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虐错对象后,被清冷仙君强取豪夺缠枝葡萄第 145 / 151 章25,196 字

◎恶人◎

芍药不确定谢扶檀想做什么。

但这样的事情放在普通人家里多半只是一个巧合, 可这里是谢家,是一个只要动动手指和头脑,就可以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谢扶檀和他父亲的利益冲突斗争再大, 他也不会真正伤害自己父亲的性命。

但姜央却不同了……

姜央只有芍药会全心全意无条件地护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芍药接下来这段时间尝试过打电话给姜央都打不通。

等了几日下来芍药心里很是担心母亲,她让好朋友颜思予帮忙查了查,颜思予见了她也只能告诉她无事发生的结果。

颜思予找家里的关系帮她去查,也只能查到她母亲出境的日期,唯一能确定的是, 芍药母亲并没有被人挟持或者胁迫, 是自愿出境的。

颜思予看芍药会为此担忧,不由口头安抚,“你就是很容易想太多, 我觉得你妈妈只是出国去找你谢叔叔了而已。”

芍药当然也希望只是如此。

可隐隐约约的直觉告诉她, 里面的事情未必会有这么简单。

否则母亲明明叮嘱过只要几日就可以回来,偏偏为何又会一连几日下来都杳无音信?

芍药回老宅的时候, 老太太将她叫了过去。

“最近阿媱总是愁眉苦脸,奶奶看着都要不喜欢了。”

老太太年轻时候就是个仗义的性格, 老了也是良善慈爱的老奶奶, 她对芍药很是宠爱,更是怜惜她从小便是个没有依仗的孩子。

“你若还在为你母亲下个月的晚宴担忧,回头我再敲打敲打你哥哥,摁着他的头让他不得不给你母亲面子。”

芍药听到这话, 心头微微揪起。

她手机里还存了谢扶檀“欺负”自己的证据, 原本也是想看老太太心善疼她, 让她替自己做主……

她原本就打算利用对方, 听到对方这样说, 她心里更像是落了一根烫红的针。

手机里原本要拿来向老太太告状陷害的照片,也跟着发烫了起来。

原来她什么都不做,老太太也都会帮着她,虽然谢扶檀也未必会听老太太的话……

芍药愈发惭愧自责,在老太太面前也就更抬不起头了。

她只能将脑袋抵在老太太的怀里稍作安慰,颇为压抑道:“谢谢奶奶。”

老太太抚摸着她脑袋,“我就见不得你们年轻小姑娘受委屈,要是家里有谁敢给你气受你都告诉奶奶。”

……

芍药最后连这点下作的手段都没办法拿到老太太的眼皮底下。

她回到房间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翻出母亲的私人电话。

可拨通之后,还是一样无法联系上。

她和母亲彻彻底底断联了。

芍药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第二天,芍药需要出门去学校附近办事时,却又是谢扶檀顺路捎上了她。

在后座上,芍药小声地告诉谢扶檀,“我……我没有和奶奶说哥哥的坏话……”

她无法做到为了陷害谢扶檀,而去欺骗伤害奶奶,便只能彻彻底底地暴露出了自己的无助一面。

“哥哥,我想要母亲回来……”

她向他说出这样的话,与其说是一种愿望,不如说是一种请求,请求他高抬贵手、亦或是主动帮忙,帮她早日联系上自己的母亲。

只要他肯帮她联系上母亲,她也会将手机里那些准备陷害他的照片彻底删掉,往后也离他远远的,不叫他沾染任何与她相关的是非。

她的语气很是认真。

谢扶檀翻看策划书的动作微微顿住,落在身侧的手掌同时也落在了少女柔白细嫩的手背,指腹微微地摩挲。

“你是在求我吗?”

微凉的手背初时被覆上一层暖热时,芍药都只是微微怔愣,可那意味不明的指腹摩挲……让她下意识缩回了手,心里越来越不确定。

她似乎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些从前从未意识过的事情,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继兄会这样暧昧地……抚摸她的手。

他不是……非常讨厌她这个妹妹出现吗?

更何况,在外界看来,他们也只是兄妹的关系。

她吓到连忙退缩的举止并没有引起谢扶檀的不悦,他只是握起捏空的手指语气缓慢说道:“我不急,你再好好想想。”

芍药心头似乎有一根弦伴随着他这句话逐渐绷得发紧。

他想要她好好想什么……

等到下车的时候,芍药却忽然忍不住回头询问:“哥哥,为什么谢叔叔半年前会出国,这件事……是不是也和哥哥有关系?”

谢扶檀没有抬眸,但竟然真的会启唇回答她。

“是。”

这件事和他有着很大的关系。

他语气反而愈发莫测道:“也许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了。”

芍药听见他真地敢承认下来,只觉后脑勺都微微发麻。

她脑袋里想到了这个圈子里向来习惯的大鱼吃小鱼的生存理论。

大鱼会吃掉小鱼,而谢扶檀这条小鱼长成大鱼之后,却会在第一时间吃掉他的父亲,甚至……也会吃掉她的母亲。

芍药霎时感到手脚冰凉,更无法去想象母亲会受到一分一毫伤害的画面。

芍药办完手头上的事情都仍旧心不在焉。

但就在她请求了谢扶檀没多久后,她便接到了主宅管家的电话。

管家说:“少爷让人用特定的座机调整了信号,可以联系到您的母亲……”

“如果小姐有需要,我现在便可以派人接你回家。”

芍药当然毫不犹豫地回去了。

芍药接通了电话之后,终于联系到了姜央。

姜央却显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阿媱,我还特意让家里人别告诉你……你怎么这么快就想妈妈了?”

“别担心,妈妈只是在国外被事情绊住了,只是不能立刻回来陪你而已。”

芍药紧紧攥住手中的电话,“妈妈,你没有受伤吧?”

姜央:“好端端地怎么会受伤,妈妈特别好。”

“妈妈,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姜央口头是答应下来的,她会尽早、尽快,可到底是什么日期,她也给不出来。

电话挂断后,芍药都还僵在原地,心里却在想母亲这次又会被绊住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呢?

芍药很害怕。

她心中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不管是谢叔叔还是母亲,他们会因为某些原因留在国外,这八九不离十……就是谢扶檀的手笔。

她更是一刻都等不及,便去了谢扶檀的公司找他。

芍药从前几乎没有来过公司,故而也不会有人认识她。

她告诉秘书要见谢扶檀,秘书拨通内线向总经办提及了“姜媱”这个名字,不曾想,里面竟然真的会同意见她。

只是还需要等一会儿。

漂亮的秘书姐姐为芍药泡了一杯咖啡,她微笑道:“谢总还在开会,要多等一会儿了。”

芍药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秘书姐姐却试着打探道:“你好漂亮,是谢总的女朋友吗?”

芍药微微尴尬,她摇头道:“我……是他的妹妹。”

对方难免错愕,然后道歉,“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不过这样就很合理了,谢总颜值那么高,有你这样的漂亮妹妹是再正常不过了。”

芍药又和秘书姐姐随意聊了一些话题,发觉谢扶檀哪怕在公司里给人留下的印象都很好。

在奶奶面前,他从小也是个很乖很省心的孙子,仿佛这个世上除了芍药便没有第二个人见过谢扶檀很恶劣的一面。

他明明没有那么好,他明明……很会欺负人,甚至在她想陷害他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因为受到陷害而生气离开,而是更恶劣地回馈给了她……

等了半个小时后,秘书姐姐接了电话,这才领着芍药去谢扶檀的办公室里找他。

谢扶檀的办公室很大,和芍药多年前在谢叔叔书房里看到过的风格很像,同样的冷淡风格,浓重的商务氛围显然也在告诉来者,在这里发生的谈判只需要是冰冷的利益交换,而非讲温情、谈亲情的地方。

芍药第一次踏足这里,也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谢扶檀。

谢扶檀看见她后,却不紧不慢道:“一般第一次来这里找我谈判的人,我会给对方一刻整的时间。”

“妹妹想要多久?”

芍药攥紧指尖,她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去,在男人冰冷沉黑的瞳孔注视下,她踮起了脚尖,将柔软的樱唇碾在了对方的薄唇上。

她快速做完这个举动,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他的意思。

可就算理解错了,她也不得不去这样尝试。

芍药根本不敢看他,只是语气轻道:“这便是我来找哥哥的……目的……”

如果他要的不是这个,那芍药也不知道,他一点一点牵制住了她的全部,将她困入其中……又是在图谋什么。

谢扶檀眼睫微微垂下,没有说出任何的话,更让芍药拿不准他现在的心思和想法。

很快,另一个秘书却敲了敲门,又走了进来。

对方说道:“抱歉,有一个紧急的跨国商务会议。”

谢扶檀道:“回家等我。”

芍药知道他是真的很忙,只得先离开他的办公室。

只是她并没有离开公司,而是坚持要在这里等到谢扶檀工作结束。

秘书姐姐迟疑,“不如我帮你催一催谢总?”

芍药摇头,“不必……我今天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一直在这里等哥哥。”

她现在就算先回家了心里也只会七上八下的担忧。

◎好久不见◎

知道姜央回来的时候, 芍药都险些以为是听错了。

她心里沉甸甸的担忧终于像是戳破洞眼的气球,松懈的同时更感受到深深的后怕。

芍药回到家见到姜央的第一时间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扑到她的怀里。

她吓坏了,生怕母亲会在异国他乡遇到危险。

“妈妈, 你下次出门一定要和我说……”

姜央气色红润, 人也很精神,见到芍药会这样担心难免感到意外。

“阿媱,我的宝宝……这么大了怎么还怕妈妈不在家……”

姜央作为母亲难免会想到自己迟早会先一步老去、会死去的现实,可又觉得这些话真说出来只会让怀里娇娇的女儿更加流泪不止。

她便只笑着安抚,“别怕, 妈妈一直都在, 妈妈这不是回来了吗?”

芍药彻彻底底地放心了,只要母亲毫发无损,她似乎怎样都可以。

姜央这次出国去做了什么, 她并没有直接告诉芍药, 只是唏嘘了大家族内部太过复杂,似乎也的确是一件和谢扶檀有关的秘密。

“等毕业了, 阿媱也不要留在这里才好,母亲希望阿媱换个环境生活。”

也许出于那件关于谢扶檀的秘密, 又出于某种忧虑, 姜央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芍药,但最终如何选择都还是让芍药自己来选。

芍药想到了柯衍先前提醒过她,谢扶檀也许会对付她们母女俩。

而且事实上,一些关心过芍药的朋友也都曾经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他们都很清楚, 芍药这样阴差阳错进入豪门的继女, 往往最容易成为家族斗争中的炮灰角色。

……

姜央这次回来后的时间便显得更为紧迫了许多。

她全心全意办了这次的谢氏晚宴, 当天的宴会办得很是圆满, 半点不出差错。

谢扶檀虽然没有出席, 却让人当众送来了谢家开启银行金库保险柜的钥匙交给姜央保管。

包括芍药在内的许多人都很是惊讶。

芍药显然只是想要谢扶檀承认母亲是谢家主人的地位,而不是让他给出如此重要的东西。

对于芍药所期许的结果,谢扶檀无疑是给的太多了。

她有些不安,却在晚宴结束后的深夜里,看到谢扶檀在等她。

芍药自觉地投入他的怀抱,迟疑片刻后仍旧语气轻轻道:“谢谢哥哥……”

谢扶檀却抚着她的后背,若有所思道:“你终究不能一辈子依赖你的母亲,是不是?”

芍药缓缓回答,“我明白……”

她眼下对他还不敢做那种过河拆桥的事情,拿了他的好处……无疑是要加倍偿还的。

私底下,芍药却仍旧和谢扶檀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禁忌关系。

他们仿佛没有实质性发生过什么,可谢扶檀却仿佛已经品尝过她身体的每一处。

在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比普通交往的情侣似乎都要更为亲密逾越尺度。

私底下,在谢扶檀的办公室里,他会掐着她的腰,将她放在那张冰冷坚硬的办公桌上。

会要求她将丝袜褪到腿弯之下……

在后花园里,他也会将她推入花墙之下,在震颤到纷纷坠落的花瓣下,心尖的位置也会被肆意攫取。

更别说,芍药背后凹陷的雪白腰窝,她的小腹之下,还有不可以被旁人触碰到的每一个隐秘之地……

芍药以为这样的关系只需要维持一年就好。

只是一年的期限几乎都要满了,谢扶檀也从未有过要放手的迹象。

芍药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他若一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那他们往后又该怎么办?

她很清楚,他们是不可以在一起的身份……

临近毕业季,芍药却还会偶尔去当地的孤儿院做义工。

谢扶檀去接她的时候,看见她完全都不会嫌弃那群孩子吵闹,反而每次去都会很耐心地照顾。

他看着她沐浴在阳光下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恍若在发光,温柔滢动的眼眸间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暗与不耐,仿佛天生就是阳光下的生物,永远鲜活美丽。

又恍若,是谢扶檀这样的人原本该无法触碰到的美好存在。

芍药生日的时候,谢扶檀送了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小小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契合她手指粗细的戒指。

她看着戒指眼眸都瞬间睁大了许多,抬眸看向对方。

“不是求婚。”

谢扶檀云淡风轻地打散了她的惊慌,“这只是我曾向父亲许下终生不娶的誓言。”

少女滢眸中仍是困惑,直到她听见对方继续在她耳边低语。

“这是一个与你无关的决定……”

他的人生中若没有出现过芍药,他的确就不会娶妻、不会生子。

芍药似乎听出了一层比他是在向她求婚都要更为不可思议的意思……她握着那枚戒指的手指微微僵住。

她疑心他是醉了。

“哥哥……”

她每每感到无措的时候,只会唤他“哥哥”,可谢扶檀这一次却对她道:“我不是你的哥哥,你知道的。”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从来都不是亲兄妹。

谢扶檀吻着少女的鬓角,“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离开我,听明白了吗?”

芍药只乖乖地点头。

彼时她都尚且还不知道,她的答应会如此一文不值,背弃这句话的时机也来得极其之快。

……

芍药毕业后,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该先进入大公司里实习。

却不曾想,这天她却见到了一个让她极其意外的人。

是那个出国许久的谢家真正主人,谢扶檀的父亲。

芍药私下见到对方的时候,她的心中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惊喜。

谢叔叔什么时候回的国,她竟然都还不知道……

想到自己和谢扶檀背地里的那些交易,她有些慌,“谢叔叔……”

谢叔叔却对她一如既往地语气温和,“阿媱,好久不见。”

“那个孩子,终究还是对你下手了,是吗?”

芍药瞬间僵住了身体,犹如不可见光的秘密被人瞬间戳破。

而这个人还是她的长辈。

她当即羞惭不已,最终也只是勉强低声地请求,“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母亲……”

谢叔叔语气平静,“我不会告诉你的母亲,我这次来,是要送你离开。”

“阿媱,别怕。”

“他以后再也不会找到你,也不敢再骚扰你。”

谢父十年如一日的儒雅斯文下似乎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从前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和自己儿子斗起来的局面,他当时希望自己赢,也希望后代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事、别让自己赢。

可现在看来,是他没得选。

他稍稍松懈,谢扶檀竟然能将他困在国外那么久。

那他也必须得将过去那个只在他膝盖那么高的孩子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对对方也不留余地了。

……

谢扶檀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信息。

芍药预定了最近的航班要飞往另外一个国家。

他的眸色微沉,让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说话的人却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

是他的父亲。

“谢扶檀……听到我的声音,是不是很惊喜?”

谢扶檀面无表情道:“父亲,您竟然还活着?”

谢父低低沉沉地笑了起来,“你那些手段也并不致死,想要我死,你就不该是这样设局了。”

“傻孩子,为父能交给你的东西不多了,不过可以让你知道……”

“对对手的手软,会让你失去什么。”

他既然没有将他这个父亲往死里整,那么现在就是他这个父亲该好好掰回一局的时候了。

谢扶檀让人去机场拦截的第一时间,自己也去了机场。

只是等他赶到那里的时候,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拿着芍药的身份文件和机票。

对方神色惶恐道:“对……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去国外了。”

她的身份查验之后,是一个犯过罪的女人,外形和身高从背面看都很像是芍药,这次更是想铤而走险冒充别人的身份出国。

她的结局会被逮捕,并且数罪并罚。

但与此同时……

谢扶檀猛然砸碎了手里的手机,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很是可怕。

他被对方摆了一道,彻彻底底失去了芍药的踪迹。

*

“……谢氏集团……如今正式由谢扶檀接手……”

芍药习惯性看每天的财经新闻时冷不丁听到了“谢扶檀”的名字。

她的眸光微微僵凝,而后转瞬便能恢复如常,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旁边的好友颜思予道:“你真能忍,你都不知道,谢扶檀当年和他爸快鱼死网破了。”

芍药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和谢扶檀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没有结果的结果。

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无论谢扶檀曾经与她有过多少次的暗示,她都会装作不知、会当做是他们之间的一场交易。

芍药在这个城市里开了一家花店。

她其实可以什么都不做,卡里的余额也已经够她不愁生活,可芍药似乎又很不适应无所事事的日子。

她用谢叔叔为她准备的另一份信息,曾经尝试过进入一家外企工作,也曾经和刚创业的同龄人一起从最低处一点一点建设出公司的雏形……

可她总归做不了太久,在他们想了解她、想知道她更多信息的时候,她便会不告而别,通过一封邮件辞职离开。

最终来到了这处城市落脚。

芍药那段时间没有找工作,只是随着兴趣学了一段时间的插花课程,最后又开了一家小小花店。

◎参加继兄的婚礼◎

原本宽敞的门后空间, 却会因为多出一个长手长脚的瘦削身影而显得逼仄无比。

在过道灯光与角落阴影的模糊过渡中,贺令星都不难看出对方颇为惹眼的外表,这样的人……光是皮相看着都是可以出道做明星的程度, 看到的第一眼时便知对方不会是普通人。

紧接着,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对方手腕上一块腕表,那竟然都是某个至少百万起步的奢牌。

贺令星抱着怀里的小和玉,原本的防备心也因为对方与芍药颇为熟悉的那句“这么久不见”而转变得惊讶起来。

他们竟然认识?

贺令星警惕的神情中不由多出一抹迟疑,“阿媱,这是……”

谢扶檀从始至终都没有将目光从芍药的身上移开过。

他面无表情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嗓音含着几分喑沉, “不介绍一下吗?我的好妹妹。”

芍药绷紧了后背,她没有收到过任何谢扶檀会来这里的提醒消息。

连谢叔叔也没有告诉过她,又或者……

连谢叔叔根本都不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阿媱?”

贺令星的声音仍旧在她耳边, 催促着她快速回到现实当中, 回到眼下这个令她震惊而又意外的场景之下。

芍药不得不启开唇瓣,语气蹇涩地回答他, “这是我的……哥哥。”

贺令星怔了瞬,随即神色转变得缓和许多, “原来是哥哥, 从前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芍药接过他手里的和玉,她表面再是平静,可在猝不及防重逢了最不该看到的人时……她的心尖也会仍旧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们本是不该再见面的两个人。

芍药借着怀里和玉的遮掩轻轻吸了口凉气,随即对贺令星语气平静道:“这么晚了……你先回去, 我晚点再和你解释。”

贺令星不是没有看出她眸底的为难。

他刚认识她的时候, 她便从不提及家里的事情, 甚至是躲避家里人的模样。

她向来都对此讳莫如深、不肯提起的态度, 能让贺令星接近和玉都很不容易了, 他又哪里能插手别人家的事情。

“那你有什么事情,立马打电话给我?”

芍药答应了下来,贺令星也只好离开,让她与自己的家人处理属于他们的家务私事。

冷寂的过道里便只剩下了和玉、芍药以及谢扶檀。

和玉看不懂大人的事情,忍不住奶声奶气地询问:“妈妈,这是谁呀?”

芍药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自然一些,她低声道:“这是谢叔叔。”

她没有让和玉喊他舅舅,心里也并非全然不清楚,从任何意义上来说,他从未将她当做妹妹过。

他多半也不会高兴让和玉叫他“舅舅”。

谢扶檀看着她们母女的身影,似从胸腔里挤出一丝轻嘲,“真是让我好找。”

……

芍药所居住的房子室内面积不大,可装修的色调风格、家具摆件,无一不像是它的主人一般,组合在一起充斥着温馨、明亮、让人渴望从暴风雨中回家放松下来的避风港。

谢扶檀一直都很清楚,她从来都不是离不开他的那一个。

她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可以给人带来救赎与温暖一般的存在,谁遇到她都会过得无比幸福。

进了屋,芍药去给和玉放洗澡水,即便遇到了这样的变故也要第一时间先安置好女儿的休息。

和玉语气软软道:“谢叔叔,你为什么这么晚来我家?”

谢扶檀低头瞥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和玉盯着他,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告诉他,“我叫贺和玉,我跟我爸爸姓。”

谢扶檀顿住,“刚才那个人,姓贺?”

芍药经过时听到这话,又听见和玉强调道:“爸爸只是还没有和妈妈结婚而已,我是他们爱的结晶。”

爱的结晶,在孩子的世界里是一种十分美好的词汇,不掺杂半分瑕念。

可她却不知听在大人耳中是何种意味。

谢扶檀垂着长睫又是一笑,“我的妹妹这么开放,不结婚也可以和别人生孩子?”

他一点一点抬起眼帘,看向芍药。

“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早知道,那时候就不必那么苦苦压抑隐忍,亦或是……对她更过分一些吗?

芍药无疑也会因为他的话想起他们放肆又毫无节制的过往,除了最后一步,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在她的默许下……几乎都做得很过分。

芍药也生怕他会在孩子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将和玉拉到身后,压低了语气道:“哥哥……”

“和玉该睡觉了,等孩子睡了之后,再和哥哥说那些事情好吗?”

谢扶檀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自己都还是个稚嫩软糯的小团子,眼下竟然也会变成一个充满了温柔的母亲角色,会万般爱护自己雏弱的宝宝。

她竟然也会害怕他伤害她的孩子吗?

谢扶檀收回了盯住小和玉的视线,语气莫测道:“可以。”

芍药抱着和玉进了屋去,和玉私底下悄悄道:“妈妈,他长得好好看,真的是妈妈的哥哥吗?”

芍药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清楚,便也只能先回答了个“是”。

“那妈妈的哥哥怎么对妈妈这么奇怪?”

芍药亲了亲她嫩嫩的脸蛋,“哪里奇怪?”

和玉摇头,“不知道,就是很奇怪。”

芍药帮她洗漱好结束,又替她盖好被子让她早些睡下。

等和玉睡着之后,便到了芍药需要正面去应对她那位继兄的时候……

芍药轻手轻脚地关上和玉的卧室门。

谢扶檀依然在等她。

芍药变得有些局促,也在这次久别重逢后,有些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却是谢扶檀缓缓开口道:“不带我好好参观一下你的家吗?”

芍药面对着他,始终无法摆脱那份附着在脊背上的紧张。

她不知道他要参观什么,但听了他的话便也只好带他看了看房间。

想到他今夜要在这里休息,芍药打开衣柜翻了翻里面的男士衣物,她翻出了一套男士睡衣。

谢扶檀看着这套男士睡衣,语气却更为莫名道:“这尺寸,与我倒是很合适。”

芍药听到这话心跳都险些漏了一拍。

她独居时是特意买了一些男士衣物放在家里,因为不了解男士的尺寸,所以都是按照谢扶檀的尺寸所买。

芍药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贺令星的。”

她想了想又说道:“哥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谢扶檀听到这话不知想到什么,却不紧不慢地反问她,“你应该知道了吧?我已经订婚了。”

对方是个与谢家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芍药答他,“我知道了,恭喜哥哥。”

听到这声平静的恭喜之后,谢扶檀抬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男士睡衣。

“我穿着你男朋友的睡衣在这里睡一夜,他不介意吧?”

芍药:“……”

他这样问,怎么听都有些奇怪。

谢扶檀接着却道:“我一个人连续开了十二个小时的路程来到这里,再不睡,会猝死。”

芍药心头蓦地一突。

事已至此,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背后的缘由她也不愿再去深想。

她偏过眸光避开对方沉沉的视线,只轻声道:“那哥哥早点休息。”

第二日。

和玉起床洗漱时便发现洗漱台上从昨夜开始就多出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而那位谢叔叔甚至是从妈妈香香软软的床榻间起床的。

他睡了妈妈的房间,所以妈妈昨晚只能跟和玉一起睡。

芍药在厨房里准备着和玉长身体的营养早饭,也准备了谢扶檀的早饭。

和玉默默观察着家里的变化,她对谢扶檀道:“我起床后翻看了礼仪书,你是妈妈的哥哥,我应该喊你舅舅。”

谢扶檀却冷冷拒绝道:“不许喊我舅舅。”

和玉听了之后更加感觉他很奇怪。

谢扶檀第一次吃到芍药做的早饭,他似乎语气认真夸赞,“你的手艺真不错。”

“不过,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给别的男人做早饭了吗?”

芍药绷紧了后背,“是……我先前给贺令星做过。”

和玉昨晚阴差阳错地喊了贺令星“爸爸”,芍药也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贺令星是和玉的爸爸。

谢扶檀在她的房间里休息一夜过后似乎褪去了昨夜的阴暗,反而轻笑了声,“别这么紧张。”

“你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这次来,也只是接你回去参加我和苏璃的婚礼。”

小和玉瞪着乌黑大眼睛盯着对方,只觉得这位谢叔叔吃早点的姿态都像是电视里演戏的男主角一样,不会让嘴角沾染一滴油腻,也不会让优雅的姿仪产生出粗鲁,是小和玉第一次看到连吃饭都很有礼仪的男性。

只是谢叔叔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我说过,我的婚礼……妹妹绝不可以缺席……”

和玉更不理解了,结婚是新娘和新郎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妹妹”这个角色出席呢?

谢扶檀黑眸看向芍药,“你该不会想害得我结不了婚吧?”

芍药知道他既然会来,就不会轻易让她继续待在这里。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而问道:“谢叔叔还好吗?”

谢扶檀:“很好。”

“现在他的权利都被架空了,能每天有大把的时间陪着你母亲到处游山玩水,你说他好不好?”

芍药愈发尴尬。

她想了想,迟疑道:“我店铺里还有一批预定好的订单需要全部做完才能跟哥哥回去,不如哥哥先回去,我晚些时候会……”

◎失控◎

事实上, 就算谢扶檀不找过来,等他和别人有了婚约之后,她也一样会回去。

芍药无疑是了解谢扶檀脾气的, 他从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既然找了过来, 她若拒绝和他回去的要求,就会彻底撕碎他们眼下看起来尚且和平的窗户纸。

在没有其他选择情况下,她不想激怒他,发生一些他们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早饭结束之后,芍药又匆匆回房间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和玉黑溜溜的大眼睛几乎一直都在盯着椅子上长腿精一样的男人, 她戳着碗里的鸡蛋, 又问:“你真的不是坏人吗?”

谢扶檀看着手机上的文件,他眼皮都不抬起一下,“我是。”

和玉:“……”

和玉道:“我爸爸很厉害的, 你不要想欺负我妈妈。”

谢扶檀问她, “那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和玉:“爸爸很忙的,工作也要保密, 你不可以多问。”

谢扶檀冷冷地睨向她,“你这么多心眼, 你妈妈知道吗?”

和玉对他做了个相当可爱的鬼脸, 她只做妈妈和颜阿姨的乖宝宝,才不要搭理他呢。

*

芍药去花店做完手头上的订单,也在经营花店的账号上提及要闭店几日。

只是通知刚发出去没多久,贺令星便着急找了过来。

他白皙的额上还有些汗, 似乎对于她会闭店的事情很是意外, “发生了什么?”

贺令星见她全须全尾, 似乎也并没有遭遇到什么家庭矛盾纠纷。

芍药回答他, “只是许久没有回家了, 需要回家一趟。”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他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李阿姨请假回来之后会继续开店,到时候她会给你的花束每日准时做好。”

他每日都要订一束花,必然也不希望会被她闭店的事情耽搁。

贺令星发现她的重点完全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他只得缓缓说道:“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花。”

芍药难免感到困惑,他不喜欢花,为什么还要天天订花?

贺令星叹了口气,发现芍药还是不会懂。

他问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芍药虽然迟疑,但还是回答了“会回来”。

她想,哪怕她决定留在母亲身边,她也需要回来将花店托付给别人。

贺令星便故作轻松道:“那好,那就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为什么每天都要订花。”

芍药当天送给贺令星的花是免费的。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朋友赠送给他的微不足道之心意。

*

芍药收拾了一些日常需要穿的衣物。

谢扶檀除了要求她必须跟他回去,期间似乎也并没有对她有过多纠缠的意思。

谢扶檀的司机慢了一步才将将赶到,嘴里还连声说着“抱歉”。

“定位始终不清楚……还好您找到了具体位置……”

芍药这才隐约察觉,他明明可以让司机开车过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是他自己开车赶来。

从芍药所落脚的这个城市回到云市,开车需要十二个小时,但乘坐飞机却只需要两个小时。

和玉第一次乘坐飞机,一路上都很开心,全然没有对去陌生地方的害怕与不安,省心得让芍药都不需要哄她。

谢扶檀却忽然询问:“不带上孩子父亲吗?”

他似乎自己就要拥有美满家庭,所以也见不得妹妹孤苦伶仃般。

这样的谎话一旦开了头,芍药只能继续心虚作答,“他有些忙……等下次再喊他一起。”

谢扶檀垂眸看着她紧紧攥住的细白手指,“也好。”

他不再过多询问,似乎这次来的确也只是为了接她回去参加他和苏璃的婚礼。

……

终于回到久违的家里之后,主宅的刘妈欣喜地要打电话告诉姜央,却被芍药阻止。

“先让母亲这次好好旅游回来再说。”

姜央前段时间心情有些压抑,谢叔叔才会带着她出去放松心情。

在芍药离开的这三年里,为了不让姜央担心,她也会隔三差五用谢叔叔给的定制手机和姜央联系。

横竖都要与母亲见面,芍药也不想让母亲打乱行程中途匆匆赶回。

刘妈连声答应下来,又带着小和玉道:“小小姐,这里是你妈妈从前的家。”

小和玉一下子便来了兴趣,“妈妈,那我可以睡在你以前的房间吗?”

芍药不由牵出一抹笑,“当然可以,妈妈带你上去看。”

回到她从前居住过的房间之后,室内却是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是每日都有人打扫整理的模样。

和玉走到阳台前看到楼下大片的花园,她惊喜道:“哇,是漂亮的花花,妈妈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吗?”

芍药陪着小和玉看了许多新奇的东西,小和玉适应的非常好,也非常喜欢。

芍药爱怜地吻了吻软软糯糯的女儿,沉重的心情似乎也渐渐缓解了些许。

既然回来,总是要正面去应对的。

她不应该一直在谢父与母亲的保护下当只埋着脑袋的缩头鸵鸟。

天色暗沉了下来。

黑色轿车驶入了谢氏主宅。

谢扶檀去公司处理完耽搁的事务后,过来接芍药去老宅。

“老太太希望你搬去老宅住。”

谢扶檀自从回来之后,仿佛就与芍药愈发生疏,他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步步紧逼,对她毫无底线的纠缠。

芍药心下即便还会有忐忑不安,但也知道自己该去看看她老人家了。

“和玉,我们去看太奶奶好不好?”

和玉迟疑,“太奶奶家里也会有漂亮的大花园吗?”

芍药握着她柔软短短的手,语气温柔,“有的,太奶奶很想念妈妈,也很想见见妈妈的女儿,你愿意去吗?”

谢扶檀从未见过她做母亲的这一面,仿佛那个三岁的小崽崽嘴里说出“不想”,她也都会包容对方,会推拒了他,下一次等和玉做好准备才愿意去。

这般的极尽温柔,是谢扶檀从未见过的。

如果她当初生的是他的孩子呢……

如果他当时狠下心来,不管不顾地占有了她,一遍遍地灌溉、直到让她腹中也孕育着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是否也能得到她如此温柔溺爱?

谢扶檀不断摩挲着指腹上一道疤痕,看着这一幕眸色愈发幽沉晦暗。

和玉无疑是乖巧地,她乖乖地牵着母亲的手和母亲一起上了车。

老宅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家里的氛围很是冷清,那种冷清源自于每一个人身上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如履薄冰一般的姿态让芍药心头都微微讶异。

谢扶檀这些年一直居住在老宅,这三年间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和这老宅里的人最是清楚。

出乎芍药的意料,老太太见到她的时候并没有责备与恼怒。

老太太阅尽世事,什么样天崩地陷的事情没有见过?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一些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家里。

看见芍药时,老太太眼眶都微红了几分,只抬手将她一把抱住。

芍药心口的酸胀也瞬间再忍不住。

老太太对她一直都很是疼爱,故而她对老太太心中一直也都有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愧疚。

老太太语气唏嘘,“我都已经听你哥哥说过了,好孩子,这几年委屈你了。”

芍药原本还预备着老太太会责备自己,可对方对自己依然百般包容,只会让她更为加深心底的愧意。

“这段时日便留在奶奶身边可好?奶奶可想你了。”

芍药只能点了点头,“我也很想念奶奶。”

“这就是和玉吧,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和玉看着面容慈爱的老太太,亦是语气乖乖软软地唤了一声“太奶奶好”。

老人家总是免不了喜欢小团子这一点,难免与和玉会一见心喜,当做掌心里的小珍珠般疼爱得很。

却不知谢扶檀事先和老太太说了什么,老人家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从未多问半句。

芍药原本不安的心,在这之后也都渐渐落地。

等到晚饭的时候,和玉已经成了老太太怀里的小黏包,黏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晚饭准备好之后,王妈对老太太道:“小谢先生中午也没有吃什么东西,晚上准备了一些养胃的东西……”

老太太道:“你看着安排,谁还能信不过你。”

王妈亦是感到无奈。

芍药听着她们的对话,这才发觉她不在的这些时日里,谢扶檀似乎连吃饭都会变得可有可无。

难怪他整个人都消瘦得不行,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她微微握起指节,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谢扶檀回来之后便一直在书房里进行线上会议。

等结束之后,将将赶上了晚饭时间。

谢扶檀却对家里人道:“公司还有事情,你们先吃。”

他走下扶梯,手里还在查看手机里的报表,看起来似乎的确很是忙碌,忙到连坐下来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临近年底,会这样忙碌似乎也并不奇怪。

一切在这个家里都很正常,似乎也都成了常态,常态到连张口劝说谢扶檀的人都不会有。

“哥哥……”

芍药却恍若忍不住般忽地启开了唇瓣,语气很轻也很迟疑,“总是不吃饭,对胃也不好。”

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室内似乎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仿佛连周遭的呼吸声都变得轻微许多。

这三年间发生过许多事。

谢扶檀似乎也变得更为独断,出于某种原因连老太太都不会再去劝他。

芍药的话便在这种情境下似乎变得格外刺耳。

◎凰泽记忆/三人重逢/谢扶檀古穿今◎

弄丢了姜媱这个好朋友的许多年之后, 这道创伤就像凰泽和巫暝两个人心底的一道烂疮,只要不碰他们就可以一直正常生活,但碰到了便会很难释怀。

这些年, 他们也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 有的因为大学毕业而淡去,有的因为换了生活环境而失联,也有的依然还是朋友,但如同他们三个人之间紧密相连的关系……这世上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因为特殊的出生原因,他们是彼此的爸爸妈妈、是彼此的哥哥姐姐、也是彼此最亲的人, 所以有些感情并非是他们不想释怀忘记, 而是不能。

回到现代的凰泽并不知道自己有个古代名字叫凰泽,她叫颜思予,巫暝也并不叫巫暝, 他懒得想名字后来直接用了颜思予和姜媱的姓组成了一个名字当做是自己的代号, 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也从未将真实姓名留在另一个世界里, 故而连那个世界的记忆也从未留存半分。

“你知道吗,我总感觉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和阿媱在一起过, 而且我最近做梦越来越频繁, 但我醒来之后还是什么都记不得……”

颜思予郁闷地将这句话反反复复重复。

时间久了,她甚至觉得能做梦梦到芍药也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可事实是他们莫名其妙地连芍药长什么样都快记不住了。

颜姜不知道听她重复多少遍这种话了,他掏出了一个笔记本交给她, “下次醒了就记下来, 不然别告诉我。”

颜思予叹了口气, 两个人简单地聚了聚又各自回去各自的牛马岗位开始拉磨干活。

颜思予晚上休息时又开始做梦, 在梦里, 她仿佛回到了芍药消失的那一年。

那天,山里下起了大雨,他们被迫滞留在了那个野庙里,然后——

他们穿越了。

颜思予在梦里又想起来了这一切。

刚穿越到修仙世界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遇到这种情况颜思予大哭了一场。

“都怪你,你怎么没牵住阿媱的手,她现在不见了怎么办?”

她记得当时芍药是和他们一起穿越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等她醒来的时候芍药人就不见了。

所以颜思予可以很确定,芍药也在这个世界里。

“要是我们不回去,要是现代时间过的特别快,要是错过了她的心源怎么办……”

颜姜也很着急。

“你别急,让我想想。”

“有的小说里不是说,现代的时间流速和古代流速不一样吗?可能我们找到办法回去的时候,睁开眼只是在那个庙里睡了一觉……”

话虽如此,可万一呢?

万一时间流速是一样的,又或者古代更快一点怎么办?

可不管怎么办,他们都不能随随便便放弃。

度过了最初的迷茫与惶恐后,他们开始研究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两个人都穿成了小动物,颜思予体积大一点,是一只奇怪的大鸟,颜姜则是穿成了一只……小浣熊?

“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奇怪啊……”

颜姜:“……”

他在小河边用短短的前肢捋了一下毛发,推测道:“我可能是一只猫。”

颜思予:“……”

“谁家猫长这么丑啊,你真的认识猫吗?”

后来被其他小动物骂的时候他们才知道,颜思予是一只凰泽鸟,是这一代相当厉害的大妖王,颜姜是一只小貉狸,是个废物。

颜姜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你是妖王我就是废物?凭什么?这合理吗?这公平吗?这对吗?”

“没事啦没事啦,我回头册封你做我的大护法,不生气嗷。”

颜思予说完哈哈大笑,颤抖的大翅膀直接将小貉狸扇得四脚朝天。

颜姜气死了,一口咬了上去,两个人差点当场就打起来。

在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终于变成了人形,颜思予发现自己特别拉风,遇到坏人坏妖的时候,颜思予一挥手就能将对面的猪妖打飞出去。

“天呐,我也太厉害了!”

颜姜咬牙切齿道:“你厉害你倒是保护好我啊,那个猪妖舔的我一身口水恶心死了。”

颜思予看见他被猪妖吓出了原形,毛发上都是猪妖的口水,整只小貉狸都瑟瑟发抖得不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这期间,他们遇到的都是找茬的小喽啰。

颜姜努力练习自己的妖术,每次挥舞着自己的妖爪都能拦腰砍下一棵大树,这才找回了几分自信,“我也不差,只是先前没有驾驭自己的能力而已。”

两个人便商量好了,只要遇到坏人,就弄断大树、打烂石头将对方吓走,不然就让对方的下场有如此树/此石,这样的方式屡试不爽。

闲暇的时候,颜思予占山为王,可以用法术做饭,用法术洗澡,用法术摘果子、挖洞,还可以用法术做各种各样搞笑的事情。

“巫暝你看,我变成了一棵树,巫暝你看,我变成了一只兔子,巫暝你快看……”

“哈哈哈哈这也太有意思了!”

颜思予最后无聊地变成一块石头,在夕阳下发呆的同时也信心满满道:“我们这么厉害一定会找到阿媱的。”

“一定会的。”

小貉狸蹲在石头上舔爪子梳头,“不过我这个毛怎么天天都要用舌头舔好几遍,这也太麻烦了,我是不是得吃点化毛膏……”

彼时的他们都还充满了热情与赤忱,只觉得自己身为现代人、又拥有现代人的素质,能认字、能读书、还上过学,又还会法术,就算留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也可以很快乐。

颜思予张了张翅膀,又商量道:“等我们找到阿媱之后,便和她一起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颜姜小爪子托着毛茸茸的下巴点头赞成,“我觉得可以,反正我们俩是妖,可以用妖法替她续命,我们可以活得很久,一定可以保护好她的。”

他们每天都在畅想未来,甚至连芍药的日后生活也都一并计划了进去。

他们充满了快乐和希望,只等找到芍药之后就可以彻底圆满。

可这样短暂的快乐却止步于他们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硬茬。

一个和之前小喽啰都不一样的角色出现了,那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妖。

对方看上了颜思予体内的凰泽珠。

颜思予和颜姜被打得遍体鳞伤,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很可能会在这个世界里死掉。

关键时刻,颜思予打烂了那只大妖的脑袋,那只大妖尚且还是人形,所以那颗人头就在颜思予的掌心下硬生生地拍成了烂西瓜。

在那只大妖最后做出濒死反击之前,颜姜也不得不将妖化的利爪插进对方的心脏,因为是妖,他锋利的指尖都过于敏感,甚至能让他清晰抚摸到对方的心跳,然后被他用力捏碎。

一番血战下来,两个人从那只厉害大妖的手底下活了下来,可却并没有人感到庆幸。

他们之前有多享受穿越异世的快乐、拥有妖法的便利,接着便有多脸色惨白,各自找了一棵树吐了很久。

地上残留着黄白相间的脑浆,还有大滩血液和碎肉碎骨,当做案发现场都是十分恐怖的噩梦画面。

杀人了。

颜思予第一次杀人,心跳都要跳出嗓子眼,不管怎么缓解惊恐的心跳速度都降不下来。

虽然对方本体是妖可被杀死的时候是人的模样,颜思予到底不是变态,没有办法做到将一个人的脑袋摘下来拍烂后还无动于衷。

颜姜也做不到。

他的双手虽然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也一直在颤抖,这比他用匕首杀死一个活人的刺激都要更大,他是用他的手指亲自捏碎了对方的心脏……

两个人脸色惨淡,颜思予终于忍无可忍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想杀人,我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也许是因为凰泽还不懂得如何遮掩气息,从那天起,她似乎就彻底暴露了自己,来找他们的妖物一茬接着一茬,追杀他们的正道也从未断绝过。

而杀人这件事情并不会因为熟练而适应,这让他们活得越久、杀得越多,积累下来的罪恶也只会越来越高。

甚至有一次,颜姜杀死了一只小黄狗妖,那只小黄狗死在他手上时,还在颤抖着嗓音恳求他。

“我也不想帮我们老大伤害你们,我是被逼的……只是我的家人还在他们手上……”

“你可不可以告诉它们……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要过几百年才会回家……”

小黄狗妖在他们面前变成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尸体,它裂开的肚子里都是石头和草根树皮,甚至连块肉都没有吃到过。

被压榨的底层妖比他们俩都还要更惨,最后还要死在他们的手中。

颜姜和颜思予找到了那只狗妖的家人,它的家人甚至只是一群普通小狗,它修炼了一百多年才勉强摸到修炼的诀窍,变成半人半狗模样,没想到这次出来直接炮灰死了。

颜姜很是自责,颜思予也没好到哪里,从那日之后,即便他们表面还可以维持乐观,可内心可以产生的快乐却在日渐枯竭。

在找芍药的路上,颜思予为了交换重要的线索甘愿拆下一小片凰泽碎片满足对方的愿望,来加快找回芍药的速度。

“说不定凰泽珠有一天就被人给抢走了……还不如现在用来找回她呢。”

颜思予一点也不在乎,找到芍药成了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坚持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可深夜里,颜思予都会忍不住崩溃。

◎不要走◎

在颜思予死之前, 他们迎来的真正喜悦是伴随着找到芍药的线索开端。

他们在一个傅氏老者那里找到了芍药的半魂。

“为什么只有一半?”

颜思予兴奋坏了,“不管了不管了,我们一定要将那个半魂拿回来!”

那位傅氏老者听信术士的话, 竟要用芍药的半魂延续他自己的性命, 盒子上的邪术封印滴了他的血,他若不肯解除便会带着芍药的半魂一起毁灭。

“拜托拜托大叔,求求你给我们吧,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拿东西交换。”

病弱的傅老太爷命不久矣,他却死死守着怀中的东西, 一双混浊的眼睛打量对方。

“你们……你们能给我什么东西?”

颜姜低头看着对方, 语气懒散说道:“你不是想百病全消吗?这个妖丹碎片吃下去可以做到。”

“妖丹?!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颜思予神秘兮兮道:“那大叔……我们只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哦, 我是你们这儿的妖界妖王, 这个看起来很挫的小学鸡现在是我的大护法啦。”

“喂喂喂,凰泽,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和这些古代人讲?你看你给他吓昏过去了!你这个笨蛋!”

“啊,那怎么办?他不会直接吓死了吧?!”

……

一阵鸡飞狗跳的闹剧之后, 他们俩好不容易带回了芍药一半的魂魄。

可妖巢里的老槐树却说半魂很难复活。

老槐树叹息道:“必须再寻另一样东西让她融合, 培养出另外一半妖魂。”

颜思予和颜姜顿时又从颓废的状态中充满了斗志,开始为了复活芍药而努力行动起来。

他们尝试找过很多东西来培养,但那些东西不是太烈,就是太阴, 无法符合芍药脆弱的半魂。

这天颜思予和颜姜一口气搜罗了一大堆东西过来, “这个锤子怎么样?阿媱附身在锤子上修炼成锤子精, 以后看见谁就锤谁?!”

老槐树:“……不行, 煞气太重了, 她的魂魄太脆弱,融合不了。”

颜姜:“这只小猫也是个魂魄残缺的,阿媱附身在小猫身上以后做一只猫妖,逃跑的时候也会像猫一样身姿灵敏。”

老槐树:“不行不行,小猫是活物,自主意识太强了,不会允许半魂融合。”

最终,老槐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东西,是一株野生的芍药花。

这朵芍药花雪中带粉,像是沾染的胭脂的雪衣美人,只有花瓣尖尖上洇染着浅浅薄粉,花瓣上尚且还托着晶莹花露,却依然萎靡不振的模样。

“这株芍药花就要死了,接纳半魂倒是很容易……”

颜思予扒拉开那株芍药,语气诧异,“好漂亮的花……不过这芍药花不是我们找来的,是本来就长在这里的。”

老槐树道:“那这就是缘分,就是它了。”

为了救活濒死的芍药花,颜思予和颜姜只能找到一只拥有特殊妖土的洞魔,彼时小小的洞魔看见两只妖怪只会瑟瑟发抖。

“你们真的会给我力量保护自己吗?我发誓,我拥有了力量之后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自己,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它经常遭到欺负,只是希望自己少挨点打。

颜思予保证道:“你放心吧,只要你将珍贵的妖土交易给我们,我们也会将碎片给你,实在不行回头给你介绍对象。”

洞魔涨红了脸,“我是洞魔又不是色魔,你们再提我就不和你们做交易了……”

颜思予给了它碎片之后,洞魔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们介绍的对象,它顿时愤怒地发现他们将自己的客套话当真了。

带回来的一抔妖土妖息浓郁,很快便救回了半死不活的芍药花。

哪怕要养上漫长的数百年时间都不怕,只要芍药还在,他们就还有希望。

眼看着事情终于变得开心了起来,他们内心枯萎的快乐也重新焕发了生机,可偏偏在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正道围剿中,颜思予竟然没能躲过那个她本可以躲过的攻击,死在了衍清宗的后山里。

颜姜带着一颗血淋淋的凰泽珠,重伤回到了妖巢。

“我们找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线索和头绪,可是……”

可是什么,颜姜已经说不下去了。

老槐树见状叹息,“已经警告过你们了,不要寻找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你们逆天而为的事情太多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颜姜擦掉嘴角的血,嗓音沙哑道:“告诉我,怎么复活凰泽?”

老槐树微微沉默。

“只要活得时间够久,就一定会有机会的……”

它的话音落下,便看见那个青年跪倒在地上,捧着那颗血淋淋的凰泽珠肩膀颤抖。

“可是我活了已经太久太久……”

久到他和颜思予都不相信他们还能有机会回到现代,只能一次又一次说出来互相打气罢了。

颜姜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自己掏空了颜思予胸腔的画面……他觉得恶心、头疼,觉得心脏里爬满了蛆虫一样难受想吐,这和间接杀死她的体验又有什么区别?

他似乎很难再一个人坚持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颜姜看见了老槐树跟前的芍药花在微微闪烁。

淡淡的灵雾星光从花身浮起,代表着芍药花已经进入了妖化当中。

颜姜颤抖着手指抚摸过花瓣,语气颓废,“阿媱,我杀死了她……怎么办……”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从那天起,颜姜每日都精心呵护这株漂亮但脆弱的芍药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后的某天,他看见芍药花变成了一只小婴儿。

颜姜连呼吸都微微屏住,生怕一个大喘气会伤到对方,他双手木楞僵硬地抱起这个稚嫩脆弱的小宝宝,许久之后却落下了一滴泪。

“阿媱,你终于回来了……”

他埋头哭完之后便又忍不住笑,将这小婴儿轻轻抱入怀中,视若珍宝。

颜姜怎么会不知道,就算芍药回来了也不会记得过去的事情,不会记得穿越,更不会记得他和颜思予。

他的精神世界依然孤独。

但经历过这一切后,这对芍药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记得,就不会痛苦。

“等你拥有记忆的每一天,我都希望你会开心,代替我和她……一起快乐地活下去……”

芍药一天天长大,看到的从来都是笑眯眯的颜姜,对方生活最大的不开心仿佛都是因为被她气到了才会怒得一脸黑线要收拾她。

可芍药却不知,在颜思予死后、在芍药出现之前,颜姜连生气的情绪都不会有,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孤零,仅仅靠着一株芍药花才坚持下来。

……

很久之后的某天,颜思予发现自己的意识出现在一片火凰叶上,她以残魂的状态终于见到了芍药。

颜思予兴奋地说不出话,也做不了表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蹭芍药,贴贴芍药。

“阿媱阿媱,你别不开心……你看我,我变成了残魂,好好笑哦!”

“喂,有人听得到我声音吗?”

“阿媱……你别哭,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颜思予最后只记得,芍药也因为恢复记忆,踏上了一条和他们一样悲伤的路。

她挖开了一个女生的心脏,将那颗凰泽珠从心脏里取了出来。

芍药无疑是悲伤的,他们三个谁也不会接受自己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

哪怕那个人是个坏人,要亲手杀死对方,这对于他们来说,都太过残忍。

最后芍药便带着颜思予和颜姜的残魂,被人追杀、被人围剿,最终……一起穿过了那面镜子。

芍药决绝地献祭了自己,想要将他们送回家。

“不要——”

颜思予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她伸出的手似乎想要阻止梦里人做傻事。

可很快,颜思予就忘记了梦里的内容,只记得自己梦见了一件很惊险的事情。

颜思予叹了口气,果然……又是一个想不起来的梦,她只能起床打工。

她转头对着床头的娃娃微笑道:“早安阿媱。”

转头又给了颜姜那个娃娃一拳,“去死吧颜姜,上个星期又放我鸽子!”

*

这天,颜思予彻底杀青了一部短剧之后,匆匆戴上墨镜和口罩走后门离开,不是因为她太火了,是因为她那张浓颜总演心机恶毒女配太过招骂,引发了一小撮人天天追着她骂。

短剧制片人是个很油腻的中年男,他拦着颜思予道:“这个剧你算是杀青了,不过说起来我手头还有跟你挺适配的女主角色,你看要不要到我家里去看看剧本?”

颜思予恨不得一脚踹断他的腿,她露出一抹假笑,“哎呀您的剧本哪里还用看,我要是有机会出演的话就是炮灰我也得来,不过今天时间太赶了,我下次再去找您。”

“别下次呀,你等我一下,我开车过来带你一程,我们上车了再详聊。”

他特意掏出一把豪车钥匙,颜思予偷偷翻了个白眼,趁着他去开车的时候火速走人。

偏偏老天也跟她作对一样,前一秒艳阳高照下一秒外面就哗哗下起了大暴雨。

距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颜思予狼狈地朝地铁站方向跑去,油腻制片人开着他的汽车追了上来。

“这么大雨,你快先上我车。”

颜思予哪里肯?上了这车要么被他占便宜,要么和他撕破脸被扣尾款,颜思予想了想自己刚买了套房每个月的月供数额咬了咬牙笑道:“有人来接我了。”

◎谢扶檀古穿今◎

颜思予和颜姜似乎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看出了芍药的身份, 却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当做不知。

弄丢姜媱的许多年后,他们几乎都无法再想起她的模样,偶尔回到孤儿院去看一些长辈, 提起芍药时, 那些长辈也都很是惊讶,惊讶到仿佛姜媱是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就像无形中有一只手想要擦除姜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一般。

而颜思予与颜姜察觉到这一点后,会固定见面、会固定地提起“姜媱”,似乎也是在冥冥之中被迫淡忘的日子里不断提醒彼此,不要彻底忘记。

后来芍药在他们面前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 也说不出自己过去具体的生活。

她不擅长撒谎, 想要掩盖一些事情的时候实则都很拙劣、很蹩脚,换做是旁人都要当做奇怪的骗子处理了,可他们还是在点点滴滴相处中发现了——

她是姜媱, 是他们失踪了许多年的朋友。

她会在山上生还的几率很低很低, 错过了合适的心源更是被判了双重死刑。

哪怕她只是一缕鬼魂,颜思予也不希望她会就此消失。

芍药终于也明白他们为什么在她很可疑的情况下也没有追问过她的过去了。

他们何尝不忐忑一旦戳破了这层幻影她便会消失在他们面前?

芍药的胸口微微发胀。

想到自己隐瞒了好友这么久, 她心头五味杂陈,有许多说不出的情绪, 最终只能缓缓说道:“给我点时间, 等我安排好我的朋友……再来见你们,好吗?”

在她隐晦的表达中,她的那位男朋友是一个很棘手的角色,如果不安抚好会产生很不好的后果。

总之听上去有点反人类。

颜思予:“……”

她擦了眼泪, 委屈巴巴地说道:“好。”

只要芍药暂时不离开他们, 怎样都好, 至于她那个听起来就很古怪、很见不得光的男朋友……

女鬼找男鬼, 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

颜思予说服自己尽早接受这个事实。

芍药很难三言两语间和他们说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便只好默认了他们眼下的想法,等晚些时候再慢慢和两位好友解释。

*

芍药和谢扶檀的确是闹了矛盾的。

她性子软,又怜惜他身上的旧伤,对他几乎事事依从。

谢扶檀亦是对她无有不应,她要提出什么,他也都会做到。

按理说,这样的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会闹矛盾的。

可牙齿还有与唇瓣磕碰到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久了,难免也会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小状况。

镜清仙镜消失之后,芍药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可能,不曾想,她体内曾残留的镜片取出来后,那片小小镜片镜会化作一面蒲扇大的镜面,其间仙雾缭绕,分明化成了另外一面镜清仙镜。

一番试探下来,仙镜依旧可以让芍药穿越到她原本的世界,着实是个意外之喜。

于是芍药会生出想回去看看她的朋友这种念头,也都在意料之中。

只是穿越镜子实在会存在一些不稳定且未知的风险,谢扶檀不允她如此冒险。

软磨硬泡之下,芍药甚至不惜用了一些很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哄着对方……这才叫他勉强松口,答应她回去看她朋友。

只是他答应的前提是她必须带着一只换命符。

若发生任何伤及身体的意外,他们二人便会立刻交换位置,由他来替她承担一切。

彼时芍药面露犹疑,“可我已经试过了,镜子的能力很虚弱,只能抵达那个破庙里。”

仙镜就像一个稚嫩的幼崽一般,不再拥有原本毁天灭地的能力,它并不能让任何人都随意穿越,只能让有羁绊之人才能前往羁绊之地。

谢扶檀无法前往,只有芍药一个人才可以前往。

这也是谢扶檀不愿松口的缘由。

芍药难免要安抚他,柔软的手指抚着他心跳明显的胸口,语气轻软,“那个世界非常安全,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谢扶檀只缓缓捉住她妄图迷惑他的柔荑,面容冷静,“既不危险,便带上这换命符又何妨?”

这样既可以保证没有任何危险,她不会遭遇意外,他自然也不会。

他说的完全合乎情理。

末了,芍药只能咬了咬湿红的唇瓣,迟疑地想要吻他的唇,将他吻迷糊了再说……可谢扶檀却面容冷肃地抵开了她的唇。

显然不答应此事,便绝无可能再有商议余地。

两人为此便产生出了一些微妙的分歧与矛盾。

夜里即便同床共枕,芍药也会偷偷背对着他,拒绝他的唇瓣与手掌亲昵触碰,甚至拒绝他的求欢,让他知道她很不高兴。

谢扶檀察觉她要为此闹脾气后,索性便也彻夜打坐不睡守着,在她抬眼看来时,冷冷说道:“焉知你何时便一声不吭偷偷离开?”

横竖她是个前科累累之人,弃他而去也不止一次,再会做出一次辜负他的事情想必也会很容易了。

芍药:“……”

……

两个人的别扭闹不长久,芍药最终还是带上了换命符,谢扶檀也不得不履行答应她的承诺,让她去见她的朋友。

芍药答应他会很快回来。

可偏偏,当谢扶檀在他的世界里彻彻底底感应不到芍药的存在时,一股难以克制的悸惧逐渐填充了他的心脏,那股带着麻意的余悸蔓延到四肢百骸、指缝尖端。

这番滋味如同在谢扶檀的胸腔中破开洞,空了一物般。

谢扶檀一度怀疑,她真的存在过吗?

她离开后,又恍若顷刻间从他的世界中彻彻底底消失。

他无法感受到她的分毫气息,就像被无形之手将她从这个世界擦除得干干净净,似乎从未出现过。

即便芍药穿过的衣、睡过的枕都还在,谢扶檀都无法从上面残留下的香气获得足够的安定情绪。

直到看见那换命符被芍药偷偷藏在了仙镜底座之下的刹那间,彼时谢扶檀面色只遽然一变。

她竟没有带上——

一旦她遇到了任何危险,他甚至都不会知道。

*

谢扶檀仍旧穿着一身雪色长袍,在这个现代世界里看起来古韵十足。

好在现代汉服风行,除了清冷昳美的颜值过于惹眼被怀疑是不知名爱豆、被偷拍几张照片以外,他并没有引起更多令人生疑的目光。

谢扶檀眸光沉冷地看着这个完全异世之地。

他当时怒极攻心下,竟意外穿过那面仙镜,之后便来到了这里,这里……竟然便是芍药和她朋友所在的“家”。

谢扶檀先前或多或少听她提起过,对于芍药口中的那个“家”,他即便表面是波澜不兴的大度模样,可她与别人有一个连他也无法插足其中的神秘家园,他又如何能够做到真正毫无芥蒂?

故而她所言的景象,他即便无法想象出,却也从来都是缄默地刻记在心底。

脚下的路平坦得看不到尽头,竟无法再路上找到一块绊脚之石。

每一个人都是没有灵根的普通凡人,但他们却能使用铁盒告诉移动。

会发光的东西有很多,会发出声音的非人物件也有很多……

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切,完全迥异于谢扶檀出生以来的认知。

谢扶檀微微阖眸。

他向来能做到在各种幻境中视幻物于无物,故而眼下即便知晓这些东西是真,也可暂且冷静旁观,不做出引人生疑之态。

索性,在来到此地之后,谢扶檀重新感应到了芍药的气息方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她,才是他唯一的目的。

芍药当时还在餐厅和颜思予、颜姜吃东西,感应到仙镜波澜时,她心头便隐隐生出了不妙。

仙镜昔日自她体内取出,她意外成为它的主人后,或多或少都与此物有所感应。

她穿越这面仙镜后,且不说旁人无法与这面镜子产生反应,谢扶檀也都断然不会允许任何人接近镜面一分一毫,会突然出现波澜这只能说明……

他一定是发现了她没有带走换命符。

即便芍药匆匆告别了两位朋友,她很快还是感应到了谢扶檀也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气息。

他竟能强行穿镜跟来!

芍药找到谢扶檀的时候,他正在观察马路上行驶规律。

因为有人屡屡执行红灯越界的规则,以至于他屡次无法确定此间路段通行的固定规律。

于是下一刻,谢扶檀抚过衣摆,准备闯红灯之前被芍药及时拦截了下来。

芍药知道自己偷偷留下换命符的事情被撞破后,心虚得整个人都差点没了。

换命符过于阴损,每每生效一次,对谢扶檀的伤害极大。

他不愿她有一分一毫的伤痕折损,她又怎会希望自己无意中划伤或者碰伤哪里就让他付出严重代价?

芍药亲眼见到谢扶檀时,心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原先便不能来,是因为他与这个世界并无羁绊。

那么眼下他能来,这也许也说明,他与这个世界无意中又产生了羁绊。

而这个羁绊无疑便是……她?

可仙镜认她为主,也并不会轻易让旁人使用,芍药想,他当时也许还做了别的什么,这才强行越过了仙镜结界。

“你怎么来了?”

芍药极心虚道:“不是说好了,我到时候自己会回去吗?”

她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谢扶檀亦是如释重负,周围再多违背他认知之物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

可他却依旧抿紧唇线,看着她穿着都变成了“异类”,似乎与他都再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

这恍若迅速建立了一层无形隔阂,将他彻底与她之间隔离开来。

谢扶檀当下不再计较她没有带上换命符一事,只语气坚定:“跟我回家。”

这是她答应过他的事情。

这周围的一切无疑会让谢扶檀生出一抹浓浓的危机感。

若在这个世界里弄丢了她,以他当下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怕真的无法轻易找回她。

芍药看着他紧紧扣住她不放的五指,心下微微的无奈。

他来到这个世界,也许与一个婴儿第一次看到世界时也几乎都没有区别。

可他不愿回去。

因为她还在这里。

……

芍药只能将谢扶檀带回自己落脚的房子里。

她私底下单独面对着谢扶檀,不由开始思考,要从哪一步来告诉他。

思索了一番,她也只能微微抬起扇睫,语气试探,“若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谢扶檀盘腿静坐,平静了心绪后,只语气难辨地问她,“那我呢?”

她在这里待着,要他独自回去,断无可能。

芍药语气更为迟疑,“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留下来。”

“这样以后我要是偷偷离家出走,你熟悉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以后,找到我岂不是更快……”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谢扶檀。

在这个世界里鲁莽地当众使用法术并不可取,一旦引发巨大的恐慌,是会为她招来果报的。

谢扶檀想,他不能弄丢她,哪怕在这个并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他垂着眼睫道:“可以。”

芍药见他愿意留下,既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也生出了微微的困扰。

谢扶檀这样行动显然会很不方便。

他一袭雪衣,乌发高束,腰佩玉环青带,兼之容色白皙秀昳,身材高挑得犹如鹤立鸡群,反常的穿搭模样成为人群的焦点并不可怕,若被人看出什么不对那就糟糕了。

芍药思考了一番,决定先从谢扶檀的头发入手。

她帮谢扶檀剪短了头发,反正回到古代他还能自己变长,剩下的修理工作便只能交给理发店的托尼老师。

时值夏日。

谢扶檀被迫穿上了短袖短衣,露出了手肘以上的手臂,他不由微微蹙眉,“这成何体统?”

芍药抱住他,看着他瞬间变成了现代化高颜值帅哥的模样微微脸热道:“可是这样很好看……会让我心跳加快。”

谢扶檀:“……”

他抿了抿唇,只好默许了自己近乎放浪形骸地形象走在大街上。

不仅他穿着短袖,街上甚至许多人也只穿着一件连肩带都没有的抹胸便来回穿行。

“这竟然便是你原本的世界?”

谢扶檀眸色微敛,对此几乎无法想象,芍药这么害羞的人,会出生在如此豪放规则的世界里。

芍药想到后面还答应了颜思予要一起去海边玩,为了不让他受到惊世骇俗的冲击,还得提前告诉他,如果有人在海边只穿着三点式也是正常人而不是变丨态的常识。

谢扶檀询问:“何为三点式?”

芍药想到什么微微脸热,决定演示一遍给他看。

窗帘遮掩的卧房中,谢扶檀看见她脱得几乎与没有穿衣服一样,目光竟瞬间变得很是沉黯。

他的目光克制地在她几乎露出一半的雪嫩之处巡睃过,呼吸的节奏都紊乱了几分。

现代化的胸衣竟然只有比巴掌还要小的面料,甚至只是重点遮住了诱人的点心。

更别提会有比小裤还要惊世骇俗的……细绳状小裤。

这比不穿都要更让人鼻腔发热。

“你不许这么穿。”

“这是限定情景,只是在海边……”

“不许。”

芍药:“……”

他原本在古代还好,来到现代之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老古板一般的角色。

最后谢扶檀见她有些不高兴,只得松了口,允许她只能在他一个人面前穿成这样。

芍药:“……”

一段时间下来。

谢扶檀察觉出现代社会虽然没有仙法存在,但一些东西的便利程度竟也远远在法术之上。

谢扶檀越是了解,心中的危机感便愈发凝重。

芍药找来了一些书籍让谢扶檀适应学习,在夫妻之称呼上,谢扶檀似乎生出了少许兴趣。

“你我乃是道侣,所以你应当唤我……老公?”

芍药微微脸热,喊他“老公”莫名会感到有些害羞。

她只得趁他还很无知的时候骗骗他,“老公只能在闺房之内喊,别的时候不能随便喊……”

这样就可以减少他要求自己喊“老公”的次数了吧?

谢扶檀若有所思地接受了她的解释,“我明白了,竟是情丨趣之称……”

芍药:“……”

那也不是,她好像将这个称呼羞耻的程度更加加深了!

……

芍药回到现代之后,最先染上的就是电子产品。

久违的手机、电脑、游戏机,兼之童年缺失的娱乐,让她难免对游戏稍加沉迷。

谢扶檀发觉她最沉迷的时候甚至从早到晚都在“打游戏”,已经一整日没有理睬他了。

谢扶檀握了握拳,最终只能打开游戏攻略页面继续学习起来,以便于加入她、了解她的爱好,不至于太过无知被她嫌弃。

芍药带着谢扶檀熟悉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放心让他和自己的朋友们见面,避免让他们看出异常。

结束了简单的学习之后,到了考察他的日期,芍药小心翼翼询问谢扶檀,“过马路的时候,什么灯可以走什么灯不可以走?”

谢扶檀:“……”

他攥紧指节,“阿媱,可不可以不要问我这些。”

他原本便是个自负之人,仔细学习完之后发现她给的书籍甚至是给三岁孩童启蒙之物,这让谢扶檀如何能不自尊受到折损。

芍药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她的道歉无疑像是一场雪上加霜,让向来骄傲自负、不甘于人后的天之骄子狠狠受挫。

他攥着那本儿童启蒙书整个都恍若陷入了一道无形黑色阴影之中。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变成一个……”

他语气几乎是极为罕见的低落与坚定,“让你拿的出手的夫君。”

进一步了解之后,谢扶檀才明白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曾入过私塾学习识字。

可见芍药希望他能拥有幼儿的水平,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明晃晃的羞辱。

芍药不安地吻了吻他的面颊,以往她只要亲一亲他,他眸底的阴影都会冰山消融,变得暖融起来,可这一次,他似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竟也没有因为她的吻而有所转变。

似乎只有亲自掌握了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他才能在少女面前重新恢复以往颇为骄傲自负的高冷形象。

芍药只得答应他,延迟一个月之后再带他去见自己的两位好友。

……

后来见了面之后,大家相谈甚欢。

颜思予激动地握住芍药的手,迟迟没有念出那个名字,她害怕……害怕念出来了芍药就真的会消失不见。

毕竟那种情况下还能生还,这与奇迹都没有区别了。

而且芍药回来之后的确很古怪,连同她的男朋友都古怪到了极致。

她男朋友的仪态无疑是极其之好,好到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像是在品茗赏花。

偏偏这样只会和正常人更加格格不入,像个死装的装货,只是长得比较养眼而已。

聚餐的过程,颜思予忽然讨论上次公共场合吸烟的男士被她和颜姜混合双怼的过程。

“阿媱你都不知道,那个人有多过分,还好意思当众吆五喝六。”

颜姜点评:“是个low男,人类的耻辱。”

谢扶檀清骨如松,正襟危坐,听他们对话听到不解之处他并未强撑颜面遮掩自己的无知,“可否向你请教一下。”

他太认真也太端肃了,让颜姜某个瞬间梦回某些答辩现场。

“……你说。”

谢扶檀掀起眼帘,看向对面那张和巫暝一模一样的脸庞,缓缓询问:“low是何意?”

颜姜:“low是英语啊,你平时上网不多吧……”

谢扶檀秉承着宗门修士求真务实之志,虚心求教道:“英语是什么?”

颜姜:“……”

有点意思。

颜姜本来就看芍药的男朋友莫名其妙不顺眼,终于有机会“冒犯”他一下了。

“没别的意思,但是你上过小学?”

他顺便“友好”地给谢扶檀科普了一下何为小学,暗示谢扶檀他还不如七岁的小学生。

一旁来不及阻止的芍药:“……”

完了,这下彻底哄不好了!

“唔……老公,你别听他胡说。”

她羞耻地当众喊他“老公”,但显然也并没有太大作用。

得知英语是一项连小学生都会使用的语言后……

谢扶檀微微阖眸,黑眸里的情绪都恍若陷入了浓浓的偏执当中,在众人面前恍若老僧入定一般久久无法走出阴影。

他要彻底学习好这个国家以外的语言体系,顺便拿到对方口中的小学文凭之后再考虑和芍药回镜清仙山这件事情。

—全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好无奈,最后一章想作为免费福利番外上传,但将连载状态修改为完结状态后一直没有出现这个选项按钮,又搜了一下至少还要再等7天才会出现福利番外的选项,那样又会让大家等太久了。。兼之已修改了完结状态不能不发(不发就是烂尾→烂尾就不允许发福利番外→发不了这章就是烂尾→烂尾就不许发福利番外→恶性循环),只好等下本再来重新研究福利番外功能怎么使用了。

继续向下阅读
虐错对象后,被清冷仙君强取豪夺
145/151
书详情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