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芍药被两个朋友背到山上野庙祈福, 遇到大雨不得不在庙里将就一夜。
只是一觉睡醒之后,芍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无疑是穿成了一个古代人,甚至还是修仙世界里的一个修士。
在刚穿过来那段时间, 有一个老和尚告诉她, 只要不和别人产生羁绊,在年满二十之前还有机会回去。
“若在此之前你不慎与旁人产生了羁绊,便忘却前尘,在这里好好生活吧。”
芍药不确定自己该怎么选择,她心里对这个充满了妖魔鬼怪的世界无疑是很害怕的。
哪怕她在现代身体不是很好, 她也还是更习惯原来那个世界。
更何况她看过很多穿越小说, 只要能回去,也许还是会回到穿越的那个时间点,这样也不会错过那颗合适的心源……
总之在最无助时, 芍药选择将自己的容貌遮掩起来, 尽量不与任何人产生交流,也不产生羁绊。
可在一次执行任务中, 芍药看见秋月萤就要坠入魔池。
她不是没有挣扎犹豫过,若不救对方, 她就可以继续保持不与任何人产生羁绊, 也许还有机会回家……
可真要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性命消亡,芍药似乎也无法做到。
最终芍药救下秋月萤免她坠入魔池,但她二人被吸附在魔卵之上。
赶来的仙长看了一眼后忽而对芍药叹了口气。
也许是叹气她没有好家世,又也许在叹息她明明还这么年轻……
仙长为了保护秋月萤不会受到折损, 选择从芍药这里劈开魔卵, 任由那腐蚀的魔液溅在了少女裸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肤和面颊上。
……
后来很长一段时日, 芍药都很压抑难过。
一方面是因为救下秋月萤后与对方产生羁绊, 她知道, 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脸上被魔液灼伤的伤口很疼,心里也仿佛被钝刀子划下了一道绝望的口子,一点一滴地往下渗血。
*
镜清仙山。
紫虚道人醒来时浑身都被冷汗浸湿。
身为修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狼狈生汗,更没有做过噩梦。
他梦见了秋月萤遇到了危险。
紫虚道人深知修炼到他这个级别的修士往往不会再轻易做梦。
一般所做的噩梦往往代表一种预示。
紫虚心口狂跳,左思右想后只好叫来谢扶檀,委婉提出想让谢扶檀暂且守护在秋月萤身边保护她的念头。
谢扶檀却直接拒绝。
“身为修士若是无法接受历练,自当放弃修炼,弟子无法做到时时刻刻守护他人身畔,弟子忤逆之罪还请师尊责罚。”
紫虚叹了口气,他哪里能强制谢扶檀做什么。
他又道:“那这样吧,这次我也派出几个弟子,便由你带着师弟师妹们与衍清宗一起进行下一次的任务。”
“我会和衍清宗的长老提前知会一声。”
门派与门派之间偶尔会有一次联合历练也并不奇怪。
如此,谢扶檀才答应下来。
不仅如此,司星渡也私底下找到了谢扶檀,偷偷告诉了他。
“师兄,我也不想欺骗你,可师尊他……”
紫虚道人甚至希望司星渡伪造占卜结果来欺骗谢扶檀,让他接近秋月萤。
谢扶檀听完后只是冷淡道:“我知道了。”
司星渡说道:“既然这次也的确要出门,为师兄占卜一次也无妨。”
待他掏出竹简推演一番之后,表情反而有些困惑。
“这个结果显示……师兄的心上人遇险受了伤?”
司星渡自己对这个结果都很存疑。
他师兄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心上人。
“也可能是未来会被师兄很重视的人,或者是对正道很有用的人……”
只是司星渡越说心里愈发没底。
他尴尬收起竹简只当这次可能真的算错了。
谢扶檀垂眸瞥了一眼那结果,亦是不信自己日后会对谁生出情愫。
甚至更多的时候,谢扶檀目无下尘到并不会在意旁人的生死。
他非善类。
从来都是正道选择了他,而非他选择了正道。
谢扶檀带领镜清仙山的弟子抵达后,秋月萤与另一名不知名女修被魔卵伤到的事情已经发生。
玉若蘅想到司星渡的占卜,顿时恍然大悟,“那个受伤的心上人多半是月萤师妹吧?”
“师兄你未来果然会喜欢上月萤师妹!”
倘若司星渡的占卜准确,那基本八九不离十了。
谢扶檀不知道。
但他既然来了,自然会将自己应做的本分做好。
镜清仙山的人与秋月萤最为熟稔。
玉若蘅见到她之后忍不住关心道:“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你还笑得出来,你的手和脚都没事儿吧?”
秋月萤笑道:“托大家的福,我不仅手脚没有一点事儿,上次遇险连头发都没少一根,你们就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玉若蘅这才松开她,“罢了,你没事就好。”
一旁一位镜清仙山的男修说道:“月萤师妹经历了那般可怕的事情,为何不休息一段时间再接受这次的任务?”
毕竟那魔物实在厉害,哪怕他们向长老申请推迟这次任务,过一个月再来多半也是可以批准。
秋月萤的同门师兄却道:“你们都不知,月萤师妹不愿拖累旁人后腿,长老有意延迟这一次的历练任务,是月萤师妹坚持不需要推迟。”
如此一说,周围人难免对秋月萤传来淡淡欣赏目光。
一路下来衍清宗其他人在镜清仙山修士面前无疑是黯然失色的。
芍药就更加灰扑扑地落在了人群后面。
她这次受了很严重的伤,也没有休息好,可这次需要收集的朝露果是提升修为的重要材料,一旦错过便是错过这次提升修为的机会,也会被长老狠狠扣分。
二来,芍药也需要采集一些草药敷在脸上,为自己减轻些许痛苦。
朝露果生长在仙云粉林之中。
只是他们在进去时,又一次遇到了魔。
此行有镜清仙山修士在,谢扶檀当场击杀了魔。
岂料那魔竟想同归于尽,死前让洞穴口坍塌,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洞腹之中。
大多数人都受伤不轻,被掉落的碎石砸得头破血流。
在旁人原地调息时,谢扶檀便独自去查看了周围的洞口。
此洞腹共三个洞口,皆被那魔头封死。
在巡视到第二个洞口时,谢扶檀却瞧见了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趴伏在地上。
那团身影太过娇小,若不仔细看,都险些没能发现这是个人。
概因这人连头发脑袋都用头纱围挡起来,几乎从头到脚都是灰扑扑的一体。
芍药的手臂被石头卡住。
虽然没有受伤,但一时半会儿也拔不出来。
她冒了些许冷汗,研究过这个角度似乎只有让手臂直接骨折,硬扯出来后再接骨……
在她准备要这么做时,却有人用法术将她手臂上方的石缝支撑起。
芍药抬眸对视的一瞬间,心头都被惊得一跳。
谢扶檀瞧见了头纱下一双尤为漂亮的眼眸,那双眼眸乌黑澄滢,恍若比她怀里一只小雪狸都要干净纯澈。
只是这少女似乎很害怕被人看见脸,瞬间又低下脑袋,她抱起嘤嘤的雪狸幼崽,小声道了句“谢谢”。
谢扶檀这才隐约察觉,她的眼睛周围似乎都有伤痕……
他看着她怀里的雪团儿,缓缓询问:“你是为了救它?”
芍药尴尬地点了点头。
她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无疑很是古怪。
因为脸上伤口还没有彻底结痂,芍药甚至都不能往脸上胡乱涂抹什么,只能蒙头盖脸,看起来很是古怪。
她这次来,显然也是想进入仙云粉林中找到一些草药缓解脸上伤口疼痛。
被毁容都只是表面的伤害。
那些魔液时时刻刻腐蚀着她的皮肉才是更深层的痛苦,让她不得不从龟缩的角落里跟着这群人来到这里。
也让她在人群里看起来更像是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
谢扶檀并没有刺探别人隐私的兴趣,检查了此处洞口也落下了魔锁无法离开,他便去了下一处巡查。
芍药看着他的背影,心下微微惊叹。
这种修仙界翘楚不光修为厉害也就算了,连皮囊都生得宛若神祇,难怪许多人都会对这位雪衣道君很是倾慕向往。
他帮了芍药,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许他自己都会很快忘记。
但对芍药而言,却始终是一份人情。
芍药来到这里之后一直都会记住别人对自己点点滴滴的好,也会努力去回报别人对自己的好。
放走了那只雪狸幼崽之后,芍药重新回到了其他修士附近。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秋月萤发现谢扶檀的玉牌丢了。
玉若蘅急道:“那玉牌很重要的,月萤你怎会如此不小心?!”
秋月萤总是莫名招惹邪魔,故而方才作战间谢扶檀将一枚玉牌交给了秋月萤让她隔绝自身气息。
不曾想秋月萤不小心弄丢了。
芍药见他们很焦急地寻找,她也忍不住暗暗帮忙寻找。
芍药想起来自己在洞口坍塌之前隐约看到过绿色的物件在地上。
于是她回到了坍塌的洞口尝试挖刨了许久,果真刨出了沾满灰尘的玉牌。
芍药回去时,谢扶檀仍旧与他的同门在一起。
人很多……
芍药想到自己的脸……她抬手按了按头纱原本想等人少些的时候单独交给谢扶檀,可他们似乎越来越焦急,仿佛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草药◎
芍药一直站在这里, 却是被路过的修士发现。
她原本就鬼鬼祟祟的模样,待在这处阴暗角落里,看起来就更加古怪。
在旁人狐疑的目光下, 芍药不得不攥紧指尖, 抛开刚才听见的那些话,主动走上前去。
她手中捏着那块同样灰扑扑的玉牌,想要询问谢扶檀丢失的是不是她手上这只。
那名男修想起秋月萤刚才委屈说玉佩被偷的事情,看见这块玉牌后顿时怒道:“原来是你偷了月萤师妹身上的玉牌?”
芍药正准备交出玉牌的手指僵了一瞬,她反应过来后, 只低声解释, “没有……我没有偷,这是我捡到的。”
毫无防备地突然被人当众冤枉,少女的声音都很蹇涩。
她没有偷东西, 她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那名指责她偷东西的修士却目光更为狐疑, “那你为什么戴着头纱?”
他既当众指责她是偷玉牌的小偷,话已经说出口哪里有自打嘴巴的道理, 他自然要维护自己的观点,将她往鬼祟可疑人物身上落实。
“看起来如此鬼鬼祟祟, 你该不会是混进来的魔头吧?”
“没有……我不是……”
芍药还准备努力解释时, 那男修却笃定她头纱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一把扯下她的头纱。
头纱为了透气,故而是很脆弱的材质,几乎瞬间就被对方扯烂。
被撕下来的一瞬间, 那男修顿时怪叫了一声, 连连后退, “吓死我了, 你好丑啊!”
芍药攥紧指尖, 身躯微微颤抖。
她忍了许久的情绪也瞬间再忍不住,彻底崩溃。
咸湿的泪液让她脸上还没有结痂的伤口变得更疼起来。
角落里终于有另一名女修忍不住小声道:“我路过的时候好像看到了……”
“她刚才一直在坍塌的地方刨,可能就是在刨这块玉牌。”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少女满是血痕的手背上。
那些血痕甚至一看便能看出来,是白嫩手背蹭在石头缝隙间擦破的斑斑痕迹。
芍药一边流泪一边想在第一时间将头纱围起来,可是头纱碎了,围都围不起来。
这让她本来就很糟糕的情绪顿时变得更加崩溃起来。
洞口魔锁上的魔气散去,很快便被打开来。
一些人面面相觑,而后也都离开了洞腹。
芍药却依旧单独待在洞腹之中,眼泪也流个不停。
她的手指在努力修补那只被撕碎的头纱。
接着,却有一块干净的布料递了过来。
那布料精致仙气,一针一线甚至都不是普通修士可以接触到的,上面还有淡淡的松雪香气。
这无疑是可以取代她头纱的最佳替代品。
谢扶檀垂眸道:“抱歉。”
芍药抿着唇瓣,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语气哽咽,“我不会拖累旁人的后腿,我补好……就会离开。”
她哭得很伤心,不肯接他递来的东西,谢扶檀也很是沉默。
他并无与女子打交道的经验。
外面似乎有了新的发现,司星渡用灵符唤谢扶檀出来看看。
谢扶檀只能将那块布料放在她的身边。
转身时,他却又听见少女小声道:
“我都听见了……”
谢扶檀脚下顿住。
她听见了什么?
“你们都在庆幸……还好被毁容的人叫姜媱,而不是叫秋月萤。”
他们在为秋月萤庆祝时,也在为苦难降临在姜媱头上这件事儿庆祝。
“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姜媱。”
所以,她不会接受他的假好心。
她也会讨厌他们所有人。
那道脚步声停顿了片刻,而后在灵符那段的催促下也终是抬脚离开。
终于。
被魔物困住的困境解除后,芍药也不用和那群人离得很近。
她只灰扑扑地继续回到衍清宗末尾的队列之中。
进入仙云粉林之后,里面的景色美丽地犹如仙景一般。
在旁人都说说笑笑放松下来的时候,芍药也依旧孤僻到让任何人都难以靠近她半分。
这厢,镜清仙山的队伍中,谢扶檀却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个名叫姜媱的女修是为了救秋月萤才会变成这样。
他不由想到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少女亦是在救助一只雪狸。
即便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她仿佛也依旧没有变得阴暗,甚至还会因为一只柔弱的小雪狸将自己卡在了石缝间。
仙云粉林深处。
每个人需要采集到十颗朝露果回去,届时五颗上交,另外五颗便留着自己使用。
这对于年轻的修士而言是一次相当划算的历练任务。
只是朝露果并没有那么容易寻找,分散开来之后,他们各自为伴,芍药便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芍药很擅长寻找这些东西,旁人都只找到两三颗的时候,她已经寻到了七颗而后低调存放起来。
在这期间,先前扯碎她头纱的男修私底下来向她道歉。
那男修语气别扭,像是被谁逼着来一般,生硬道:“抱歉,先前我不该揭开你的头纱。”
他的弥补办法便是将自己采集到的两枚朝露果给芍药。
芍药垂眸看着那朝露果,却拒绝。
“我不需要。”
她不需要他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更不需要这份补偿。
那男修本也不是真心道歉,他当即说道:“是你自己不要,那就说好了,你日后要记恨便记恨我一人就好,千万不要记恨到月萤师妹的头上。”
芍药抿了抿唇。
她总是会遇到这种情况。
这种让她否认不对、不否认更不对的恶意臆测。
他若不提,芍药甚至根本都不会想到秋月萤半分。
接下来一段时间,旁人在寻朝露果时,芍药却在找一种颇为罕见的浮月草。
这草药是专门可以祛除魔毒,可以让她伤口停止疼痛,并且会慢慢结痂愈合的草药。
即便芍药擅长寻找这些仙草,她找了很久却也只找到了一株浮月草。
到了晚间可以暂时落脚歇息,明日还能再收集一日才离开此地,届时若还收集不到十颗朝露果那便是能力不足,需要回去接受惩罚。
芍药慢吞吞往回走时,却意外撞见了谢扶檀。
芍药想到先前的事情,她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她以为他们闹得很不愉快,他即便遇到了同修也没有必要与她有所示意。
偏偏谢扶檀的黑眸缓缓掠过她掌心的草,随即冷不丁道:“这并非是浮月草。”
他眸光沉静,冰冷的面庞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浮月草的叶片是双数,而非单数。”
过往许多人都曾被迷惑弄错过。
芍药微微错愕,她本能地低头检查掌心里的浮月草,果真是单数叶片。
找错了……
她眸光微凝,找了一整日也只找到这么一株,结果还是错的,她的情绪多少都会有些失落。
可不待她想要去重新找寻,谢扶檀却将手中的草药递送给她。
他语气清冷道:“捣碎后敷在面颊上,也许可以恢复。”
芍药咬了咬唇,她不是很想要。
谢扶檀与她仅仅打过一次交道,应当也并不是很了解她。
但也许是因为上次给她的东西她都没有接受,故而这次他却没有将这草药放在她的身边,而是径直塞进了她的手中。
他的手掌很大很宽,将那一把草药塞进那只细嫩的小手中时才发觉……她的手也很小,若草药再多一些,也许她都会握不住。
他垂眸时再度不经意间瞥见她眼睛周围的伤痕……接着才挪开了视线。
在芍药握着那些草药还有些不知所措时,他说道:“既然秋月萤是我师尊之女,我自然也有责任为对方收拾残局。”
他这么说,芍药想退还给他的举止瞬间微微顿住。
原来如此。
他也和那个男修一样,不希望她会记恨到秋月萤的身上吧。
如果她不收下,他们也许会一直因为担心她以后会记恨秋月萤、报复秋月萤,为此用很坏的念头去猜忌她。
芍药心里有些疲惫,她不想背负更多负面的标签和猜忌,而且她也的确很需要浮月草来治疗。
她收下后,继而对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扶檀垂下眼睑,缓缓握起那只交付了草药的手掌。
也许是受到了上次的伤害,她这次说谢谢的声音,似乎比上次还要更细弱了。
与此同时,芍药却也在交接的瞬间瞧见他手腕上有一道伤口。
不知道为何,他的伤口看起来还很新鲜,且也没有上药。
第二日,芍药找完了剩下的朝露果早早回到聚集地点时,镜清仙山那一群人也早已经回来。
他们似乎在讨论,为何这次如此简单的任务也会派他们来。
也有人直接就说出了答案:“还不是因为月萤师妹在这里……”
如此兴师动众,实则是为了庇护秋月萤一个人,至于衍清宗其他人则都是跟着她沾光而已。
芍药攥了攥指尖,了解到这一点后,她想到自己拿了谢扶檀那么大一个好处,心下就更有些不安。
他赠她的浮月草哪怕只有一株都已经很是珍贵,他却还赠送了她很多……
虽然不知道谢扶檀为什么受伤了没有处理,但她还是去林中寻到了一些常见的止血愈合伤口的草药。
在修士们歇脚时,芍药便尝试去询问谢扶檀会不会需要这些草药。
可玉若蘅瞧见后却大为吃惊,“镜清仙山都拿不出这么劣质的草药来,你拿给我师兄做什么?”
◎请求他◎
玉若蘅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面露嫌弃道:“师兄怎可用如此低贱之物?”
她说的低贱二字不过脑子, 但无疑会让赠来草药之人更为难堪。
谢扶檀并未对此置喙,只是语气平静道:“玉若蘅——”
他黑沉的眼眸不紧不慢地扫来瞬间,便让玉若蘅瞬间绷紧了后背。
“回去记一次自苦崖下的寒瀑修行。”
玉若蘅霎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眸, 紧紧闭上了嘴巴。
……
芍药也是第一次帮助别人上药。
她替谢扶檀卷起袖子时, 指腹下触碰到的面料与他递给她的面料似乎都同出一源。
这让芍药忽然想到被遗弃在洞腹内的那块面料,却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被她丢了是不是也很过分?
芍药不愿意亏欠旁人,若旁人帮了她,她必然也是要帮回去的, 故而帮他上药都算不得什么。
她替他卷起袖子, 将草药碾碎后,指腹认真地将药渣涂抹上去。
指腹下的手腕粗健白皙,故而那道伤口也显得很是违和, 涂抹上草药后不出意外应当很快愈合。
这几乎是芍药与对方接触最近的时候。
她不可避免地再度嗅到他衣袖间的香气, 清冽似雪。
雪本无香,但那份冰清玉润的寒冽气息实在深入人心, 几乎让她瞬间便联想到一片晶莹白净。
谢扶檀并没有盯着她脸让她感到不自在,只是垂眸间看着那截替他敷药的嫩白手指。
他忽然启开薄唇问道:“那时候……为何会救秋月萤?”
芍药握住他的腕微微顿住。
她的指尖蜷缩起几分, 只低垂着脑袋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我也不知, 如果重来一回……短期内我也许还是无法做出改变。”
她并没有学过很多大道理,哪怕在现代的时候,课堂上老师也只教过“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走在马路上, 大家看到有人想要跳河、跳楼也会第一时间去救对方。
所以没有经历过残忍社会背景的芍药一夕之间也很难立马转变。
替谢扶檀的伤口处理结束后, 芍药的指腹离开他的手腕时都觉得指腹下沾染了对方肌肤烫热的温度。
她不自在地将指腹抹过衣摆。
谢扶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仅对她道:“多谢。”
芍药知晓他没有必要谢她, 她心里同样也很清楚谢扶檀方才是在帮她解围。
他多半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她难免想到自己当时在山洞里那样误解他, 实则也很不礼貌。
她自己当时感觉很受伤,便胡乱攻击别人,这明显是不对的。
……
芍药去溪流附近往竹筒中盛装了一些清澈溪水。
她低头看到了水面中的倒影。
她原本对自己容貌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在这一刻,芍药心头莫名生出了一抹无法直视的自卑。
她这样……在他眼里一定很丑陋。
芍药有些沮丧。
这种感受大概便是难得会有人对她回赠好意,可她如今却是一个模样很不堪的人……
对于衍清宗其他人来说,能与镜清仙山的修士一起行动,这也许已经是他们这辈子接触这群人最近的距离了。
故而这次的行程在芍药看来,与谢扶檀这些人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交集。
日后自然云端回归云端,泥土坠入泥土,彼此是互不相干的两条平行线。
芍药在离开前终于收集完此次任务所需的朝露果。
谢扶檀看见她从林中回来后,却又交给她剩下的浮月草与一枚玉符。
“这些草药足够你用了。”
芍药很是诧异。
她心下不由揣测他也许对每一个人都这么好,所以才让很多男男女女都会对他倾慕不已。
毕竟连她也忍不住会对他这么善良的人产生些许好感。
只是除了草药,那枚玉符她并不认识。
芍药隐约感觉这是传送灵讯所用,可她也只见过灵符。
她捏着玉符不知道如何使用,活脱脱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落在他眼里一定也非常可笑……
芍药自从照过水面里的倒影之后,心里一直都很自卑,想问的问题都犹疑着未能问出口。
谢扶檀看着她捏住玉符不知所措的模样,对她说道:“灵符是一次性的。”
故而平日里修士间传讯都需要准备大量灵符在身上,传讯给不同的人还需要区别出各种不同很是麻烦。
“此玉符……”
他顿了顿,只告诉她:“可以反复使用。”
他似乎还有其他话没有说。
芍药得知用途后,自然不需要他更多解释,连忙向他道谢。
“我明白了。”
他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她帮他找回玉牌,又也许是出于先前对她的愧疚。
又或者是在帮秋月萤补偿什么……
总之不管怎么说,他这次赠了她许多浮月草,芍药无论如何都该谢谢他。
回到衍清宗后,芍药完成了此次的任务固然可以歇一口气。
可她被迫入了内门后,竟在没多久后也迎来了第一次的内门试炼。
衍清宗这样的修仙大派比其他门派都要更为严苛,试炼任务层出不穷。
可芍药听说,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很危险的高魔区域。
芍药研究过这里面最凶险的魔物需要应对的法术十分复杂,她甚至都还没有学习过。
衍清宗不会准许弟子随意当缩头乌龟,若因为害怕任务便想要离开山门无疑是要被剔除灵根才能放行。
可这次实在过于危险,让芍药还没有去便已经开始生出了冷汗。
……
芍药在低声下气地请求一名仙长。
“仙长……我可不可以不参加这次历练……”
这是衍清宗内门弟子的历练,她刚从外门转入内门,而且至今都还没来得及学习更多高深法术。
她对面的仙长缓缓叹息,“可是……内门弟子若不参加考核历练,这是违规的。”
他说道:“这样吧,实在不行历练那天我也和你们一起去,我会多照看你一下的。”
少女先前一直都是灰扑扑的打扮,始终低垂着脑袋,仙长甚至也没看到过她长什么样。
但他知晓她整张脸都被毁了容……
仙长心下微微同情,再度答应她,当天一定会陪她去,也会多照看她一些。
如此芍药才没有再继续恳求。
她见这位仙长为难,自然也知晓他有他的难处,他愿意答应陪她一起去,已经是在尽力帮助她了。
可也许芍药从来都是不够幸运的那个存在。
等到当日,仙长却被绊住了脚,他无法抽空离开。
若芍药一早得知仙长不会去,她便是被逐出门派、拔除灵根也不会来的……
芍药实在很是害怕,她没有对付那些高等魔物的能力,这种情况下一旦落单和主动送死有什么区别。
芍药眼下都还不知,在另一世中“姜媱”也正是死于此行当中。
她的害怕并非是没来由。
甚至这几夜芍药都没能好好休息一直在努力熬夜修炼,想要多跟上一些进度。
可数年的差距又如何能是几日内便能补齐?
只是临了芍药忽然间摸到了在仙云粉林中那位雪衣道君离开前赠她的一枚玉符。
她拿出那枚玉符时,心头都还很不确定。
过去那么久了,对方还会记得她吗?
芍药只能抱着一种颇为渺茫的念头尝试按亮了那枚玉符。
玉符亮了许久,也没有任何人有所应答。
她气馁地放下玉符,暗自唾弃自己竟会产生出想求助对方的想法。
可下一刻,她的玉符却又亮了起来。
芍药的手指触碰在玉符上还没有离开,故而便立刻联通了两端。
玉符那端缓缓响起一道几乎快要被她淡忘的声音。
“怎么了?”
他的语气很是寻常,恍若他们是相识多年的旧友般,极其自然地询问出口。
芍药微微屏住唇畔的呼吸,心头很是诧异。
她都还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对方也会知道自己是谁吗?
谢扶檀那端玉符在他掌心中的光芒很是微弱。
对方的法术很弱,所以这抹光也会很弱,弱到让人不易察觉。
玉符那头断断续续传来少女为难地请求。
“我……我没有什么认识的朋友……”
“可不可以请你和我一起……”
谢扶檀将方才作战间穿透妖兽身体的剑拔了出来。
兽血溅落在他雪色袍角之上令他眉头微颦。
玉符这头,芍药说完后才发现自己话里有歧义,连忙道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你是我朋友的意思……”
“我知道我们只是点头之交,只是我实在……”
她越说越解释不清。
玉符那头却只传来一道答复:“等我。”
仅仅只有冷淡而简洁的两个字。
芍药顿住,他会这么容易就答应下来,让她再度意外。
她想,虽然这样也许会很为难他,但她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
芍药和其他弟子一起来到这次的历练地。
谢扶檀找过来时,其他人都很意外。
其他修士原本对自己第一次踏入这些高等魔物的地盘还感到紧张不安,不曾想谢扶檀会过来与他们一起。
“还是月萤师姐厉害,能让这位镜清仙山的雪衣道君为她而来。”
他们小声惊叹着,让一旁的芍药瞬间陷入了尴尬当中。
原来如此……
她差点忘记了,秋月萤是谢扶檀师尊的爱女。
◎花钗◎
在所有人心目中, 这群衍清宗修士里谢扶檀只认识秋月萤,他会过来找她自然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即便如此,芍药对谢扶檀难免也会多出几分感激。
哪怕他只是为了秋月萤而来, 但后来又被芍药请求, 也许或多或少……也会分神注意到她一下。
芍药此行还提前准备了很多伤药等着回去上药。
她早已经习惯自己出门一趟很容易会遍体鳞伤的遭遇。
故而这次她也并非是怕被妖魔攻击、会受伤,她只是怕自己会被妖魔抓走,会被它们吃掉。
谢扶檀加入进来之后并不会干预他们的历练,只会在他们遇到一些超出此次历练危险程度时才会出手相助。
谢扶檀走在前方为众人开道,秋月萤似乎有很多关于镜清仙山的话题要与他说。
旁边一些年轻的修士也都很是向往他的天赋之能, 想要向他请教学习。
谢扶檀话很少, 人也很冷,故而他们也不敢当做寻常人来热络聊天,哪怕是为首那几个很是傲气的修士在他面前姿态摆放得也颇为小心翼翼。
芍药跟在人群后面, 总觉得后背发凉没什么安全感。
只是她稍稍想要往前靠近一些, 旁边一修士便骤然道:“身上的味儿你自己闻不到吗?”
那修士想到她头纱下坑坑洼洼的脸便一脸厌嫌,“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近?”
芍药听到这样的话几乎下意识握紧了手掌心。
她没有想要靠近这名修士的意思, 她身上也没有味道……
芍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是一个病弱的高中学生,她当时作为一个未成年人学到的东西也非常有限。
这让她在这种情况下, 因为缺乏社会经验甚至连如何反驳对方都不会。
那修士嫌她离自己还不够远, 正想再问问她“多少天没洗澡了”。
只是这句话还未曾问出口却有一把气势悍然的长剑猛地破开风声擦过他的面颊。
下一刻,这修士面颊上便多出了一道血痕,血痕上竟逐渐渗出数颗血珠顺着面颊流淌而下,吓得他连忙伸手捂住。
“既然鼻息这么灵敏, 为何连魔的气息都嗅闻不出?”
谢扶檀缓缓掀起眼睑, 一双黑眸略显冷沉, 注视着他身后那只隐形魔。
此刻隐形魔已然现身, 被仙剑牢牢钉在了一棵树干之上, 嘶吼间露出了满口尖锐獠牙,甚是恐怖。
一行修士见状霎时吓得连连后缩。
那破了面颊的修士亦是唯唯诺诺地腿软退让开来,纵使颊侧火辣辣的疼痛亦是不敢多言半分。
芍药见此情形也吓了一跳。
这里果真很是危险,竟然一直会有魔物隐身跟随着他们。
那她方才只要落后一步,这隐形魔也许就会找准时机对她下手。
芍药想到后果……她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在谢扶檀经过她身边将剑取下来时,又道了一声“谢谢”。
谢扶檀瞥了她一眼,却并未说些什么。
芍药发觉自己习惯性道谢,竟然又忘了。
他是为了秋月萤而来,排除隐形魔,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好自己更为熟稔的师妹,她说谢谢反而自作多情了。
这厢秋月萤看着那惨死的隐形魔亦是若有所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日不论她如何招引魔物却次次都寻不到遇险的机会。
衍清宗一些珍贵罕见的物品她看上了许久。
为了拿到这些东西,她原本的计划便是打算在衍清宗历练中遇险而亡亦或是碎裂灵根,以此获得衍清宗不得不对她赔偿作为交代,割爱献出那些珍稀物资。
届时加上衍清宗与镜清仙山的襄助,她必然可以获得仙根。
……
此行有谢扶檀在,众人的历练完成得十分圆满,有些人也只是受了浅显的伤,大家都很是意外也很是高兴。
连芍药自己都觉得很是吃惊,她这次连半分负伤也不曾有。
结束后,她还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去感谢谢扶檀。
只是脑海中浮现出她被嘲讽时谢扶檀恰好替她解围的举止……芍药想,哪怕他只是无意,她作为受益者还是应该感谢他。
于是芍药私底下便再度鼓足勇气对谢扶檀道了谢。
谢扶檀却只是询问她,“浮月草使用得如何?”
芍药的指尖下意识隔着头纱按了按面颊,她轻声道:“很好用。”
说来也是奇怪,她后来高价从旁人手中买来的浮月草却不如他的浮月草好用。
她的半边脸用了他的浮月草竟恢复很快,从灼伤的皮肤渐渐变得平整起来。
它好的效果太过迅速,肌肤也一日比一日白嫩起来,甚至让芍药感觉再恢复上一段时日,连那些红痕都会很快消散。
后来因为浮月草不够,另外半张脸便只能使用买来的浮月草。
但买来的浮月草却只会止痛很快,恢复得极其缓慢,并无右脸的效果好。
谢扶檀不由再度看向她,“为何不全部都用上我给的草药?”
芍药说道:“因为刚好有个同门修士受了伤,我便分给了对方一些。”
谢扶檀的脚步顿住,“你自己都不够用,如何能分给对方?”
芍药抿了抿唇,她不免解释道:“那个人和我一样,都是脸上受了魔毒的伤害很是可怜,而且比我还要严重,若不及时治疗也许会眼睛失明……”
芍药想帮帮对方,她原也没有指望容貌会靠此草药彻底恢复,只是希望伤口早些结痂不要再疼。
她发觉他的脸色并没有很好,声音便也愈发微弱些许,“我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谢扶檀道:“此物珍稀,我赠予你之物加入了我的血。”
“所以……不要随便给旁人。”
旁人若有需要,却可以用其他效果相同之物替代。
芍药瞬间愣住。
她不知道……
她想到他当时手腕上的伤口,也是因为她吗?
她心下一颤,更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抱歉。”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曾想他不仅很厉害,血似乎也很特殊。
只是他忽然将这样的秘密告诉她,是不是也不太好。
芍药又轻声承诺道:“我会为你保守秘密,不会胡乱说出去的。”
谢扶檀却只是道了一句“无妨”。
大概又隔了三日。
芍药的玉符亮了起来。
谢扶檀让她过来见他。
芍药很是讶异,待来到了衍清宗山脚下,她便看见那抹等候她多时的雪影。
谢扶檀将浮月草交给她,他不说她也猜到这些多半也加入了他的血液。
芍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于他。
谢扶檀看出她的情绪,缓缓说道:“便当我想试一试这草药配合血液的功效,届时恢复的如何,你将恢复消息皆告知于我,便算是回报了。”
芍药微微恍然。
他这是将她当做了实验室小老鼠了,也方便日后去给其他人用么?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受益者,她都只会感谢于他。
芍药又一次道了谢。
谢扶檀对她道:“无需每次都道谢。”
芍药面颊微热,心想自己每次都口头道谢,的确很不费力。
她接着便认真对他承诺,“那我一定会快些恢复,好让你早些了解到这些草药的恢复过程。”
于是接下来芍药恢复了多少,恢复得如何,她都会通过玉符告诉谢扶檀。
有时候她自己忙忘了,谢扶檀也会在她休息前用玉符询问她今日的状态如何。
芍药霎时明白了他当初赠自己玉符的意义。
她每每都将细节说的很是仔细,说完后又迟疑,“这些真的能帮到你吗?”
玉符那端的声音清泠悦耳,告诉她:“可以。”
芍药顿时心安下来。
等到彻底好的那一天,芍药的肌肤都看不出半分红痕,与先前被灼伤的模样都截然不同。
她想,她应当当面与他道谢才是,顺道让他亲眼看见用完这些草药之后会恢复到何种程度。
芍药和谢扶檀单独见面时心里总会有些别扭。
故而这次约谢扶檀在附近城镇的集市上见面。
她心情是有些紧张的。
谢扶檀来了之后,芍药更感觉这仿佛是现代网聊见到网友一样的既视感。
只不过她单方面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见面很难不紧张。
芍药对谢扶檀道:“你看,我的脸是不是都好了。”
这是她隔了许久许久之后,第一次摘下了围在头上的头纱。
甚至她为了让他更好观察到她的恢复状态,她也并未再往脸上涂抹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已经和这里产生了羁绊,便也不会再回避与旁人建立更多的羁绊了,日后再遮掩容貌更没了必要。
谢扶檀垂下眼睑,将她的容貌彻底印入眼帘之下。
他的黑眸中似乎略过了一抹意外之色,显然也没有意识到她竟然会是一个容貌……很惹眼的少女。
他顿了顿,垂眸对她说道:“很漂亮。”
芍药愣住,接着瞬间涨热了面颊。
他总是会这么直接……夸一个女孩子漂亮吗?
也许是因为害羞,她的心跳一下子都变得很快。
旁边的老奶奶在售卖女子的胭脂水粉和头饰,只要看见一男一女走过,都会笑吟吟让对方给身边的女伴买上一支。
谢扶檀与芍药经过时,也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对方的卖力吆喝。
“这位公子,不如给你身边的小娘子买上一支发簪吧,你看这些发簪多衬她。”
◎做朋友◎
芍药下意识想要拒绝。
谢扶檀却对她道:“既是朋友, 自然该有见面礼。”
他这样说,她若是拒绝了,反倒像是拒绝与他成为朋友的态度。
芍药心下微叹, 她欠了他许多许多人情, 似乎也不在乎多这一桩,大不了日后慢慢偿还。
她收下了,又出于礼貌觉得自己应该当着他的面戴上,才能表现出自己对这只花钗的喜欢。
可她没有携带镜子,簪得也不是很准, 却是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指, 继而接住她指尖下的钗身,替她簪入鬓间。
芍药放下的手指尖似乎也都开始灼烧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下意识问了一个普通人都会问的问题, “……好看吗?”
谢扶檀垂眸看着她, 语气亦是认真无比。
“很是好看。”
是她方才对这只花钗的评价。
他亦如此评价于她。
……
玉若蘅觉得自己白日见鬼了。
师兄他这是在做什么?
要不是周围人太多,玉若蘅差点叫出声儿了。
“他在给小姑娘簪发钗?!”
司星渡今日和她出任务, 回来时刚好路过这里,便撞见了这一幕。
他多补充了一句, “发钗……好像也是师兄花钱买的。”
玉若蘅:“……”
他不是一言不合只会罚别人去自苦崖下泡寒瀑吗?
因为他太过冷淡, 以至于在玉若蘅的设想中,他未来的道侣多半也只可能是他对旁人十分冷淡姿态下的五分冷淡,而不是会给女子买小姑娘会喜欢的小玩意儿,还给对方簪花钗。
一想到谢扶檀会干这种事, 玉若蘅忍住后背发毛的感觉, 却还是忍不住推测道:“师兄他中邪了吧。”
司星渡:“……”
司星渡也觉得很是反常。
玉若蘅对司星渡道:“不如我们去试探一下吧。”
万一师兄中邪了, 他们也得及时知道。
司星渡都还在犹豫, 玉若蘅直接拖着他就走。
*
芍药回到衍清宗没多久后, 又听说有镜清仙山的修士来找她。
她下意识以为是谢扶檀。
芍药有些紧张地攥起指尖。
他怎么又来找她了,她还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
她不安地照了一眼镜子,觉得自己并无不妥,头发也没有很乱,这才过去见面。
只是没想到这次见到的是谢扶檀的师妹与师弟。
玉若蘅没想到芍药的脸修养好之后竟然会如此好看。
可别人的美色都已经刺激不到她了,只有谢扶檀反人类的行为才会让她感到更加刺激。
她对芍药道:“扶檀师兄最近很是异常,不知道姜媱师妹可愿意给我们提供些许线索。”
她说得很严重,仿佛芍药有一个地方交代不对,都会害了谢扶檀。
芍药也很诧异,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谢扶檀的师妹与师弟肯定不会害他。
尤其是司星渡一脸纯良,正是玉若蘅不会骗人的最好背书。
玉若蘅询问谢扶檀和芍药在集市上说了什么,她言之凿凿的模样,只道事关重大,一定要芍药如实说来。
芍药想到一些情景,明明该坦然面对,却莫名感觉到几分不自在。
可他们说的很是严重,她也只好如实回答。
在她回答结束后,连司星渡都恍惚了。
跟一个女孩子私底下偷偷约会就算了,赠送对方漂亮的花钗也就算了,还私底下一个劲儿夸人家漂亮,夸人家好看……
师兄他真的不是轻浮浪荡子吗?
经过此事之后,谢扶檀在司星渡与玉若蘅眼中更反常了。
回到仙山之后,他们二人面面相觑之下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要说。
毕竟无意中偷窥到了这种隐私……这看起来比偷窥师兄洗澡要严重多了。
这厢,入夜之后,谢扶檀却接到了芍药的玉符。
少女在玉符那端的语气有些不安,她询问道:“你在哪里?”
谢扶檀答她:“我在镜清仙山。”
芍药犹豫了许久,心头的担忧终究还是压制了一切,她忍不住道:“我可以见见你吗,我想见你。”
她实在担心他会哪里受伤、或者哪里不对,却被她粗心大意的没有发现。
芍药是下意识这么一说,不曾想,谢扶檀竟果真会在夜间便来衍清宗寻她。
芍药用眼睛仔仔细细检查了他的身体后,又怕他会像玉若蘅嘀嘀咕咕那样“师兄是不是换了一个人”,她语气迟疑,“我可以看看你的手腕吗?”
谢扶檀任由她查看。
芍药抚着他腕上的刀痕,这才确定他就是谢扶檀。
谢扶檀询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芍药便将玉若蘅与司星渡来找过他的事情说了出来。
谢扶檀若有所思道:“无妨,此事我会解决。”
“我若哪里不对,是无法轻易进入衍清宗与镜清仙山的仙门之内。”
“更何况,此玉符除了我,无人可以使用。”
芍药这才安心下来。
隔天。
谢扶檀叫来了玉若蘅与司星渡,他对他二人叮嘱了一些门派内务之后,却只字未提及到芍药。
反倒是玉若蘅揣着一脑门心事,忍不住道:“师兄就不问问我们别的吗?”
比如反驳并告诉他们,他与对方只是萍水相逢,亦或是在调查对方什么。
可谢扶檀闻言却只是说道:“日后勿要吓到她。”
玉若蘅:“……”
司星渡是听出来什么了。
日后少女会与他们师兄频繁来往,频繁到他们也会和她产生更多交集。
如此一来,司星渡便有所推断。
私底下,他对玉若蘅道:“其实不是毫无征兆。”
司星渡记忆比较好,哪怕一开始他也没有看出谢扶檀任何情绪变化。
但他却记得,那日在洞腹内有个修士扯掉芍药头纱的那一幕。
“师姐可还记得那名修士?”
玉若蘅记得,她下一刻也立马想起来了。
“所以他后来被师兄挑选出来对战,然后被师兄打碎了一排牙齿?!”
玉若蘅:“……”
竟然是故意的吗?
比起师兄会陷入爱河这件事情。
他们无疑更会震惊,谢扶檀这种看起来便刚正不阿之人竟然还会故意做这种公报私仇的事情?!
……
那日一别之后,谢扶檀仍旧会通过玉符联系芍药。
芍药有时也会主动向他分享自己今日修炼的一些小心得。
她似乎渐渐与谢扶檀熟悉起来,对他竟然也不会再那般紧张。
谢扶檀道:“镜清仙山云顶处有一片桃花林,可否邀你一起前来观赏?”
芍药略有些迟疑。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不曾想生人勿扰的冰冷表象下,他竟会是如此风雅之人,还会喜欢邀请朋友一起欣赏桃花。
他主动邀请她一次她便立刻拒绝了总归不好,虽然与他面对面相处芍药还是会有些不自在,但也答应了下来。
芍药第一次来镜清仙山,没想到这个地方连台阶都是玉璧铺就。
此处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更像是神仙之界。
芍药不免向往,“若没有你邀请,想来我也没有机会看到镜清仙山内部如此美丽的风景。”
谢扶檀道:“三年之后的仙门大比,你也是有机会来,眼下不过是提前来看看而已。”
芍药想了想却将自己制作好的腕带赠给他。
她语气轻道:“习武之人的腕带似乎磨损很是频繁,这是我随手做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她会主动赠送他礼物,谢扶檀似乎也很意外,他指腹在腕带上摩挲了一瞬对她说道:“多谢。”
芍药也有些不好意思,先前还怕他会不收,见他愿意收下她自然也是高兴。
待到了地方之后,芍药才发现仙山里的桃花林竟然与外面的桃花林不一样。
这里的氛围很……粉红泡泡。
芍药不知该如何形容,但这里无疑是一处浪漫至极的场合,也是她在任何地方都从未见过的美丽风景。
也许是施了仙法的缘故,这里的桃花树下会一直坠落下粉色花瓣。
芍药第一次看见谢扶檀肩上落了一片时还会下意识想替他摘下,岂料那花瓣竟然只是幻象,让她的指腹一下子便穿过花瓣触碰到他的颈侧。
谢扶檀察觉到她指腹落下的位置并未立刻避开让她尴尬,只是告诉她:“这些花瓣是幻象。”
芍药连忙道歉,“抱歉,我没有来过这里。”
谢扶檀道:“我也不曾来过。”
他也是询问了旁人才知,这里会是女子喜欢来的地方。
芍药心口又砰砰跳了起来,他也太贴心了,邀请朋友来玩还会特意挑选朋友会更喜欢的场合。
只是这里的气氛真的过于粉红。
很快,芍药接下来撞见的画面顺便便验证了她心里的猜想。
因为没走多远,她便撞见了一棵桃花树下一男一女贴得十分紧密。
起初芍药还好奇,待走近了之后她才看清楚他们嘴巴贴着嘴巴,甚至舌头缠着舌头……
少女吓了一跳,瞬间便转开了眸光,面红耳赤地拉着谢扶檀躲在了一旁山石背后。
谢扶檀自然也看见了那样的画面。
甚至他们还未离开山石,山石前便又来了一对情侣抱成了一团。
等人离开后芍药才面热道:“这里应该有很多道侣出没,我们还是回去吧。”
谢扶檀见她没有很喜欢,便也兴致寻常道:“好。”
芍药猜想他多半也会和她一样尴尬。
◎交往◎
对此, 芍药不得不当场仔细想好他们下一次约会的时间。
她思考了片刻后,问道:“下月初六,你有时间吗?”
谢扶檀说有。
芍药脑海里都还存着方才桃花林里那些暧昧画面挥之不去, 她语气羞赧道:“好, 那我们便初六再见。”
……
芍药一直私底下寻其他仙长和长老努力学习。
她修炼得十分刻苦。
与另一世早早死掉的结局不同,她接下来这段时日努力一段时间后进度也终于赶上了可以和内门弟子一起修炼的程度。
虽然还有许多高深术法不能跟上,但总体已经被拉扯到了极限。
那些内门修士都很意外,他们起初或多或少对于芍药这样非正式途径入内门之人颇有微词。
可她身为外门弟子竟然可以追赶上来,可见她要么天赋不差, 要么便是刻苦到了一定程度, 也是个心性颇好之人。
更让其他人意外的是,少女的面庞竟然也与从前不同,漂亮得十分让人意外。
他们却不知芍药从前往脸上涂抹遮掩过, 只当她毁容后重新生了张脸。
一些修士都忍不住问:“姜媱师妹, 没有毁容之前,你的脸也没有这么好看, 可是有什么修炼的诀窍能否传授给我们一二?”
芍药发觉来询问的爱美男修与女修竟然都还不少。
他们七嘴八舌聊了起来,芍药不便说出自己从前遮掩容貌的阴暗行径, 便只能硬着头皮告诉他们都是浮月草的功效, 并无其他修炼诀窍。
这些修士并非见她容貌好看才会接近,实则他们从前对芍药也不曾很冷淡。
只是芍药自己不想与这里的人产生羁绊,故而也远离他们。
眼下少女愿意主动回应,一些性子好的人更愿意帮助她更早融入其中, 并无排斥念头。
渐渐的, 芍药便也和他们逐渐熟悉起来。
除了每日的刻苦修炼, 芍药修炼之余还会听见一些修士又在谈论八卦。
只是今日他们讨论外某某门女修与妖魔私奔的八卦后, 又开始按着仙门排行榜的顺序往下扒拉艳闻轶事。
“说起来, 你们知道吗?镜清仙山那位雪衣道君就要年满十八了。”
旁边的修士道:“年满十八怎么了?”
他们说道:“年满十八镜清仙山便要安排他与其他世家女子结为道侣。”
如此优质的资源,甚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赋卓绝,那些仙尊长老怎么可能会放任不管?
芍药微微顿住。
他们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却都没有继续留意。
只是芍药陡然间意识到,谢扶檀竟然是一个很快就会与其他女子结为道侣的人。
这样一来,仔细思考他们近期的产生的交集,许多事情看起来似乎都很没有边界感……
芍药已经想象到他未来道侣也许会红着眼眶质问他,花钗送给了谁,那片情侣才喜欢去的桃花林他又带过谁去。
她想到那样狗血的画面心头瞬间一个咯噔。
到了初五的晚上,芍药知道自己临时变卦的决定不太好。
但她还是按亮了玉符。
她委婉告诉谢扶檀,自己明日很忙。
玉符那头却是清润的嗓音传来:“我们可以换一个日期。”
芍药发觉他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回答“改日再约”,她愈发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我这段时间可能都不太抽得出时间……”
她说完以后是极心虚的。
她当然不会不记得他的好,只是日后也会用别的方式报答他。
芍药只是觉得,要与一个即将有道侣的人私交过于亲密这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谢扶檀不是蠢人,也许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玉符那头却霎时沉默了下来。
*
有时候捅破窗户纸也许是一件好事。
芍药以为那天夜里婉拒谢扶檀初六之约会让他不喜,或是让他日后不再联系她。
只是她不曾想,他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般狭隘。
他似乎只当那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她若继续挂心在心上反倒显得她很拧巴。
后面衍清宗再有历练却也没有那次高魔区域那般凶险,故而大多数时候,芍药也减少联系谢扶檀的频率。
却是谢扶檀有时会用玉符询问她,每每参与新的历练之前他也都会告诉她,一些品种的妖魔需要提前预备什么。
芍药察觉出他的好意,她的心情也很忐忑。
少女就像是一只被戳了一下便立马缩回了蜗牛壳的蜗牛。
谢扶檀察觉出她敏感的心思,便又退后了一步般,回到了最初与她玉符通讯的状态之中,在她放松下来之前也不再轻易对她有所邀约。
芍药知晓谢扶檀提供的意见比许多仙长传授的经验都要更好,若一直这样保持向他学习,她也会进步得更快一些。
可一段时日下来,芍药甚至觉得……他们日日玉符联系似乎也还是不够稳妥。
放在现代来看,就好比丈夫日日会与其他女同事打电话一样,他的妻子日后发现了一样会觉得很膈应。
渐渐地,芍药“不小心”忘记携带玉符的次数愈发频繁了起来。
只是再一次联系不上时,谢扶檀却会主动来衍清宗寻她。
芍药听见有镜清仙山修士寻她时,她心里多少都有了数。
见到谢扶檀后,谢扶檀也并无明显的情绪波澜,他只是语气平静询问:“为何没有佩戴玉符?”
芍药掐着指尖,闷声道:“不……不小心丢了。”
她一点也不擅长撒谎。
谢扶檀又如何会看不出来。
他却只是又给了芍药一只玉符。
芍药微微错愕。
谢扶檀道:“若再弄丢,我那里也还会有。”
芍药咬了咬唇,她硬着头皮拒绝道:“这样不好。”
“我们以后还是不必用玉符联系,用普通灵符联系就好。”
正常人意识到她的拒绝态度也许会识趣地意识到什么,继而便退却。
尤其是像谢扶檀这样,无论是天赋还是自尊都该更凌驾于普通修士之上,他应当是更为骄傲自负的性情才是。
可谢扶檀都并未退却,却仍是刨根问底之态询问她,“哪里不好?”
芍药内心愈发纠结。
她自然不想让他不高兴,也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
芍药便只能将问题直中要害地铺展开来。
“你往后的道侣若知晓……你日日与另一个女子用玉符联系,这样便是不好。”
说出这些话时,如今回忆起来,芍药才发觉他们用玉符的频率比普通朋友都要过于频繁。
芍药有时候早上吃了什么都会告诉他。
然后下一次,他似乎都能从她吃的食物中猜到她的口味偏好,赠送她一些女孩子喜欢的零嘴儿。
如此便更是惊觉这样真的很不好。
想来任谁都不希望自己的道侣从前会与另一个女修如此拉扯得不清不楚。
谢扶檀抿了抿唇。
她已经冷落了他许多日子,他焉能毫无感受,他的掌下握紧玉符,却徐徐对她说道:“我不会有其他道侣。”
他这样说,反倒让芍药微微困惑。
什么叫他不会有其他道侣?
下一刻,谢扶檀却盯着她的眼眸对她逐字逐句道:“我的道侣,只会是你。”
“若你不愿,我此生不会有道侣。”
这些话进入了脑袋里,却恍若没有立刻被芍药的脑袋处理好。
很快,她意识到了他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了般,是羞,是恼,是意外,又或是不可置信。
她对情情爱爱一无所知,现实中对与异性交往也从未有过太多经验。
可这一刻,顺着他的答案往前去推,一切也并不是没有任何端倪痕迹。
他会主动帮她,会为她放血,会在她请求他帮忙的时候立刻出现,会夸她漂亮,赠她花钗……
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过来的细节。
芍药告诉过他,她们那里的习俗要说“晚安”。
他暗暗记下来后,甚至也会每日在她入睡时辰之前,与她低声道“晚安”。
她心下愈发慌乱,不知所措到了极致。
而这一切甚至是在她容貌还没有彻底恢复好时,便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她只觉得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都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至于与异性谈恋爱这些事情,她更是从来没有入脑过。
谢扶檀却只是将玉符再度塞入她的掌心,又恍若怕吓到她,对她语气愈发温和,“我明白,此为终生大事,自然需要考虑清楚。”
……
芍药夜里翻来覆去都有些睡不着。
她的脑海中都是那些相处过的点点滴滴细节。
不是他善良,不是他好心,更不是他在助人为乐……
一切全部都变了味儿。
三日之后。
芍药再度与谢扶檀见了面。
这次谢扶檀却并未开口增添她的压力,只是静静等她开口。
芍药侧过面颊,语气微微羞赧,“也许我可以考虑……先与你交往一段时日,这样可以么?”
她想他们这里也许没有谈恋爱这个概念,只有看对了眼便直接成亲。
她怕他不理解,又缓缓解释,交往的意思便是先与他像道侣一般试一试。
如果一段时日下来没有不合适的地方,他们才会正式地成为终身的伴侣。
“当然,如果在此期间发现我们有不合契之处,我们便要分开,不可以互相打扰对方的生活。”
谢扶檀垂眸盯着她羞赧的面颊,只语气莫测地答应下来,“好。”
◎抱◎
芍药答应和谢扶檀交往之后, 她的心情也变得很是奇怪。
她有时也会思考,她会答应他是为什么?
因为他俊美的皮相,因为他出色的能力, 亦或是……因为他曾经帮助过她, 而且还善良地帮助过她不止一次。
芍药每每想到这些心口都会扑通跳得很是厉害。
她告诉自己只是交往而已,若不合适他们也还是会分开的。
只是答应下这件事情后,芍药自然也不会继续再敷衍回避对方。
玉符里每日都会传来谢扶檀的声音,少女也都会乖乖地握起玉符与他说起每日的生活日常。
芍药带谢扶檀去了她说的凡间景色很好的地方。
“你瞧,这里虽然很是普通, 但花枝上有晨露, 地上的土壤里有蚯蚓和小虫,还有一家老小一起来赏花,也有意趣相投的朋友把臂同游……”
镜清仙山的桃花林几乎每一片花瓣都完美到毫无缺陷, 地面上也是晶莹玉质并无泥泞, 连来往的人也只有高等修士,而无平庸之辈。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充满了烟火气息,有孩子的笑声也有中年人和老人的笑声。
树枝上有叽叽喳喳小鸟在互相啄羽, 地面草丛里有虫鸣。
微微的风中有花的香气, 也有路人携带糕点的甜香味。
这样平凡而又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地方也只有凡间才有。
谢扶檀见此情形,亦是有所意会。
他微微敛眸,“可见有时过于追求完美,反而失真。”
他对芍药缓缓说道:“你带来此处, 我亦是很喜欢。”
他折下一枝桃花, 掌心中的桃花不如仙山桃花颜色更艳、也并未更加花型饱满。
素素淡淡的浅粉小桃花看起来几乎寻常到了极致, 也真实到了极致。
他将桃花赠予芍药。
“凡尘向来都有桃花枝赠心悦之人的习俗。”
芍药从前听不出他语气的意思, 也看不出他神态间太大的变化。
可眼下, 他继续用这样冷冰冰的昳美皮囊对她行表白之举,她还是会觉得无法彻底适应。
心跳速度微微加快了些许,少女葱白的手指接住桃花枝,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下山离开时,周围依旧还有许多人来山上欣赏桃花。
芍药捏着手中桃花枝,每每瞥见上面的小桃花都恍若会更加心如鼓撞。
也许是她有了几分分神,被经过的人碰撞到时险些不慎摔倒。
得亏身旁的青年伸出手臂将她腰身揽住。
芍药没能往外摔倒却也将他撞个满怀,双手亦是本能攥住他的衣襟。
她整个人几乎都落在了他的臂弯之间,被他身上的冷雪气息铺天盖地的包围住。
发觉自己连走路都会走不好,还险些摔倒……芍药心下微微羞耻,连忙攥住他的衣襟将自己站稳后,又快速与他分开。
“抱歉……”
她小声道:“我方才在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
她尴尬到眼眸甚至都不敢与他直视,可下一刻她的手便被另一只手掌轻轻握入掌心。
滚热的手掌贴着她微凉的手指,将她整只小手都包裹纳入。
谢扶檀垂眸注视着她,“我牵着你。”
他们手牵着手,纵使她分神也无妨。
察觉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在他的手掌心里与他紧紧贴合,芍药更想遮掩自己越发难忍的羞赧情绪,“我还从未与旁人牵过手……”
她身畔微微沉默后,却温声道:“我也是第一次。”
芍药:“……”
她的耳根似乎都要开始烧了起来。
他像是在告诉她,他只和她一个人牵过手,又像是告诉她,她会是他第一个说喜欢、心悦的对象。
桃花林回去后,谢扶檀又有了任务在身。
他们虽然时常会通过玉符联系,可芍药心头却偶尔会空落落下来。
她有些新奇于这份体验,心想这也许便是男女交往的弊端,会让一个正常人不可避免产生一些……
相思的情绪。
芍药攒了一些红豆,她选的仍旧是从凡间取来的普通红豆。
红豆未必颗颗圆润饱满,也未必色泽全都鲜亮至极,它们普通、有瑕疵,也会形状各异。
她闲暇之余一颗颗串连起来,做成了两个一大一小的手串。
私底下摆放在桌面上欣赏时,少女又忍不住双手捂住热乎乎的面颊,只觉得自己又幼稚又可笑。
谢扶檀回来那日并不曾与芍药提前知会一声。
像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久别重逢之后,两个人的心情似乎都变得不一样。
以至于芍药在看见他的时候,她呆愣了一瞬,继而心间的惊喜都无法压制住,会让她这般害羞保守的人都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将他抱住。
只是惊喜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大胆的举动。
她整个人顿时又恍若坠入热锅里的小蚂蚁想要将自己深陷在他怀抱中的身体快些退出。
可她的后背却被一双宽大的手掌颇为隐忍地压了回去,让他们的拥抱变得更加亲密,也让芍药都会感觉到对方也在加速的心跳。
“我很想你。”
谢扶檀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
芍药脑袋抵在他的怀里,忍不住浮现出两个朋友看见那些没事便抱在一起的小情侣狠狠吐槽的画面。
他们每每都还会和芍药一起吐槽:“臭情侣,一个埋南极,一个埋北极。”
想到这些芍药都更忍不住弯起唇角,她自己竟然也变成了他们口中的人……
芍药私底下将红豆手串递给谢扶檀。
“我们一人戴一个,可好?”
芍药和他科普了什么是情侣款。
“只有有情人才会佩戴一样的东西,是旁人都没有的东西……”
她说出“有情人”三个字时,无疑也是变相向他默认了自己对他一样有情。
谢扶檀摩挲着指腹下的红豆若有所思道:“原是如此。”
“那我与阿媱很早便成了有情人。”
芍药听到这话生出微微的困惑,直至看见他指腹捉起那枚玉符,她的脑袋里又像是丢进来一百只蚂蚱般,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哪里……哪里会有那么早……”
她语气羞涩嗫嚅,却不可避免想到他们在仙云粉林分开时,他似乎的确只赠给她一个人玉符。
别人都没有这样的玉符,连他身边的师弟与师妹身上也都没有。
她回头惊觉他竟会有这么多心眼,很想笑又怕他会发觉,索性便扑到他怀里埋着脑袋将自己面庞遮掩住不被他看到。
抱着她的青年亦是眸光温柔缱绻到了极致,周身的冰雪气似乎也一点一点消融不见,和她在一起久了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仿佛也都会长出血肉,化作凡人。
凡人……
谢扶檀恍然,她让他变成了他自己都会很喜欢的凡人。
而非永生永世都踏着清冷登天梯,孤身走入冰冷无情的无上神明天殿。
*
谢扶檀回到镜清仙山时,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手腕上多出了一串红豆。
他身为一名男子戴着这样寓意暧昧的红豆手串几乎惊呆了一群人的下巴。
只是好看的人戴什么都好看,即便他日日都戴、一日不除,这红豆手串竟也只会与他愈发相宜,让旁人的好奇心也与日俱增。
终于这一日终于有修士忍不住问:“扶檀师兄,你这红豆手串好生好看……”
他下半句“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个戴戴”都尚未说出口,谢扶檀便垂眸瞥过腕间手串,语气温和。
“是我心上女子所赠。”
赶到现场吃瓜的玉若蘅和司星渡:“……”
师兄真的跟人家小姑娘谈上了啊?!
“啊这……这……”
修士懵了,嘴边的话瞬间都变得烫嘴了起来。
“这真是天作之合!”
修士立马纠正了自己应该说的台词。
谢扶檀闻言,却对他语气更柔和道:“多谢。”
修士:“……”
扶檀师兄今日好温柔……好可怕……
他们还是都更习惯谢扶檀冰冷无情勒令他们加练的模样。
……
芍药从前一直都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渐渐的,她不再孤僻,不再想离开,认识到的朋友也越来越多。
和她认识的现代人不同,大家除了变成古代人,依旧还是会有好有坏,有冷漠的有热心的,也有让人看不透的。
谢扶檀外出时会更想听到少女从玉符里传出来的声音。
芍药也会一如既往隔着玉符告诉他,“我最近还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是我的师姐温澜,她人很好……”
“也许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陪师姐饮酒,师姐告诉我她很喜欢饮酒……”
她终于不再像以往那样惧怕他,对他的碎碎念也变得多了起来。
谢扶檀问:“你也会饮酒么?”
芍药不会。
“但总是要学习的,不然我们若是日后成婚时多半也需要接触到……”
玉符那道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谢扶檀不用问都知晓,她多半察觉她不慎失言说了他们日后成婚的言论,又自己羞红了面颊在榻上滚成了一小团。
他微微扬起唇角,握着玉符说道:“等我。”
“我们成婚的时候也未必需要饮酒……”
至于具体的事宜,等他回来之后,也许还需要他们面对面坐下来仔细商量一下。
◎霸道继兄◎
芍药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被改嫁的母亲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家里。
她原本的家破破烂烂, 大风天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一样,暴雨天,连窄窄的床铺上都需要在固定位置放一只等水的小桶。
有一次芍药睡得迷迷糊糊小脚丫踹翻了小桶, 瞬间整个床上都被水给打湿, 加班回来的母亲连忙抱起潮湿被褥里的小芍药,但还是迟了一步,芍药为此发了高烧,这场病险些吓的母亲差点心脏跳停。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芍药一觉睡醒睁开眼睛发现母亲穿得十分漂亮。
严格来说, 芍药的母亲原本就很漂亮, 只是穿着上稍稍搭配一下,她的母亲顿时美丽得仿佛电视剧里走出来的美貌女明星。
因为这个原因,芍药的母亲遇到过许多欺负, 那些人虽然是笑着和母亲说话, 但母亲每每都皱着眉头拍开他们的手,口中总是说一些冷冰冰的警告和报警之类的字眼。
小小的芍药虽然不懂, 但也会想要保护母亲,可这样的人总是层出不穷, 像苍蝇一样多。
在这种情况下, 走投无路的母亲一度带着芍药回到爷爷奶奶的家里,也会被他们脸色凶狠地推搡驱逐。
“生了个赔钱货,你有什么资格拿他的抚恤金?”
“这个孩子指不定是个野种,你快滚呐!”
“呸!你这个克夫扫把星克死我们儿子还敢回来, 你怎么不带着你女儿一起去死, 你们母女俩下去陪他我就认这野种……”
难听的话有很多, 母亲都捂住了芍药的耳朵不让芍药听见。
颠沛流离的日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以至于芍药和母亲搬进了一个漏雨的老破小她都会很开心很满足。
……
芍药迷迷糊糊打哈欠的时候, 身上都喷了香香的母亲在给她穿一套极其漂亮的小裙子,小裙子上有雪白的蕾丝花边和蓝色蝴蝶结,看起来就像公主才会穿的衣服,接着母亲又替她编了极其漂亮的两只小辫子,将小姑娘打扮得如同洋娃娃一般,长长的婴儿睫扑闪扑闪,白白嫩嫩地让母亲都忍不住在小芍药的小奶腮上亲了一口。
一切收拾结束后,母亲才牵着芍药的嫩藕一样的小小手在门口等来了一辆颇为低调的黑色轿车。
轿车声音很静,和芍药平时见到的“轰隆隆”的四轮车子都不一样,方向盘上隐约可见是一双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在从容操纵。
黑车沉默而平稳地停在了母女俩面前,坐在后座的男人穿着像是新闻里被采访的角色,他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乱,手中刚刚放下一本文件,接着抬起那双狭长而儒雅的眼眸时,他看见车窗外的芍药颇为慈爱地弯唇一笑。
“阿央,这便是芍药吧?”
母亲看向男人的眸光也很温柔,她笑道:“芍药,这是谢叔叔。”
芍药怯生生地看向那个男人,她抱紧母亲,乖巧地喊了一声“谢叔叔”。
上了轿车以后,芍药便困困地继续靠在母亲怀里。
母亲和谢叔叔一直在说话,芍药都没能听得很懂。
“他的死……与我无关……”
“怎么,你不相信吗?”
“没有,我没有不信……我只是……”
芍药半睡半醒间第一次看见母亲的手被一个男人握住,那只细白的手似乎有过一瞬的挣扎,但最终却还是在那只宽大手掌下变得安静而柔顺起来,被对方温柔地紧紧握住。
在芍药这一觉彻底睡醒之后,她便被母亲带进了一个新家庭中。
这个新家在半山腰上,进了“家门”之后又穿过长长一段路,这才停在了一个颇为豪华的大别墅前。
别墅里,一个中年管家微笑得体地迎接了上来。
一堆女佣接过后备箱里的行礼物品,拿下去安置分类存放。
芍药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进这个连地砖都没有缝隙的别墅中,在这里,她见到了一个模样漂亮的男孩子。
对方穿着一身休闲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上还有热汗,也许是因为皮肤过于白皙,即便颊侧上有汗珠滚落看起来也都并不狼狈。
他匆匆赶来,亲眼看到了家里多出两个人,一双黑眸里便变得更为冰冷下来。
谢叔叔看见这男孩后并没有露出不满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让刘妈拿来干净毛巾为小少爷擦汗。
“你已经十岁了,往后不要这么鲁莽,在家人面前如此失礼。”
谢叔叔平静说完,便对他吩咐道:“过来,和芍药妹妹问好。”
男孩身侧的双手紧紧握住,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芍药,而后一字一句道:“我母亲没有生过女儿,我也没有妹妹。”
芍药迷迷瞪瞪的眼眸对上对方的视线顿时吓坏了,连忙怯怕地往母亲的怀里缩去。
岂料下一刻,她的耳边便多出来了一声“啪”响。
芍药下意识循着声音响亮处重新看过去,便看见了谢叔叔儒雅不变的面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他得体而端庄的姿态仿佛随时都可以出席一场华丽盛宴,可他的巴掌却重重扇过了男孩的脸,将男孩扇倒在地。
男孩白皙的面颊上很快便浮现出了一只巴掌印,半张面颊都红肿了起来。
谢叔叔接过刘妈手里的干净毛巾缓缓擦拭过手掌后,慢条斯理地质问他:“谢扶檀,是谁教你说出这么没有教养的话?”
之后管家飞快地扶起小少爷,刘妈也连忙想要劝阻,就连芍药的母亲也匆匆上前握住了谢叔叔的手,想要安抚他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和孩子计较。
芍药懵懵懂懂地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直到这位小少爷离开前,顶着半边高肿面颊仍旧用着那般憎恶的眼神看向她时,令她周身几乎不寒而栗。
他厌恶她。
在芍药见到谢扶檀的第一面开始,她就深深地记住了这一点。
他们的初次会面几乎不愉快到了极致,甚至都给彼此留下了最为糟糕恶劣的印象。
此后无论过了多少年,芍药在这位继兄面前都始终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也都会避免在私下与对方产生过多不必要的交集。
*
谢叔叔对谢扶檀的教育严苛到几乎变态的地步,母亲私底下告诉芍药,这般异于常人的要求恰恰是因为谢叔叔将他当做谢氏家族未来的主人培养,而非是不重视,故而让芍药在这位继兄面前也要保持距离,尽量不可冒犯。
芍药便一直将母亲的叮嘱记在心头。
让芍药最开始感到谢扶檀与他们普通孩子不一样的是,上一秒他被谢叔叔扇了一个耳光作为教训,等到了晚上,他却可以立马收敛起白日憎恶仇视的目光,化身成一个翩翩有礼又有涵养的孩子。
他送了芍药一份赔罪的礼物。
“抱歉呀,芍药妹妹,今日是我亲生母亲的祭日,情绪失控下才会对妹妹说出那样失礼的话。”
玉雪粉嫩的小女孩长得像洋娃娃一般漂亮讨人喜欢,偏偏在谢扶檀面前,他也只是弯着唇角,笑意不答眼底。
芍药不懂事,可她面对这个黑眸可怕的大哥哥总会感觉害怕,偏偏母亲交代过,一定要亲手接下哥哥的礼物,哥哥才不会被谢叔叔责备。
芍药牢牢记住母亲的话,便乖乖接过了那只盒子。
母亲笑着俯身对芍药道:“快打开看看,哥哥送了你什么?”
芍药打开来,看见里面是一只洋娃娃。
母亲也很惊奇,不知道谢扶檀短短时日内在哪里找来了小洋裙与造型都和芍药很相像的漂亮洋娃娃。
谢扶檀嘴角的笑意加深,他柔声询问道:“芍药妹妹喜欢吗?”
芍药的确很喜欢漂亮的东西,她点点头,告诉谢扶檀她很喜欢。
……
晚间,母亲还是不放心,将那洋娃娃捏来捏去,怕里面会藏着什么伤害芍药的东西。
芍药看着母亲翻来覆去地折腾娃娃只当母亲在玩,直到谢叔叔不知何时走进了屋中,对母亲道:“你怀疑那个孩子会伤害芍药吗?”
母亲的手指微微僵住,她放下了洋娃娃,语气轻柔道:“没有。”
谢叔叔不做过多解释和维护,只丢下一句淡然而笃定的话,“有我在,他不敢。”
他的手掌看似落在了洋娃娃的身体上,实则却恰好与芍药母亲的手背重叠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芍药却完全看不懂了。
母亲像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侧过面颊颇为难以启齿道:“芍药还没有睡,我要先哄她睡觉……”
“不急……我睡得迟,可以等你。”
芍药迷迷糊糊睡着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也并不清楚。
只是第二日,谢扶檀像是延续了昨日友好的态度,带她去花园里闲逛。
芍药起初被这个好看的哥哥牵着手都不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后来,她看见漂亮的蝴蝶也好,看见美丽的花朵也罢,她都被这个新哥哥牢牢地抓在手掌心里。
小姑娘意识到不对,想要开始挣脱时,谢扶檀却依旧牢牢牵着她的手。
“如果你不能讨我欢心,我的爷爷奶奶是不会欢迎你母亲的。”
在无人处,谢扶檀对她比昨日挨耳光前都更为恶劣百倍道:“你最好乖乖地做我掌心里的洋娃娃,就像我昨天送你的那只一样。”
“不然……你的母亲在这里,也一样要被欺负到哭。”
芍药霎时僵住。
她想到母亲以前流淌过的眼泪,芍药每每想伸出稚嫩的小手帮母亲擦干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掌控欲◎
若芍药从小便很乖巧懂事是个优点, 那么在进入谢家之后,这也将成为她最大的缺点。
芍药心疼母亲,听了谢扶檀私底下恶劣的警告之后, 也会当做是真, 会乖乖听对方的话,以此换取他对母亲更多的接纳与尊重。
芍药需要更换一个大名的时候,她的母亲姜央似乎陷入了一瞬过往的回忆中。
“芍药只是她的小名,是……”
出于某种原因,姜央在将将说出口的瞬间又止住了。
总之, “芍药”对于姜央而言也许是代表某种纪念意义的乳名, 其他人即便看破也并不会说破。
表面上,谢扶檀似乎表现得很是兄友妹恭,他提议道:“那不如给芍药妹妹取名字叫‘媱’。”
“是美好与自由的意思。”
谢扶檀语气友好道:“芍药妹妹喜欢‘谢媱’这个名字吗?”
芍药觉得发音很好听, 很是喜欢地点点头。
姜央见芍药自己都会喜欢, 只淡然一笑,“她随我姓, 叫姜媱吧。”
谢叔叔看见两个孩子和谐友好,他坐在真皮沙发上, 揽过妻子的腰, 指腹微微摩挲,“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好。”
他的语气似乎有所暗示,在孩子面前, 让姜央都有些不自然地僵硬了身板。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出了门去。
无人处, 谢扶檀瞬间失去了礼貌温和的表情, 只漠然道:“你是我的洋娃娃, 自然该由我来取名字, 你听明白了吗?”
小小的芍药颤颤地点点头,想到自己也是这样给自己的洋娃娃取名,她甚至对洋娃娃一点都不好,还会掰着洋娃娃的胳膊和腿玩来玩去……
眼下她也变成了别人的洋娃娃,以后可能也会被他掰着胳膊和腿玩来玩去。
“哥哥……我害怕……”
小芍药眼眶里顷刻间就包满了泪汪汪的泪液,扁着小嘴想要掉小泪珠。
谢扶檀看着她泪水涟涟的可怜模样,目光略显阴晴不定,他语气冷硬,“你哭,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小哭包,让你丢人。”
小芍药不懂“小哭包”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丢人”两个字,她连忙就收敛了小泪珠,果真不敢再哭。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攥住他的手腕哽咽央求道:“哥哥我不哭了,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
谢扶檀享受着威胁她的恶意,眼底满是莫名其妙的快意。
她的确很可爱很漂亮很招人喜欢,但也会像她那个花枝招展的美艳母亲一样……令人讨厌。
她们母女俩就这么堂而皇之搬进他的家来鸠占鹊巢,那就别怪他对她不客气了。
……
谢扶檀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很会伪装出大人们都喜欢的修养与礼仪。
平日里,谢扶檀会像谢叔叔所期许的那般,会带着芍药一起去玩许多她没有玩过的东西,去见她以前都没有见到过的东西,尽早融入他们这一代人的社交圈层,在大人眼中,包括芍药的母亲眼中,他都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哥哥。
第一天对芍药的不礼貌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可私底下,只有芍药清楚,谢扶檀一天比一天都要更为恶劣,在她略微懂事的时候意识到这点,却也依旧无法摆脱这位继兄日渐霸道的掌控欲,连身上的小裙子都要由对方亲自挑选。
这看起来就像是……洋娃娃的换装游戏。
谢扶檀垂眸看着她道:“你不许穿我爸爸给你买的衣服,既然做了我的洋娃娃,自然要乖乖穿上我买来的衣服。”
芍药每天长大一点点,衣服裙子都会更换的很频繁,但她每次从衣柜里都会精准地挑选出谢扶檀给她买的那些。
姜央有时候也会小声哄芍药给谢叔叔一个面子,穿他送来的衣服出席一次宴席,可她向来乖巧的女儿却只抿着小嘴摇头拒绝。
母亲脸上的笑容变多了,身上的伤痕变少了。
越是如此,芍药就越是只会拒绝继父与母亲挑选的衣裙,乖乖地穿着每一件谢扶檀为她亲自挑选的衣物。
这些衣裙同样漂亮、精致,搭配起来令人无可挑剔。
姜央以为她对这位继父仍有隔阂心下不免微微惭愧,本就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哪里会忤逆芍药的想法和心意,便也任由她自己挑选了。
姜央太过宠溺女儿是没发现什么,只是芍药那位继父见的次数多了,似乎就看出了什么。
他叫来管家询问了几句话,之后某天又私底下将芍药叫到跟前来。
继父的书房充斥着灰白黑的色调,看起来冷漠肃穆至极,这里更像是一个发号施令的冰冷会议厅。
面对这位继父,芍药心里压力同样很大,和谢扶檀不一样,谢扶檀私底下会展露出最恶劣的一面,是她可以看得到的,可谢叔叔看起来像是一个好人,甚至他的谈吐言辞与举手投足间的一举一动都恍若完美无瑕。
可世上又怎么真的会有完美无瑕的人?
继父私下语气仍旧温柔,他似乎看穿了小姑娘身上的紧张与不安,只是温和笑了笑,随后摘下用来看文件的金丝眼镜,语气颇为亲切道:“阿媱,到父亲跟前来。”
他默许她和母亲姓姜,唤她“阿媱”之后,“芍药”这个充满纪念意义的称谓便成了谢宅的禁忌一般,连姜央都不会再轻易提起。
继父喜欢在芍药母亲面前自称是芍药的父亲,却也宽容地允许她只唤他“谢叔叔”。
芍药不安走上前去,在继父可以看清楚她所有表情变化的距离下,他继续温柔亲和地询问了起来。
像一个对女儿无微不至的父亲一般,询问芍药的生活、学习爱好和心情。
继而又询问她:为什么每次只穿谢扶檀挑选的衣物?
芍药瞬间愣住,不曾想对方连这个都能调查得出来……
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姜央甚至以为是芍药自己偷偷在外面买的,除了芍药自己几乎都没有人能分清楚哪些是谁买的。
谢叔叔嘴里的话也轻而易举地压垮了小姑娘脆弱的心理防线。
“你的不坦诚可能会害了一个好孩子……你说是不是?”
芍药脊背僵硬,在一个成熟大人的威压下,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继父听完之后,从头到尾都没有情绪变化,那双温柔儒雅的眼眸甚至与初见时都是一样的,他微微一笑,“好孩子,你帮了我很大一个忙,我会记住这份情意的。”
“对了……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你的母亲。”
姜央别的都好,就是将芍药看得像眼珠子一样,被她知道了,这件事处理起来麻烦的程度又不同了。
*
彼时的芍药显然都还不知道,她说出的这一切会给谢扶檀带来什么后果。
谢叔叔将谢扶檀喊来书房的时候,将那些票据一一陈列在了他的眼皮底下。
谢扶檀却面色散漫,俨然并不在乎这种近乎邪恶的阴暗面被对方发现。
“给妹妹买几件衣服,不是哥哥的本分吗?”
谢叔叔问:“背地里逼迫乖巧柔弱的妹妹只可以穿你亲手挑选的衣服,这又是什么意思?”
谢扶檀道:“我不知道,只是想这样做了而已。”
“你还什么都不懂,就已经会做这些……”
谢叔叔似乎难得感到好笑,笑容弧度也愈发明显起来,“连避嫌也不懂吗?”
小小少年却张嘴说道:“既然你将她带回来了,那她就是我的。”
“你的什么?”
谢扶檀抬起头颅直视着那把象征着权势交椅上的父亲,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玩具。”
谢叔叔不紧不慢地碾灭了指腹下的雪茄,“谢扶檀,长本事了。”
他夸赞过后,继而握起桌面上早已经备好的一根坚硬藤鞭,对谢扶檀无情命令道:
“跪下——”
……
谢扶檀被迫搬出了主宅,被送去了老宅和祖父祖母一起居住。
在外人眼中,谢叔叔无疑是更宠爱这对母女,甚至将自己的继承人都直接逼走。
芍药打那天心里也隐隐更加清楚,她和谢扶檀这仇更是一结到底,再也别想解开来了。
那时候也许是为了遮掩什么,谢扶檀搬出傅宅那日是狂风暴雨夜。
芍药更不会忘记,谢扶檀被送走前却浑身被雨水淋湿像水鬼一般闯入了她的房间里。
他逐字逐句地质问道:“是你和父亲告的状,是不是?”
芍药被他紧紧扼住手腕,她不擅长撒谎,自然也无法做到什么都没发生,也做不到张嘴撒谎否认。
管家追赶上来后见到这一幕也并不急于上前阻止,只是站在门口语气恭敬提醒道:“少爷,你也不想继续惹怒长辈,最后被送去国外吧?”
谢扶檀置若罔闻,只低下头颅地对芍药冷冷道:“你做得很好。”
芍药心尖发颤,更不会明白他的意思。
是她精准地向继父告状掐中了他作为未成年缺乏大人才有权利的死穴,亦或是让他再也掌控不了她了……
他嘴里的“好”好在哪里,她也是不懂的。
只是比起第一次的仇视与憎恶,芍药却更忘不了他第二次看她复杂莫测的眼神。
所以即便逢年过节继父带着芍药母女回老宅团聚时,谢扶檀又变成了更为懂事的模样、让人挑不出错,可他越是这样……伴随着芍药一天天长大,她敏感细腻的心思下反而更容易会对此感到隐隐的不安。
◎招惹他◎
时光荏苒, 转眼间过去许多年。
大人眼中的小洋娃娃很快便柳树枝儿抽条般长出了纤纤的身段。
夏日的风吹拂在白润面颊上,带来一丝丝凉意,让已经长成了少女模样的芍药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第一次踏入谢家的懵懂小女孩了。
课间。
芍药离开了教室准备回宿舍区, 结果却从颜思予手中拿到了一封手写情书。
颜思予抬手做了个黄豆流汗的表情,“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想收,但等我发现的时候来不及了……”
“不过柯衍追了你快三年了,你真的不考虑吗?”
柯家是云市排行前十的商界大腕,柯衍这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公子哥儿能屁颠屁颠追着芍药两年, 看起来也不像是一时贪玩。
芍药微微摇头。
柯衍和谢扶檀是从小就认识的发小, 一个圈子里的富家子弟,即便他和谢扶檀如今不过是普通交情,芍药也仍旧不想涉足他们这个圈层。
……
到了周末。
柯衍的堂妹约了芍药一起品尝一家新开的咖啡馆。
等芍药赴约的时候, 见到的却是柯衍本人。
芍药来之前, 心里多少都已经猜到,故而这次也是将他送给她的情书带来, 打算借机还给他,再和他将话彻底说清楚。
柯衍看见她退回的情书, 以及仿佛酝酿了一肚子好人卡准备发给他时, 他不由无奈发笑。
“好吧好吧,你什么都别说了,那我们就先当普通朋友好不好?”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一只阳光大狗, 反而让人不太容易讨厌。
他说出“做回普通朋友”的话, 芍药那些好人卡反倒没了用武之地。
柯衍就像普通朋友一样关心了一下芍药的日常, 末了要和她分开前忽然又想到什么。
“对了阿媱, 我成年后家里过了好些产业到我名下, 其中有一套玉园公寓,谢扶檀最近一直想从我手里拿……”
他说着狡黠地笑了笑,好似打趣一般,“不过我家里人说,这套公寓不能给毫无关系的人,若是阿媱来和我要,那就不一样了。”
芍药怔了怔,对于这件事先前也从未在老宅那边听到过什么风声。
芍药回到家里,姜央刚好也在家。
母女俩久违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芍药询问母亲关于玉园公寓的事情。
姜央似乎没什么印象。
“不过……好像也的确听说过……”
姜央想了想,竟还真的想起来了,“那好像是谢扶檀亲生母亲生前最后居住过的地方。”
芍药微微错愕。
谢扶檀一直都很在意他的亡母,在意到即便他母亲去世多年,他都会一直介嫌芍药母女俩的出现。
谢扶檀会向柯衍主动张嘴索要那套玉园公寓,他绝不会空口白牙,亦或是只按市场价来索取这套公寓,必然是下了血本的,但结局显而易见,柯衍没有松口答应,柯家当初会拿捏着这套公寓,用心也未必会是纯良。
姜央吃完晚饭甚至又要匆匆离开,芍药有心想要挽留,姜央却很是惭愧地俯身抱了抱她,“抱歉阿媱,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好吗?”
芍药知道姜央最近压力很大。
谢叔叔半年前因为一场跨国交易出了国至今未归,其间的事情过于隐晦姜央也不方便和女儿吐露。
只是谢叔叔不在,姜央面临的第一个难关便是下个月需要她来主持的那场谢氏晚宴,届时许多名流都会看在谢氏旗号赴约参加。
姜央叹息,“若是这次的晚宴出现差错,老太太……未必会愿意放权给我。”
芍药知道,这十多年间谢叔叔给了母亲许多东西,尊重,信任,以及谢家一些涉及根基的东西。
母亲是个有才干的人,她没有辜负谢叔叔,可在这个圈子里想站稳脚跟并非是有才干就可以的。
被迫卷入这名流圈层中却缺乏强劲的家世背景,姜央的身份很难被彻底认可。
谢叔叔在的时候,他自然是姜央最好的人脉资源。
但他不在,那么这次的宴席上,被当做未来谢氏接班人培养的谢扶檀若一如既往地不肯出席,姜央手头上的一些项目也很容易面临流产的风险。
她无法得到继子的认可,未来谢氏权利更迭必然也只是谢家的一枚弃子,这个风向一旦形成,那就没有人会为了姜央去得罪未来的谢氏主人。
芍药只好乖乖地放姜央去忙。
只是没等几日,她还在学校就接到了姜央在公司晕倒的消息。
芍药去医院看她,看到姜央在挂点滴,她这段时间压力大,人也很是疲惫。
姜央嘴里抱怨,“都怪你谢叔叔,从前他在家的时候也没让我好好磨练过这些压力,眼下就当是磨练到了。”
她为了不让芍药担心,只温柔浅笑道:“妈妈答应你,以后会更加坚强起来。”
芍药低头却看到了姜央乌黑浓密的发间多出了一根不起眼的白发。
她这时候意识到母亲以后也会渐渐老去,顿时心慌意乱地抱住了母亲。
“可是妈妈这样真的会开心吗……”
姜央笑道:“你开心,妈妈就永远不会不开心了。”
芍药却在想,当初母亲哪怕愿意与继父再生一个属于他二人血脉的弟弟或者妹妹,她都会拥有更大的筹码,不至于会有今日窘迫的局面。
可母亲不愿意……分明也都是为了芍药。
*
芍药想到了柯衍手里那套玉园公寓,在他玩笑的话语间只要做她张嘴要买,他大概率就会同意。
可这世上又怎会有无偿的买卖?谢扶檀开出的条件都不足以让他立刻松口,又焉能给芍药的同时,而不从芍药身上获得他更想要的东西……
芍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帮助母亲。
谢家老太太一直都很喜欢芍药,故而芍药打来电话时,老太太都很是高兴。
芍药缓缓询问:“奶奶,你知道最近哥哥什么时候会回主宅来吗?”
谢扶檀向来都很尊重老太太,每每有什么行程都会提前告诉对方一声。
老太太道:“不知道,最近也没听你哥哥提起过呢。”
芍药心下微微失望,嘴里依然礼貌道:“谢谢奶奶,奶奶你最近睡眠好些了吗?”
老太太笑呵呵道:“好多啦,只要阿媱多多给奶奶打电话就会更好。”
芍药和老太太寒暄过后,没能得到谢扶檀近日的行程便也只能先回学校。
接下来一段时日,在芍药“不经意间”提到过谢扶檀后,在他下一次要回主宅时,老太太果真打电话告诉了芍药,让芍药有什么需要只管与哥哥说,不要客气。
芍药嘴上都乖巧答应下来,放下电话后心口却跳动得很快。
和这位继兄第三次发生矛盾却并非是当年他私底下对她恶劣的掌控欲,也并非是他被驱逐回老宅。
而是在谢扶檀被驱逐回老宅后,中途不知又做了什么,那次竟惹得谢叔叔近乎雷霆震怒。
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他能让那位脾气很好的继父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怒,那时候姜央就料定这孩子未来也绝不是普通人能招惹得起的狠人。
那次继父不知给了谢扶檀什么惩罚,此后,谢扶檀似乎才真正地彻底打消了对芍药的报复心思,甚至几乎再也没有私下拦堵过芍药。
那些过往的事情在他们长大成人后也都成了一些久远记忆。
谢扶檀也不再是幼年那个幼稚小心眼的孩子,他也许早就将那些前尘往事忘记。
芍药始终遵循母亲的叮嘱,能不招惹他,就尽量不招惹他。
可这次……
芍药却不得不想办法,主动去招惹对方一回。
芍药周末特地回家一趟。
只是她一直等到了周末的最后一日,谢扶檀也依然没有出现。
晚上芍药有些困倦,也许是心不静,身上也汗腻得很,她心不在焉回房间洗澡换上睡裙。
为了能等到谢扶檀回来的消息,她的手机连静音也不曾打开过。
直到睡得迷迷糊糊间,芍药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伸手接通了电话,便听见刘妈压低的声音,“小姐……你兄长回来了。”
芍药听见“兄长”二字眼睛猛然睁大。
她原本舒缓而平静的心跳也瞬间促促跳动了起来。
刘妈还说:“不过我提醒的有些迟了,他现在正准备离开,你看……有什么事情要不要等明天再说……”
芍药顾不上和刘妈说上太多,她匆匆掐断了电话,便起身冲出了房间。
在那抹高挑出众的修长身影离开之前,少女及时赶到,仓促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面,芍药几乎差点没有认出对方来……
那副长开后轮廓都变得硬朗几分的面庞,深邃眼眸下不似他父亲那般斯文儒雅,反而是一种近乎攻击性的年少美感,是人群中因为太过惊艳而令人不敢直视的类型。
可将他和谢扶檀本人对上号后,她几乎瞬间便僵凝了眸光,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放在很久以前,芍药莫说主动出现在谢扶檀的面前,便是看见了他,她也会尽可能地第一时间回避起来。
如眼下这般大胆地拦在他面前,却是第一次出现的情况。
谢扶檀脚下的步伐悠然止住。
正值夏夜,少女穿着雪色蝴蝶结系带睡裙,柔软海藻般的蓬松乌发披散在她起伏的胸前身后,她的眼睫都颤得厉害,却在拦住他的第一时间启开了柔软嫣唇。
◎交易◎
你在说什么?
这句冰冷淡漠的话语缓缓传入了芍药的耳中, 几乎也同时传达了另一个意思。
她这位继兄显然并非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们不是很熟这件事情。
在不熟的情况下, 她突然冲出来要求谢扶檀给姜央这位继母一个认可的态度, 如此冒犯的要求无疑会显得十分荒谬可笑。
被她这么冒失地拦住,他黑眸中却连惊讶都不曾有过。
也许多年的旧怨对眼下的他而言,的确早已经不值一提。
谢扶檀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对方与幼年时那副奶气稚嫩模样截然不同的少女容貌……他唇线绷起,反而更加不紧不慢地提醒于她,“上次见面的时候, 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芍药听到这话, 渐渐想起她上一次见到他时,她是如何对待他的。
可那明明也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而他现在与她的“不熟”姿态,无疑也正是迎合了她当日对他“不认识”的回应。
芍药微微攥紧指尖, 不曾想, 她那时候硬着头皮装作不认识他的回旋镖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彼时他们都还在中学,芍药的好友颜思予第一次有了人生的crush后, 便兴匆匆要拉着芍药去体育馆。
“你别一天到晚学习压力那么大,我带你去见我的crush,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我喜欢他什么了。”
体育馆里的室内篮球场很大很宽敞, 芍药被颜思予牵过去的时候,一群男生在打篮球还没有结束。
颜思予托着下巴像是将将要陷入恋爱泡泡里的少女,脸上的笑容甜得不行。
“那个不如袁岫高,pass掉, 这个不如袁岫瘦也pass……”
“我靠你看, 神颜少年!不过他没有袁岫有亲和力, 还是pass……”
颜思予为了坚定自己选择袁岫的眼光, 将他的队友和对手都贬低的一文不值。
颜思予将袁岫指认给芍药后, 对芍药道:“阿媱你看,那个就是我喜欢的男孩子!”
芍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局几乎全员高颜值,满场几乎都是青春洋溢、手脚修长的优越的男模身段,用颜思予的话来说,这些人与那些社会里肥肠满肚的中登儿都不一样,是钻石级别的鲜嫩诱惑肉丨体,放食物届也是最佳赏味期的存在。
高挑,阳光,帅气,体力比公狗都绝,错过了男人最为钻石的阶段不谈一个,就等于跳过了三分熟的嫩肉牛排,只能啃七分熟和全熟老牛。
颜思予简直是个话痨,一说起男色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色魔附体,嘴里的比喻就跟不要钱一样一套又一套。
等结束之后,颜思予拉着芍药去见她的crush,顺便将手里的矿泉水递了上去,“袁同学你好,我们又见面啦。”
她对面的袁岫友好地笑了笑,完全是个阳光大男孩的模样,是颜思予一贯垂涎的那款。
“你好颜同学,很高兴你来给我送水。”
“这位是?”
颜思予介绍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叫姜媱。”
“姜媱?”
袁岫擦着汗,他记性一向很好,下意识对芍药问道:“姜媱同学,你认识谢扶檀吗?我听说谢家有个被谢叔叔很疼爱的小姑娘,好像也是这个名儿,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字了。”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基本多少都会互相认识,他看起来也是谢家某个人的朋友。
不熟悉的情况下他们也会知道谢家那位谢叔叔将姜媱一直都保护得很好,从来也不许外面的人过多打探调查于她。
芍药攥紧指尖,她在外面从不会顶着谢家的名声,加上她姓姜,就更不会有人联想过了。
想到谢扶檀对她们母女俩的存在一直都很反感,她下意识否认了自己和谢扶檀有任何关系,“不认识。”
袁岫似乎了然,他转头继续朝着某个方向喊了一声,“谢扶檀,你是不是有个妹妹也叫姜媱?”
芍药听见“谢扶檀”三个字瞬间抬起眼睫,不可置信地顺着对方的方向看过去,接着便看见了方才颜思予口中那个“神颜但不如袁岫有亲和力”的高挑少年身影。
彼时谢扶檀纵使仍旧是青涩的少年模样,可他已经有一米九的修长身高,走过来时压别人一头的气势都显得颇有压迫感。
对方的目光淡淡扫过颜思予和芍药的面庞。
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与不悦,只是让人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我家的事情,你少打听。”
谢扶檀的语气很淡,有种不像他这个年纪的莫测语气。
但芍药方才对袁岫说“不认识”这三个字,他显然也是当场听得一清二楚。
……
这桩陈年旧事莫名浮上心头,让芍药瞬间变得更加理亏了起来。
她平日里不需要他的时候便“不认识”他,眼下需要他的时候,甚至又会急忙到只穿着一件单薄露出大片雪白肩颈的柔软睡裙便来见他。
她又要以什么身份和他说这样的话?
芍药握紧指节,想到母亲的心结……她蓦地坚定下了眸光。
少女语气低低道:“并不需要做许多……”
她坚持着、逐字逐句将那些过分到会冒犯到他的话语补充完成。
“只需要哥哥在所有人面前……主动承认我母亲应该有的身份。”
她真敢说出口,只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下一刻就猛然被人抵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芍药被人用力握住面颊与肩,单薄的后背也紧紧贴靠在冰凉的墙面上,让她毫无退后躲避的余地。
面前的身影像是庞大的怪物将她整个吞噬其中,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连旁边的壁灯光亮都无法穿透他身躯的阴影照耀在她的身上。
谢扶檀原本还平静的面容逐渐多出了一丝冰冷玩味,“你想让我喊她……妈妈?”
芍药惊惧之下很想避开他可怕而充满了压迫性的黑眸,可他的手掌掐得很是用力。
他当然不可能喊姜央“妈妈”,这点芍药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只需要他对姜央的一个态度。
她紧紧攥住裙摆,深吸了口凉气后,继而微微发颤的语气也仍旧坚持道:“作为交换,我可以给哥哥想要的……不会让哥哥失望。”
若不然……
她手里还握着他另一个把柄,想要威胁他的话几乎也会呼之欲出。
谢扶檀另一只手掌几乎足以包裹住她整个莹润雪白的纤细肩头,他低下头颅,在背阴处更让人看不清他面庞上的神态。
他似乎略带嘲讽意味地呵笑了声。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芍药察觉他的手掌握得有些用力,她咬了咬唇,慢慢抬起眼眸直视着他那双让她从前视为阴翳的幽深黑眸,“我知道。”
他想要柯衍手头那间公寓,那是他亲生母亲居住过的地方。
她会想办法帮他得到。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她很紧张,也很不安,明明是绵软羊羔一般的角色,却会为了她的母亲而变得勇敢,甚至富有攻击力。
下个月那场晚宴对芍药母亲来说,是十分关键、也十分重要的。
那是一个脱离了继父存在,也依然可以让姜央站稳脚跟的一次晚宴,不仅仅决定着外人对她的看法,也决定老宅的老太太对姜央的评定。
姜央没有真正生养过谢家的孩子,她只有芍药一个宝贝女儿,芍药也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变成她的武器,保护并且帮助自己的母亲。
故而少女不得不突破自己近乎怯懦兔子一般的本性,握住谢扶檀单侧的手掌。
细嫩绵软的手指握住他手掌的瞬间,在谢扶檀微微沉凝的眸光下,她更是近乎孟浪地将他手掌心贴在她的腰肢上。
在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热度穿透柔软睡裙下时,芍药眼睫颤得愈发剧烈,却仍旧硬着头皮道:“这便是我……最好的资本。”
比起谢氏千金的身份,这副年轻而鲜嫩漂亮的少女身躯,同样也是别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在这个世界光鲜亮丽的阴暗面下,钱权色才是这个圈子里最为流通的交易……
不论是男色还是女色,只要有利用价值,利用好了都可以换取来更为优渥的资源。
眼下包裹在他手掌心下的楚楚腰肢,凹陷的曲线似乎都能让人联想到剥开衣物下那一截晶莹雪白的腰身会有多么惹眼、多么婀娜漂亮……
芍药委婉表达了自己可以奉献出的东西。
谢扶檀却蓦地甩开她的手掌。
他像是被她的举止所冒犯到,又像是……厌恶触碰她的本能反应,无论是哪种都会让芍药都很尴尬、很羞耻。
也许用言辞去羞辱一个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小姑娘并非是谢扶檀的兴趣爱好所在,故而他这次竟破天荒地没有多说一个字,抿着薄唇冷视过她的面庞,接着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下阶梯。
芍药贴靠着墙壁,后背都湿透了。
是因为夏夜的灼热,又或是因为自己做了一个极其突破底线的决定。
芍药决定答应柯衍的追求,从对方手中获得优先购置那套公寓的权限,以此与谢扶檀达成交易。
◎撞见◎
青玉。
这是云市一家门槛极高的会员酒吧, 酒吧的主人颇有来头,故而这里的规则也很严苛,只限名流巨贾的千金公子来往。
柯衍被约到这里, 这次却是中间的好友从中斡旋, 想要替谢扶檀从他这里拿到玉园公寓。
柯衍也猜到了。
谢扶檀想要他手上的玉园公寓,他上次没有答应。
柯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玉园公寓是谢扶檀亡母居住过的地方。
按照柯家原本的意思,这是柯衍日后商业上和谢扶檀打交道需要时,届时再抛出这份分量不轻的礼物,让谢家助他一臂之力, 这样的用法是最好不过的。
但柯衍实在很喜欢芍药, 上次他没忍住和芍药暗示了这桩事情,可惜白月光就是白月光,人家压根就不搭理他。
柯衍买醉, 心里也很发苦。
越是顺风顺水什么不缺的人, 就越容易被这种事情绊倒。
想要帮忙游说的友人见他今日心情不好,索性也就不提玉园的事情。
玩了会儿游戏, 柯衍反而还输了。
友人跟他打赌,“现在就约你暗恋喜欢的女孩, 想办法让她答应下次出来和你约会, 她答应了就算你赢,不答应就算你输。”
旁边人也跟着拱火,“可不许偷偷降低难度换人,谁不知道你一直都暗恋姜媱……”
“我看你们是不灌醉他不罢休了……”
他们闹腾得厉害, 柯衍也借着酒意拨通了芍药的号码。
只是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 他原本还醉醺醺的语气立马变得温柔下来, 让周围人更是止不住嘲笑。
柯衍有些紧张, 也借着酒意果真尝试想要与芍药下一次出来约会。
不曾想, 手机那头竟然没有拒绝。
柯衍都惊得酒醒了过来。
姜媱竟然真会松口答应了和他下一次的约会。
……
柯衍是个有钱公子哥儿,也是个聪明人,他不差心思也不差事儿,只是少女从前一直都不肯给他表现的机会。
故而他和芍药这次约会全程都表现得极为体贴入微,也尊重芍药,让芍药心头的压力也稍稍减缓一些。
只是等到傍晚时分,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了雨,原本还明亮的天色一下子便暗沉的恍若黑夜。
这场暴雨来得猛烈。
老宅的老太太接到芍药电话,听见电话那头少女的声音心里急得不行。
“奶奶,外面天很黑,雨也很大……我有些怕……”
学校里放了假,芍药答应搬回来和老太太住一段时间,只是她今天回来的有些迟了。
老太太急忙道:“媱媱现在在哪里,奶奶让管家去接你,你这个孩子……”
芍药连忙道:“没关系的奶奶,有朋友送我回来,我就是想家里有人在门口接应我一下,我不好意思让外人将我送到家里面去……”
老太太询问过她的情况后连声答应下来,“好好好,那你一定要注意保暖,下雨天最容易受潮受凉了。”
老太太的叮嘱芍药都一一答应下来。
只是挂断电话之后,她心里有些心虚。
但也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先让老宅这边的人知道,她已经搭上了柯衍。
等到家的时候,柯衍不顾自己淋湿了连忙下车,替芍药撑伞。
他低头柔声道:“阿媱,我送你进去好不好……”
芍药接过他手里的伞摇了摇头,“不必了,家里有人会来接我。”
柯衍迟疑,“可雨这么大,他们做事情不一定有我稳妥。”
他伸手下意识想将伞柄接回来,却触碰到了少女握着伞柄的手指。
不待他继续开口说话,下一刻便被一道刺眼的远光大灯骤然晃到了双眼。
黑色的轿车在黑暗里像是蛰伏的野兽,静谧无声地停在距离他们不远处。
漆黑车窗降下,车里赫然是谢扶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
也许因为下雨惹人不喜的缘故,他的脸上此刻没有一分一毫的笑意。
夜里的雨丝只有星星点点的白光折射,坠落在车头两盏大灯的光幕之下。
谢扶檀骨节分明的指节不耐敲打在车窗边沿,缓缓偏过眼眸,看向伞柄上交叠着的双手,语气在冷雨下显得愈阴沉。
“还不过来?”
芍药没想到谢扶檀竟然会一直在家门口……
她连忙收手,柯衍也松开了手。
芍药走到黑色轿车旁,司机替她撑着雨伞,她只得低头拉开另一侧车门坐了进去,心尖上都仿佛在逐渐绷紧。
谢扶檀会出现在这里的确让她很是意外。
她分明特意挑选他不在家的时候才会和柯衍约会……
她今夜会和奶奶提出来,再由奶奶去游说谢扶檀,这样才会是最完美的效果。
可眼下,亲眼让谢扶檀看到了这一幕,她心头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层悚慄。
他会不会……看出什么?
这场算计几乎和与虎谋皮无异,可她别无选择。
“谢扶檀,好久不见。”
柯衍收敛了方才的情绪,缓缓弯起了唇角。
谢扶檀瞥见他那双名贵皮鞋都浸泡在水里,似笑非笑道:“雨大路滑,柯大少爷回去当心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漆黑车窗也在缓慢升起,将车外的视线彻底隔断。
黑色轿车平稳驶入了老宅的院墙之内。
柯衍见状心头微微诧异。
谢扶檀说话向来没对谁低头过,尤其是知道他不肯将玉园公寓出手时,对他说话不好听也很正常。
但……
谢扶檀竟然和姜媱这个继妹的感情也很好?
……
上次与谢扶檀的见面氛围原本便很是古怪。
此刻坐在他的身旁,距离近到他们即便没有紧紧贴靠在一起,可她的裙摆似乎也刮擦在他的手掌边沿。
芍药垂着扇睫甚至不敢胡乱看去,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脏“咚咚”得愈发厉害。
黑色轿车静默停稳了下来。
谢扶檀上半身懒散靠在真皮椅背上,身上的酒水味仍旧没有散去。
他半敛着眼眸,将眸底的光蕴都恍若碾入了阴影之中,启开薄唇道:“下车。”
即便他并没有转头看向芍药,芍药也很清楚,这句话是对她所说。
她僵坐在原地,屁股下的位置都不曾有过改变,分明不想下车。
她不了解他,但又仿佛了解过他。
今晚的事情他也许会猜到什么,也许不会高兴……
下了车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芍药葱白指尖攥紧了裙摆,语气轻软道:“我突然想起来,晚上还要回主宅去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哥哥……”
她想让谢扶檀自己先下车。
可身畔那抹阴影在微微的沉默过后,却也只是徐徐开口吩咐司机:“那便掉头,去主宅。”
芍药闻言,更是僵愣在了座椅之上。
“不必了……”
她想让司机不必那么麻烦,可司机显然并不会听她的话,只会听谢扶檀的吩咐。
在相当长而僵凝的氛围下,汽车行驶回到了主宅当中。
姜央人不在家,芍药便自己回了房间,收拾着并不存在的“重要东西”,她收拾了十几分钟,实在收拾不下去,便只能回到大厅对谢扶檀道:“哥哥,我想明天再回老宅……”
谢扶檀指腹抵在太阳穴侧,忽然呵笑了一声,他掀起眼睫,在看见老宅门口那一幕,当时几乎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眼下她又想明日再回老宅……
谢扶檀缓缓询问于她:“是连老太太都算计上了么?”
特意挑选他不在家的日期让柯衍送她回家,又想拖到明日等他仍旧不在家的时候,再去找老太太说些什么。
她的用心几乎浅显且幼稚得令人可笑。
芍药心口瞬间陷入一阵狂跳。
她打得的确就是这个主意,的确……就是想从老太太这里着手,让谢扶檀更容易听老太太的话。
她无疑是心虚的,被他直接揭发了心思之后,无疑也是羞耻的。
可表面上,她却只能极力做出他在污蔑她的模样,更硬着头皮不服气道:“我……我对柯衍有好感,以后可能也会和柯衍在一起……”
“这如何会是算计?”
谢扶檀目光冰冷盯着她。
“很好,你喜欢这样的把戏是吗?”
“那就等到晚宴那日,好好看看你母亲从前所做的努力,全部化作流水——”
那些阴暗威胁的言辞转瞬间便从背地里抬上了明面处。
明晃晃地告诉她,她要拖延,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拖延,但今夜不与他回去的下场会是什么。
那天夜里,他手掌心下是她柔软的腰,却从未想过,她竟然打得是这一出主意……
她的身体渐渐生长出诱人美好的曲线,腰窝凹陷,臀线凸起,哪怕一个背影都足以让一些人的目光流连忘返。
可谁又告诉她,作为谢家养大的养女,他焉能允许她去勾引柯衍这种货色。
“也许也可以让你母亲亲自来告诉我,是谁教会你用自己去勾引柯衍。”
他压低了嗓音,再她耳边咬下这句话便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眼看着对方转身就走,下一刻少女却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芍药听到那些话,几乎瞬间便失去了对抗他的硬气。
提到她的母亲之后……她整个人一下子便慌乱了起来。
“哥哥……”
“我错了……”
她紧紧捉住他的手臂不放,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也不能让他这么做。
芍药下意识拿出从前对他的姿态。
◎手链◎
芍药在这位继兄面前根本就没有说“不”的余地。
她磕磕绊绊勉强想出一两条拙劣的方式想要糊弄过去。
可他手底下却会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她自己乖乖地收敛起那些不应有的心思。
芍药唯一能庆幸的便是, 幸好姜央今天晚上不在……
回途的路上。
芍药似乎还是想要试图说服谢扶檀,告诉他柯衍的态度。
“柯衍说,他愿意将玉园公寓给我, 我可以……”
她说话间, 谢扶檀却瞥见了她手腕上一根漂亮的蓝宝石手链。
蓝宝石熠熠生辉,那抹漂亮的蓝色衬托她手腕愈发雪白莹嫩。
为她戴上这根蓝宝石手链的对象当时又会如何迷恋地垂涎这一截雪腕……这样的场景似乎也足以想象得出来了。
芍药察觉到了那抹沉甸甸的视线,她微微心虚,当即不动声色地缩起手背,想要转移话题, “哥哥……”
谢扶檀却不容她开口说出任何借口。
“将这东西退回去。”
芍药僵住。
这蓝宝石手链是柯衍送给她的无疑……可她若是退回去, 柯衍也许也会将承诺也一并撤回。
甚至,接下来也许都不会那么信任她,更不会随随便便再将玉园公寓给她了。
“哥哥……”
“我也很喜欢这个手链, 不是在欺骗你……”
她看起来很急, 语气也满是认真。
谢扶檀垂眸看到她极力向他表达不舍情绪的漂亮面庞,对此似乎有了商量余地。
“果真是很喜欢……喜欢到想留着他送的这份礼物?”
芍药微微点头。
“拿来。”
芍药迟疑地将手链摘给他, 漂亮的蓝宝石滑落在那截白皙粗大的手掌之中,结果下一刻, 那手链便直接被那只手掌丢出了车窗外。
芍药心头猛惊, 下意识想扑过去阻止,可那几乎是刹那间发生的事情。
她的手指撑着他的大腿上,另一只手也只能捉住他丢空的手掌。
少女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竟然将柯衍送她的蓝宝石手链直接丢了……
日后就算她要还给柯衍又要拿什么还?
可就紧接着,她耳边却是这位继兄几乎十年如一日的恶劣语气。
“收起你的算计和心思, 奶奶喜欢你……好好做谢家的养女, 日后自然少不了你的一席之地。”
他的言下之意又恍若是矜贵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施舍。
至于别的, 她想都别想。
芍药慢慢反应过来, 眼眶也逐渐开始泛红。
她知道他从小就讨厌他。
没想到他会讨厌到, 他想得到的玉园公寓一旦经过她之手,他都可以厌恶到不再需要。
那蓝宝石手链的价值少说七位数……她若想自己拿钱赔偿给柯衍不让母亲知道根本就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想要用讨好谢扶檀的方式去与他做交易几乎也就完全没有可能了。
像是突然间发恼炸毛的小兔子,少女纵使红了眼眶微微发颤的模样,也会极为恼怒地瞪着他,仿佛恨不得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咬断他的血管。
谢扶檀摩挲着指腹打圈,似乎在设想那种滋味,被她红润唇瓣咬住脖子,被她的小嘴啃出血,啃得皮肉分离的画面……
到时候她的嘴里都会是他的血、他的肉,嘴角也会挂着一缕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液。
也许还会像一只被草莓果酱染红嘴角的小白兔一样。
血腥暴力的画面在谢扶檀的脑海中似乎成了一种极为刺激神经的物质,让他忍不住阖上眼眸,想要压制那些产生刺激物质的画面。
可越是如此,他光滑无物的掌心便愈发像是长毛了般,让他克制不住摩挲的频率愈发频繁。
芍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恍若气坏了,又恍若在忍泪道:“如果我会让哥哥后悔呢?”
身侧的身影似从齿缝间溢出声冷笑来。
“若你能让我后悔,我也许就会答应你的要求……”
芍药攥紧了拳,她当然不是口头吓唬他。
她的确还有另一个方法。
只是她胆子小,不敢尝试那个办法而已,每每想到这个方法……她都会忍不住心头打鼓继而立马退缩。
芍药噙着泪珠心里想,她也不想这么坏,可这都是他逼她的。
……
回到老宅后,老太太竟然还没有休息。
听说芍药回谢家主宅去拿东西,老太太便一直在客厅里等着两人回来。
芍药看见老太太后,一颗紧绷的心才瞬间重重落在了地面。
这么晚了,老太太还没有休息,这倒是出乎了谢扶檀的意料。
老太太只将少女唤到身边,握着她的手好生怜爱。
“这么大了还这么不让人放心,还好你哥哥今晚回来去接你了,不然奶奶心里那叫一个急哟。”
老太太握住芍药的手,也挥散了芍药今晚回来后会单独面临谢扶檀的害怕不安。
谢扶檀无法将她从老太太的手里带走,便只能用阴沉的视线再度巡睃过她那张漂亮脸蛋。
老太太却冲他挥手,“你先上去,我还有话要和媱媱说。”
老太太将谢扶檀赶走后,才询问道:“怎么眼睛红红的,你哥哥欺负你了不成?”
芍药眼睫轻颤,哪里敢承认,她摇了摇头,“就是有些困了。”
老太太笑,“好,没事就好,喝完这碗汤暖暖身子,就早点去睡吧。”
芍药端起那碗汤,彻底看不见谢扶檀那抹身影之后,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翌日清晨。
少女经过一夜的休整,表面上早已恢复得让人看不出异样。
芍药坐在桌前低头乖乖地吃早饭,谢扶檀人就坐在她的对面,她也并未在旁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与不安。
只是在这场早膳将将要结束时,她随意放在手边的手机忽然震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是“柯衍”的名字。
芍药下意识掐了静音,想将手机收回到上衣兜里,却被人半道如同拿走自己物件般理所当然地接了过去。
谢扶檀垂眸瞥了她一眼,继而在少女惊惶地眸光下将电话接通。
“柯衍。”
电话那端,柯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凝,“怎么是你,阿媱呢?”
谢扶檀清冷的语气不紧不慢道:“她在吃早饭。”
“有什么事情……待会儿见了面,我会与你详谈。”
柯衍顿住,心头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电话挂断后,手机才重新回到了芍药手中,谢扶檀却道:“不要让我知道你再私下联系他。”
芍药攥紧了手机,接着却语气乖乖道:“我知道了,可是哥哥,我还想……”
谢扶檀似乎都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等我回来再说。”
等他离开之后,芍药脸上装作乖乖巧巧的模样才顿时消失,然后整个人又陷入了更深的无力当中。
……
谢扶檀这段时间很忙,老太太又很喜欢芍药这个孙女,时常敲打他不许欺负妹妹。
毕竟少女看起来便是乖乖巧巧不会欺负别人、只会被别人欺负的小白花模样,不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对她一再怜爱。
谢扶檀看在眼里,却并不戳破什么。
只等这天夜里谢扶檀应酬回来,他饮了酒家里人照常都会端一碗解酒汤上来。
但今日却是芍药替代旁人端着解酒汤来。
她这几日近乎反常的乖觉,像是被他那天吓坏了一般。
“哥哥……你原谅我好不好,先前都是我不好。”
芍药站在门口处,轻声道:“我最近总是会做噩梦,害怕哥哥怪我。”
仿佛他若不肯接受她端来的解酒汤,她都会又像那天一样委屈红了眼眶。
谢扶檀偏过眸光,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他声线冷淡,“端过来吧。”
芍药端上前去,又软声试探:“哥哥原谅我了对不对,到时候的晚宴……”
谢扶檀却冷不丁道:“不要总想着我会对你的母亲改观。”
他没有效仿其他大家族的内斗,动用一些让她都会觉得很不堪的手段驱逐姜央,已经算是给她们母女俩面子了。
芍药攥紧指尖道:“不会了,我会乖乖听哥哥的话。”
灯光下的少女皮肤白皙,眼眸滢美,这几日几乎乖到人心口发酥,又很会……讨好他。
谢扶檀指腹打着圈,却偏偏在这种令人头昏脑胀的迷魂汤里嗅到了一丝反常。
她那天在车上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分明恨不得一口咬下他一块肉下来。
芍药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反手关上门,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柯衍今天白日里告诉她,玉园公寓被别人弄走了,他让人查了查……看起来像是谢扶檀的手笔。
谢扶檀因为某些原因暂且不能直接拿到这套公寓,不代表他不能让别人拿走。
想要拿住谢家的恩惠又比柯家更有权势的人多了去了,柯衍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芍药当时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心口便闷闷的难受。
谢扶檀很有手段,这是她早就该知道的事情。
只是他如此决绝,不给她靠近柯衍的机会,也不给柯衍将玉园公寓继续留在手里的机会……
他无非是用这种方式直接打消了芍药想与他交易的念头。
可是……
芍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伤害到自己的母亲。
哪怕那份伤害还没有发生,她也会想方设法将那些即将会发生的伤害提前阻挡。
谢扶檀最近经常应酬,喝醉酒回来更是常有的事情。
直到这日,芍药似无意中询问了一嘴谢扶檀今晚回家的时间,家里的王妈告诉她,“少爷今晚有个重要的应酬,回来的时候估计也醉得不轻,小姐要找他只能等明天了。”
◎电话◎
夜里谢扶檀果然是醉醺醺的回来。
最近天天都是芍药给他送醒酒汤, 故而也无人察觉到反常。
谢扶檀这段时日趁着谢父人在国外,背着对方交接了不少重要的东西。
他想取代谢父的野心,在这段时间几乎完全都不加以遮掩, 也不屑遮掩。
但凡懂得审时度势之人都会很清楚, 谢家的未来会在谁的手中。
谢扶檀在昏沉的酒意中醒来时,也只记得昨晚喝得很醉,人也很倦。
他一般不在外面过夜,眼下是谢家权势更迭的关键时刻,防备的便是被人做局。
他昨夜回来也只是淋浴之后, 便直接休息下了。
故而第二天一早, 谢扶檀醒来时便是熟悉的酒醒后的头疼。
他微微蹙眉,在起身之前却忽然察觉榻侧还有其他人。
一截柔软细白的手指似在熟睡中无意间搭在了他的身侧,谢扶檀眸色阴冷地一把攥住那截手腕, 正要扯起质问时, 却将对方身上的被子也一并扯落。
深灰的绸被顺着柔滑的肩下滑时,迷迷糊糊间醒来的少女几乎本能地抬手掩住身体。
谢扶檀尚未彻底清明的瞳孔猛然骤缩了一瞬。
少女窈窕雪白的身体长得和幼时愈发不同。
犹如冬日里落了大雪的重山叠岭。
冬日的山景便是雪白的起、雪白的伏, 绵延而下,全是美丽晶莹雪色……
芍药这厢终于从睡梦中逐渐惊醒, 在察觉到自己身体从温暖柔软的体验中, 顿时被剥开保护壳丢入冷水一般时,她终于从睡梦里恢复了昨夜的记忆,连忙抬手扯过丝滑的绸被掩住了胸口。
昨夜……
她趁着谢扶檀醉酒之后,便一如既往地给他送来了醒酒汤。
她这段时日日日都很乖觉, 乖觉到, 即便她会进入谢扶檀的房间也并不会是一件引起旁人注意的事情。
更何况, 这个家里只有谢扶檀这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继兄欺负她的份, 又哪里会有人怀疑她能对谢扶檀有任何“不轨之心”。
总之, 芍药这只乖乖的兔儿伪装下来,无疑会让所有人都放松警觉,就好比没有人会相信兔子会吃肉一般。
这便是芍药想要的效果……
只是她显然也没想到,谢扶檀宿醉之后会醒来地如此之快。
谢扶檀蓦地阖上了眼眸将那雪白的画面切断,再睁开眼时,幽暗黑眸中多了一分更为冰冷的清明意味。
芍药睡着之前都还在反复背诵自己的恶毒台词。
即便反反复复只有那么几个字,可在他醒来的瞬间,她还是被吓得有些无措,心乱如麻地想着自己原本要陷害他的步骤。
“昨晚……”
谢扶檀单手抵着仍旧沉胀的额。
他甚至都不需要太长的冷静时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所以芍药也就省去了编造谎言欺骗他的流程。
在他审问自己之前,立马将自己应该说的台词都说了出来。
她磕磕绊绊地张开嘴,终是将卑劣的台词念了出来,“从今往后,哥哥必须要承认我的母亲,否则……”
“否则我就会告诉奶奶……”
谢扶檀扶额的动作霎时顿住。
他掀起眼睑,缓缓替她补全了剩下的话。
“告诉奶奶,我强行对自己的妹妹做出了畜生不如的事情,对么?”
他只一句话,便精准地戳穿了芍药恶劣的心思。
这个表面看似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实际上背地里肮脏的手段多了去了。
如眼下这般,很坏很恶劣,但却很有效。
与那些可以随意沾染这种恶劣丑闻的花花公子不同,越是家族的基石人物,便越不能爆料出惊天丑闻。
否则明天的头条新闻和股市都会带来带来一系列无法挽回的信任危机与损失。
这便是芍药觉得很坏、却可以让谢扶檀不得不答应她的主意。
就算他自己不在乎,谢家和集团利益相关的人都不可能允许这种丑闻爆出。
他们也必须保全她的母亲。
谢扶檀甚至都不必再继续回忆昨晚发生过什么。
只听她开口的话,就已经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她装作乖巧这么多天,进出他的房间让旁人降低心防……竟真的就是要上房揭瓦的前兆。
他是真的被她算计到了,也是真的怒极反笑。
“那你一定要好好告上这一状。”
“因为昨晚的……不算。”
昨晚的不算?
芍药都尚未理解他的意思,可下一刻,她的眼前一黑。
在她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的瞬间,她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的唇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堵住。
芍药身躯震颤,终于反应了过来,她下意识想推开对方,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被子重新从身上滑落了下去,芍药感觉到胸口一凉,又是一热……
她想要挣扎的意图更为激烈,却被对方彻彻底底按在了柔软枕头上。
他的身躯压了下来,让她惊得眼角都沁出了湿意。
“妹妹便好好告诉待会儿闯进来的人,告诉他们……哥哥是怎么做的。”
谢扶檀眸底沉淀着浓浓的寒戾,他将她细长雪白的腿直接捉起。
架在他的肩上。
放浪形骸至极的姿态,让芍药几乎都要吓蒙了。
她吓坏了,也慌得不行。
因为身上没有穿任何的衣物,所以……
她的甚至也蹭到了他的。
也许是对情绪极度的刺激也会让身体产生出奇怪的生理反应。
这让芍药在害怕至极的情况下,也会……湿润。
触碰到他的时候,他无疑也会发现……
芍药瞬间面颊爆红,泪珠也扑簌簌地从眼睫处碾湿滑坠。
“不……不要……我没有……”
实话顷刻间便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我们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知道,他会这样的反应。
这完全是在她的预料之外。
她预料中只有他会像小时候那样嫌恶地推开她,恶心自己和她接触到的每一分。
谢扶檀却捏着她的下颌,语气阴沉中夹杂着一丝冰冷至极的嘲弄,“怎么不敢继续了?”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算计一个男人,他真的会吃亏吗?”
他想到她也许也准备了这种方法,会用在柯衍身上,或者日后需要时用在其他男人身上……黑眸里都恍若燃起了一团火焰。
他是不是还得为此庆幸,她只是无知而天真地用在了他的身上?
“好妹妹,我该教教你……”
“用这种方式算计一个男人会有什么下场。”
和他熟睡时完全不一样。
眼下的他,实在怒涨得可怕。
让少女吓得都开始抽噎了起来。
她不知道……不知道他的身体会变成这样。
昨天夜里脱他衣服时,他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
老太太今早起来之后没有看见谢扶檀和芍药。
以往她向来都起得迟,等她这个老婆子起来时,两个孩子早就吃过早饭该干嘛干嘛去了。
偏偏今天两个人竟然同时误了时间,都还不曾起床。
谢扶檀昨儿喝多了,起晚了也很正常,芍药不知怎地也没睡醒,老太太便打算再多等他们一会儿。
今日早膳准备得很丰富,放久凉了反倒浪费了。
室内。
芍药做梦都想不到,除了跳舞,人竟然还可以被折叠成这样。
这样羞耻的姿势,是少女做梦都想不出来的。
她细细的小腿勾在他的宽肩上,挣扎间却又无力地滑落在他健壮的臂弯间……
却怎么也逃不脱他的身丨下。
“哥哥……我再也不敢了……”
谢扶檀看着她的眼神无疑是沉怒至极,可在那沉怒之下更有另一种让芍药浑身发毛的情绪,让她不敢直视。
她不敢,却还是要这么做。
她的身体实在比想象中还有美好、还要诱人,若再不将她松开……足以诱得一个男人可以陪她耗在这张床上一整日都嫌不够。
谢扶檀让她将昨夜的事情都交代出来。
她只能被逼迫着一一讲出来。
“我……我先是解开了哥哥的睡衣……”
“还有呢?”
“还有……”
少女颤着泪珠,声音几乎都听不见了,“还有……哥哥的……”
内裤。
谢扶檀闭了闭眼,让她继续。
芍药的脸都丢光了,继续下去也不过是破罐子破摔。
谢扶檀只说他房间里有监控,她不说,他回头自己查出来了,就没有那么便宜她了。
芍药余光朝角落里看去,看到一些像是监控又不像的东西……
她更加不敢不说。
“我还碰到了哥哥的……那里。”
谢扶檀唇畔的呼吸都骤然变得粗了几分。
“你真的……很好。”
他将“很好”那两个字咬得尤为阴森。
……
在老太太耐心用完之前,两个孩子终于下楼来吃饭了。
只是老太太已经吃饱了,便也只让王妈布置膳食没再过来打扰他们吃早饭了。
王妈原本先去少爷房门口敲门,敲了好一阵才听见少爷喘息隐忍怒骂了一声“滚”,她这才吓得收了手,不敢再催。
少爷这些年脾气很好,看在老宅里的老人份上对谁说话都客客气气,从未有过这样的脾气,今日属实是罕见了。
这让王妈连带着连芍药的门都没敢再敲,也许是知道了这是老太太来催起的意思,若一直不起老太太自己都会亲自来,王妈也没等多久就看见谢扶檀穿上衣服下了楼来。
◎恶人◎
芍药不确定谢扶檀想做什么。
但这样的事情放在普通人家里多半只是一个巧合, 可这里是谢家,是一个只要动动手指和头脑,就可以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谢扶檀和他父亲的利益冲突斗争再大, 他也不会真正伤害自己父亲的性命。
但姜央却不同了……
姜央只有芍药会全心全意无条件地护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芍药接下来这段时间尝试过打电话给姜央都打不通。
等了几日下来芍药心里很是担心母亲,她让好朋友颜思予帮忙查了查,颜思予见了她也只能告诉她无事发生的结果。
颜思予找家里的关系帮她去查,也只能查到她母亲出境的日期,唯一能确定的是, 芍药母亲并没有被人挟持或者胁迫, 是自愿出境的。
颜思予看芍药会为此担忧,不由口头安抚,“你就是很容易想太多, 我觉得你妈妈只是出国去找你谢叔叔了而已。”
芍药当然也希望只是如此。
可隐隐约约的直觉告诉她, 里面的事情未必会有这么简单。
否则母亲明明叮嘱过只要几日就可以回来,偏偏为何又会一连几日下来都杳无音信?
芍药回老宅的时候, 老太太将她叫了过去。
“最近阿媱总是愁眉苦脸,奶奶看着都要不喜欢了。”
老太太年轻时候就是个仗义的性格, 老了也是良善慈爱的老奶奶, 她对芍药很是宠爱,更是怜惜她从小便是个没有依仗的孩子。
“你若还在为你母亲下个月的晚宴担忧,回头我再敲打敲打你哥哥,摁着他的头让他不得不给你母亲面子。”
芍药听到这话, 心头微微揪起。
她手机里还存了谢扶檀“欺负”自己的证据, 原本也是想看老太太心善疼她, 让她替自己做主……
她原本就打算利用对方, 听到对方这样说, 她心里更像是落了一根烫红的针。
手机里原本要拿来向老太太告状陷害的照片,也跟着发烫了起来。
原来她什么都不做,老太太也都会帮着她,虽然谢扶檀也未必会听老太太的话……
芍药愈发惭愧自责,在老太太面前也就更抬不起头了。
她只能将脑袋抵在老太太的怀里稍作安慰,颇为压抑道:“谢谢奶奶。”
老太太抚摸着她脑袋,“我就见不得你们年轻小姑娘受委屈,要是家里有谁敢给你气受你都告诉奶奶。”
……
芍药最后连这点下作的手段都没办法拿到老太太的眼皮底下。
她回到房间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翻出母亲的私人电话。
可拨通之后,还是一样无法联系上。
她和母亲彻彻底底断联了。
芍药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第二天,芍药需要出门去学校附近办事时,却又是谢扶檀顺路捎上了她。
在后座上,芍药小声地告诉谢扶檀,“我……我没有和奶奶说哥哥的坏话……”
她无法做到为了陷害谢扶檀,而去欺骗伤害奶奶,便只能彻彻底底地暴露出了自己的无助一面。
“哥哥,我想要母亲回来……”
她向他说出这样的话,与其说是一种愿望,不如说是一种请求,请求他高抬贵手、亦或是主动帮忙,帮她早日联系上自己的母亲。
只要他肯帮她联系上母亲,她也会将手机里那些准备陷害他的照片彻底删掉,往后也离他远远的,不叫他沾染任何与她相关的是非。
她的语气很是认真。
谢扶檀翻看策划书的动作微微顿住,落在身侧的手掌同时也落在了少女柔白细嫩的手背,指腹微微地摩挲。
“你是在求我吗?”
微凉的手背初时被覆上一层暖热时,芍药都只是微微怔愣,可那意味不明的指腹摩挲……让她下意识缩回了手,心里越来越不确定。
她似乎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些从前从未意识过的事情,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继兄会这样暧昧地……抚摸她的手。
他不是……非常讨厌她这个妹妹出现吗?
更何况,在外界看来,他们也只是兄妹的关系。
她吓到连忙退缩的举止并没有引起谢扶檀的不悦,他只是握起捏空的手指语气缓慢说道:“我不急,你再好好想想。”
芍药心头似乎有一根弦伴随着他这句话逐渐绷得发紧。
他想要她好好想什么……
等到下车的时候,芍药却忽然忍不住回头询问:“哥哥,为什么谢叔叔半年前会出国,这件事……是不是也和哥哥有关系?”
谢扶檀没有抬眸,但竟然真的会启唇回答她。
“是。”
这件事和他有着很大的关系。
他语气反而愈发莫测道:“也许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了。”
芍药听见他真地敢承认下来,只觉后脑勺都微微发麻。
她脑袋里想到了这个圈子里向来习惯的大鱼吃小鱼的生存理论。
大鱼会吃掉小鱼,而谢扶檀这条小鱼长成大鱼之后,却会在第一时间吃掉他的父亲,甚至……也会吃掉她的母亲。
芍药霎时感到手脚冰凉,更无法去想象母亲会受到一分一毫伤害的画面。
芍药办完手头上的事情都仍旧心不在焉。
但就在她请求了谢扶檀没多久后,她便接到了主宅管家的电话。
管家说:“少爷让人用特定的座机调整了信号,可以联系到您的母亲……”
“如果小姐有需要,我现在便可以派人接你回家。”
芍药当然毫不犹豫地回去了。
芍药接通了电话之后,终于联系到了姜央。
姜央却显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阿媱,我还特意让家里人别告诉你……你怎么这么快就想妈妈了?”
“别担心,妈妈只是在国外被事情绊住了,只是不能立刻回来陪你而已。”
芍药紧紧攥住手中的电话,“妈妈,你没有受伤吧?”
姜央:“好端端地怎么会受伤,妈妈特别好。”
“妈妈,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姜央口头是答应下来的,她会尽早、尽快,可到底是什么日期,她也给不出来。
电话挂断后,芍药都还僵在原地,心里却在想母亲这次又会被绊住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呢?
芍药很害怕。
她心中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不管是谢叔叔还是母亲,他们会因为某些原因留在国外,这八九不离十……就是谢扶檀的手笔。
她更是一刻都等不及,便去了谢扶檀的公司找他。
芍药从前几乎没有来过公司,故而也不会有人认识她。
她告诉秘书要见谢扶檀,秘书拨通内线向总经办提及了“姜媱”这个名字,不曾想,里面竟然真的会同意见她。
只是还需要等一会儿。
漂亮的秘书姐姐为芍药泡了一杯咖啡,她微笑道:“谢总还在开会,要多等一会儿了。”
芍药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秘书姐姐却试着打探道:“你好漂亮,是谢总的女朋友吗?”
芍药微微尴尬,她摇头道:“我……是他的妹妹。”
对方难免错愕,然后道歉,“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不过这样就很合理了,谢总颜值那么高,有你这样的漂亮妹妹是再正常不过了。”
芍药又和秘书姐姐随意聊了一些话题,发觉谢扶檀哪怕在公司里给人留下的印象都很好。
在奶奶面前,他从小也是个很乖很省心的孙子,仿佛这个世上除了芍药便没有第二个人见过谢扶檀很恶劣的一面。
他明明没有那么好,他明明……很会欺负人,甚至在她想陷害他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因为受到陷害而生气离开,而是更恶劣地回馈给了她……
等了半个小时后,秘书姐姐接了电话,这才领着芍药去谢扶檀的办公室里找他。
谢扶檀的办公室很大,和芍药多年前在谢叔叔书房里看到过的风格很像,同样的冷淡风格,浓重的商务氛围显然也在告诉来者,在这里发生的谈判只需要是冰冷的利益交换,而非讲温情、谈亲情的地方。
芍药第一次踏足这里,也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谢扶檀。
谢扶檀看见她后,却不紧不慢道:“一般第一次来这里找我谈判的人,我会给对方一刻整的时间。”
“妹妹想要多久?”
芍药攥紧指尖,她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去,在男人冰冷沉黑的瞳孔注视下,她踮起了脚尖,将柔软的樱唇碾在了对方的薄唇上。
她快速做完这个举动,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他的意思。
可就算理解错了,她也不得不去这样尝试。
芍药根本不敢看他,只是语气轻道:“这便是我来找哥哥的……目的……”
如果他要的不是这个,那芍药也不知道,他一点一点牵制住了她的全部,将她困入其中……又是在图谋什么。
谢扶檀眼睫微微垂下,没有说出任何的话,更让芍药拿不准他现在的心思和想法。
很快,另一个秘书却敲了敲门,又走了进来。
对方说道:“抱歉,有一个紧急的跨国商务会议。”
谢扶檀道:“回家等我。”
芍药知道他是真的很忙,只得先离开他的办公室。
只是她并没有离开公司,而是坚持要在这里等到谢扶檀工作结束。
秘书姐姐迟疑,“不如我帮你催一催谢总?”
芍药摇头,“不必……我今天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一直在这里等哥哥。”
她现在就算先回家了心里也只会七上八下的担忧。
◎好久不见◎
知道姜央回来的时候, 芍药都险些以为是听错了。
她心里沉甸甸的担忧终于像是戳破洞眼的气球,松懈的同时更感受到深深的后怕。
芍药回到家见到姜央的第一时间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扑到她的怀里。
她吓坏了,生怕母亲会在异国他乡遇到危险。
“妈妈, 你下次出门一定要和我说……”
姜央气色红润, 人也很精神,见到芍药会这样担心难免感到意外。
“阿媱,我的宝宝……这么大了怎么还怕妈妈不在家……”
姜央作为母亲难免会想到自己迟早会先一步老去、会死去的现实,可又觉得这些话真说出来只会让怀里娇娇的女儿更加流泪不止。
她便只笑着安抚,“别怕, 妈妈一直都在, 妈妈这不是回来了吗?”
芍药彻彻底底地放心了,只要母亲毫发无损,她似乎怎样都可以。
姜央这次出国去做了什么, 她并没有直接告诉芍药, 只是唏嘘了大家族内部太过复杂,似乎也的确是一件和谢扶檀有关的秘密。
“等毕业了, 阿媱也不要留在这里才好,母亲希望阿媱换个环境生活。”
也许出于那件关于谢扶檀的秘密, 又出于某种忧虑, 姜央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芍药,但最终如何选择都还是让芍药自己来选。
芍药想到了柯衍先前提醒过她,谢扶檀也许会对付她们母女俩。
而且事实上,一些关心过芍药的朋友也都曾经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他们都很清楚, 芍药这样阴差阳错进入豪门的继女, 往往最容易成为家族斗争中的炮灰角色。
……
姜央这次回来后的时间便显得更为紧迫了许多。
她全心全意办了这次的谢氏晚宴, 当天的宴会办得很是圆满, 半点不出差错。
谢扶檀虽然没有出席, 却让人当众送来了谢家开启银行金库保险柜的钥匙交给姜央保管。
包括芍药在内的许多人都很是惊讶。
芍药显然只是想要谢扶檀承认母亲是谢家主人的地位,而不是让他给出如此重要的东西。
对于芍药所期许的结果,谢扶檀无疑是给的太多了。
她有些不安,却在晚宴结束后的深夜里,看到谢扶檀在等她。
芍药自觉地投入他的怀抱,迟疑片刻后仍旧语气轻轻道:“谢谢哥哥……”
谢扶檀却抚着她的后背,若有所思道:“你终究不能一辈子依赖你的母亲,是不是?”
芍药缓缓回答,“我明白……”
她眼下对他还不敢做那种过河拆桥的事情,拿了他的好处……无疑是要加倍偿还的。
私底下,芍药却仍旧和谢扶檀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禁忌关系。
他们仿佛没有实质性发生过什么,可谢扶檀却仿佛已经品尝过她身体的每一处。
在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比普通交往的情侣似乎都要更为亲密逾越尺度。
私底下,在谢扶檀的办公室里,他会掐着她的腰,将她放在那张冰冷坚硬的办公桌上。
会要求她将丝袜褪到腿弯之下……
在后花园里,他也会将她推入花墙之下,在震颤到纷纷坠落的花瓣下,心尖的位置也会被肆意攫取。
更别说,芍药背后凹陷的雪白腰窝,她的小腹之下,还有不可以被旁人触碰到的每一个隐秘之地……
芍药以为这样的关系只需要维持一年就好。
只是一年的期限几乎都要满了,谢扶檀也从未有过要放手的迹象。
芍药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他若一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那他们往后又该怎么办?
她很清楚,他们是不可以在一起的身份……
临近毕业季,芍药却还会偶尔去当地的孤儿院做义工。
谢扶檀去接她的时候,看见她完全都不会嫌弃那群孩子吵闹,反而每次去都会很耐心地照顾。
他看着她沐浴在阳光下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恍若在发光,温柔滢动的眼眸间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暗与不耐,仿佛天生就是阳光下的生物,永远鲜活美丽。
又恍若,是谢扶檀这样的人原本该无法触碰到的美好存在。
芍药生日的时候,谢扶檀送了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小小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契合她手指粗细的戒指。
她看着戒指眼眸都瞬间睁大了许多,抬眸看向对方。
“不是求婚。”
谢扶檀云淡风轻地打散了她的惊慌,“这只是我曾向父亲许下终生不娶的誓言。”
少女滢眸中仍是困惑,直到她听见对方继续在她耳边低语。
“这是一个与你无关的决定……”
他的人生中若没有出现过芍药,他的确就不会娶妻、不会生子。
芍药似乎听出了一层比他是在向她求婚都要更为不可思议的意思……她握着那枚戒指的手指微微僵住。
她疑心他是醉了。
“哥哥……”
她每每感到无措的时候,只会唤他“哥哥”,可谢扶檀这一次却对她道:“我不是你的哥哥,你知道的。”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从来都不是亲兄妹。
谢扶檀吻着少女的鬓角,“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我,听明白了吗?”
芍药只乖乖地点头。
彼时她都尚且还不知道,她的答应会如此一文不值,背弃这句话的时机也来得极其之快。
……
芍药毕业后,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该先进入大公司里实习。
却不曾想,这天她却见到了一个让她极其意外的人。
是那个出国许久的谢家真正主人,谢扶檀的父亲。
芍药私下见到对方的时候,她的心中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惊喜。
谢叔叔什么时候回的国,她竟然都还不知道……
想到自己和谢扶檀背地里的那些交易,她有些慌,“谢叔叔……”
谢叔叔却对她一如既往地语气温和,“阿媱,好久不见。”
“那个孩子,终究还是对你下手了,是吗?”
芍药瞬间僵住了身体,犹如不可见光的秘密被人瞬间戳破。
而这个人还是她的长辈。
她当即羞惭不已,最终也只是勉强低声地请求,“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母亲……”
谢叔叔语气平静,“我不会告诉你的母亲,我这次来,是要送你离开。”
“阿媱,别怕。”
“他以后再也不会找到你,也不敢再骚扰你。”
谢父十年如一日的儒雅斯文下似乎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从前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和自己儿子斗起来的局面,他当时希望自己赢,也希望后代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事、别让自己赢。
可现在看来,是他没得选。
他稍稍松懈,谢扶檀竟然能将他困在国外那么久。
那他也必须得将过去那个只在他膝盖那么高的孩子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对对方也不留余地了。
……
谢扶檀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信息。
芍药预定了最近的航班要飞往另外一个国家。
他的眸色微沉,让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说话的人却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
是他的父亲。
“谢扶檀……听到我的声音,是不是很惊喜?”
谢扶檀面无表情道:“父亲,您竟然还活着?”
谢父低低沉沉地笑了起来,“你那些手段也并不致死,想要我死,你就不该是这样设局了。”
“傻孩子,为父能交给你的东西不多了,不过可以让你知道……”
“对对手的手软,会让你失去什么。”
他既然没有将他这个父亲往死里整,那么现在就是他这个父亲该好好掰回一局的时候了。
谢扶檀让人去机场拦截的第一时间,自己也去了机场。
只是等他赶到那里的时候,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拿着芍药的身份文件和机票。
对方神色惶恐道:“对……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去国外了。”
她的身份查验之后,是一个犯过罪的女人,外形和身高从背面看都很像是芍药,这次更是想铤而走险冒充别人的身份出国。
她的结局会被逮捕,并且数罪并罚。
但与此同时……
谢扶檀猛然砸碎了手里的手机,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很是可怕。
他被对方摆了一道,彻彻底底失去了芍药的踪迹。
*
“……谢氏集团……如今正式由谢扶檀接手……”
芍药习惯性看每天的财经新闻时冷不丁听到了“谢扶檀”的名字。
她的眸光微微僵凝,而后转瞬便能恢复如常,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旁边的好友颜思予道:“你真能忍,你都不知道,谢扶檀当年和他爸快鱼死网破了。”
芍药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和谢扶檀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没有结果的结果。
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无论谢扶檀曾经与她有过多少次的暗示,她都会装作不知、会当做是他们之间的一场交易。
芍药在这个城市里开了一家花店。
她其实可以什么都不做,卡里的余额也已经够她不愁生活,可芍药似乎又很不适应无所事事的日子。
她用谢叔叔为她准备的另一份信息,曾经尝试过进入一家外企工作,也曾经和刚创业的同龄人一起从最低处一点一点建设出公司的雏形……
可她总归做不了太久,在他们想了解她、想知道她更多信息的时候,她便会不告而别,通过一封邮件辞职离开。
最终来到了这处城市落脚。
芍药那段时间没有找工作,只是随着兴趣学了一段时间的插花课程,最后又开了一家小小花店。
◎参加继兄的婚礼◎
原本宽敞的门后空间, 却会因为多出一个长手长脚的瘦削身影而显得逼仄无比。
在过道灯光与角落阴影的模糊过渡中,贺令星都不难看出对方颇为惹眼的外表,这样的人……光是皮相看着都是可以出道做明星的程度, 看到的第一眼时便知对方不会是普通人。
紧接着,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对方手腕上一块腕表,那竟然都是某个至少百万起步的奢牌。
贺令星抱着怀里的小和玉,原本的防备心也因为对方与芍药颇为熟悉的那句“这么久不见”而转变得惊讶起来。
他们竟然认识?
贺令星警惕的神情中不由多出一抹迟疑,“阿媱,这是……”
谢扶檀从始至终都没有将目光从芍药的身上移开过。
他面无表情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嗓音含着几分喑沉, “不介绍一下吗?我的好妹妹。”
芍药绷紧了后背,她没有收到过任何谢扶檀会来这里的提醒消息。
连谢叔叔也没有告诉过她,又或者……
连谢叔叔根本都不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阿媱?”
贺令星的声音仍旧在她耳边, 催促着她快速回到现实当中, 回到眼下这个令她震惊而又意外的场景之下。
芍药不得不启开唇瓣,语气蹇涩地回答他, “这是我的……哥哥。”
贺令星怔了瞬,随即神色转变得缓和许多, “原来是哥哥, 从前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芍药接过他手里的和玉,她表面再是平静,可在猝不及防重逢了最不该看到的人时……她的心尖也会仍旧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们本是不该再见面的两个人。
芍药借着怀里和玉的遮掩轻轻吸了口凉气,随即对贺令星语气平静道:“这么晚了……你先回去, 我晚点再和你解释。”
贺令星不是没有看出她眸底的为难。
他刚认识她的时候, 她便从不提及家里的事情, 甚至是躲避家里人的模样。
她向来都对此讳莫如深、不肯提起的态度, 能让贺令星接近和玉都很不容易了, 他又哪里能插手别人家的事情。
“那你有什么事情,立马打电话给我?”
芍药答应了下来,贺令星也只好离开,让她与自己的家人处理属于他们的家务私事。
冷寂的过道里便只剩下了和玉、芍药以及谢扶檀。
和玉看不懂大人的事情,忍不住奶声奶气地询问:“妈妈,这是谁呀?”
芍药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自然一些,她低声道:“这是谢叔叔。”
她没有让和玉喊他舅舅,心里也并非全然不清楚,从任何意义上来说,他从未将她当做妹妹过。
他多半也不会高兴让和玉叫他“舅舅”。
谢扶檀看着她们母女的身影,似从胸腔里挤出一丝轻嘲,“真是让我好找。”
……
芍药所居住的房子室内面积不大,可装修的色调风格、家具摆件,无一不像是它的主人一般,组合在一起充斥着温馨、明亮、让人渴望从暴风雨中回家放松下来的避风港。
谢扶檀一直都很清楚,她从来都不是离不开他的那一个。
她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可以给人带来救赎与温暖一般的存在,谁遇到她都会过得无比幸福。
进了屋,芍药去给和玉放洗澡水,即便遇到了这样的变故也要第一时间先安置好女儿的休息。
和玉语气软软道:“谢叔叔,你为什么这么晚来我家?”
谢扶檀低头瞥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和玉盯着他,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告诉他,“我叫贺和玉,我跟我爸爸姓。”
谢扶檀顿住,“刚才那个人,姓贺?”
芍药经过时听到这话,又听见和玉强调道:“爸爸只是还没有和妈妈结婚而已,我是他们爱的结晶。”
爱的结晶,在孩子的世界里是一种十分美好的词汇,不掺杂半分瑕念。
可她却不知听在大人耳中是何种意味。
谢扶檀垂着长睫又是一笑,“我的妹妹这么开放,不结婚也可以和别人生孩子?”
他一点一点抬起眼帘,看向芍药。
“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早知道,那时候就不必那么苦苦压抑隐忍,亦或是……对她更过分一些吗?
芍药无疑也会因为他的话想起他们放肆又毫无节制的过往,除了最后一步,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在她的默许下……几乎都做得很过分。
芍药也生怕他会在孩子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将和玉拉到身后,压低了语气道:“哥哥……”
“和玉该睡觉了,等孩子睡了之后,再和哥哥说那些事情好吗?”
谢扶檀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自己都还是个稚嫩软糯的小团子,眼下竟然也会变成一个充满了温柔的母亲角色,会万般爱护自己雏弱的宝宝。
她竟然也会害怕他伤害她的孩子吗?
谢扶檀收回了盯住小和玉的视线,语气莫测道:“可以。”
芍药抱着和玉进了屋去,和玉私底下悄悄道:“妈妈,他长得好好看,真的是妈妈的哥哥吗?”
芍药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清楚,便也只能先回答了个“是”。
“那妈妈的哥哥怎么对妈妈这么奇怪?”
芍药亲了亲她嫩嫩的脸蛋,“哪里奇怪?”
和玉摇头,“不知道,就是很奇怪。”
芍药帮她洗漱好结束,又替她盖好被子让她早些睡下。
等和玉睡着之后,便到了芍药需要正面去应对她那位继兄的时候……
芍药轻手轻脚地关上和玉的卧室门。
谢扶檀依然在等她。
芍药变得有些局促,也在这次久别重逢后,有些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却是谢扶檀缓缓开口道:“不带我好好参观一下你的家吗?”
芍药面对着他,始终无法摆脱那份附着在脊背上的紧张。
她不知道他要参观什么,但听了他的话便也只好带他看了看房间。
想到他今夜要在这里休息,芍药打开衣柜翻了翻里面的男士衣物,她翻出了一套男士睡衣。
谢扶檀看着这套男士睡衣,语气却更为莫名道:“这尺寸,与我倒是很合适。”
芍药听到这话心跳都险些漏了一拍。
她独居时是特意买了一些男士衣物放在家里,因为不了解男士的尺寸,所以都是按照谢扶檀的尺寸所买。
芍药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贺令星的。”
她想了想又说道:“哥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谢扶檀听到这话不知想到什么,却不紧不慢地反问她,“你应该知道了吧?我已经订婚了。”
对方是个与谢家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芍药答他,“我知道了,恭喜哥哥。”
听到这声平静的恭喜之后,谢扶檀抬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男士睡衣。
“我穿着你男朋友的睡衣在这里睡一夜,他不介意吧?”
芍药:“……”
他这样问,怎么听都有些奇怪。
谢扶檀接着却道:“我一个人连续开了十二个小时的路程来到这里,再不睡,会猝死。”
芍药心头蓦地一突。
事已至此,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背后的缘由她也不愿再去深想。
她偏过眸光避开对方沉沉的视线,只轻声道:“那哥哥早点休息。”
第二日。
和玉起床洗漱时便发现洗漱台上从昨夜开始就多出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而那位谢叔叔甚至是从妈妈香香软软的床榻间起床的。
他睡了妈妈的房间,所以妈妈昨晚只能跟和玉一起睡。
芍药在厨房里准备着和玉长身体的营养早饭,也准备了谢扶檀的早饭。
和玉默默观察着家里的变化,她对谢扶檀道:“我起床后翻看了礼仪书,你是妈妈的哥哥,我应该喊你舅舅。”
谢扶檀却冷冷拒绝道:“不许喊我舅舅。”
和玉听了之后更加感觉他很奇怪。
谢扶檀第一次吃到芍药做的早饭,他似乎语气认真夸赞,“你的手艺真不错。”
“不过,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给别的男人做早饭了吗?”
芍药绷紧了后背,“是……我先前给贺令星做过。”
和玉昨晚阴差阳错地喊了贺令星“爸爸”,芍药也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贺令星是和玉的爸爸。
谢扶檀在她的房间里休息一夜过后似乎褪去了昨夜的阴暗,反而轻笑了声,“别这么紧张。”
“你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这次来,也只是接你回去参加我和苏璃的婚礼。”
小和玉瞪着乌黑大眼睛盯着对方,只觉得这位谢叔叔吃早点的姿态都像是电视里演戏的男主角一样,不会让嘴角沾染一滴油腻,也不会让优雅的姿仪产生出粗鲁,是小和玉第一次看到连吃饭都很有礼仪的男性。
只是谢叔叔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我说过,我的婚礼……妹妹绝不可以缺席……”
和玉更不理解了,结婚是新娘和新郎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妹妹”这个角色出席呢?
谢扶檀黑眸看向芍药,“你该不会想害得我结不了婚吧?”
芍药知道他既然会来,就不会轻易让她继续待在这里。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而问道:“谢叔叔还好吗?”
谢扶檀:“很好。”
“现在他的权利都被架空了,能每天有大把的时间陪着你母亲到处游山玩水,你说他好不好?”
芍药愈发尴尬。
她想了想,迟疑道:“我店铺里还有一批预定好的订单需要全部做完才能跟哥哥回去,不如哥哥先回去,我晚些时候会……”
◎失控◎
事实上, 就算谢扶檀不找过来,等他和别人有了婚约之后,她也一样会回去。
芍药无疑是了解谢扶檀脾气的, 他从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既然找了过来, 她若拒绝和他回去的要求,就会彻底撕碎他们眼下看起来尚且和平的窗户纸。
在没有其他选择情况下,她不想激怒他,发生一些他们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早饭结束之后,芍药又匆匆回房间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和玉黑溜溜的大眼睛几乎一直都在盯着椅子上长腿精一样的男人, 她戳着碗里的鸡蛋, 又问:“你真的不是坏人吗?”
谢扶檀看着手机上的文件,他眼皮都不抬起一下,“我是。”
和玉:“……”
和玉道:“我爸爸很厉害的, 你不要想欺负我妈妈。”
谢扶檀问她, “那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和玉:“爸爸很忙的,工作也要保密, 你不可以多问。”
谢扶檀冷冷地睨向她,“你这么多心眼, 你妈妈知道吗?”
和玉对他做了个相当可爱的鬼脸, 她只做妈妈和颜阿姨的乖宝宝,才不要搭理他呢。
*
芍药去花店做完手头上的订单,也在经营花店的账号上提及要闭店几日。
只是通知刚发出去没多久,贺令星便着急找了过来。
他白皙的额上还有些汗, 似乎对于她会闭店的事情很是意外, “发生了什么?”
贺令星见她全须全尾, 似乎也并没有遭遇到什么家庭矛盾纠纷。
芍药回答他, “只是许久没有回家了, 需要回家一趟。”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他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李阿姨请假回来之后会继续开店,到时候她会给你的花束每日准时做好。”
他每日都要订一束花,必然也不希望会被她闭店的事情耽搁。
贺令星发现她的重点完全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他只得缓缓说道:“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花。”
芍药难免感到困惑,他不喜欢花,为什么还要天天订花?
贺令星叹了口气,发现芍药还是不会懂。
他问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芍药虽然迟疑,但还是回答了“会回来”。
她想,哪怕她决定留在母亲身边,她也需要回来将花店托付给别人。
贺令星便故作轻松道:“那好,那就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为什么每天都要订花。”
芍药当天送给贺令星的花是免费的。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朋友赠送给他的微不足道之心意。
*
芍药收拾了一些日常需要穿的衣物。
谢扶檀除了要求她必须跟他回去,期间似乎也并没有对她有过多纠缠的意思。
谢扶檀的司机慢了一步才将将赶到,嘴里还连声说着“抱歉”。
“定位始终不清楚……还好您找到了具体位置……”
芍药这才隐约察觉,他明明可以让司机开车过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是他自己开车赶来。
从芍药所落脚的这个城市回到云市,开车需要十二个小时,但乘坐飞机却只需要两个小时。
和玉第一次乘坐飞机,一路上都很开心,全然没有对去陌生地方的害怕与不安,省心得让芍药都不需要哄她。
谢扶檀却忽然询问:“不带上孩子父亲吗?”
他似乎自己就要拥有美满家庭,所以也见不得妹妹孤苦伶仃般。
这样的谎话一旦开了头,芍药只能继续心虚作答,“他有些忙……等下次再喊他一起。”
谢扶檀垂眸看着她紧紧攥住的细白手指,“也好。”
他不再过多询问,似乎这次来的确也只是为了接她回去参加他和苏璃的婚礼。
……
终于回到久违的家里之后,主宅的刘妈欣喜地要打电话告诉姜央,却被芍药阻止。
“先让母亲这次好好旅游回来再说。”
姜央前段时间心情有些压抑,谢叔叔才会带着她出去放松心情。
在芍药离开的这三年里,为了不让姜央担心,她也会隔三差五用谢叔叔给的定制手机和姜央联系。
横竖都要与母亲见面,芍药也不想让母亲打乱行程中途匆匆赶回。
刘妈连声答应下来,又带着小和玉道:“小小姐,这里是你妈妈从前的家。”
小和玉一下子便来了兴趣,“妈妈,那我可以睡在你以前的房间吗?”
芍药不由牵出一抹笑,“当然可以,妈妈带你上去看。”
回到她从前居住过的房间之后,室内却是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是每日都有人打扫整理的模样。
和玉走到阳台前看到楼下大片的花园,她惊喜道:“哇,是漂亮的花花,妈妈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吗?”
芍药陪着小和玉看了许多新奇的东西,小和玉适应的非常好,也非常喜欢。
芍药爱怜地吻了吻软软糯糯的女儿,沉重的心情似乎也渐渐缓解了些许。
既然回来,总是要正面去应对的。
她不应该一直在谢父与母亲的保护下当只埋着脑袋的缩头鸵鸟。
天色暗沉了下来。
黑色轿车驶入了谢氏主宅。
谢扶檀去公司处理完耽搁的事务后,过来接芍药去老宅。
“老太太希望你搬去老宅住。”
谢扶檀自从回来之后,仿佛就与芍药愈发生疏,他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步步紧逼,对她毫无底线的纠缠。
芍药心下即便还会有忐忑不安,但也知道自己该去看看她老人家了。
“和玉,我们去看太奶奶好不好?”
和玉迟疑,“太奶奶家里也会有漂亮的大花园吗?”
芍药握着她柔软短短的手,语气温柔,“有的,太奶奶很想念妈妈,也很想见见妈妈的女儿,你愿意去吗?”
谢扶檀从未见过她做母亲的这一面,仿佛那个三岁的小崽崽嘴里说出“不想”,她也都会包容对方,会推拒了他,下一次等和玉做好准备才愿意去。
这般的极尽温柔,是谢扶檀从未见过的。
如果她当初生的是他的孩子呢……
如果他当时狠下心来,不管不顾地占有了她,一遍遍地灌溉、直到让她腹中也孕育着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是否也能得到她如此温柔溺爱?
谢扶檀不断摩挲着指腹上一道疤痕,看着这一幕眸色愈发幽沉晦暗。
和玉无疑是乖巧地,她乖乖地牵着母亲的手和母亲一起上了车。
老宅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家里的氛围很是冷清,那种冷清源自于每一个人身上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如履薄冰一般的姿态让芍药心头都微微讶异。
谢扶檀这些年一直居住在老宅,这三年间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和这老宅里的人最是清楚。
出乎芍药的意料,老太太见到她的时候并没有责备与恼怒。
老太太阅尽世事,什么样天崩地陷的事情没有见过?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一些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家里。
看见芍药时,老太太眼眶都微红了几分,只抬手将她一把抱住。
芍药心口的酸胀也瞬间再忍不住。
老太太对她一直都很是疼爱,故而她对老太太心中一直也都有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愧疚。
老太太语气唏嘘,“我都已经听你哥哥说过了,好孩子,这几年委屈你了。”
芍药原本还预备着老太太会责备自己,可对方对自己依然百般包容,只会让她更为加深心底的愧意。
“这段时日便留在奶奶身边可好?奶奶可想你了。”
芍药只能点了点头,“我也很想念奶奶。”
“这就是和玉吧,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和玉看着面容慈爱的老太太,亦是语气乖乖软软地唤了一声“太奶奶好”。
老人家总是免不了喜欢小团子这一点,难免与和玉会一见心喜,当做掌心里的小珍珠般疼爱得很。
却不知谢扶檀事先和老太太说了什么,老人家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从未多问半句。
芍药原本不安的心,在这之后也都渐渐落地。
等到晚饭的时候,和玉已经成了老太太怀里的小黏包,黏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晚饭准备好之后,王妈对老太太道:“小谢先生中午也没有吃什么东西,晚上准备了一些养胃的东西……”
老太太道:“你看着安排,谁还能信不过你。”
王妈亦是感到无奈。
芍药听着她们的对话,这才发觉她不在的这些时日里,谢扶檀似乎连吃饭都会变得可有可无。
难怪他整个人都消瘦得不行,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她微微握起指节,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谢扶檀回来之后便一直在书房里进行线上会议。
等结束之后,将将赶上了晚饭时间。
谢扶檀却对家里人道:“公司还有事情,你们先吃。”
他走下扶梯,手里还在查看手机里的报表,看起来似乎的确很是忙碌,忙到连坐下来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临近年底,会这样忙碌似乎也并不奇怪。
一切在这个家里都很正常,似乎也都成了常态,常态到连张口劝说谢扶檀的人都不会有。
“哥哥……”
芍药却恍若忍不住般忽地启开了唇瓣,语气很轻也很迟疑,“总是不吃饭,对胃也不好。”
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室内似乎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仿佛连周遭的呼吸声都变得轻微许多。
这三年间发生过许多事。
谢扶檀似乎也变得更为独断,出于某种原因连老太太都不会再去劝他。
芍药的话便在这种情境下似乎变得格外刺耳。
◎凰泽记忆/三人重逢/谢扶檀古穿今◎
弄丢了姜媱这个好朋友的许多年之后, 这道创伤就像凰泽和巫暝两个人心底的一道烂疮,只要不碰他们就可以一直正常生活,但碰到了便会很难释怀。
这些年, 他们也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 有的因为大学毕业而淡去,有的因为换了生活环境而失联,也有的依然还是朋友,但如同他们三个人之间紧密相连的关系……这世上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因为特殊的出生原因,他们是彼此的爸爸妈妈、是彼此的哥哥姐姐、也是彼此最亲的人, 所以有些感情并非是他们不想释怀忘记, 而是不能。
回到现代的凰泽并不知道自己有个古代名字叫凰泽,她叫颜思予,巫暝也并不叫巫暝, 他懒得想名字后来直接用了颜思予和姜媱的姓组成了一个名字当做是自己的代号, 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也从未将真实姓名留在另一个世界里, 故而连那个世界的记忆也从未留存半分。
“你知道吗,我总感觉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和阿媱在一起过, 而且我最近做梦越来越频繁, 但我醒来之后还是什么都记不得……”
颜思予郁闷地将这句话反反复复重复。
时间久了,她甚至觉得能做梦梦到芍药也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可事实是他们莫名其妙地连芍药长什么样都快记不住了。
颜姜不知道听她重复多少遍这种话了,他掏出了一个笔记本交给她, “下次醒了就记下来, 不然别告诉我。”
颜思予叹了口气, 两个人简单地聚了聚又各自回去各自的牛马岗位开始拉磨干活。
颜思予晚上休息时又开始做梦, 在梦里, 她仿佛回到了芍药消失的那一年。
那天,山里下起了大雨,他们被迫滞留在了那个野庙里,然后——
他们穿越了。
颜思予在梦里又想起来了这一切。
刚穿越到修仙世界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遇到这种情况颜思予大哭了一场。
“都怪你,你怎么没牵住阿媱的手,她现在不见了怎么办?”
她记得当时芍药是和他们一起穿越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等她醒来的时候芍药人就不见了。
所以颜思予可以很确定,芍药也在这个世界里。
“要是我们不回去,要是现代时间过的特别快,要是错过了她的心源怎么办……”
颜姜也很着急。
“你别急,让我想想。”
“有的小说里不是说,现代的时间流速和古代流速不一样吗?可能我们找到办法回去的时候,睁开眼只是在那个庙里睡了一觉……”
话虽如此,可万一呢?
万一时间流速是一样的,又或者古代更快一点怎么办?
可不管怎么办,他们都不能随随便便放弃。
度过了最初的迷茫与惶恐后,他们开始研究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两个人都穿成了小动物,颜思予体积大一点,是一只奇怪的大鸟,颜姜则是穿成了一只……小浣熊?
“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奇怪啊……”
颜姜:“……”
他在小河边用短短的前肢捋了一下毛发,推测道:“我可能是一只猫。”
颜思予:“……”
“谁家猫长这么丑啊,你真的认识猫吗?”
后来被其他小动物骂的时候他们才知道,颜思予是一只凰泽鸟,是这一代相当厉害的大妖王,颜姜是一只小貉狸,是个废物。
颜姜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你是妖王我就是废物?凭什么?这合理吗?这公平吗?这对吗?”
“没事啦没事啦,我回头册封你做我的大护法,不生气嗷。”
颜思予说完哈哈大笑,颤抖的大翅膀直接将小貉狸扇得四脚朝天。
颜姜气死了,一口咬了上去,两个人差点当场就打起来。
在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终于变成了人形,颜思予发现自己特别拉风,遇到坏人坏妖的时候,颜思予一挥手就能将对面的猪妖打飞出去。
“天呐,我也太厉害了!”
颜姜咬牙切齿道:“你厉害你倒是保护好我啊,那个猪妖舔的我一身口水恶心死了。”
颜思予看见他被猪妖吓出了原形,毛发上都是猪妖的口水,整只小貉狸都瑟瑟发抖得不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这期间,他们遇到的都是找茬的小喽啰。
颜姜努力练习自己的妖术,每次挥舞着自己的妖爪都能拦腰砍下一棵大树,这才找回了几分自信,“我也不差,只是先前没有驾驭自己的能力而已。”
两个人便商量好了,只要遇到坏人,就弄断大树、打烂石头将对方吓走,不然就让对方的下场有如此树/此石,这样的方式屡试不爽。
闲暇的时候,颜思予占山为王,可以用法术做饭,用法术洗澡,用法术摘果子、挖洞,还可以用法术做各种各样搞笑的事情。
“巫暝你看,我变成了一棵树,巫暝你看,我变成了一只兔子,巫暝你快看……”
“哈哈哈哈这也太有意思了!”
颜思予最后无聊地变成一块石头,在夕阳下发呆的同时也信心满满道:“我们这么厉害一定会找到阿媱的。”
“一定会的。”
小貉狸蹲在石头上舔爪子梳头,“不过我这个毛怎么天天都要用舌头舔好几遍,这也太麻烦了,我是不是得吃点化毛膏……”
彼时的他们都还充满了热情与赤忱,只觉得自己身为现代人、又拥有现代人的素质,能认字、能读书、还上过学,又还会法术,就算留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也可以很快乐。
颜思予张了张翅膀,又商量道:“等我们找到阿媱之后,便和她一起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颜姜小爪子托着毛茸茸的下巴点头赞成,“我觉得可以,反正我们俩是妖,可以用妖法替她续命,我们可以活得很久,一定可以保护好她的。”
他们每天都在畅想未来,甚至连芍药的日后生活也都一并计划了进去。
他们充满了快乐和希望,只等找到芍药之后就可以彻底圆满。
可这样短暂的快乐却止步于他们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硬茬。
一个和之前小喽啰都不一样的角色出现了,那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妖。
对方看上了颜思予体内的凰泽珠。
颜思予和颜姜被打得遍体鳞伤,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很可能会在这个世界里死掉。
关键时刻,颜思予打烂了那只大妖的脑袋,那只大妖尚且还是人形,所以那颗人头就在颜思予的掌心下硬生生地拍成了烂西瓜。
在那只大妖最后做出濒死反击之前,颜姜也不得不将妖化的利爪插进对方的心脏,因为是妖,他锋利的指尖都过于敏感,甚至能让他清晰抚摸到对方的心跳,然后被他用力捏碎。
一番血战下来,两个人从那只厉害大妖的手底下活了下来,可却并没有人感到庆幸。
他们之前有多享受穿越异世的快乐、拥有妖法的便利,接着便有多脸色惨白,各自找了一棵树吐了很久。
地上残留着黄白相间的脑浆,还有大滩血液和碎肉碎骨,当做案发现场都是十分恐怖的噩梦画面。
杀人了。
颜思予第一次杀人,心跳都要跳出嗓子眼,不管怎么缓解惊恐的心跳速度都降不下来。
虽然对方本体是妖可被杀死的时候是人的模样,颜思予到底不是变态,没有办法做到将一个人的脑袋摘下来拍烂后还无动于衷。
颜姜也做不到。
他的双手虽然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也一直在颤抖,这比他用匕首杀死一个活人的刺激都要更大,他是用他的手指亲自捏碎了对方的心脏……
两个人脸色惨淡,颜思予终于忍无可忍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想杀人,我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也许是因为凰泽还不懂得如何遮掩气息,从那天起,她似乎就彻底暴露了自己,来找他们的妖物一茬接着一茬,追杀他们的正道也从未断绝过。
而杀人这件事情并不会因为熟练而适应,这让他们活得越久、杀得越多,积累下来的罪恶也只会越来越高。
甚至有一次,颜姜杀死了一只小黄狗妖,那只小黄狗死在他手上时,还在颤抖着嗓音恳求他。
“我也不想帮我们老大伤害你们,我是被逼的……只是我的家人还在他们手上……”
“你可不可以告诉它们……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要过几百年才会回家……”
小黄狗妖在他们面前变成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尸体,它裂开的肚子里都是石头和草根树皮,甚至连块肉都没有吃到过。
被压榨的底层妖比他们俩都还要更惨,最后还要死在他们的手中。
颜姜和颜思予找到了那只狗妖的家人,它的家人甚至只是一群普通小狗,它修炼了一百多年才勉强摸到修炼的诀窍,变成半人半狗模样,没想到这次出来直接炮灰死了。
颜姜很是自责,颜思予也没好到哪里,从那日之后,即便他们表面还可以维持乐观,可内心可以产生的快乐却在日渐枯竭。
在找芍药的路上,颜思予为了交换重要的线索甘愿拆下一小片凰泽碎片满足对方的愿望,来加快找回芍药的速度。
“说不定凰泽珠有一天就被人给抢走了……还不如现在用来找回她呢。”
颜思予一点也不在乎,找到芍药成了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坚持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可深夜里,颜思予都会忍不住崩溃。
◎不要走◎
在颜思予死之前, 他们迎来的真正喜悦是伴随着找到芍药的线索开端。
他们在一个傅氏老者那里找到了芍药的半魂。
“为什么只有一半?”
颜思予兴奋坏了,“不管了不管了,我们一定要将那个半魂拿回来!”
那位傅氏老者听信术士的话, 竟要用芍药的半魂延续他自己的性命, 盒子上的邪术封印滴了他的血,他若不肯解除便会带着芍药的半魂一起毁灭。
“拜托拜托大叔,求求你给我们吧,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拿东西交换。”
病弱的傅老太爷命不久矣,他却死死守着怀中的东西, 一双混浊的眼睛打量对方。
“你们……你们能给我什么东西?”
颜姜低头看着对方, 语气懒散说道:“你不是想百病全消吗?这个妖丹碎片吃下去可以做到。”
“妖丹?!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颜思予神秘兮兮道:“那大叔……我们只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哦, 我是你们这儿的妖界妖王, 这个看起来很挫的小学鸡现在是我的大护法啦。”
“喂喂喂,凰泽,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和这些古代人讲?你看你给他吓昏过去了!你这个笨蛋!”
“啊,那怎么办?他不会直接吓死了吧?!”
……
一阵鸡飞狗跳的闹剧之后, 他们俩好不容易带回了芍药一半的魂魄。
可妖巢里的老槐树却说半魂很难复活。
老槐树叹息道:“必须再寻另一样东西让她融合, 培养出另外一半妖魂。”
颜思予和颜姜顿时又从颓废的状态中充满了斗志,开始为了复活芍药而努力行动起来。
他们尝试找过很多东西来培养,但那些东西不是太烈,就是太阴, 无法符合芍药脆弱的半魂。
这天颜思予和颜姜一口气搜罗了一大堆东西过来, “这个锤子怎么样?阿媱附身在锤子上修炼成锤子精, 以后看见谁就锤谁?!”
老槐树:“……不行, 煞气太重了, 她的魂魄太脆弱,融合不了。”
颜姜:“这只小猫也是个魂魄残缺的,阿媱附身在小猫身上以后做一只猫妖,逃跑的时候也会像猫一样身姿灵敏。”
老槐树:“不行不行,小猫是活物,自主意识太强了,不会允许半魂融合。”
最终,老槐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东西,是一株野生的芍药花。
这朵芍药花雪中带粉,像是沾染的胭脂的雪衣美人,只有花瓣尖尖上洇染着浅浅薄粉,花瓣上尚且还托着晶莹花露,却依然萎靡不振的模样。
“这株芍药花就要死了,接纳半魂倒是很容易……”
颜思予扒拉开那株芍药,语气诧异,“好漂亮的花……不过这芍药花不是我们找来的,是本来就长在这里的。”
老槐树道:“那这就是缘分,就是它了。”
为了救活濒死的芍药花,颜思予和颜姜只能找到一只拥有特殊妖土的洞魔,彼时小小的洞魔看见两只妖怪只会瑟瑟发抖。
“你们真的会给我力量保护自己吗?我发誓,我拥有了力量之后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自己,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它经常遭到欺负,只是希望自己少挨点打。
颜思予保证道:“你放心吧,只要你将珍贵的妖土交易给我们,我们也会将碎片给你,实在不行回头给你介绍对象。”
洞魔涨红了脸,“我是洞魔又不是色魔,你们再提我就不和你们做交易了……”
颜思予给了它碎片之后,洞魔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们介绍的对象,它顿时愤怒地发现他们将自己的客套话当真了。
带回来的一抔妖土妖息浓郁,很快便救回了半死不活的芍药花。
哪怕要养上漫长的数百年时间都不怕,只要芍药还在,他们就还有希望。
眼看着事情终于变得开心了起来,他们内心枯萎的快乐也重新焕发了生机,可偏偏在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正道围剿中,颜思予竟然没能躲过那个她本可以躲过的攻击,死在了衍清宗的后山里。
颜姜带着一颗血淋淋的凰泽珠,重伤回到了妖巢。
“我们找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线索和头绪,可是……”
可是什么,颜姜已经说不下去了。
老槐树见状叹息,“已经警告过你们了,不要寻找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你们逆天而为的事情太多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颜姜擦掉嘴角的血,嗓音沙哑道:“告诉我,怎么复活凰泽?”
老槐树微微沉默。
“只要活得时间够久,就一定会有机会的……”
它的话音落下,便看见那个青年跪倒在地上,捧着那颗血淋淋的凰泽珠肩膀颤抖。
“可是我活了已经太久太久……”
久到他和颜思予都不相信他们还能有机会回到现代,只能一次又一次说出来互相打气罢了。
颜姜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自己掏空了颜思予胸腔的画面……他觉得恶心、头疼,觉得心脏里爬满了蛆虫一样难受想吐,这和间接杀死她的体验又有什么区别?
他似乎很难再一个人坚持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颜姜看见了老槐树跟前的芍药花在微微闪烁。
淡淡的灵雾星光从花身浮起,代表着芍药花已经进入了妖化当中。
颜姜颤抖着手指抚摸过花瓣,语气颓废,“阿媱,我杀死了她……怎么办……”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从那天起,颜姜每日都精心呵护这株漂亮但脆弱的芍药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后的某天,他看见芍药花变成了一只小婴儿。
颜姜连呼吸都微微屏住,生怕一个大喘气会伤到对方,他双手木楞僵硬地抱起这个稚嫩脆弱的小宝宝,许久之后却落下了一滴泪。
“阿媱,你终于回来了……”
他埋头哭完之后便又忍不住笑,将这小婴儿轻轻抱入怀中,视若珍宝。
颜姜怎么会不知道,就算芍药回来了也不会记得过去的事情,不会记得穿越,更不会记得他和颜思予。
他的精神世界依然孤独。
但经历过这一切后,这对芍药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记得,就不会痛苦。
“等你拥有记忆的每一天,我都希望你会开心,代替我和她……一起快乐地活下去……”
芍药一天天长大,看到的从来都是笑眯眯的颜姜,对方生活最大的不开心仿佛都是因为被她气到了才会怒得一脸黑线要收拾她。
可芍药却不知,在颜思予死后、在芍药出现之前,颜姜连生气的情绪都不会有,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孤零,仅仅靠着一株芍药花才坚持下来。
……
很久之后的某天,颜思予发现自己的意识出现在一片火凰叶上,她以残魂的状态终于见到了芍药。
颜思予兴奋地说不出话,也做不了表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蹭芍药,贴贴芍药。
“阿媱阿媱,你别不开心……你看我,我变成了残魂,好好笑哦!”
“喂,有人听得到我声音吗?”
“阿媱……你别哭,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颜思予最后只记得,芍药也因为恢复记忆,踏上了一条和他们一样悲伤的路。
她挖开了一个女生的心脏,将那颗凰泽珠从心脏里取了出来。
芍药无疑是悲伤的,他们三个谁也不会接受自己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
哪怕那个人是个坏人,要亲手杀死对方,这对于他们来说,都太过残忍。
最后芍药便带着颜思予和颜姜的残魂,被人追杀、被人围剿,最终……一起穿过了那面镜子。
芍药决绝地献祭了自己,想要将他们送回家。
“不要——”
颜思予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她伸出的手似乎想要阻止梦里人做傻事。
可很快,颜思予就忘记了梦里的内容,只记得自己梦见了一件很惊险的事情。
颜思予叹了口气,果然……又是一个想不起来的梦,她只能起床打工。
她转头对着床头的娃娃微笑道:“早安阿媱。”
转头又给了颜姜那个娃娃一拳,“去死吧颜姜,上个星期又放我鸽子!”
*
这天,颜思予彻底杀青了一部短剧之后,匆匆戴上墨镜和口罩走后门离开,不是因为她太火了,是因为她那张浓颜总演心机恶毒女配太过招骂,引发了一小撮人天天追着她骂。
短剧制片人是个很油腻的中年男,他拦着颜思予道:“这个剧你算是杀青了,不过说起来我手头还有跟你挺适配的女主角色,你看要不要到我家里去看看剧本?”
颜思予恨不得一脚踹断他的腿,她露出一抹假笑,“哎呀您的剧本哪里还用看,我要是有机会出演的话就是炮灰我也得来,不过今天时间太赶了,我下次再去找您。”
“别下次呀,你等我一下,我开车过来带你一程,我们上车了再详聊。”
他特意掏出一把豪车钥匙,颜思予偷偷翻了个白眼,趁着他去开车的时候火速走人。
偏偏老天也跟她作对一样,前一秒艳阳高照下一秒外面就哗哗下起了大暴雨。
距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颜思予狼狈地朝地铁站方向跑去,油腻制片人开着他的汽车追了上来。
“这么大雨,你快先上我车。”
颜思予哪里肯?上了这车要么被他占便宜,要么和他撕破脸被扣尾款,颜思予想了想自己刚买了套房每个月的月供数额咬了咬牙笑道:“有人来接我了。”
◎谢扶檀古穿今◎
颜思予和颜姜似乎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看出了芍药的身份, 却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当做不知。
弄丢姜媱的许多年后,他们几乎都无法再想起她的模样,偶尔回到孤儿院去看一些长辈, 提起芍药时, 那些长辈也都很是惊讶,惊讶到仿佛姜媱是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就像无形中有一只手想要擦除姜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一般。
而颜思予与颜姜察觉到这一点后,会固定见面、会固定地提起“姜媱”,似乎也是在冥冥之中被迫淡忘的日子里不断提醒彼此,不要彻底忘记。
后来芍药在他们面前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 也说不出自己过去具体的生活。
她不擅长撒谎, 想要掩盖一些事情的时候实则都很拙劣、很蹩脚,换做是旁人都要当做奇怪的骗子处理了,可他们还是在点点滴滴相处中发现了——
她是姜媱, 是他们失踪了许多年的朋友。
她会在山上生还的几率很低很低, 错过了合适的心源更是被判了双重死刑。
哪怕她只是一缕鬼魂,颜思予也不希望她会就此消失。
芍药终于也明白他们为什么在她很可疑的情况下也没有追问过她的过去了。
他们何尝不忐忑一旦戳破了这层幻影她便会消失在他们面前?
芍药的胸口微微发胀。
想到自己隐瞒了好友这么久, 她心头五味杂陈,有许多说不出的情绪, 最终只能缓缓说道:“给我点时间, 等我安排好我的朋友……再来见你们,好吗?”
在她隐晦的表达中,她的那位男朋友是一个很棘手的角色,如果不安抚好会产生很不好的后果。
总之听上去有点反人类。
颜思予:“……”
她擦了眼泪, 委屈巴巴地说道:“好。”
只要芍药暂时不离开他们, 怎样都好, 至于她那个听起来就很古怪、很见不得光的男朋友……
女鬼找男鬼, 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颜思予说服自己尽早接受这个事实。
芍药很难三言两语间和他们说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便只好默认了他们眼下的想法,等晚些时候再慢慢和两位好友解释。
*
芍药和谢扶檀的确是闹了矛盾的。
她性子软,又怜惜他身上的旧伤,对他几乎事事依从。
谢扶檀亦是对她无有不应,她要提出什么,他也都会做到。
按理说,这样的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会闹矛盾的。
可牙齿还有与唇瓣磕碰到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久了,难免也会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小状况。
镜清仙镜消失之后,芍药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可能,不曾想,她体内曾残留的镜片取出来后,那片小小镜片镜会化作一面蒲扇大的镜面,其间仙雾缭绕,分明化成了另外一面镜清仙镜。
一番试探下来,仙镜依旧可以让芍药穿越到她原本的世界,着实是个意外之喜。
于是芍药会生出想回去看看她的朋友这种念头,也都在意料之中。
只是穿越镜子实在会存在一些不稳定且未知的风险,谢扶檀不允她如此冒险。
软磨硬泡之下,芍药甚至不惜用了一些很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哄着对方……这才叫他勉强松口,答应她回去看她朋友。
只是他答应的前提是她必须带着一只换命符。
若发生任何伤及身体的意外,他们二人便会立刻交换位置,由他来替她承担一切。
彼时芍药面露犹疑,“可我已经试过了,镜子的能力很虚弱,只能抵达那个破庙里。”
仙镜就像一个稚嫩的幼崽一般,不再拥有原本毁天灭地的能力,它并不能让任何人都随意穿越,只能让有羁绊之人才能前往羁绊之地。
谢扶檀无法前往,只有芍药一个人才可以前往。
这也是谢扶檀不愿松口的缘由。
芍药难免要安抚他,柔软的手指抚着他心跳明显的胸口,语气轻软,“那个世界非常安全,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谢扶檀只缓缓捉住她妄图迷惑他的柔荑,面容冷静,“既不危险,便带上这换命符又何妨?”
这样既可以保证没有任何危险,她不会遭遇意外,他自然也不会。
他说的完全合乎情理。
末了,芍药只能咬了咬湿红的唇瓣,迟疑地想要吻他的唇,将他吻迷糊了再说……可谢扶檀却面容冷肃地抵开了她的唇。
显然不答应此事,便绝无可能再有商议余地。
两人为此便产生出了一些微妙的分歧与矛盾。
夜里即便同床共枕,芍药也会偷偷背对着他,拒绝他的唇瓣与手掌亲昵触碰,甚至拒绝他的求欢,让他知道她很不高兴。
谢扶檀察觉她要为此闹脾气后,索性便也彻夜打坐不睡守着,在她抬眼看来时,冷冷说道:“焉知你何时便一声不吭偷偷离开?”
横竖她是个前科累累之人,弃他而去也不止一次,再会做出一次辜负他的事情想必也会很容易了。
芍药:“……”
……
两个人的别扭闹不长久,芍药最终还是带上了换命符,谢扶檀也不得不履行答应她的承诺,让她去见她的朋友。
芍药答应他会很快回来。
可偏偏,当谢扶檀在他的世界里彻彻底底感应不到芍药的存在时,一股难以克制的悸惧逐渐填充了他的心脏,那股带着麻意的余悸蔓延到四肢百骸、指缝尖端。
这番滋味如同在谢扶檀的胸腔中破开洞,空了一物般。
谢扶檀一度怀疑,她真的存在过吗?
她离开后,又恍若顷刻间从他的世界中彻彻底底消失。
他无法感受到她的分毫气息,就像被无形之手将她从这个世界擦除得干干净净,似乎从未出现过。
即便芍药穿过的衣、睡过的枕都还在,谢扶檀都无法从上面残留下的香气获得足够的安定情绪。
直到看见那换命符被芍药偷偷藏在了仙镜底座之下的刹那间,彼时谢扶檀面色只遽然一变。
她竟没有带上——
一旦她遇到了任何危险,他甚至都不会知道。
*
谢扶檀仍旧穿着一身雪色长袍,在这个现代世界里看起来古韵十足。
好在现代汉服风行,除了清冷昳美的颜值过于惹眼被怀疑是不知名爱豆、被偷拍几张照片以外,他并没有引起更多令人生疑的目光。
谢扶檀眸光沉冷地看着这个完全异世之地。
他当时怒极攻心下,竟意外穿过那面仙镜,之后便来到了这里,这里……竟然便是芍药和她朋友所在的“家”。
谢扶檀先前或多或少听她提起过,对于芍药口中的那个“家”,他即便表面是波澜不兴的大度模样,可她与别人有一个连他也无法插足其中的神秘家园,他又如何能够做到真正毫无芥蒂?
故而她所言的景象,他即便无法想象出,却也从来都是缄默地刻记在心底。
脚下的路平坦得看不到尽头,竟无法再路上找到一块绊脚之石。
每一个人都是没有灵根的普通凡人,但他们却能使用铁盒告诉移动。
会发光的东西有很多,会发出声音的非人物件也有很多……
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切,完全迥异于谢扶檀出生以来的认知。
谢扶檀微微阖眸。
他向来能做到在各种幻境中视幻物于无物,故而眼下即便知晓这些东西是真,也可暂且冷静旁观,不做出引人生疑之态。
索性,在来到此地之后,谢扶檀重新感应到了芍药的气息方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她,才是他唯一的目的。
芍药当时还在餐厅和颜思予、颜姜吃东西,感应到仙镜波澜时,她心头便隐隐生出了不妙。
仙镜昔日自她体内取出,她意外成为它的主人后,或多或少都与此物有所感应。
她穿越这面仙镜后,且不说旁人无法与这面镜子产生反应,谢扶檀也都断然不会允许任何人接近镜面一分一毫,会突然出现波澜这只能说明……
他一定是发现了她没有带走换命符。
即便芍药匆匆告别了两位朋友,她很快还是感应到了谢扶檀也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气息。
他竟能强行穿镜跟来!
芍药找到谢扶檀的时候,他正在观察马路上行驶规律。
因为有人屡屡执行红灯越界的规则,以至于他屡次无法确定此间路段通行的固定规律。
于是下一刻,谢扶檀抚过衣摆,准备闯红灯之前被芍药及时拦截了下来。
芍药知道自己偷偷留下换命符的事情被撞破后,心虚得整个人都差点没了。
换命符过于阴损,每每生效一次,对谢扶檀的伤害极大。
他不愿她有一分一毫的伤痕折损,她又怎会希望自己无意中划伤或者碰伤哪里就让他付出严重代价?
芍药亲眼见到谢扶檀时,心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原先便不能来,是因为他与这个世界并无羁绊。
那么眼下他能来,这也许也说明,他与这个世界无意中又产生了羁绊。
而这个羁绊无疑便是……她?
可仙镜认她为主,也并不会轻易让旁人使用,芍药想,他当时也许还做了别的什么,这才强行越过了仙镜结界。
“你怎么来了?”
芍药极心虚道:“不是说好了,我到时候自己会回去吗?”
她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谢扶檀亦是如释重负,周围再多违背他认知之物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
可他却依旧抿紧唇线,看着她穿着都变成了“异类”,似乎与他都再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
这恍若迅速建立了一层无形隔阂,将他彻底与她之间隔离开来。
谢扶檀当下不再计较她没有带上换命符一事,只语气坚定:“跟我回家。”
这是她答应过他的事情。
这周围的一切无疑会让谢扶檀生出一抹浓浓的危机感。
若在这个世界里弄丢了她,以他当下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怕真的无法轻易找回她。
芍药看着他紧紧扣住她不放的五指,心下微微的无奈。
他来到这个世界,也许与一个婴儿第一次看到世界时也几乎都没有区别。
可他不愿回去。
因为她还在这里。
……
芍药只能将谢扶檀带回自己落脚的房子里。
她私底下单独面对着谢扶檀,不由开始思考,要从哪一步来告诉他。
思索了一番,她也只能微微抬起扇睫,语气试探,“若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谢扶檀盘腿静坐,平静了心绪后,只语气难辨地问她,“那我呢?”
她在这里待着,要他独自回去,断无可能。
芍药语气更为迟疑,“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留下来。”
“这样以后我要是偷偷离家出走,你熟悉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以后,找到我岂不是更快……”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谢扶檀。
在这个世界里鲁莽地当众使用法术并不可取,一旦引发巨大的恐慌,是会为她招来果报的。
谢扶檀想,他不能弄丢她,哪怕在这个并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他垂着眼睫道:“可以。”
芍药见他愿意留下,既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也生出了微微的困扰。
谢扶檀这样行动显然会很不方便。
他一袭雪衣,乌发高束,腰佩玉环青带,兼之容色白皙秀昳,身材高挑得犹如鹤立鸡群,反常的穿搭模样成为人群的焦点并不可怕,若被人看出什么不对那就糟糕了。
芍药思考了一番,决定先从谢扶檀的头发入手。
她帮谢扶檀剪短了头发,反正回到古代他还能自己变长,剩下的修理工作便只能交给理发店的托尼老师。
时值夏日。
谢扶檀被迫穿上了短袖短衣,露出了手肘以上的手臂,他不由微微蹙眉,“这成何体统?”
芍药抱住他,看着他瞬间变成了现代化高颜值帅哥的模样微微脸热道:“可是这样很好看……会让我心跳加快。”
谢扶檀:“……”
他抿了抿唇,只好默许了自己近乎放浪形骸地形象走在大街上。
不仅他穿着短袖,街上甚至许多人也只穿着一件连肩带都没有的抹胸便来回穿行。
“这竟然便是你原本的世界?”
谢扶檀眸色微敛,对此几乎无法想象,芍药这么害羞的人,会出生在如此豪放规则的世界里。
芍药想到后面还答应了颜思予要一起去海边玩,为了不让他受到惊世骇俗的冲击,还得提前告诉他,如果有人在海边只穿着三点式也是正常人而不是变丨态的常识。
谢扶檀询问:“何为三点式?”
芍药想到什么微微脸热,决定演示一遍给他看。
窗帘遮掩的卧房中,谢扶檀看见她脱得几乎与没有穿衣服一样,目光竟瞬间变得很是沉黯。
他的目光克制地在她几乎露出一半的雪嫩之处巡睃过,呼吸的节奏都紊乱了几分。
现代化的胸衣竟然只有比巴掌还要小的面料,甚至只是重点遮住了诱人的点心。
更别提会有比小裤还要惊世骇俗的……细绳状小裤。
这比不穿都要更让人鼻腔发热。
“你不许这么穿。”
“这是限定情景,只是在海边……”
“不许。”
芍药:“……”
他原本在古代还好,来到现代之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老古板一般的角色。
最后谢扶檀见她有些不高兴,只得松了口,允许她只能在他一个人面前穿成这样。
芍药:“……”
一段时间下来。
谢扶檀察觉出现代社会虽然没有仙法存在,但一些东西的便利程度竟也远远在法术之上。
谢扶檀越是了解,心中的危机感便愈发凝重。
芍药找来了一些书籍让谢扶檀适应学习,在夫妻之称呼上,谢扶檀似乎生出了少许兴趣。
“你我乃是道侣,所以你应当唤我……老公?”
芍药微微脸热,喊他“老公”莫名会感到有些害羞。
她只得趁他还很无知的时候骗骗他,“老公只能在闺房之内喊,别的时候不能随便喊……”
这样就可以减少他要求自己喊“老公”的次数了吧?
谢扶檀若有所思地接受了她的解释,“我明白了,竟是情丨趣之称……”
芍药:“……”
那也不是,她好像将这个称呼羞耻的程度更加加深了!
……
芍药回到现代之后,最先染上的就是电子产品。
久违的手机、电脑、游戏机,兼之童年缺失的娱乐,让她难免对游戏稍加沉迷。
谢扶檀发觉她最沉迷的时候甚至从早到晚都在“打游戏”,已经一整日没有理睬他了。
谢扶檀握了握拳,最终只能打开游戏攻略页面继续学习起来,以便于加入她、了解她的爱好,不至于太过无知被她嫌弃。
芍药带着谢扶檀熟悉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放心让他和自己的朋友们见面,避免让他们看出异常。
结束了简单的学习之后,到了考察他的日期,芍药小心翼翼询问谢扶檀,“过马路的时候,什么灯可以走什么灯不可以走?”
谢扶檀:“……”
他攥紧指节,“阿媱,可不可以不要问我这些。”
他原本便是个自负之人,仔细学习完之后发现她给的书籍甚至是给三岁孩童启蒙之物,这让谢扶檀如何能不自尊受到折损。
芍药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她的道歉无疑像是一场雪上加霜,让向来骄傲自负、不甘于人后的天之骄子狠狠受挫。
他攥着那本儿童启蒙书整个都恍若陷入了一道无形黑色阴影之中。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变成一个……”
他语气几乎是极为罕见的低落与坚定,“让你拿的出手的夫君。”
进一步了解之后,谢扶檀才明白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曾入过私塾学习识字。
可见芍药希望他能拥有幼儿的水平,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明晃晃的羞辱。
芍药不安地吻了吻他的面颊,以往她只要亲一亲他,他眸底的阴影都会冰山消融,变得暖融起来,可这一次,他似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竟也没有因为她的吻而有所转变。
似乎只有亲自掌握了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他才能在少女面前重新恢复以往颇为骄傲自负的高冷形象。
芍药只得答应他,延迟一个月之后再带他去见自己的两位好友。
……
后来见了面之后,大家相谈甚欢。
颜思予激动地握住芍药的手,迟迟没有念出那个名字,她害怕……害怕念出来了芍药就真的会消失不见。
毕竟那种情况下还能生还,这与奇迹都没有区别了。
而且芍药回来之后的确很古怪,连同她的男朋友都古怪到了极致。
她男朋友的仪态无疑是极其之好,好到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像是在品茗赏花。
偏偏这样只会和正常人更加格格不入,像个死装的装货,只是长得比较养眼而已。
聚餐的过程,颜思予忽然讨论上次公共场合吸烟的男士被她和颜姜混合双怼的过程。
“阿媱你都不知道,那个人有多过分,还好意思当众吆五喝六。”
颜姜点评:“是个low男,人类的耻辱。”
谢扶檀清骨如松,正襟危坐,听他们对话听到不解之处他并未强撑颜面遮掩自己的无知,“可否向你请教一下。”
他太认真也太端肃了,让颜姜某个瞬间梦回某些答辩现场。
“……你说。”
谢扶檀掀起眼帘,看向对面那张和巫暝一模一样的脸庞,缓缓询问:“low是何意?”
颜姜:“low是英语啊,你平时上网不多吧……”
谢扶檀秉承着宗门修士求真务实之志,虚心求教道:“英语是什么?”
颜姜:“……”
有点意思。
颜姜本来就看芍药的男朋友莫名其妙不顺眼,终于有机会“冒犯”他一下了。
“没别的意思,但是你上过小学?”
他顺便“友好”地给谢扶檀科普了一下何为小学,暗示谢扶檀他还不如七岁的小学生。
一旁来不及阻止的芍药:“……”
完了,这下彻底哄不好了!
“唔……老公,你别听他胡说。”
她羞耻地当众喊他“老公”,但显然也并没有太大作用。
得知英语是一项连小学生都会使用的语言后……
谢扶檀微微阖眸,黑眸里的情绪都恍若陷入了浓浓的偏执当中,在众人面前恍若老僧入定一般久久无法走出阴影。
他要彻底学习好这个国家以外的语言体系,顺便拿到对方口中的小学文凭之后再考虑和芍药回镜清仙山这件事情。
—全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好无奈,最后一章想作为免费福利番外上传,但将连载状态修改为完结状态后一直没有出现这个选项按钮,又搜了一下至少还要再等7天才会出现福利番外的选项,那样又会让大家等太久了。。兼之已修改了完结状态不能不发(不发就是烂尾→烂尾就不允许发福利番外→发不了这章就是烂尾→烂尾就不许发福利番外→恶性循环),只好等下本再来重新研究福利番外功能怎么使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