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
司星渡照例熬了一碗汤药。
玉若蘅在旁边帮忙, 却难得叹息连连。
“我其实从未见过师兄会有如此模样……”
过去的十年里,谢扶檀始终都是同龄人中最为沉稳、也最为心思深沉之人。
他喜怒不形于色,修炼也从未因为天赋奇绝而落下半分。
执守正道, 墨守清规, 他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做得更好。
所以他会有近日这样的模样,才更让玉若蘅隐隐感到心惊。
司星渡抿了抿唇,“师兄他……毕竟是被人刺中了心脏,想来任何人在面对身边人想要杀死自己这件事情上,一时半会儿都无法保持平静。”
再是冷漠无情之人, 焉能无情到如泥人一般毫无反应?
司星渡可以理解。
只是他不可以理解的是, 谢扶檀竟又会恢复很快。
这次将药送进去后,玉若蘅和司星渡都做好会被谢扶檀拒绝时,谢扶檀却缓缓将药碗中苦涩的汤药全部一饮而尽。
谢扶檀今日脸色仍旧苍白, 可周身状态无疑恢复到了以往更为沉稳令人信服的状态当中。
他转头对玉若蘅与司星渡道歉:“是我对不住你二人。”
“此番也是我自身缘由才会有所失误, 更不应该累得你二人在此间为我疲于奔波操劳。”
光是收集那些补心脉的药材,又要熬制又要为他喝药之事时刻操心。
这些辛苦也并不该是他们本该承担的义务。
谢扶檀对他二人语气郑重:“此间情谊, 我自当铭记在心。”
玉若蘅道:“师兄说什么呢,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 与亲兄妹又有什么区别?师兄只要快些恢复起来, 我和司星渡就能放心了。”
司星渡也安抚道:“师兄,早日养好身体才最为紧要。”
谢扶檀不言。
但他的情绪平复得太快了。
玉若蘅是心大性粗,在这方面远不如司星渡细腻敏锐。
他总觉得,谢扶檀会从他们见到的那种剧痛创伤中恢复得这么快, 不像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
在镜匙被召回之前, 妖巢中却还未察觉到任何异变。
老槐树年纪大了, 许多沧海桑田的记忆都在脑海里落了灰尘, 一下子都想不起来。
故而今天他便叫来了巫暝与芍药, 缓缓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凰泽出生地就是虚空秘境,她是凰泽鸟妖,呱呱坠地之时便在里面那棵灵气充沛的火凰树上。”
老槐树用树枝掏了掏痒,闲散的语气下很是笃定:“所以她的残魂也唯有与她同出一源的火凰叶片可以承接得住。”
届时他们想带这缕残魂去哪里,便都不成问题了。
虚空秘境……
芍药不由看向巫暝,“那个秘境只怕不容易进去。”
巫暝漫不经心道:“这世上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只要还能有解决的办法存在就好。”
他取出手掌中的镜匙,正犹豫着想交付给老槐树精帮忙保管。
只是在巫暝开口之前,这镜匙突然间神光大盛,变得无比刺目。
巫暝脸色当场一变,他立即就要伸手将此物拿住。
可这一次,神剑中的神光却炽烈到直接灼蚀去他的皮肉……芍药连忙将他的手掌一把扯开。
神剑一寸寸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竟然被人硬生生召唤了回去!
芍药看着巫暝血肉模糊的手掌呼吸微微敛住,“巫暝,刚才你的手都差点没了。”
巫暝渐渐平静下来。
他握紧手掌,“小芍药,看样子接下来我们又要有的忙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第三任镜匙宿主看起来是那样年轻却又会那么深不可测……
对方竟然可以召回镜匙。
唯一能庆幸的是,他们在镜匙被召回之前,先一步将凰泽的残魂顺利凝聚出来。
……
对于巫暝来说,他剩下的时间也并不是很多了。
既然只有虚空秘境中的火凰叶可以承接凰泽的残魂,那他们就少不得要去一趟虚空秘境。
只是等巫暝找去了当日虚空秘境的入口方位,入口早已重新隐匿起来。
巫暝在此地尝试了数种方式,却依旧难以让隐匿在虚空中的入口出现半分。
“真是笑死人了,还当你们这些邪魔歪道能有什么办法,结果还不是没有办法打开秘境入口。”
此地早已经布置了镜清仙山的法阵,所以察觉到有妖邪在此频繁活动时,玉若蘅与司星渡便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为了不惊动重伤未愈的谢扶檀,故而她只带着司星渡独自前来此地,接着便瞧见了这个死魔头还敢回来。
巫暝瞧见她二人后,只挑起唇角缓缓说道:“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我家小芍药的手下败将。”
他特意将“手下败将”几个字强调得颇为刻意,果不其然立马就激惹得玉若蘅当场便要抽出鞭子和他血拼。
司星渡连忙阻拦,暗示师姐正事为主。
司星渡抬头看向对方,语气清缓询问:“不知你们如何才愿意将凰泽碎片归还?”
巫暝脸皮颇厚道:“这本来就是凰泽的东西,你们帮忙收集起来,我最多给你们一些感谢费就是了,怎么你们正道还想做出抢人东西的事情不成?”
司星渡自然知晓这天底下没有他张嘴要对方就能给的事情,故而他也没有真指望对方会立马答应。
玉若蘅冷静下来后,对他说道:“既然你们也想进入虚空秘境,不如我们便来做交换?”
这是她和司星渡过来之前便商量好的事情。
秋月萤的病情再延误不得。
想要从这巫暝手里直接硬抢的法子根本行不通,就算镜清仙山的仙尊亲自登场,对方也大可以带着凰泽碎片一起同归于尽,彻底毁掉此物。
所以比硬抢要更快的方式,便是与他谈判。
“你用凰泽之力助我们进入秘境,我们也打开秘境入口,带你们一起进去如何?”
巫暝看着他二人有备而来的模样,不由眯了眯眼眸。
这个主意……
也不是不行。
毕竟巫暝的时间不多了。
两边都要为了救人而争分夺秒,这个条件对两边竟然都很诱惑。
……
既然要谈判,那么彼此之间便要有所牺牲、有所约束。
巫暝让他们想清楚后,便拿出诚意来,去到妖巢见他。
他给出了愿意合作的倾向,这对于玉若蘅与司星渡是极为难得的机会。
如若可以,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借助凰泽之力进入虚空秘境,立马获得遗神珠回去治好秋月萤。
这件事告诉了温澜与谢扶檀后,谢扶檀却说道:“我与你们一起前往。”
温澜颇为迟疑,“并非是我不信任你,只是……你若是想要报仇,眼下却并非是最好的时机。”
谢扶檀再被人提及此事后,早已心若古井,波澜不兴。
“无妨,事情已经过去了。”
一句“事情已经过去”便直接终结了旁边几人所有的担忧。
要深入妖巢,这本身是件颇为冒险的事情。
但此番为了秋月萤迫在眉睫的病情,他们也不得不豁出去几分。
谢扶檀有镜匙在身,纵使发生了意外要护他们周全离开妖巢也并不会很难。
妖巢之中,处处皆是妖异,与他们日日见到的凡尘风景竟都截然不同。
玉若蘅与司星渡此番下山后还未进入过如此邪恶的地方,此番也算是从中得到了眼界增长的机会。
妖巢周围的景色并非暗无天日,昏昧压抑。
而是处处皆有灵光逸散的彩蝶,亦或是天边莹彩霞光,就连澄澈碧蓝的溪流中都有巴掌大的人首鱼身或是鱼首人身的游鱼按照喜好随意变换,在水中游动嬉戏。
温澜对此尚能维持平静,玉若蘅与司星渡年纪更小一些反而隐隐感到几分新鲜与趣味,若无其他因果掺杂在其中,他二人都想留下来游玩几日才好。
只是一想到那花妖如此可恶可恨,玉若蘅心口便好似鼓胀起一个球来,对此事仍旧恼得不行。
待来到了巫暝指定的地点后,几人这才瞧见他设宴宽款待他们的地方同样也是露天的自然美景。
而他身后的少女再不是规规矩矩的正道修士着装,而是一抹云樱薄纱下,一双雪白细腿毫不遮掩,打开的襟口只勉强遮住柔弱双肩、也堪堪遮掩在底下两只绵绵软软的白兔儿之上。
大片雪白的锁骨与香嫩雪肌,犹如滢美的白雪与花瓣组合起来的美景,让玉若蘅这等常年看惯衣衫得体的女修看了都会涨红了脸。
“穿这么少,真是妖女……”
玉若蘅万万没想到这人往日里看起来最是老实巴交,竟然如此放荡邪恶。
芍药坐在一根斜伸出溪面的粗枝干上,她赤丨裸在外的双足浸润于澄澈碧蓝的溪水中,似乎在微微出神。
听见玉若蘅咬牙切齿的声音,少女这才微微抬眸。
她抬起面颊,这张脸比当日被泼水后竟还要艳绝几分。
哪怕当日玉若蘅曾泼开她面上的脂粉得见真容,那也是封印在了妖身伪装之下,那般美的容貌便已然极其动人。
不曾想在眼下脂粉尽褪、伪装全无的情况下,她的花身特质几乎展露得淋漓尽致。
花瓣娇香腻嫩,她雪嫩的眉心还多出了一记漂亮花印,更衬得她如祸水妖媚。
司星渡乍然看到这一幕无疑也受到了巨大的视觉冲击,他当即转开目光,只当自己长了见识忍不住语气喃喃道:“原来花妖竟然……竟然可以生得如此美丽。”
◎撒谎铃◎
在“越早进入秘境越好”这个提议上, 巫暝与玉若蘅等人无疑达成了共识。
当天两边都准备好后,司星渡才重启法阵,令虚空秘境的入口得以显形。
一旦集齐了进入虚空秘境的条件后, 在凰泽之力下, 进入其中竟也没有芍药想象中那般困难。
只是进入之后,芍药落地时才发觉秘境中恍若有法术禁令,让她瞬间察觉体内的妖术几乎无法使用。
芍药愣了一瞬,眼看自己将将要撞到一旁的树干之上,结果却有一只手掌将她的肩轻轻揽住, 这才避免她撞在树上的情形发生。
芍药抬眸, 看到了身侧的温澜。
温澜自见到她后似乎屡次三番都是欲言又止之态,只是到了最后却又只是作罢,对她说道:“你……小心一些。”
芍药只得同她轻声道谢。
“怎么回事, 怎么法术用不出来了?”
不远处同样传来了玉若蘅不可置信的声音。
巫暝瞥见芍药无恙后, 再度尝试动用法术,同样也发觉了异常。
他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且经过尝试后, 在场巫暝、谢扶檀、温澜三人都可以使用得了,这说明……
“说明秘境中有修为压制, 我试了一下, 几乎只能使用出原本的十分之一。”
这削弱程度与将成年人削弱成孩童有何区别?
而修为不够的芍药、玉若蘅与司星渡,即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手指尖上也只能勉勉强强冒出个小火星便立马熄灭。
玉若蘅郁闷地看向芍药,“我和司星渡也就罢了, 你好歹也是三百年的花妖, 怎也这般无用?”
巫暝不动声色地将芍药掩到身后, 蹙着眉心道:“我家芍药三百年都扎在土里, 能够不死已经很厉害了……她才化形不过几年而已, 别忘了你可是她的手下败将。”
他的话音落下,一旁毫无防备的芍药瞬间面颊烫热了起来。
巫暝怎么突然给这件事情说出来了?!
玉若蘅:“……”
玉若蘅这次竟破天荒地没有被对方的话挑出怒火,反而也稍稍为这只花妖感到几分尴尬。
修炼了三百年之久的修为竟然只是保证自己的本体待在在土里不死……
这实在和他们印象里邪恶妖物掏心挖肺吸人精元之后、躲在山洞里勤学苦修的画面出入太大了。
做妖做到这个份上,芍药自然也是感到丢人的……只是她也着实没有预料,他们进入这虚空秘境竟然还会有扒她黑历史的环节。
她不由强忍羞耻抠脚的情绪及时将话题掰回正事上,缓缓询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从入口处离开。”
芍药正想继续询问,突然意识到这道清冷的声音主人是谁……
她唇畔的话语反而逐渐僵凝住,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好在旁人很快便替她接了下一句话。
巫暝询问道:“你们知道如何找到遗神兽?”
“这便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不劳你这魔头操心,我们不需要你们帮忙,你们也别想让我们帮你们半分。”
玉若蘅总算见缝插针地找到机会回怼他。
巫暝:“哦?那就好,就怕你们回头过来求我那就很难看了。”
他说着便拉着芍药的手,对他们语气懒洋洋道:“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他们只是相约一起进来,除此之外也无需再有其他交集。
玉若蘅本就不想和这些邪魔打交道太深,自然乐得他们分道扬镳。
她余光瞧见少女的手被巫暝的大掌正好纳入掌心,仿佛在向旁人彰示,他们这样亲密牵手都不是第一次了。
至于会不会有其他更亲密的举止……便又难免给旁人留下了无限遐想的余地。
玉若蘅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谢扶檀,却发觉他始终平静得犹如一口死井,对此半点反应都无。
想来他原本便不怎么喜欢“姜媱”,被对方差点刺碎心脉后,就算会产生情绪也只会是厌恶与憎恨。
这样又如何会对她与别的男子亲密牵手有所反应?
“师兄,你可会介意他二人在此地碍你的眼?”
毕竟对方是捅了谢扶檀心脏的人,玉若蘅难免担忧他还会受到影响。
谢扶檀早已恢复如往昔沉稳,“我知晓你们在担忧什么,从前只是妖魔的一场算计,我与她在洞窟中犯了错,她刺我一刀也算是扯平。”
“我在妖巢对他们的承诺也全然有效,此后不会为此向她寻仇,你们亦不必为此对她有所为难。”
言下之意,无疑与芍药这些人从此形如陌路,连带他们都不必再与对方有所交集。
这分明是要彻底划分得干干净净。
玉若蘅愈发放心下来,“那就好,那接下来咱们得抓紧时间早日寻得遗神珠回去治好月萤。”
一旁心思更为细腻敏丨感的司星渡则是与玉若蘅相反的反应。
他自然也不希望师兄一直沉浸在痛苦当中。
可一个人如何能在玉若蘅仅仅提及到花妖的名字时,便会受到刺激应激了一般、痛苦到连双手都不受控制颤抖的程度……接着又在短短几日后便立马走出此等深痛?
这很不对劲。
但司星渡对这些感情区域尚且还是盲区,他的阅历难以让他解读出谢扶檀身上的情绪。
“走吧。”
谢扶檀语气平静道,“从这里去到遗神兽的巢穴只有一个方向,你与司星渡修为受到压制,也不可离我与温澜太远。”
他们商议好之后,便也抬脚上路。
在接下来的细细观察之中,众人便发觉此秘境中的风景竟然与妖巢有几分相似。
只是妖巢中再是绮丽漂亮,也是妖气为主,当中形形色色之物皆是妖物特征。
而这里却是鱼龙混杂,既有妖气又有仙灵之气,正邪之间竟没有互相驱逐排斥,反而可以和谐而生。
司星渡说道:“你们看,这颗仙花旁边竟生着一株妖草,它们挨在一起还能共享雨露甘霖,看起来已经这样生活很久了。”
温澜若有所思道:“传闻也许是真的,这秘境入口极可能的确曾在神界附近打开过。”
故而当他们一进入这秘境之后,便能察觉这里的灵气比外面的灵气要浓上数倍不止。
莫说此花此草,凡是落地此处竟没有一个平凡之物。
谢扶檀并未因为顺利进入秘境而有所放松。
他抬眸看向方才巫暝与芍药步入丛林的方向,再度叮嘱道:“不可大意。”
从秘境入口进来之后,前方便立马出现了一片让人无法看穿的丛林,这看起来更像是对外来者专程设置的第一道“屏障”。
待谢扶檀、温澜一行人踏入其中之后,便发觉了其中古怪。
方才在丛林之外时,尚且还是艳阳晴天,但抬脚踏入其中之后,周围便立马转变为一片阴沉。
而方才先一步进去的巫暝与芍药竟然也并没有离他们很远。
“这片林子是阴障林,只有穿过这片林子,才能真正意义上进入此秘境的内部。”
也恰恰因为离得不是很远,巫暝对身畔少女说的话,同时落入了他们的耳中。
天色暗沉了下来。
他们在浓稠的夜色中行走了很久很久也走不出时,谢扶檀说道:“先休息一下,这林子恐怕需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继续向前。”
他们不得不原地停留下来,又生出一堆篝火,围坐旁边。
而不远处,巫暝与芍药显然也得出了这个结论,同样也围坐在篝火旁。
只是自从入夜之后,芍药便一直感觉很冷,加上法术的限制,她几乎半点为自己供暖的能力都没有。
巫暝原本只当她身体单薄,但触碰到她手背后,这才察觉她快冻的没有活人体温了。
巫暝蹙眉道:“过来。”
快要冻迷糊的少女便顺着巫暝抬起手臂的动作乖乖坐在他的怀里,被他裹入怀中。
玉若蘅看了一眼,想到她先前明明和自家师兄最是要好,她又忍不住道:“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裹在一起,真是……”
温澜出言阻止:“若蘅师妹慎言。”
玉若蘅语气不解,“师姐为何要维护一个妖?”
温澜却缓缓回答,“这些时日我总在想姜媱。”
“若因为对方容貌不佳便随意轻视欺之,或是因为其无法选择的出身是妖,便随意口出恶言……这总归对自己的道心修炼毫无进益。”
司星渡闻言不由轻声附和道:“温澜师姐说得对。”
玉若蘅见他二人皆不赞成自己,愈发气闷,“就算是我不对。”
“那他们看起来这么像是一对爱侣,先前又何必……”
玉若蘅说着又忍不住提“从前”,接着连忙止住。
她不由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还好谢扶檀没有感觉。
不然她这时常口无遮拦的性子不知道得在他心头捅了多少刀子。
玉若蘅愈发觉得自己今晚说什么都不对,索性彻底闭嘴。
司星渡有着医者的直觉,却仍是忍不住想要试探谢扶檀几分。
他不由主动开口提示谢扶檀将那一幕看得更为清楚。
“师兄,你看他们……”
谢扶檀徐徐抬起眼眸,只将不远处篝火旁那两人几近交颈的姿态纳入眼底,他仍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了?”
司星渡确定谢扶檀看清楚后依旧平静的模样,心底反而更为不安。
司星渡顺势说道:“我们这边很热,他们那边却很冷,这个林子应该是有问题的。”
玉若蘅冷哼道:“你懂什么,万一他们并不冷,只是找借口抱在一起呢?”
◎被她气昏过去◎
谢扶檀问出这句话后, 芍药便知晓,昔日种下的恶因正在以一种她所预想不到的方式开花结果。
她的谎言几乎从很早很早以前,乃至他们还在梦境里时, 便如一根恶毒的刺般深深地铺藏其下。
而后所有一切建立在谎言上的华丽锦绣楼阁, 也只会在谎言被揭穿的这一刻,轰然化作一片粉碎废墟。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
欢心铃每一次令人愉悦的清脆铃音在一些并不算差的回忆中开始扭曲成一条条恶心的蠕虫般,继而变成成千上万只蠕虫,密不透风地爬满本就碎裂未愈合的心脏上。
巫暝见谢扶檀也感兴趣, 自是洋洋得意道:“且这东西从来都没有出过错, 更不会存在她没撒谎也会响的意外。”
此物精准到,只要响起,她必然已经撒下了一个谎言。
不, 甚至不止一个, 也可以是许多个。
谢扶檀听着他们的对话,从始至终并未看过芍药一眼。
他垂眸间, 浓黑的双瞳间仅仅映着两簇火焰,“都是假的啊……”
旁边人全然不觉这铃铛会有任何异常, 司星渡也还在认真地向巫暝请教, “那我要如何操作,才能做出一款让任何人撒谎都可以发出声响的铃铛呢?”
巫暝微微摇头,“这个我倒不会,我只会操控小芍药一个人。”
毕竟要将她的头发精血炼化在铃铛里便已经很麻烦了, 若想要对陌生人也生效, 恐怕也只会更加复杂。
而且也是因为少女总是看起来乖乖巧巧, 实则背地里经常惹祸, 不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不爱吃饭偷偷倒掉, 就是在巫暝怕她冻着腿套上自制丑秋裤被她偷偷扔了。
巫暝带孩子相当头疼,既不能剖开她的肚子查看,也不能在她再大些的时候随便撩起她的裙子检查……
这才让他顶着黑眼圈钻研出了此等好物。
如此一番讨论,夜色竟也逐渐过去大半。
谢扶檀一整晚都犹如泥塑死物般静坐,如老僧入定。
芍药屡次暗中观察他的神色,光从他毫无变化的表情上也吃不准他到底还会不会介意这件事……
谢扶檀在火光下的俊美面庞显得尤为苍白。
只等天色稍微亮起些许,他便要单独前往林中探路,令其他人在原地等他。
他向来说一不二,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有所异议。
巫暝只负责看顾身边的芍药,也没空管他们正道在商量什么。
只等谢扶檀走出一段距离后,逐渐发觉身后有人跟着。
芍药和巫暝招呼了一声,只道自己要去方便,实则却是一刻也等不得,抬脚便跟上了对方。
只是她见他一直都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在他身后小声唤道:“谢仙长……”
以往她都唤他扶檀师兄。
被他吻得情浓时,男人亦会喑着嗓音亲昵贴在她耳畔,低头一遍遍教她如何学会唤夫君给他听……
可眼下,过往一切都如同泡影般不复存在。
她口中的“谢仙长”无疑也在提示彼此正邪之殊途。
谢扶檀听到这个声音,语气平静道:“有什么事吗?”
芍药抿了抿唇,轻声道:“对不起……”
她不知道这句“对不起”还有什么用,也许是一点用都没有的,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说了。
谢扶檀蓦地停下脚步,他嗓音寒冽,“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芍药听到这话,微微攥紧指尖。
她下一句才语气更为蹇涩、将她真正的意图说了出来,“那……可以将银花铃还给我吗?”
银花铃一直在他的灵台中,也许只要她一说话一撒谎,那道声音便会一直在他身体里、在他脑海中叮铃。
她显然不想这样。
她的话音落下后,空气变得死寂无比。
仿佛等了很漫长的时间,芍药觉得空气都要凝结成尖锐针尖般让她浑身不自在时,谢扶檀才缓缓启开唇瓣。
“你说的,是这个?”
那只熟悉的银花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里。
银花铃始终保持着整洁漂亮,显然一直都被保藏得很好。
在交到芍药的手掌心瞬间,那干净漂亮的银花铃却猛然碎裂,坠落在她的掌心之中。
芍药接住那些残破不堪的碎片,呼吸都逐渐窒住。
谢扶檀垂下长睫,朝她冰冷看去:“我不是一个毫无脾气的泥塑石人。”
她要送就送,要收回就收回,似将旁人都当做了玩物。
他只冷漠地转身离开。
芍药眼睫轻颤了下,却下意识想要扯住他,“等等……”
那只柔软的手指隔着衣物触碰到他的手臂,令他犹如触电般,蓦地避开。
“别碰我……”
他周身猛然剧颤,紧紧握住拳头。
不待继续说出什么,接着却脸色苍白地阖上了双眼,骤然晕倒在地。
芍药吓坏了。
她正想上前去扶他,在双手将将要触碰到他时,想到他方才那般凶狠地警告,不许她的触碰……
她紧张无措下,只得焦灼地退后两步,快速转身离开。
芍药连忙喊了别人过来。
一行人当即便全都赶到了现场。
司星渡探着谢扶檀的手腕,眉心紧紧拢在一块,继而说道:“师兄他胸口的伤很是严重,原本便也没来得及将养个几日……”
“重伤未愈、气血亏空的情形下,方才又淤滞堵结,筋脉塞凝……”
玉若蘅心下急得不行,听不了他叽叽歪歪,催促道:“你说人话!”
司星渡暗暗瞥了一眼芍药,微微为难道:“师兄他刚才肝阳上亢,气冲君主之官,所以才会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再简洁点来说,就是……
他刚才被芍药气昏过去了。
芍药愈发不知所措,方才只有她和他单独在场,可是……她没有气他,她还和他主动道歉了。
玉若蘅顿时怒视芍药,“你刚才和我师兄说什么了?!”
芍药连忙解释,“没有,我没有说什么,我只是在正常地和他说话,他就……突然晕倒过去。”
巫暝蹙眉道:“你不相信就等你师兄醒来问他去,别吓到我家小芍药。”
司星渡也不由说道:“若放在平时万万不会如此,主要原因还是师兄近日透支得太厉害了。”
谢扶檀心脉碎裂之后便一直没有恢复好,接着便坚持要来这虚空秘境。
玉若蘅想到捅她师兄的罪魁祸首……越想越气,但谢扶檀已经三申五令不许他们再提。
……
谢扶檀在天色彻底亮透之前才重新转醒。
在他昏迷期间,温澜和巫暝也去探过了路,发现前方已经出现可以离开的通道了。
为了防止芍药还会刺激到谢扶檀,巫暝便带着她先走一步,顺便也当是替他们开个道,探一探前方情形。
司星渡掏出一只瓷盏,在当中注入汤药,端来给谢扶檀。
待简单将谢扶檀气怒攻心昏倒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转而,小小少年这次脸上满是紧绷绷的严肃之色。
他对谢扶檀道:“还请师兄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也不要再不肯按时喝药了。”
谢扶檀回答道:“我知道了,我会喝药。”
他将药盏接了过来,沉默地一饮而尽。
玉若蘅查看他无碍后不由欣慰些许,“师兄喝了药便好。”
她连忙上前告状,“还好师兄对那花妖没有感情,她在师兄晕倒后吓得转身就跑,看都不多看师兄一眼,何其可恶。”
玉若蘅的本意也是想让谢扶檀知晓,错过一个这样无情无义的花妖并不可惜。
谢扶檀也仅是眼睫微垂,他放开掌中瓷盏,口中说道:“无妨,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这一次在天亮之后继续向前行走,期间他们竟也没有遇到任何怪物袭击。
然而在走出林子的那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却又如同换了一片天地。
脚下是宛若晶莹白玉与葱嫩碧玉组合起来的山石小路,远处碧玉砌成的巨山叠着白玉之山,其间浮翠流丹,花攒绮簇,看起来竟不啻于仙界神境。
温澜说道:“我们眼下应当在这玉山山谷之中,若要去寻得遗神兽,恐怕也要翻越这片山谷,抵达玉山跟前。”
而在此刻,他们还没有遇到任何小妖小怪实则并不是一件好事。
相反,这往往代表,这一带也许会有更为棘手的妖物,竟霸道至这里除了“它”以外,再无其他妖物可以存活。
脚下的每一步都晶莹剔透,让玉若蘅感到颇为新奇。
“师兄,以后我们若再有机会,少不得也要带月萤过来见识见识。”
她心情被这些美景治愈了不少,难免又心心念念想起游玩之事。
谢扶檀未置可否。
接下来要到玉山脚下才会遇到遗神兽,但在这之前,遇到其他妖兽的概率只会更大。
待走到一处仙气更为蓬勃的清泉附近,司星渡提议道:“我们不如再此稍作停留,这里的仙泉与仙草药几乎是外界绝无仅有之物。”
温澜点头,“我也想收集一些带回衍清宗。”
谢扶檀没有异议。
待他们收集完毕,司星渡都微微兴奋,似乎获得了不菲之物。
他们重新启程向前走去。
好巧不巧便又碰见了不远处的巫暝与芍药。
他们刚才似乎也在收集这些仙灵之物。
巫暝将东西装入乾坤袋时,却又意外在里面发现了备用的撒谎铃。
他冷笑道:“没想到吧,我又做了一只,你给我戴上。”
◎“傅离”◎
司星渡对谢扶檀的担忧很深。
在谢扶檀吐完血之后, 纵使他给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旁人却还是未必可以信服。
他向来都不会如此,会有如今这副病态的模样几乎也是前所未有。
而这一切几乎都拜那只花妖所赐。
司星渡年纪还小自是不明白, 师兄遇到过那么多妖魔鬼怪, 也曾孤身入万魔窟。
那么多邪恶的妖魔都不曾令他动容半分,为什么这只才三百年的小花妖却会让他变得如此不同。
他唯恐谢扶檀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不得不当着旁人的面再次试图询问:“师兄,你……”
这一次,谢扶檀不待他问完完整问题, 便回答道:“我非泥人, 遇到背叛会有所反应,难道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若不然,你以为我会如圣人般, 当真一点内伤也无?”
谢扶檀道:“我只是需要时间调整罢了, 眼下已然调整完好。”
他的言下之意,从此刻开始, 也再不会叫他们看见他外强中干的脆弱模样。
司星渡微微恍惚。
师兄说的好像……好像也是对的?
“接下来我不会再如此,你还是个孩子, 不要参与大人的事。”
毕竟谢扶檀也怕自己接下来会做出的事, 污了司星渡的眼。
在司星渡面前,他向来扮演一位严苛的长者,司星渡能得到他这些答复,显然已经榨干了他的耐心。
司星渡不好再问, 便也只得就此打住。
另一边。
巫暝与芍药却并不清楚谢扶檀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芍药看来, 眼下虚空秘境中尚且还有旁人在, 她着实不愿意一撒谎便让银花铃响起。
她的铃铛与谎言必然已经让谢扶檀感到很是憎恶……
她已经欺骗了他, 显然做不到继续面不改色地让这只邪恶铃铛时不时就会在他耳边响起。
软磨硬泡之下, 巫暝这才收了银花铃中的法术,只等她接受盘问的时候才会用上。
小花妖长大了,纵使要撒谎也是为了掩藏自己一些难以启齿的隐私,巫暝自然不能真得再如同她小时候那样对待她。
银花铃在注入法术之前便再也不会发出“叮铃”,俨然成了一个装饰品点缀在了芍药的裙子上。
继续向前走去,这一路上的太平几乎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秘境里没有流火从天而降,也没有刀山陷阱拦路,所有人都将一开始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谢扶檀虽没有旁的大碍,但司星渡隐约察觉他身体的温度正在升高。
乃至好不容易寻到附近一处仙灵寒潭,司星渡坚持要让谢扶檀进去浸泡至少一刻。
“那仙灵寒潭是外间难寻的极品之地,泡一泡不仅可以降低师兄身上的高热,还可以滋养伤患。”
司星渡语气坚持:“师兄在这方面还须得听从我的话。”
他微微攥紧拳,显然无法继续坐视谢扶檀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径了。
谢扶檀垂眸扫了他一眼,便答应道:“我去。”
温澜说道:“正好,我需要整理一下方才采集来的东西,你们也不必着急。”
……
谢扶檀单独前往那口仙雾缭绕的寒潭跟前。
褪去了外衫之后,他便走入寒潭之中禅坐其中,哪怕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他亦是不改面色,将司星渡要求他的一刻时辰受满。
便是在这个时候。
在枝影间的芍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着寒潭中那抹身影,更是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少女手里甚至还握着两株仙草,眼下却连将仙草塞进兜里都不敢,唯恐会发出半分动静来。
只能说,若不继续前进只停留在这玉山谷中,他们即便打散了自行活动,会碰到彼此的概率竟然也会很大……
芍药身为一株小花妖,这一路上也没少收集各种不同的植物仙草。
于是到了寒潭这一带,她见寒潭附近的仙草竟比别处的仙草更有异香,她难免想起自己还欠温澜一盒香粉。
这香气馥郁的仙草只有这寒潭周围有,可见也是这寒潭格外特殊。
只是等芍药回过神时,谢扶檀人已经在其中,让她进退两难。
谢扶檀的衣衫浸湿了。
芍药这时候后知后觉,她虽然看过他身体最为要紧的位置……
但实则,洞窟里黑暗,他的身体其他地方她当时也都不曾看清楚过。
如眼下他衣衫下肌肉紧致的胸膛与腹肌,皆是芍药从未见过的。
她僵立在原地的同时,竟不知他内里薄衣是何种材质,浸水后只濡湿得贴在肌肤表面,恍若化作透明。
于是他白皙健壮的胸膛、甚至是一抹嫣红……
都猝不及防纳入芍药的眼底。
她面颊微热几分,待要挪开目光时,却又冷不丁看见他心脏位置颇为狰丨狞的一道痕迹。
那里是被芍药匕首刺伤后,凝结出的一块极为丑陋不堪的痂痕。
芍药呼吸微微敛住几分,眼眸中的情绪瞬间被困惑不解所取代。
她记得,他明明有很好很好、可以治愈百伤的药物。
他甚至会将他那盒清霜仙月露都用在她那里……
司星渡说,那盒药是他夺得仙门联合试炼的第一名才有的奖品,可以抚慰任何伤口都不留下疤痕。
可眼下的情景也清楚说明,他是任由心脏位置的伤口恶化,也从未用上过。
这背后的缘由……芍药只觉心下愈发不安,更不敢往深处去想。
她无疑知晓谢扶檀的敏锐,若是她这时候无地自容到想抬脚离开,他多半会立马发现。
好在谢扶檀并不需要浸泡寒潭许久,只待一刻时辰满足,他睁开了一双黑眸,便要离开寒潭。
芍药挪开了视线许久,只待听见水声后才微微抬眸查看情况。
接着便瞧见,他在起身离开水面的瞬间,她甚至可以清晰看到他腹下……
一些透出肉色的东西。
她的心砰砰跳,原本心头另一个想找准不尴尬的时机再提示他“她人就在这里”的念头也愈发不敢生出。
可纵使再度及时挪开了眸光,芍药脑海中仿佛也全都是他的……
显然她也是没想到,他安静蛰伏的时候,竟然也是那么的……
越想越不像样,事已至此,为了避免更为尴尬的场景发生,芍药也只能垂下扇睫,极力保持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至于脑袋里挥之不去的画面,便只能更加羞耻地压制下去。
直到谢扶檀彻底走远,芍药才松了口气走了出来。
在她也准备离开时,芍药脚下却微微一硌,踩到了一块玉牌。
这玉牌质地通透,其间蕴转着一些灵气波纹,看起来便绝非凡物。
这似乎是他们镜清仙山的某种信物。
芍药回去后,巫暝去了另一个地方也还未回来。
原地却还有一只小纸人站着放哨,帮助他二人看着那行人不曾离开。
芍药须得听巫暝的话,等他们走了才能跟上,他们还未离开,于是她也只能继续停留在原地。
只是经过方才那么一遭,她接下来无疑是更加无法直视谢扶檀的身躯了。
在细细留意他们动静的过程中,芍药却突然听见玉若蘅颇为意外的声音响起,“师兄,那个东西…怎么会丢……”
芍药心头微悬。
他们丢东西了?
她突然变想到她方才捡到的那枚玉牌,她的兜里一下子就变得滚烫了起来。
在她起身犹豫要不要现在就上前归还时,却又听见司星渡语气迟疑,“可是……师兄方才去寒潭沐浴前东西还在,沐浴之后东西就不见了。”
他们将别的东西都翻了一遍,谢扶檀却缓缓说道:“我知道东西在哪里。”
芍药听到这话,眼皮蓦地一跳。
接着果不其然,便瞧见那抹熟悉身影竟果真会逐渐走进她的眼帘之下……
谢扶檀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似乎对此都毫无意外。
甚至,他一直都是知晓的……
谢扶檀仅是情绪不辨地对芍药说道:“拿出来。”
芍药听见这三个字,脸颊瞬间涨热。
她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
交出来跟与全天下昭告,她方才跑过去偷看他洗澡这等羞耻程度……又有什么区别。
芍药正迟疑该如何回答时,却突然间顺着他抬手的举动,看见了他露出袖面的一截手臂。
他的手臂向来都很是健壮有力,芍药是知晓的。
只是他方才人在寒潭之中,离得远她也没有看得很清楚,眼下离得近了她才发觉……
他的手臂内侧除了一道刀痕,其他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口径微微地一悬。
芍药依稀记得……
昔日那场傅宅梦境,唯有意志强大者才会不被梦纹侵扰。
而大多数人被恶魂操控,身不由己在梦境中做出违背心意之事 ,之后手臂就会残留梦纹。
待他们醒来祛除梦纹后,手臂实则还会残留下一颗极不起眼的梦纹痣,在一年后才逐渐消散。
可谢扶檀手臂上本该有梦纹痣的位置,却只有一道刀痕。
甚至,芍药当初也一度困惑过,他当时手臂上缠裹绷带,流出的梦纹红色痕迹比旁人都要更深……
结合眼下还不足一年,可他的手臂却没有梦纹痣,只有一道刀痕。
除非——
那时候是他自己在手臂内侧划上了一刀,伪造出梦境里那个阴暗压抑、手段残忍的“傅离”,是恶魂入侵他的意识所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