要不喜欢了。”
老太太年轻时候就是个仗义的性格, 老了也是良善慈爱的老奶奶, 她对芍药很是宠爱,更是怜惜她从小便是个没有依仗的孩子。
“你若还在为你母亲下个月的晚宴担忧,回头我再敲打敲打你哥哥,摁着他的头让他不得不给你母亲面子。”
芍药听到这话, 心头微微揪起。
她手机里还存了谢扶檀“欺负”自己的证据, 原本也是想看老太太心善疼她, 让她替自己做主……
她原本就打算利用对方, 听到对方这样说, 她心里更像是落了一根烫红的针。
手机里原本要拿来向老太太告状陷害的照片,也跟着发烫了起来。
原来她什么都不做,老太太也都会帮着她,虽然谢扶檀也未必会听老太太的话……
芍药愈发惭愧自责,在老太太面前也就更抬不起头了。
她只能将脑袋抵在老太太的怀里稍作安慰,颇为压抑道:“谢谢奶奶。”
老太太抚摸着她脑袋,“我就见不得你们年轻小姑娘受委屈,要是家里有谁敢给你气受你都告诉奶奶。”
……
芍药最后连这点下作的手段都没办法拿到老太太的眼皮底下。
她回到房间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翻出母亲的私人电话。
可拨通之后,还是一样无法联系上。
她和母亲彻彻底底断联了。
芍药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第二天,芍药需要出门去学校附近办事时,却又是谢扶檀顺路捎上了她。
在后座上,芍药小声地告诉谢扶檀,“我……我没有和奶奶说哥哥的坏话……”
她无法做到为了陷害谢扶檀,而去欺骗伤害奶奶,便只能彻彻底底地暴露出了自己的无助一面。
“哥哥,我想要母亲回来……”
她向他说出这样的话,与其说是一种愿望,不如说是一种请求,请求他高抬贵手、亦或是主动帮忙,帮她早日联系上自己的母亲。
只要他肯帮她联系上母亲,她也会将手机里那些准备陷害他的照片彻底删掉,往后也离他远远的,不叫他沾染任何与她相关的是非。
她的语气很是认真。
谢扶檀翻看策划书的动作微微顿住,落在身侧的手掌同时也落在了少女柔白细嫩的手背,指腹微微地摩挲。
“你是在求我吗?”
微凉的手背初时被覆上一层暖热时,芍药都只是微微怔愣,可那意味不明的指腹摩挲……让她下意识缩回了手,心里越来越不确定。
她似乎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些从前从未意识过的事情,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继兄会这样暧昧地……抚摸她的手。
他不是……非常讨厌她这个妹妹出现吗?
更何况,在外界看来,他们也只是兄妹的关系。
她吓到连忙退缩的举止并没有引起谢扶檀的不悦,他只是握起捏空的手指语气缓慢说道:“我不急,你再好好想想。”
芍药心头似乎有一根弦伴随着他这句话逐渐绷得发紧。
他想要她好好想什么……
等到下车的时候,芍药却忽然忍不住回头询问:“哥哥,为什么谢叔叔半年前会出国,这件事……是不是也和哥哥有关系?”
谢扶檀没有抬眸,但竟然真的会启唇回答她。
“是。”
这件事和他有着很大的关系。
他语气反而愈发莫测道:“也许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了。”
芍药听见他真地敢承认下来,只觉后脑勺都微微发麻。
她脑袋里想到了这个圈子里向来习惯的大鱼吃小鱼的生存理论。
大鱼会吃掉小鱼,而谢扶檀这条小鱼长成大鱼之后,却会在第一时间吃掉他的父亲,甚至……也会吃掉她的母亲。
芍药霎时感到手脚冰凉,更无法去想象母亲会受到一分一毫伤害的画面。
芍药办完手头上的事情都仍旧心不在焉。
但就在她请求了谢扶檀没多久后,她便接到了主宅管家的电话。
管家说:“少爷让人用特定的座机调整了信号,可以联系到您的母亲……”
“如果小姐有需要,我现在便可以派人接你回家。”
芍药当然毫不犹豫地回去了。
芍药接通了电话之后,终于联系到了姜央。
姜央却显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阿媱,我还特意让家里人别告诉你……你怎么这么快就想妈妈了?”
“别担心,妈妈只是在国外被事情绊住了,只是不能立刻回来陪你而已。”
芍药紧紧攥住手中的电话,“妈妈,你没有受伤吧?”
姜央:“好端端地怎么会受伤,妈妈特别好。”
“妈妈,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姜央口头是答应下来的,她会尽早、尽快,可到底是什么日期,她也给不出来。
电话挂断后,芍药都还僵在原地,心里却在想母亲这次又会被绊住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呢?
芍药很害怕。
她心中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不管是谢叔叔还是母亲,他们会因为某些原因留在国外,这八九不离十……就是谢扶檀的手笔。
她更是一刻都等不及,便去了谢扶檀的公司找他。
芍药从前几乎没有来过公司,故而也不会有人认识她。
她告诉秘书要见谢扶檀,秘书拨通内线向总经办提及了“姜媱”这个名字,不曾想,里面竟然真的会同意见她。
只是还需要等一会儿。
漂亮的秘书姐姐为芍药泡了一杯咖啡,她微笑道:“谢总还在开会,要多等一会儿了。”
芍药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秘书姐姐却试着打探道:“你好漂亮,是谢总的女朋友吗?”
芍药微微尴尬,她摇头道:“我……是他的妹妹。”
对方难免错愕,然后道歉,“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不过这样就很合理了,谢总颜值那么高,有你这样的漂亮妹妹是再正常不过了。”
芍药又和秘书姐姐随意聊了一些话题,发觉谢扶檀哪怕在公司里给人留下的印象都很好。
在奶奶面前,他从小也是个很乖很省心的孙子,仿佛这个世上除了芍药便没有第二个人见过谢扶檀很恶劣的一面。
他明明没有那么好,他明明……很会欺负人,甚至在她想陷害他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因为受到陷害而生气离开,而是更恶劣地回馈给了她……
等了半个小时后,秘书姐姐接了电话,这才领着芍药去谢扶檀的办公室里找他。
谢扶檀的办公室很大,和芍药多年前在谢叔叔书房里看到过的风格很像,同样的冷淡风格,浓重的商务氛围显然也在告诉来者,在这里发生的谈判只需要是冰冷的利益交换,而非讲温情、谈亲情的地方。
芍药第一次踏足这里,也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谢扶檀。
谢扶檀看见她后,却不紧不慢道:“一般第一次来这里找我谈判的人,我会给对方一刻整的时间。”
“妹妹想要多久?”
芍药攥紧指尖,她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去,在男人冰冷沉黑的瞳孔注视下,她踮起了脚尖,将柔软的樱唇碾在了对方的薄唇上。
她快速做完这个举动,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他的意思。
可就算理解错了,她也不得不去这样尝试。
芍药根本不敢看他,只是语气轻道:“这便是我来找哥哥的……目的……”
如果他要的不是这个,那芍药也不知道,他一点一点牵制住了她的全部,将她困入其中……又是在图谋什么。
谢扶檀眼睫微微垂下,没有说出任何的话,更让芍药拿不准他现在的心思和想法。
很快,另一个秘书却敲了敲门,又走了进来。
对方说道:“抱歉,有一个紧急的跨国商务会议。”
谢扶檀道:“回家等我。”
芍药知道他是真的很忙,只得先离开他的办公室。
只是她并没有离开公司,而是坚持要在这里等到谢扶檀工作结束。
秘书姐姐迟疑,“不如我帮你催一催谢总?”
芍药摇头,“不必……我今天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一直在这里等哥哥。”
她现在就算先回家了心里也只会七上八下的担忧。
◎好久不见◎
知道姜央回来的时候, 芍药都险些以为是听错了。
她心里沉甸甸的担忧终于像是戳破洞眼的气球,松懈的同时更感受到深深的后怕。
芍药回到家见到姜央的第一时间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扑到她的怀里。
她吓坏了,生怕母亲会在异国他乡遇到危险。
“妈妈, 你下次出门一定要和我说……”
姜央气色红润, 人也很精神,见到芍药会这样担心难免感到意外。
“阿媱,我的宝宝……这么大了怎么还怕妈妈不在家……”
姜央作为母亲难免会想到自己迟早会先一步老去、会死去的现实,可又觉得这些话真说出来只会让怀里娇娇的女儿更加流泪不止。
她便只笑着安抚,“别怕, 妈妈一直都在, 妈妈这不是回来了吗?”
芍药彻彻底底地放心了,只要母亲毫发无损,她似乎怎样都可以。
姜央这次出国去做了什么, 她并没有直接告诉芍药, 只是唏嘘了大家族内部太过复杂,似乎也的确是一件和谢扶檀有关的秘密。
“等毕业了, 阿媱也不要留在这里才好,母亲希望阿媱换个环境生活。”
也许出于那件关于谢扶檀的秘密, 又出于某种忧虑, 姜央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芍药,但最终如何选择都还是让芍药自己来选。
芍药想到了柯衍先前提醒过她,谢扶檀也许会对付她们母女俩。
而且事实上,一些关心过芍药的朋友也都曾经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他们都很清楚, 芍药这样阴差阳错进入豪门的继女, 往往最容易成为家族斗争中的炮灰角色。
……
姜央这次回来后的时间便显得更为紧迫了许多。
她全心全意办了这次的谢氏晚宴, 当天的宴会办得很是圆满, 半点不出差错。
谢扶檀虽然没有出席, 却让人当众送来了谢家开启银行金库保险柜的钥匙交给姜央保管。
包括芍药在内的许多人都很是惊讶。
芍药显然只是想要谢扶檀承认母亲是谢家主人的地位,而不是让他给出如此重要的东西。
对于芍药所期许的结果,谢扶檀无疑是给的太多了。
她有些不安,却在晚宴结束后的深夜里,看到谢扶檀在等她。
芍药自觉地投入他的怀抱,迟疑片刻后仍旧语气轻轻道:“谢谢哥哥……”
谢扶檀却抚着她的后背,若有所思道:“你终究不能一辈子依赖你的母亲,是不是?”
芍药缓缓回答,“我明白……”
她眼下对他还不敢做那种过河拆桥的事情,拿了他的好处……无疑是要加倍偿还的。
私底下,芍药却仍旧和谢扶檀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禁忌关系。
他们仿佛没有实质性发生过什么,可谢扶檀却仿佛已经品尝过她身体的每一处。
在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比普通交往的情侣似乎都要更为亲密逾越尺度。
私底下,在谢扶檀的办公室里,他会掐着她的腰,将她放在那张冰冷坚硬的办公桌上。
会要求她将丝袜褪到腿弯之下……
在后花园里,他也会将她推入花墙之下,在震颤到纷纷坠落的花瓣下,心尖的位置也会被肆意攫取。
更别说,芍药背后凹陷的雪白腰窝,她的小腹之下,还有不可以被旁人触碰到的每一个隐秘之地……
芍药以为这样的关系只需要维持一年就好。
只是一年的期限几乎都要满了,谢扶檀也从未有过要放手的迹象。
芍药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他若一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那他们往后又该怎么办?
她很清楚,他们是不可以在一起的身份……
临近毕业季,芍药却还会偶尔去当地的孤儿院做义工。
谢扶檀去接她的时候,看见她完全都不会嫌弃那群孩子吵闹,反而每次去都会很耐心地照顾。
他看着她沐浴在阳光下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恍若在发光,温柔滢动的眼眸间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暗与不耐,仿佛天生就是阳光下的生物,永远鲜活美丽。
又恍若,是谢扶檀这样的人原本该无法触碰到的美好存在。
芍药生日的时候,谢扶檀送了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小小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契合她手指粗细的戒指。
她看着戒指眼眸都瞬间睁大了许多,抬眸看向对方。
“不是求婚。”
谢扶檀云淡风轻地打散了她的惊慌,“这只是我曾向父亲许下终生不娶的誓言。”
少女滢眸中仍是困惑,直到她听见对方继续在她耳边低语。
“这是一个与你无关的决定……”
他的人生中若没有出现过芍药,他的确就不会娶妻、不会生子。
芍药似乎听出了一层比他是在向她求婚都要更为不可思议的意思……她握着那枚戒指的手指微微僵住。
她疑心他是醉了。
“哥哥……”
她每每感到无措的时候,只会唤他“哥哥”,可谢扶檀这一次却对她道:“我不是你的哥哥,你知道的。”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从来都不是亲兄妹。
谢扶檀吻着少女的鬓角,“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我,听明白了吗?”
芍药只乖乖地点头。
彼时她都尚且还不知道,她的答应会如此一文不值,背弃这句话的时机也来得极其之快。
……
芍药毕业后,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该先进入大公司里实习。
却不曾想,这天她却见到了一个让她极其意外的人。
是那个出国许久的谢家真正主人,谢扶檀的父亲。
芍药私下见到对方的时候,她的心中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惊喜。
谢叔叔什么时候回的国,她竟然都还不知道……
想到自己和谢扶檀背地里的那些交易,她有些慌,“谢叔叔……”
谢叔叔却对她一如既往地语气温和,“阿媱,好久不见。”
“那个孩子,终究还是对你下手了,是吗?”
芍药瞬间僵住了身体,犹如不可见光的秘密被人瞬间戳破。
而这个人还是她的长辈。
她当即羞惭不已,最终也只是勉强低声地请求,“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母亲……”
谢叔叔语气平静,“我不会告诉你的母亲,我这次来,是要送你离开。”
“阿媱,别怕。”
“他以后再也不会找到你,也不敢再骚扰你。”
谢父十年如一日的儒雅斯文下似乎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从前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和自己儿子斗起来的局面,他当时希望自己赢,也希望后代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事、别让自己赢。
可现在看来,是他没得选。
他稍稍松懈,谢扶檀竟然能将他困在国外那么久。
那他也必须得将过去那个只在他膝盖那么高的孩子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对对方也不留余地了。
……
谢扶檀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信息。
芍药预定了最近的航班要飞往另外一个国家。
他的眸色微沉,让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说话的人却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
是他的父亲。
“谢扶檀……听到我的声音,是不是很惊喜?”
谢扶檀面无表情道:“父亲,您竟然还活着?”
谢父低低沉沉地笑了起来,“你那些手段也并不致死,想要我死,你就不该是这样设局了。”
“傻孩子,为父能交给你的东西不多了,不过可以让你知道……”
“对对手的手软,会让你失去什么。”
他既然没有将他这个父亲往死里整,那么现在就是他这个父亲该好好掰回一局的时候了。
谢扶檀让人去机场拦截的第一时间,自己也去了机场。
只是等他赶到那里的时候,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拿着芍药的身份文件和机票。
对方神色惶恐道:“对……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去国外了。”
她的身份查验之后,是一个犯过罪的女人,外形和身高从背面看都很像是芍药,这次更是想铤而走险冒充别人的身份出国。
她的结局会被逮捕,并且数罪并罚。
但与此同时……
谢扶檀猛然砸碎了手里的手机,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很是可怕。
他被对方摆了一道,彻彻底底失去了芍药的踪迹。
*
“……谢氏集团……如今正式由谢扶檀接手……”
芍药习惯性看每天的财经新闻时冷不丁听到了“谢扶檀”的名字。
她的眸光微微僵凝,而后转瞬便能恢复如常,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旁边的好友颜思予道:“你真能忍,你都不知道,谢扶檀当年和他爸快鱼死网破了。”
芍药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和谢扶檀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没有结果的结果。
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无论谢扶檀曾经与她有过多少次的暗示,她都会装作不知、会当做是他们之间的一场交易。
芍药在这个城市里开了一家花店。
她其实可以什么都不做,卡里的余额也已经够她不愁生活,可芍药似乎又很不适应无所事事的日子。
她用谢叔叔为她准备的另一份信息,曾经尝试过进入一家外企工作,也曾经和刚创业的同龄人一起从最低处一点一点建设出公司的雏形……
可她总归做不了太久,在他们想了解她、想知道她更多信息的时候,她便会不告而别,通过一封邮件辞职离开。
最终来到了这处城市落脚。
芍药那段时间没有找工作,只是随着兴趣学了一段时间的插花课程,最后又开了一家小小花店。
◎参加继兄的婚礼◎
原本宽敞的门后空间, 却会因为多出一个长手长脚的瘦削身影而显得逼仄无比。
在过道灯光与角落阴影的模糊过渡中,贺令星都不难看出对方颇为惹眼的外表,这样的人……光是皮相看着都是可以出道做明星的程度, 看到的第一眼时便知对方不会是普通人。
紧接着,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对方手腕上一块腕表,那竟然都是某个至少百万起步的奢牌。
贺令星抱着怀里的小和玉,原本的防备心也因为对方与芍药颇为熟悉的那句“这么久不见”而转变得惊讶起来。
他们竟然认识?
贺令星警惕的神情中不由多出一抹迟疑,“阿媱,这是……”
谢扶檀从始至终都没有将目光从芍药的身上移开过。
他面无表情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嗓音含着几分喑沉, “不介绍一下吗?我的好妹妹。”
芍药绷紧了后背,她没有收到过任何谢扶檀会来这里的提醒消息。
连谢叔叔也没有告诉过她,又或者……
连谢叔叔根本都不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阿媱?”
贺令星的声音仍旧在她耳边, 催促着她快速回到现实当中, 回到眼下这个令她震惊而又意外的场景之下。
芍药不得不启开唇瓣,语气蹇涩地回答他, “这是我的……哥哥。”
贺令星怔了瞬,随即神色转变得缓和许多, “原来是哥哥, 从前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芍药接过他手里的和玉,她表面再是平静,可在猝不及防重逢了最不该看到的人时……她的心尖也会仍旧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们本是不该再见面的两个人。
芍药借着怀里和玉的遮掩轻轻吸了口凉气,随即对贺令星语气平静道:“这么晚了……你先回去, 我晚点再和你解释。”
贺令星不是没有看出她眸底的为难。
他刚认识她的时候, 她便从不提及家里的事情, 甚至是躲避家里人的模样。
她向来都对此讳莫如深、不肯提起的态度, 能让贺令星接近和玉都很不容易了, 他又哪里能插手别人家的事情。
“那你有什么事情,立马打电话给我?”
芍药答应了下来,贺令星也只好离开,让她与自己的家人处理属于他们的家务私事。
冷寂的过道里便只剩下了和玉、芍药以及谢扶檀。
和玉看不懂大人的事情,忍不住奶声奶气地询问:“妈妈,这是谁呀?”
芍药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自然一些,她低声道:“这是谢叔叔。”
她没有让和玉喊他舅舅,心里也并非全然不清楚,从任何意义上来说,他从未将她当做妹妹过。
他多半也不会高兴让和玉叫他“舅舅”。
谢扶檀看着她们母女的身影,似从胸腔里挤出一丝轻嘲,“真是让我好找。”
……
芍药所居住的房子室内面积不大,可装修的色调风格、家具摆件,无一不像是它的主人一般,组合在一起充斥着温馨、明亮、让人渴望从暴风雨中回家放松下来的避风港。
谢扶檀一直都很清楚,她从来都不是离不开他的那一个。
她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可以给人带来救赎与温暖一般的存在,谁遇到她都会过得无比幸福。
进了屋,芍药去给和玉放洗澡水,即便遇到了这样的变故也要第一时间先安置好女儿的休息。
和玉语气软软道:“谢叔叔,你为什么这么晚来我家?”
谢扶檀低头瞥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和玉盯着他,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告诉他,“我叫贺和玉,我跟我爸爸姓。”
谢扶檀顿住,“刚才那个人,姓贺?”
芍药经过时听到这话,又听见和玉强调道:“爸爸只是还没有和妈妈结婚而已,我是他们爱的结晶。”
爱的结晶,在孩子的世界里是一种十分美好的词汇,不掺杂半分瑕念。
可她却不知听在大人耳中是何种意味。
谢扶檀垂着长睫又是一笑,“我的妹妹这么开放,不结婚也可以和别人生孩子?”
他一点一点抬起眼帘,看向芍药。
“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早知道,那时候就不必那么苦苦压抑隐忍,亦或是……对她更过分一些吗?
芍药无疑也会因为他的话想起他们放肆又毫无节制的过往,除了最后一步,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在她的默许下……几乎都做得很过分。
芍药也生怕他会在孩子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将和玉拉到身后,压低了语气道:“哥哥……”
“和玉该睡觉了,等孩子睡了之后,再和哥哥说那些事情好吗?”
谢扶檀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自己都还是个稚嫩软糯的小团子,眼下竟然也会变成一个充满了温柔的母亲角色,会万般爱护自己雏弱的宝宝。
她竟然也会害怕他伤害她的孩子吗?
谢扶檀收回了盯住小和玉的视线,语气莫测道:“可以。”
芍药抱着和玉进了屋去,和玉私底下悄悄道:“妈妈,他长得好好看,真的是妈妈的哥哥吗?”
芍药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清楚,便也只能先回答了个“是”。
“那妈妈的哥哥怎么对妈妈这么奇怪?”
芍药亲了亲她嫩嫩的脸蛋,“哪里奇怪?”
和玉摇头,“不知道,就是很奇怪。”
芍药帮她洗漱好结束,又替她盖好被子让她早些睡下。
等和玉睡着之后,便到了芍药需要正面去应对她那位继兄的时候……
芍药轻手轻脚地关上和玉的卧室门。
谢扶檀依然在等她。
芍药变得有些局促,也在这次久别重逢后,有些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却是谢扶檀缓缓开口道:“不带我好好参观一下你的家吗?”
芍药面对着他,始终无法摆脱那份附着在脊背上的紧张。
她不知道他要参观什么,但听了他的话便也只好带他看了看房间。
想到他今夜要在这里休息,芍药打开衣柜翻了翻里面的男士衣物,她翻出了一套男士睡衣。
谢扶檀看着这套男士睡衣,语气却更为莫名道:“这尺寸,与我倒是很合适。”
芍药听到这话心跳都险些漏了一拍。
她独居时是特意买了一些男士衣物放在家里,因为不了解男士的尺寸,所以都是按照谢扶檀的尺寸所买。
芍药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贺令星的。”
她想了想又说道:“哥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谢扶檀听到这话不知想到什么,却不紧不慢地反问她,“你应该知道了吧?我已经订婚了。”
对方是个与谢家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芍药答他,“我知道了,恭喜哥哥。”
听到这声平静的恭喜之后,谢扶檀抬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男士睡衣。
“我穿着你男朋友的睡衣在这里睡一夜,他不介意吧?”
芍药:“……”
他这样问,怎么听都有些奇怪。
谢扶檀接着却道:“我一个人连续开了十二个小时的路程来到这里,再不睡,会猝死。”
芍药心头蓦地一突。
事已至此,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背后的缘由她也不愿再去深想。
她偏过眸光避开对方沉沉的视线,只轻声道:“那哥哥早点休息。”
第二日。
和玉起床洗漱时便发现洗漱台上从昨夜开始就多出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而那位谢叔叔甚至是从妈妈香香软软的床榻间起床的。
他睡了妈妈的房间,所以妈妈昨晚只能跟和玉一起睡。
芍药在厨房里准备着和玉长身体的营养早饭,也准备了谢扶檀的早饭。
和玉默默观察着家里的变化,她对谢扶檀道:“我起床后翻看了礼仪书,你是妈妈的哥哥,我应该喊你舅舅。”
谢扶檀却冷冷拒绝道:“不许喊我舅舅。”
和玉听了之后更加感觉他很奇怪。
谢扶檀第一次吃到芍药做的早饭,他似乎语气认真夸赞,“你的手艺真不错。”
“不过,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给别的男人做早饭了吗?”
芍药绷紧了后背,“是……我先前给贺令星做过。”
和玉昨晚阴差阳错地喊了贺令星“爸爸”,芍药也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贺令星是和玉的爸爸。
谢扶檀在她的房间里休息一夜过后似乎褪去了昨夜的阴暗,反而轻笑了声,“别这么紧张。”
“你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这次来,也只是接你回去参加我和苏璃的婚礼。”
小和玉瞪着乌黑大眼睛盯着对方,只觉得这位谢叔叔吃早点的姿态都像是电视里演戏的男主角一样,不会让嘴角沾染一滴油腻,也不会让优雅的姿仪产生出粗鲁,是小和玉第一次看到连吃饭都很有礼仪的男性。
只是谢叔叔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我说过,我的婚礼……妹妹绝不可以缺席……”
和玉更不理解了,结婚是新娘和新郎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妹妹”这个角色出席呢?
谢扶檀黑眸看向芍药,“你该不会想害得我结不了婚吧?”
芍药知道他既然会来,就不会轻易让她继续待在这里。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而问道:“谢叔叔还好吗?”
谢扶檀:“很好。”
“现在他的权利都被架空了,能每天有大把的时间陪着你母亲到处游山玩水,你说他好不好?”
芍药愈发尴尬。
她想了想,迟疑道:“我店铺里还有一批预定好的订单需要全部做完才能跟哥哥回去,不如哥哥先回去,我晚些时候会……”
◎失控◎
事实上, 就算谢扶檀不找过来,等他和别人有了婚约之后,她也一样会回去。
芍药无疑是了解谢扶檀脾气的, 他从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既然找了过来, 她若拒绝和他回去的要求,就会彻底撕碎他们眼下看起来尚且和平的窗户纸。
在没有其他选择情况下,她不想激怒他,发生一些他们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早饭结束之后,芍药又匆匆回房间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和玉黑溜溜的大眼睛几乎一直都在盯着椅子上长腿精一样的男人, 她戳着碗里的鸡蛋, 又问:“你真的不是坏人吗?”
谢扶檀看着手机上的文件,他眼皮都不抬起一下,“我是。”
和玉:“……”
和玉道:“我爸爸很厉害的, 你不要想欺负我妈妈。”
谢扶檀问她, “那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和玉:“爸爸很忙的,工作也要保密, 你不可以多问。”
谢扶檀冷冷地睨向她,“你这么多心眼, 你妈妈知道吗?”
和玉对他做了个相当可爱的鬼脸, 她只做妈妈和颜阿姨的乖宝宝,才不要搭理他呢。
*
芍药去花店做完手头上的订单,也在经营花店的账号上提及要闭店几日。
只是通知刚发出去没多久,贺令星便着急找了过来。
他白皙的额上还有些汗, 似乎对于她会闭店的事情很是意外, “发生了什么?”
贺令星见她全须全尾, 似乎也并没有遭遇到什么家庭矛盾纠纷。
芍药回答他, “只是许久没有回家了, 需要回家一趟。”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他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李阿姨请假回来之后会继续开店,到时候她会给你的花束每日准时做好。”
他每日都要订一束花,必然也不希望会被她闭店的事情耽搁。
贺令星发现她的重点完全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他只得缓缓说道:“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花。”
芍药难免感到困惑,他不喜欢花,为什么还要天天订花?
贺令星叹了口气,发现芍药还是不会懂。
他问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芍药虽然迟疑,但还是回答了“会回来”。
她想,哪怕她决定留在母亲身边,她也需要回来将花店托付给别人。
贺令星便故作轻松道:“那好,那就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为什么每天都要订花。”
芍药当天送给贺令星的花是免费的。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朋友赠送给他的微不足道之心意。
*
芍药收拾了一些日常需要穿的衣物。
谢扶檀除了要求她必须跟他回去,期间似乎也并没有对她有过多纠缠的意思。
谢扶檀的司机慢了一步才将将赶到,嘴里还连声说着“抱歉”。
“定位始终不清楚……还好您找到了具体位置……”
芍药这才隐约察觉,他明明可以让司机开车过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是他自己开车赶来。
从芍药所落脚的这个城市回到云市,开车需要十二个小时,但乘坐飞机却只需要两个小时。
和玉第一次乘坐飞机,一路上都很开心,全然没有对去陌生地方的害怕与不安,省心得让芍药都不需要哄她。
谢扶檀却忽然询问:“不带上孩子父亲吗?”
他似乎自己就要拥有美满家庭,所以也见不得妹妹孤苦伶仃般。
这样的谎话一旦开了头,芍药只能继续心虚作答,“他有些忙……等下次再喊他一起。”
谢扶檀垂眸看着她紧紧攥住的细白手指,“也好。”
他不再过多询问,似乎这次来的确也只是为了接她回去参加他和苏璃的婚礼。
……
终于回到久违的家里之后,主宅的刘妈欣喜地要打电话告诉姜央,却被芍药阻止。
“先让母亲这次好好旅游回来再说。”
姜央前段时间心情有些压抑,谢叔叔才会带着她出去放松心情。
在芍药离开的这三年里,为了不让姜央担心,她也会隔三差五用谢叔叔给的定制手机和姜央联系。
横竖都要与母亲见面,芍药也不想让母亲打乱行程中途匆匆赶回。
刘妈连声答应下来,又带着小和玉道:“小小姐,这里是你妈妈从前的家。”
小和玉一下子便来了兴趣,“妈妈,那我可以睡在你以前的房间吗?”
芍药不由牵出一抹笑,“当然可以,妈妈带你上去看。”
回到她从前居住过的房间之后,室内却是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是每日都有人打扫整理的模样。
和玉走到阳台前看到楼下大片的花园,她惊喜道:“哇,是漂亮的花花,妈妈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吗?”
芍药陪着小和玉看了许多新奇的东西,小和玉适应的非常好,也非常喜欢。
芍药爱怜地吻了吻软软糯糯的女儿,沉重的心情似乎也渐渐缓解了些许。
既然回来,总是要正面去应对的。
她不应该一直在谢父与母亲的保护下当只埋着脑袋的缩头鸵鸟。
天色暗沉了下来。
黑色轿车驶入了谢氏主宅。
谢扶檀去公司处理完耽搁的事务后,过来接芍药去老宅。
“老太太希望你搬去老宅住。”
谢扶檀自从回来之后,仿佛就与芍药愈发生疏,他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步步紧逼,对她毫无底线的纠缠。
芍药心下即便还会有忐忑不安,但也知道自己该去看看她老人家了。
“和玉,我们去看太奶奶好不好?”
和玉迟疑,“太奶奶家里也会有漂亮的大花园吗?”
芍药握着她柔软短短的手,语气温柔,“有的,太奶奶很想念妈妈,也很想见见妈妈的女儿,你愿意去吗?”
谢扶檀从未见过她做母亲的这一面,仿佛那个三岁的小崽崽嘴里说出“不想”,她也都会包容对方,会推拒了他,下一次等和玉做好准备才愿意去。
这般的极尽温柔,是谢扶檀从未见过的。
如果她当初生的是他的孩子呢……
如果他当时狠下心来,不管不顾地占有了她,一遍遍地灌溉、直到让她腹中也孕育着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是否也能得到她如此温柔溺爱?
谢扶檀不断摩挲着指腹上一道疤痕,看着这一幕眸色愈发幽沉晦暗。
和玉无疑是乖巧地,她乖乖地牵着母亲的手和母亲一起上了车。
老宅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家里的氛围很是冷清,那种冷清源自于每一个人身上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如履薄冰一般的姿态让芍药心头都微微讶异。
谢扶檀这些年一直居住在老宅,这三年间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和这老宅里的人最是清楚。
出乎芍药的意料,老太太见到她的时候并没有责备与恼怒。
老太太阅尽世事,什么样天崩地陷的事情没有见过?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一些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家里。
看见芍药时,老太太眼眶都微红了几分,只抬手将她一把抱住。
芍药心口的酸胀也瞬间再忍不住。
老太太对她一直都很是疼爱,故而她对老太太心中一直也都有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愧疚。
老太太语气唏嘘,“我都已经听你哥哥说过了,好孩子,这几年委屈你了。”
芍药原本还预备着老太太会责备自己,可对方对自己依然百般包容,只会让她更为加深心底的愧意。
“这段时日便留在奶奶身边可好?奶奶可想你了。”
芍药只能点了点头,“我也很想念奶奶。”
“这就是和玉吧,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和玉看着面容慈爱的老太太,亦是语气乖乖软软地唤了一声“太奶奶好”。
老人家总是免不了喜欢小团子这一点,难免与和玉会一见心喜,当做掌心里的小珍珠般疼爱得很。
却不知谢扶檀事先和老太太说了什么,老人家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从未多问半句。
芍药原本不安的心,在这之后也都渐渐落地。
等到晚饭的时候,和玉已经成了老太太怀里的小黏包,黏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晚饭准备好之后,王妈对老太太道:“小谢先生中午也没有吃什么东西,晚上准备了一些养胃的东西……”
老太太道:“你看着安排,谁还能信不过你。”
王妈亦是感到无奈。
芍药听着她们的对话,这才发觉她不在的这些时日里,谢扶檀似乎连吃饭都会变得可有可无。
难怪他整个人都消瘦得不行,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她微微握起指节,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谢扶檀回来之后便一直在书房里进行线上会议。
等结束之后,将将赶上了晚饭时间。
谢扶檀却对家里人道:“公司还有事情,你们先吃。”
他走下扶梯,手里还在查看手机里的报表,看起来似乎的确很是忙碌,忙到连坐下来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临近年底,会这样忙碌似乎也并不奇怪。
一切在这个家里都很正常,似乎也都成了常态,常态到连张口劝说谢扶檀的人都不会有。
“哥哥……”
芍药却恍若忍不住般忽地启开了唇瓣,语气很轻也很迟疑,“总是不吃饭,对胃也不好。”
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室内似乎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仿佛连周遭的呼吸声都变得轻微许多。
这三年间发生过许多事。
谢扶檀似乎也变得更为独断,出于某种原因连老太太都不会再去劝他。
芍药的话便在这种情境下似乎变得格外刺耳。
◎凰泽记忆/三人重逢/谢扶檀古穿今◎
弄丢了姜媱这个好朋友的许多年之后, 这道创伤就像凰泽和巫暝两个人心底的一道烂疮,只要不碰他们就可以一直正常生活,但碰到了便会很难释怀。
这些年, 他们也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 有的因为大学毕业而淡去,有的因为换了生活环境而失联,也有的依然还是朋友,但如同他们三个人之间紧密相连的关系……这世上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因为特殊的出生原因,他们是彼此的爸爸妈妈、是彼此的哥哥姐姐、也是彼此最亲的人, 所以有些感情并非是他们不想释怀忘记, 而是不能。
回到现代的凰泽并不知道自己有个古代名字叫凰泽,她叫颜思予,巫暝也并不叫巫暝, 他懒得想名字后来直接用了颜思予和姜媱的姓组成了一个名字当做是自己的代号, 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也从未将真实姓名留在另一个世界里, 故而连那个世界的记忆也从未留存半分。
“你知道吗,我总感觉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和阿媱在一起过, 而且我最近做梦越来越频繁, 但我醒来之后还是什么都记不得……”
颜思予郁闷地将这句话反反复复重复。
时间久了,她甚至觉得能做梦梦到芍药也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可事实是他们莫名其妙地连芍药长什么样都快记不住了。
颜姜不知道听她重复多少遍这种话了,他掏出了一个笔记本交给她, “下次醒了就记下来, 不然别告诉我。”
颜思予叹了口气, 两个人简单地聚了聚又各自回去各自的牛马岗位开始拉磨干活。
颜思予晚上休息时又开始做梦, 在梦里, 她仿佛回到了芍药消失的那一年。
那天,山里下起了大雨,他们被迫滞留在了那个野庙里,然后——
他们穿越了。
颜思予在梦里又想起来了这一切。
刚穿越到修仙世界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遇到这种情况颜思予大哭了一场。
“都怪你,你怎么没牵住阿媱的手,她现在不见了怎么办?”
她记得当时芍药是和他们一起穿越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等她醒来的时候芍药人就不见了。
所以颜思予可以很确定,芍药也在这个世界里。
“要是我们不回去,要是现代时间过的特别快,要是错过了她的心源怎么办……”
颜姜也很着急。
“你别急,让我想想。”
“有的小说里不是说,现代的时间流速和古代流速不一样吗?可能我们找到办法回去的时候,睁开眼只是在那个庙里睡了一觉……”
话虽如此,可万一呢?
万一时间流速是一样的,又或者古代更快一点怎么办?
可不管怎么办,他们都不能随随便便放弃。
度过了最初的迷茫与惶恐后,他们开始研究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两个人都穿成了小动物,颜思予体积大一点,是一只奇怪的大鸟,颜姜则是穿成了一只……小浣熊?
“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奇怪啊……”
颜姜:“……”
他在小河边用短短的前肢捋了一下毛发,推测道:“我可能是一只猫。”
颜思予:“……”
“谁家猫长这么丑啊,你真的认识猫吗?”
后来被其他小动物骂的时候他们才知道,颜思予是一只凰泽鸟,是这一代相当厉害的大妖王,颜姜是一只小貉狸,是个废物。
颜姜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你是妖王我就是废物?凭什么?这合理吗?这公平吗?这对吗?”
“没事啦没事啦,我回头册封你做我的大护法,不生气嗷。”
颜思予说完哈哈大笑,颤抖的大翅膀直接将小貉狸扇得四脚朝天。
颜姜气死了,一口咬了上去,两个人差点当场就打起来。
在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终于变成了人形,颜思予发现自己特别拉风,遇到坏人坏妖的时候,颜思予一挥手就能将对面的猪妖打飞出去。
“天呐,我也太厉害了!”
颜姜咬牙切齿道:“你厉害你倒是保护好我啊,那个猪妖舔的我一身口水恶心死了。”
颜思予看见他被猪妖吓出了原形,毛发上都是猪妖的口水,整只小貉狸都瑟瑟发抖得不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这期间,他们遇到的都是找茬的小喽啰。
颜姜努力练习自己的妖术,每次挥舞着自己的妖爪都能拦腰砍下一棵大树,这才找回了几分自信,“我也不差,只是先前没有驾驭自己的能力而已。”
两个人便商量好了,只要遇到坏人,就弄断大树、打烂石头将对方吓走,不然就让对方的下场有如此树/此石,这样的方式屡试不爽。
闲暇的时候,颜思予占山为王,可以用法术做饭,用法术洗澡,用法术摘果子、挖洞,还可以用法术做各种各样搞笑的事情。
“巫暝你看,我变成了一棵树,巫暝你看,我变成了一只兔子,巫暝你快看……”
“哈哈哈哈这也太有意思了!”
颜思予最后无聊地变成一块石头,在夕阳下发呆的同时也信心满满道:“我们这么厉害一定会找到阿媱的。”
“一定会的。”
小貉狸蹲在石头上舔爪子梳头,“不过我这个毛怎么天天都要用舌头舔好几遍,这也太麻烦了,我是不是得吃点化毛膏……”
彼时的他们都还充满了热情与赤忱,只觉得自己身为现代人、又拥有现代人的素质,能认字、能读书、还上过学,又还会法术,就算留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也可以很快乐。
颜思予张了张翅膀,又商量道:“等我们找到阿媱之后,便和她一起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颜姜小爪子托着毛茸茸的下巴点头赞成,“我觉得可以,反正我们俩是妖,可以用妖法替她续命,我们可以活得很久,一定可以保护好她的。”
他们每天都在畅想未来,甚至连芍药的日后生活也都一并计划了进去。
他们充满了快乐和希望,只等找到芍药之后就可以彻底圆满。
可这样短暂的快乐却止步于他们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硬茬。
一个和之前小喽啰都不一样的角色出现了,那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妖。
对方看上了颜思予体内的凰泽珠。
颜思予和颜姜被打得遍体鳞伤,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很可能会在这个世界里死掉。
关键时刻,颜思予打烂了那只大妖的脑袋,那只大妖尚且还是人形,所以那颗人头就在颜思予的掌心下硬生生地拍成了烂西瓜。
在那只大妖最后做出濒死反击之前,颜姜也不得不将妖化的利爪插进对方的心脏,因为是妖,他锋利的指尖都过于敏感,甚至能让他清晰抚摸到对方的心跳,然后被他用力捏碎。
一番血战下来,两个人从那只厉害大妖的手底下活了下来,可却并没有人感到庆幸。
他们之前有多享受穿越异世的快乐、拥有妖法的便利,接着便有多脸色惨白,各自找了一棵树吐了很久。
地上残留着黄白相间的脑浆,还有大滩血液和碎肉碎骨,当做案发现场都是十分恐怖的噩梦画面。
杀人了。
颜思予第一次杀人,心跳都要跳出嗓子眼,不管怎么缓解惊恐的心跳速度都降不下来。
虽然对方本体是妖可被杀死的时候是人的模样,颜思予到底不是变态,没有办法做到将一个人的脑袋摘下来拍烂后还无动于衷。
颜姜也做不到。
他的双手虽然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也一直在颤抖,这比他用匕首杀死一个活人的刺激都要更大,他是用他的手指亲自捏碎了对方的心脏……
两个人脸色惨淡,颜思予终于忍无可忍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想杀人,我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也许是因为凰泽还不懂得如何遮掩气息,从那天起,她似乎就彻底暴露了自己,来找他们的妖物一茬接着一茬,追杀他们的正道也从未断绝过。
而杀人这件事情并不会因为熟练而适应,这让他们活得越久、杀得越多,积累下来的罪恶也只会越来越高。
甚至有一次,颜姜杀死了一只小黄狗妖,那只小黄狗死在他手上时,还在颤抖着嗓音恳求他。
“我也不想帮我们老大伤害你们,我是被逼的……只是我的家人还在他们手上……”
“你可不可以告诉它们……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要过几百年才会回家……”
小黄狗妖在他们面前变成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尸体,它裂开的肚子里都是石头和草根树皮,甚至连块肉都没有吃到过。
被压榨的底层妖比他们俩都还要更惨,最后还要死在他们的手中。
颜姜和颜思予找到了那只狗妖的家人,它的家人甚至只是一群普通小狗,它修炼了一百多年才勉强摸到修炼的诀窍,变成半人半狗模样,没想到这次出来直接炮灰死了。
颜姜很是自责,颜思予也没好到哪里,从那日之后,即便他们表面还可以维持乐观,可内心可以产生的快乐却在日渐枯竭。
在找芍药的路上,颜思予为了交换重要的线索甘愿拆下一小片凰泽碎片满足对方的愿望,来加快找回芍药的速度。
“说不定凰泽珠有一天就被人给抢走了……还不如现在用来找回她呢。”
颜思予一点也不在乎,找到芍药成了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坚持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可深夜里,颜思予都会忍不住崩溃。
◎不要走◎
在颜思予死之前, 他们迎来的真正喜悦是伴随着找到芍药的线索开端。
他们在一个傅氏老者那里找到了芍药的半魂。
“为什么只有一半?”
颜思予兴奋坏了,“不管了不管了,我们一定要将那个半魂拿回来!”
那位傅氏老者听信术士的话, 竟要用芍药的半魂延续他自己的性命, 盒子上的邪术封印滴了他的血,他若不肯解除便会带着芍药的半魂一起毁灭。
“拜托拜托大叔,求求你给我们吧,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拿东西交换。”
病弱的傅老太爷命不久矣,他却死死守着怀中的东西, 一双混浊的眼睛打量对方。
“你们……你们能给我什么东西?”
颜姜低头看着对方, 语气懒散说道:“你不是想百病全消吗?这个妖丹碎片吃下去可以做到。”
“妖丹?!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颜思予神秘兮兮道:“那大叔……我们只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哦, 我是你们这儿的妖界妖王, 这个看起来很挫的小学鸡现在是我的大护法啦。”
“喂喂喂,凰泽,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和这些古代人讲?你看你给他吓昏过去了!你这个笨蛋!”
“啊,那怎么办?他不会直接吓死了吧?!”
……
一阵鸡飞狗跳的闹剧之后, 他们俩好不容易带回了芍药一半的魂魄。
可妖巢里的老槐树却说半魂很难复活。
老槐树叹息道:“必须再寻另一样东西让她融合, 培养出另外一半妖魂。”
颜思予和颜姜顿时又从颓废的状态中充满了斗志,开始为了复活芍药而努力行动起来。
他们尝试找过很多东西来培养,但那些东西不是太烈,就是太阴, 无法符合芍药脆弱的半魂。
这天颜思予和颜姜一口气搜罗了一大堆东西过来, “这个锤子怎么样?阿媱附身在锤子上修炼成锤子精, 以后看见谁就锤谁?!”
老槐树:“……不行, 煞气太重了, 她的魂魄太脆弱,融合不了。”
颜姜:“这只小猫也是个魂魄残缺的,阿媱附身在小猫身上以后做一只猫妖,逃跑的时候也会像猫一样身姿灵敏。”
老槐树:“不行不行,小猫是活物,自主意识太强了,不会允许半魂融合。”
最终,老槐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东西,是一株野生的芍药花。
这朵芍药花雪中带粉,像是沾染的胭脂的雪衣美人,只有花瓣尖尖上洇染着浅浅薄粉,花瓣上尚且还托着晶莹花露,却依然萎靡不振的模样。
“这株芍药花就要死了,接纳半魂倒是很容易……”
颜思予扒拉开那株芍药,语气诧异,“好漂亮的花……不过这芍药花不是我们找来的,是本来就长在这里的。”
老槐树道:“那这就是缘分,就是它了。”
为了救活濒死的芍药花,颜思予和颜姜只能找到一只拥有特殊妖土的洞魔,彼时小小的洞魔看见两只妖怪只会瑟瑟发抖。
“你们真的会给我力量保护自己吗?我发誓,我拥有了力量之后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自己,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它经常遭到欺负,只是希望自己少挨点打。
颜思予保证道:“你放心吧,只要你将珍贵的妖土交易给我们,我们也会将碎片给你,实在不行回头给你介绍对象。”
洞魔涨红了脸,“我是洞魔又不是色魔,你们再提我就不和你们做交易了……”
颜思予给了它碎片之后,洞魔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们介绍的对象,它顿时愤怒地发现他们将自己的客套话当真了。
带回来的一抔妖土妖息浓郁,很快便救回了半死不活的芍药花。
哪怕要养上漫长的数百年时间都不怕,只要芍药还在,他们就还有希望。
眼看着事情终于变得开心了起来,他们内心枯萎的快乐也重新焕发了生机,可偏偏在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正道围剿中,颜思予竟然没能躲过那个她本可以躲过的攻击,死在了衍清宗的后山里。
颜姜带着一颗血淋淋的凰泽珠,重伤回到了妖巢。
“我们找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线索和头绪,可是……”
可是什么,颜姜已经说不下去了。
老槐树见状叹息,“已经警告过你们了,不要寻找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你们逆天而为的事情太多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颜姜擦掉嘴角的血,嗓音沙哑道:“告诉我,怎么复活凰泽?”
老槐树微微沉默。
“只要活得时间够久,就一定会有机会的……”
它的话音落下,便看见那个青年跪倒在地上,捧着那颗血淋淋的凰泽珠肩膀颤抖。
“可是我活了已经太久太久……”
久到他和颜思予都不相信他们还能有机会回到现代,只能一次又一次说出来互相打气罢了。
颜姜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自己掏空了颜思予胸腔的画面……他觉得恶心、头疼,觉得心脏里爬满了蛆虫一样难受想吐,这和间接杀死她的体验又有什么区别?
他似乎很难再一个人坚持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颜姜看见了老槐树跟前的芍药花在微微闪烁。
淡淡的灵雾星光从花身浮起,代表着芍药花已经进入了妖化当中。
颜姜颤抖着手指抚摸过花瓣,语气颓废,“阿媱,我杀死了她……怎么办……”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从那天起,颜姜每日都精心呵护这株漂亮但脆弱的芍药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后的某天,他看见芍药花变成了一只小婴儿。
颜姜连呼吸都微微屏住,生怕一个大喘气会伤到对方,他双手木楞僵硬地抱起这个稚嫩脆弱的小宝宝,许久之后却落下了一滴泪。
“阿媱,你终于回来了……”
他埋头哭完之后便又忍不住笑,将这小婴儿轻轻抱入怀中,视若珍宝。
颜姜怎么会不知道,就算芍药回来了也不会记得过去的事情,不会记得穿越,更不会记得他和颜思予。
他的精神世界依然孤独。
但经历过这一切后,这对芍药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记得,就不会痛苦。
“等你拥有记忆的每一天,我都希望你会开心,代替我和她……一起快乐地活下去……”
芍药一天天长大,看到的从来都是笑眯眯的颜姜,对方生活最大的不开心仿佛都是因为被她气到了才会怒得一脸黑线要收拾她。
可芍药却不知,在颜思予死后、在芍药出现之前,颜姜连生气的情绪都不会有,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孤零,仅仅靠着一株芍药花才坚持下来。
……
很久之后的某天,颜思予发现自己的意识出现在一片火凰叶上,她以残魂的状态终于见到了芍药。
颜思予兴奋地说不出话,也做不了表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蹭芍药,贴贴芍药。
“阿媱阿媱,你别不开心……你看我,我变成了残魂,好好笑哦!”
“喂,有人听得到我声音吗?”
“阿媱……你别哭,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颜思予最后只记得,芍药也因为恢复记忆,踏上了一条和他们一样悲伤的路。
她挖开了一个女生的心脏,将那颗凰泽珠从心脏里取了出来。
芍药无疑是悲伤的,他们三个谁也不会接受自己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
哪怕那个人是个坏人,要亲手杀死对方,这对于他们来说,都太过残忍。
最后芍药便带着颜思予和颜姜的残魂,被人追杀、被人围剿,最终……一起穿过了那面镜子。
芍药决绝地献祭了自己,想要将他们送回家。
“不要——”
颜思予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她伸出的手似乎想要阻止梦里人做傻事。
可很快,颜思予就忘记了梦里的内容,只记得自己梦见了一件很惊险的事情。
颜思予叹了口气,果然……又是一个想不起来的梦,她只能起床打工。
她转头对着床头的娃娃微笑道:“早安阿媱。”
转头又给了颜姜那个娃娃一拳,“去死吧颜姜,上个星期又放我鸽子!”
*
这天,颜思予彻底杀青了一部短剧之后,匆匆戴上墨镜和口罩走后门离开,不是因为她太火了,是因为她那张浓颜总演心机恶毒女配太过招骂,引发了一小撮人天天追着她骂。
短剧制片人是个很油腻的中年男,他拦着颜思予道:“这个剧你算是杀青了,不过说起来我手头还有跟你挺适配的女主角色,你看要不要到我家里去看看剧本?”
颜思予恨不得一脚踹断他的腿,她露出一抹假笑,“哎呀您的剧本哪里还用看,我要是有机会出演的话就是炮灰我也得来,不过今天时间太赶了,我下次再去找您。”
“别下次呀,你等我一下,我开车过来带你一程,我们上车了再详聊。”
他特意掏出一把豪车钥匙,颜思予偷偷翻了个白眼,趁着他去开车的时候火速走人。
偏偏老天也跟她作对一样,前一秒艳阳高照下一秒外面就哗哗下起了大暴雨。
距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颜思予狼狈地朝地铁站方向跑去,油腻制片人开着他的汽车追了上来。
“这么大雨,你快先上我车。”
颜思予哪里肯?上了这车要么被他占便宜,要么和他撕破脸被扣尾款,颜思予想了想自己刚买了套房每个月的月供数额咬了咬牙笑道:“有人来接我了。”
◎谢扶檀古穿今◎
颜思予和颜姜似乎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看出了芍药的身份, 却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当做不知。
弄丢姜媱的许多年后,他们几乎都无法再想起她的模样,偶尔回到孤儿院去看一些长辈, 提起芍药时, 那些长辈也都很是惊讶,惊讶到仿佛姜媱是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就像无形中有一只手想要擦除姜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一般。
而颜思予与颜姜察觉到这一点后,会固定见面、会固定地提起“姜媱”,似乎也是在冥冥之中被迫淡忘的日子里不断提醒彼此,不要彻底忘记。
后来芍药在他们面前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 也说不出自己过去具体的生活。
她不擅长撒谎, 想要掩盖一些事情的时候实则都很拙劣、很蹩脚,换做是旁人都要当做奇怪的骗子处理了,可他们还是在点点滴滴相处中发现了——
她是姜媱, 是他们失踪了许多年的朋友。
她会在山上生还的几率很低很低, 错过了合适的心源更是被判了双重死刑。
哪怕她只是一缕鬼魂,颜思予也不希望她会就此消失。
芍药终于也明白他们为什么在她很可疑的情况下也没有追问过她的过去了。
他们何尝不忐忑一旦戳破了这层幻影她便会消失在他们面前?
芍药的胸口微微发胀。
想到自己隐瞒了好友这么久, 她心头五味杂陈,有许多说不出的情绪, 最终只能缓缓说道:“给我点时间, 等我安排好我的朋友……再来见你们,好吗?”
在她隐晦的表达中,她的那位男朋友是一个很棘手的角色,如果不安抚好会产生很不好的后果。
总之听上去有点反人类。
颜思予:“……”
她擦了眼泪, 委屈巴巴地说道:“好。”
只要芍药暂时不离开他们, 怎样都好, 至于她那个听起来就很古怪、很见不得光的男朋友……
女鬼找男鬼, 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颜思予说服自己尽早接受这个事实。
芍药很难三言两语间和他们说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便只好默认了他们眼下的想法,等晚些时候再慢慢和两位好友解释。
*
芍药和谢扶檀的确是闹了矛盾的。
她性子软,又怜惜他身上的旧伤,对他几乎事事依从。
谢扶檀亦是对她无有不应,她要提出什么,他也都会做到。
按理说,这样的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会闹矛盾的。
可牙齿还有与唇瓣磕碰到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久了,难免也会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小状况。
镜清仙镜消失之后,芍药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可能,不曾想,她体内曾残留的镜片取出来后,那片小小镜片镜会化作一面蒲扇大的镜面,其间仙雾缭绕,分明化成了另外一面镜清仙镜。
一番试探下来,仙镜依旧可以让芍药穿越到她原本的世界,着实是个意外之喜。
于是芍药会生出想回去看看她的朋友这种念头,也都在意料之中。
只是穿越镜子实在会存在一些不稳定且未知的风险,谢扶檀不允她如此冒险。
软磨硬泡之下,芍药甚至不惜用了一些很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哄着对方……这才叫他勉强松口,答应她回去看她朋友。
只是他答应的前提是她必须带着一只换命符。
若发生任何伤及身体的意外,他们二人便会立刻交换位置,由他来替她承担一切。
彼时芍药面露犹疑,“可我已经试过了,镜子的能力很虚弱,只能抵达那个破庙里。”
仙镜就像一个稚嫩的幼崽一般,不再拥有原本毁天灭地的能力,它并不能让任何人都随意穿越,只能让有羁绊之人才能前往羁绊之地。
谢扶檀无法前往,只有芍药一个人才可以前往。
这也是谢扶檀不愿松口的缘由。
芍药难免要安抚他,柔软的手指抚着他心跳明显的胸口,语气轻软,“那个世界非常安全,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谢扶檀只缓缓捉住她妄图迷惑他的柔荑,面容冷静,“既不危险,便带上这换命符又何妨?”
这样既可以保证没有任何危险,她不会遭遇意外,他自然也不会。
他说的完全合乎情理。
末了,芍药只能咬了咬湿红的唇瓣,迟疑地想要吻他的唇,将他吻迷糊了再说……可谢扶檀却面容冷肃地抵开了她的唇。
显然不答应此事,便绝无可能再有商议余地。
两人为此便产生出了一些微妙的分歧与矛盾。
夜里即便同床共枕,芍药也会偷偷背对着他,拒绝他的唇瓣与手掌亲昵触碰,甚至拒绝他的求欢,让他知道她很不高兴。
谢扶檀察觉她要为此闹脾气后,索性便也彻夜打坐不睡守着,在她抬眼看来时,冷冷说道:“焉知你何时便一声不吭偷偷离开?”
横竖她是个前科累累之人,弃他而去也不止一次,再会做出一次辜负他的事情想必也会很容易了。
芍药:“……”
……
两个人的别扭闹不长久,芍药最终还是带上了换命符,谢扶檀也不得不履行答应她的承诺,让她去见她的朋友。
芍药答应他会很快回来。
可偏偏,当谢扶檀在他的世界里彻彻底底感应不到芍药的存在时,一股难以克制的悸惧逐渐填充了他的心脏,那股带着麻意的余悸蔓延到四肢百骸、指缝尖端。
这番滋味如同在谢扶檀的胸腔中破开洞,空了一物般。
谢扶檀一度怀疑,她真的存在过吗?
她离开后,又恍若顷刻间从他的世界中彻彻底底消失。
他无法感受到她的分毫气息,就像被无形之手将她从这个世界擦除得干干净净,似乎从未出现过。
即便芍药穿过的衣、睡过的枕都还在,谢扶檀都无法从上面残留下的香气获得足够的安定情绪。
直到看见那换命符被芍药偷偷藏在了仙镜底座之下的刹那间,彼时谢扶檀面色只遽然一变。
她竟没有带上——
一旦她遇到了任何危险,他甚至都不会知道。
*
谢扶檀仍旧穿着一身雪色长袍,在这个现代世界里看起来古韵十足。
好在现代汉服风行,除了清冷昳美的颜值过于惹眼被怀疑是不知名爱豆、被偷拍几张照片以外,他并没有引起更多令人生疑的目光。
谢扶檀眸光沉冷地看着这个完全异世之地。
他当时怒极攻心下,竟意外穿过那面仙镜,之后便来到了这里,这里……竟然便是芍药和她朋友所在的“家”。
谢扶檀先前或多或少听她提起过,对于芍药口中的那个“家”,他即便表面是波澜不兴的大度模样,可她与别人有一个连他也无法插足其中的神秘家园,他又如何能够做到真正毫无芥蒂?
故而她所言的景象,他即便无法想象出,却也从来都是缄默地刻记在心底。
脚下的路平坦得看不到尽头,竟无法再路上找到一块绊脚之石。
每一个人都是没有灵根的普通凡人,但他们却能使用铁盒告诉移动。
会发光的东西有很多,会发出声音的非人物件也有很多……
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切,完全迥异于谢扶檀出生以来的认知。
谢扶檀微微阖眸。
他向来能做到在各种幻境中视幻物于无物,故而眼下即便知晓这些东西是真,也可暂且冷静旁观,不做出引人生疑之态。
索性,在来到此地之后,谢扶檀重新感应到了芍药的气息方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她,才是他唯一的目的。
芍药当时还在餐厅和颜思予、颜姜吃东西,感应到仙镜波澜时,她心头便隐隐生出了不妙。
仙镜昔日自她体内取出,她意外成为它的主人后,或多或少都与此物有所感应。
她穿越这面仙镜后,且不说旁人无法与这面镜子产生反应,谢扶檀也都断然不会允许任何人接近镜面一分一毫,会突然出现波澜这只能说明……
他一定是发现了她没有带走换命符。
即便芍药匆匆告别了两位朋友,她很快还是感应到了谢扶檀也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气息。
他竟能强行穿镜跟来!
芍药找到谢扶檀的时候,他正在观察马路上行驶规律。
因为有人屡屡执行红灯越界的规则,以至于他屡次无法确定此间路段通行的固定规律。
于是下一刻,谢扶檀抚过衣摆,准备闯红灯之前被芍药及时拦截了下来。
芍药知道自己偷偷留下换命符的事情被撞破后,心虚得整个人都差点没了。
换命符过于阴损,每每生效一次,对谢扶檀的伤害极大。
他不愿她有一分一毫的伤痕折损,她又怎会希望自己无意中划伤或者碰伤哪里就让他付出严重代价?
芍药亲眼见到谢扶檀时,心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原先便不能来,是因为他与这个世界并无羁绊。
那么眼下他能来,这也许也说明,他与这个世界无意中又产生了羁绊。
而这个羁绊无疑便是……她?
可仙镜认她为主,也并不会轻易让旁人使用,芍药想,他当时也许还做了别的什么,这才强行越过了仙镜结界。
“你怎么来了?”
芍药极心虚道:“不是说好了,我到时候自己会回去吗?”
她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谢扶檀亦是如释重负,周围再多违背他认知之物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
可他却依旧抿紧唇线,看着她穿着都变成了“异类”,似乎与他都再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
这恍若迅速建立了一层无形隔阂,将他彻底与她之间隔离开来。
谢扶檀当下不再计较她没有带上换命符一事,只语气坚定:“跟我回家。”
这是她答应过他的事情。
这周围的一切无疑会让谢扶檀生出一抹浓浓的危机感。
若在这个世界里弄丢了她,以他当下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怕真的无法轻易找回她。
芍药看着他紧紧扣住她不放的五指,心下微微的无奈。
他来到这个世界,也许与一个婴儿第一次看到世界时也几乎都没有区别。
可他不愿回去。
因为她还在这里。
……
芍药只能将谢扶檀带回自己落脚的房子里。
她私底下单独面对着谢扶檀,不由开始思考,要从哪一步来告诉他。
思索了一番,她也只能微微抬起扇睫,语气试探,“若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谢扶檀盘腿静坐,平静了心绪后,只语气难辨地问她,“那我呢?”
她在这里待着,要他独自回去,断无可能。
芍药语气更为迟疑,“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留下来。”
“这样以后我要是偷偷离家出走,你熟悉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以后,找到我岂不是更快……”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谢扶檀。
在这个世界里鲁莽地当众使用法术并不可取,一旦引发巨大的恐慌,是会为她招来果报的。
谢扶檀想,他不能弄丢她,哪怕在这个并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他垂着眼睫道:“可以。”
芍药见他愿意留下,既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也生出了微微的困扰。
谢扶檀这样行动显然会很不方便。
他一袭雪衣,乌发高束,腰佩玉环青带,兼之容色白皙秀昳,身材高挑得犹如鹤立鸡群,反常的穿搭模样成为人群的焦点并不可怕,若被人看出什么不对那就糟糕了。
芍药思考了一番,决定先从谢扶檀的头发入手。
她帮谢扶檀剪短了头发,反正回到古代他还能自己变长,剩下的修理工作便只能交给理发店的托尼老师。
时值夏日。
谢扶檀被迫穿上了短袖短衣,露出了手肘以上的手臂,他不由微微蹙眉,“这成何体统?”
芍药抱住他,看着他瞬间变成了现代化高颜值帅哥的模样微微脸热道:“可是这样很好看……会让我心跳加快。”
谢扶檀:“……”
他抿了抿唇,只好默许了自己近乎放浪形骸地形象走在大街上。
不仅他穿着短袖,街上甚至许多人也只穿着一件连肩带都没有的抹胸便来回穿行。
“这竟然便是你原本的世界?”
谢扶檀眸色微敛,对此几乎无法想象,芍药这么害羞的人,会出生在如此豪放规则的世界里。
芍药想到后面还答应了颜思予要一起去海边玩,为了不让他受到惊世骇俗的冲击,还得提前告诉他,如果有人在海边只穿着三点式也是正常人而不是变丨态的常识。
谢扶檀询问:“何为三点式?”
芍药想到什么微微脸热,决定演示一遍给他看。
窗帘遮掩的卧房中,谢扶檀看见她脱得几乎与没有穿衣服一样,目光竟瞬间变得很是沉黯。
他的目光克制地在她几乎露出一半的雪嫩之处巡睃过,呼吸的节奏都紊乱了几分。
现代化的胸衣竟然只有比巴掌还要小的面料,甚至只是重点遮住了诱人的点心。
更别提会有比小裤还要惊世骇俗的……细绳状小裤。
这比不穿都要更让人鼻腔发热。
“你不许这么穿。”
“这是限定情景,只是在海边……”
“不许。”
芍药:“……”
他原本在古代还好,来到现代之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老古板一般的角色。
最后谢扶檀见她有些不高兴,只得松了口,允许她只能在他一个人面前穿成这样。
芍药:“……”
一段时间下来。
谢扶檀察觉出现代社会虽然没有仙法存在,但一些东西的便利程度竟也远远在法术之上。
谢扶檀越是了解,心中的危机感便愈发凝重。
芍药找来了一些书籍让谢扶檀适应学习,在夫妻之称呼上,谢扶檀似乎生出了少许兴趣。
“你我乃是道侣,所以你应当唤我……老公?”
芍药微微脸热,喊他“老公”莫名会感到有些害羞。
她只得趁他还很无知的时候骗骗他,“老公只能在闺房之内喊,别的时候不能随便喊……”
这样就可以减少他要求自己喊“老公”的次数了吧?
谢扶檀若有所思地接受了她的解释,“我明白了,竟是情丨趣之称……”
芍药:“……”
那也不是,她好像将这个称呼羞耻的程度更加加深了!
……
芍药回到现代之后,最先染上的就是电子产品。
久违的手机、电脑、游戏机,兼之童年缺失的娱乐,让她难免对游戏稍加沉迷。
谢扶檀发觉她最沉迷的时候甚至从早到晚都在“打游戏”,已经一整日没有理睬他了。
谢扶檀握了握拳,最终只能打开游戏攻略页面继续学习起来,以便于加入她、了解她的爱好,不至于太过无知被她嫌弃。
芍药带着谢扶檀熟悉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放心让他和自己的朋友们见面,避免让他们看出异常。
结束了简单的学习之后,到了考察他的日期,芍药小心翼翼询问谢扶檀,“过马路的时候,什么灯可以走什么灯不可以走?”
谢扶檀:“……”
他攥紧指节,“阿媱,可不可以不要问我这些。”
他原本便是个自负之人,仔细学习完之后发现她给的书籍甚至是给三岁孩童启蒙之物,这让谢扶檀如何能不自尊受到折损。
芍药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她的道歉无疑像是一场雪上加霜,让向来骄傲自负、不甘于人后的天之骄子狠狠受挫。
他攥着那本儿童启蒙书整个都恍若陷入了一道无形黑色阴影之中。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变成一个……”
他语气几乎是极为罕见的低落与坚定,“让你拿的出手的夫君。”
进一步了解之后,谢扶檀才明白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曾入过私塾学习识字。
可见芍药希望他能拥有幼儿的水平,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明晃晃的羞辱。
芍药不安地吻了吻他的面颊,以往她只要亲一亲他,他眸底的阴影都会冰山消融,变得暖融起来,可这一次,他似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竟也没有因为她的吻而有所转变。
似乎只有亲自掌握了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他才能在少女面前重新恢复以往颇为骄傲自负的高冷形象。
芍药只得答应他,延迟一个月之后再带他去见自己的两位好友。
……
后来见了面之后,大家相谈甚欢。
颜思予激动地握住芍药的手,迟迟没有念出那个名字,她害怕……害怕念出来了芍药就真的会消失不见。
毕竟那种情况下还能生还,这与奇迹都没有区别了。
而且芍药回来之后的确很古怪,连同她的男朋友都古怪到了极致。
她男朋友的仪态无疑是极其之好,好到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像是在品茗赏花。
偏偏这样只会和正常人更加格格不入,像个死装的装货,只是长得比较养眼而已。
聚餐的过程,颜思予忽然讨论上次公共场合吸烟的男士被她和颜姜混合双怼的过程。
“阿媱你都不知道,那个人有多过分,还好意思当众吆五喝六。”
颜姜点评:“是个low男,人类的耻辱。”
谢扶檀清骨如松,正襟危坐,听他们对话听到不解之处他并未强撑颜面遮掩自己的无知,“可否向你请教一下。”
他太认真也太端肃了,让颜姜某个瞬间梦回某些答辩现场。
“……你说。”
谢扶檀掀起眼帘,看向对面那张和巫暝一模一样的脸庞,缓缓询问:“low是何意?”
颜姜:“low是英语啊,你平时上网不多吧……”
谢扶檀秉承着宗门修士求真务实之志,虚心求教道:“英语是什么?”
颜姜:“……”
有点意思。
颜姜本来就看芍药的男朋友莫名其妙不顺眼,终于有机会“冒犯”他一下了。
“没别的意思,但是你上过小学?”
他顺便“友好”地给谢扶檀科普了一下何为小学,暗示谢扶檀他还不如七岁的小学生。
一旁来不及阻止的芍药:“……”
完了,这下彻底哄不好了!
“唔……老公,你别听他胡说。”
她羞耻地当众喊他“老公”,但显然也并没有太大作用。
得知英语是一项连小学生都会使用的语言后……
谢扶檀微微阖眸,黑眸里的情绪都恍若陷入了浓浓的偏执当中,在众人面前恍若老僧入定一般久久无法走出阴影。
他要彻底学习好这个国家以外的语言体系,顺便拿到对方口中的小学文凭之后再考虑和芍药回镜清仙山这件事情。
—全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好无奈,最后一章想作为免费福利番外上传,但将连载状态修改为完结状态后一直没有出现这个选项按钮,又搜了一下至少还要再等7天才会出现福利番外的选项,那样又会让大家等太久了。。兼之已修改了完结状态不能不发(不发就是烂尾→烂尾就不允许发福利番外→发不了这章就是烂尾→烂尾就不许发福利番外→恶性循环),只好等下本再来重新研究福利番外功能怎么使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