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们当中有一只妖”◎
身前是冰冷的门板, 身后却是男人滚热覆住的身躯。
芍药纵使在有心想躲避,也无法从当前的情形下挖个洞逃脱出去。
故而,少女潮湿的唇瓣只能犹如拢住唇瓣的蚌壳一般, 索性……忍住不答。
她若启开唇瓣回答了, 回答得不好,也许很快便会被他捉住话中漏洞。
若厚着面皮不答,也许他很快就会失去耐心,不再逼问……
芍药想得过于简单,也过于天真。
她隐忍着身体与心理上备受对方压迫的压抑感, 她不张口回答, 谢扶檀的确也无法撬开她的小嘴。
可对方显然也并不急于将她这锯了嘴子的葫芦立马打开。
而是在她自作聪明的做法下恍若微不可闻地轻笑了声,继而将滚烫的唇贴到了她微凉的后颈,惹得少女骤然发出一声轻呼, 下意识抬手掩住唇瓣, 将受到惊吓的声音重新吞入唇齿之下。
“果真不说?”
他像是一个能耐下性子品尝盘中鲜美食物的行家,唇瓣抵碰到那鲜嫩可口的香肉时, 便令口中的粗舌也可品尝到……
芍药周身泛起阵阵寒慄,只觉耳后那片鲜少被触碰过的敏丨感嫩肉被对方粗舌舔得更为颤栗难止。
她的呼吸都变得紧促几分, 再做不了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行径……
“我……我没有躲……”
她一张口, 才发觉自己的嗓音竟也在轻轻发颤,像是被对方打开了某个陌生的开关,身体所产生的反应都变得极其被动。
可寥寥几个字眼,这般敷衍的答案也许可以糊弄旁人, 焉能糊弄得了她身后之人?
“那便是平日里, 你我还是不够亲密, 让你不习惯我们未来夫妻生活……”
谢扶檀仿佛不仅不恼她这糊弄人的回答, 反倒善解人意地替她找到了她自己都编造不出的理由。
他宽大滚丨烫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 让她又惧又怕。
就像先前那样,他会隔着她的小腹……
抚摸里面鼓涨起的弧度,问她有没有感觉到。
那种酸胀到撑不下……
又过于刺丨激身体反应的滋味让芍药险些腿软。
眼下,他的手掌不管是向上或是向下,几乎都是紧张到让她想要绷紧呼吸的危险举止。
灼得人烧热的薄唇与高挺鼻尖皆情不自禁向着她颈侧更为隐秘的香气源头蹭去。
少女再忍不住,压抑着柔弱的喘丨息只能努力从齿缝间挤出回答,“是因为……”
“我怕镜清仙山的人会看不上我。”
她的襟口松散了一些,若再不能给出合适的答案,显然就要散开得更是厉害。
彼此间的距离贴靠得这样近,她都怕她藏敛起来的花妖气息也会被他的舌尖品尝到。
少女害怕得身躯都微微颤抖,仿佛真的怕谢扶檀会吃掉她。
毕竟身为可以做成香甜美味鲜花饼的坏花妖,被正道吃掉的概率更不会是零。
芍药虽不知晓人类会不会在舔尝的过程中通过口感发现伪装成人类的食物味道。
但她见过狐狸精给小鸡崽舔毛时,却会情不自禁地流下口水……
可见她眼下的处境极其危险,哪怕只是被他的唇舌多尝了两口。
……
午膳的时间到了。
修士们修炼到一定程度可以辟谷,也可以用些仙术代劳不必亲自动手。
但眼下既是他们下山来到凡间历练,自然也需要如普通人一般体验凡人生活,而非处处以仙诀咒术占据优势。
玉若蘅正百无聊赖等人齐全一道用膳时,便瞧见谢扶檀众目睽睽下再度握着一截柔白细嫩的手跨入厅中。
纵使芍药原本被他唇瓣欺负得面颊涨红……但眼下俨然也已经恢复得叫人瞧不出来。
落座用膳时,任由谢扶檀为她夹取菜食、为她盛汤,少女全程几乎都很是乖巧地吃干净,也没有半分躲避他的姿态。
玉若蘅看得很是割裂。
落入她眼中不啻于看见那云端仙鹤俯下高贵头颅给阴沟里满身淤泥小癞疙宝舔疙瘩皮的程度。
温澜打量了一眼芍药,“说起来,师妹东西可有收拾齐全?”
芍药意识到温澜想问什么,下意识想阻止,却还是迟了一步。
“师妹是用完午膳便要回衍清宗吗?”
芍药:“……”
谢扶檀闻言,再度垂眸略过少女僵凝住的身影。
他耐着性子替她剥了一碗玉米粒,垂着眼睫淡声地替芍药重新做出决断:“她不回去。”
温澜不由转头看向芍药,却不经意间看到对方白嫩的耳后,隐约有一抹极粉的……吻痕。
温澜怔愣住,继玉若蘅与司星渡大受震撼后,似乎也感到几分不可置信。
毕竟晨时她见到芍药时,少女脖颈处都雪白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温澜以为,即便他二人先前因为意外发生关系,旁人几乎也都能够理解。
谢扶檀为人恪守清规,他这样秉持清操之人,会迫于君子德行对此愿意承担负责也并不会出人意料。
可莫说他二人眼下没有定下名分,便是已经成了夫妻,他焉能做出白日俯首在柔弱少女颈项间的欺负之举?
芍药却不知自己被旁人窥见了什么,只是听见谢扶檀说她不回去时,便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攥紧。
他不同意她回去。
她想反驳,他却可以提出无数个让她无法反驳的话。
大到妖魔横行,会半道被捉了去做成烤人肉串吃,小到她喝热水都会不留神被烫到舌头……也是不可以独立上路的理由。
更别提,从前还有她为了救人害得自己被毁容这般凄惨可怜的前车之鉴。
芍药心里很慌。
直觉告诉她,她的身体也许根本等不到谢扶檀体内的镜匙第二次现世,就会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午膳结束后,游尘道长便领着众人来到后院藏有灵鼎之所。
灵鼎可以查探出虚空秘境具体的方位。
只是一行人刚抬脚踏入一间密室,悬挂于屋檐下的铃铛骤然嗡响不止。
游尘道长走到门口,见门外没有任何人影,再度转身看向屋中数人,随即若有所思道:“此为感应妖邪的验妖铃。”
他的下一句话却几乎令芍药面色当场为止一变。
游尘道长说道:“你们当中有一只妖。”
若以往伪装没有破裂时,芍药听到这句话无论如何都不会感到心慌。
毕竟那时候便是高阶修士都不能察觉出她身上的妖气。
可眼下……
在芍药不确定间,她便瞧见那游尘道长游刃有余地取出了一只照妖烛。
“此照妖烛可以照出所有人影,只要对方是妖邪身份,那么此人身后便不会有影子存在。”
照妖烛点燃的那一瞬间,芍药脚下无疑是有影子的。
但坏消息是,她的影子在照妖烛下是花影,而非人影。
芍药心下重重一沉。
也许是受了镇魔印的影响,她的影子竟然很容易就会被照映出花影……
而这一幕,显然也被所有人都看见。
温澜诧异道:“这必然是那妖物特意陷害我们当中的一个,姜媱师妹始终与我们在一起,并没有被换过人。”
玉若蘅亦是不屑说道:“镇魔印下,妖邪皆灭,她当时却没有少半根头发丝儿……更何况,这世上焉会有她这么蠢的妖。”
玉若蘅固然看芍药不顺眼,但此人除了身份低等、很好欺负、为了救秋月萤而从此毁容,这样的女子倒也不必扣上妖邪帽子。
妖邪混入正道的罪名很重,哪怕只是沾边也是极为严重的下场。
故而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要心肠没有烂到家,自是会为对方开脱为先。
这也从侧面说明,芍药真实花妖的身份有多罪不可赦。
谢扶檀细细回忆一番后,却是第一个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应当是断崖处那只妖鬼。”
司星渡迷惑,“可他不是已经被镇魔印诛杀了吗?”
谢扶檀道:“他寄生于凰泽碎片中许久,当时凰泽碎片在没有净化的情况下被你收入竹简中,他极有可能是舍弃了部分分丨身躲了进去。”
司星渡匆匆打开竹简,发觉最后一片凰泽碎片的确有所异动。
“这……”
“验妖铃响,说明他还在此地没有离开。”
游尘道长不慌不忙地拧开了中心一只机关,“勿慌勿慌,我这道观修成时便有防妖结界,结界一开,半只妖都别想离开。”
待机关下骤然铺展开一层法咒纹光,他这才笃定说道:“如此那妖便跑不了了,诸位且好生休息,明日再行捉妖事宜。”
这游尘道长心有成算,口中的休息显然只是表面理由,毕竟他们只有“休息”了,那妖才有机会出来活动。
偏偏一整夜过去后,外间仍是风平浪静。
那妖鬼并未在昨夜现身,而芍药因为花影沾染的嫌疑难免也更加深了几分。
故而浮春夜在她起身后令道童请她过去时,她心中便已然有了不好预感。
待抬脚跨入厅中,浮春夜一袭水色长衫曳地而坐,他面色从容温和,眉眼间并未浮现半分不友善。
“前日月萤小姐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加重了许多,所以尊长们特意派我前来监督协助,务必不可让旁的事情耽搁此行计划。”
不可耽误的意思便是,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有妖混入其中的问题。
浮春夜语气温润有礼,“姜媱师妹可知晓此为何物?”
芍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他手中握有一只锁镯。
◎吻◎
后半夜, 芍药因为说了些不讨人喜欢的话,被按着吻得时间更久。
她口中提及的“意外”在对方主动的唇舌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少女眸光湿漉漉地轻颤,实在是撑不住。
谢扶檀的手很规矩, 吻得也很克制, 有时若会失控吻得用力,只要芍药发出轻微不适的嘤咛,他便会礼貌地停止下来,捏着她的下颌垂眸查看她的唇瓣与小舌,会不会被他吻得过于红肿。
看似谦恭有礼却又在重复地冒犯……越是如此, 反倒越是让少女感到羞赧。
若她臀下没有感觉到……
一些根本不礼貌的物什几乎硌得她臀丨股都要压不住。
她也许会相信这位雪衣道君的确是个斯文有礼的谦谦君子。
芍药羞得面红耳赤, 被他的“礼貌”与“不礼貌”磋磨得耳尖都能红得滴血。
“我……我知晓不是意外了……”
她雪白的指尖攥紧他的衣襟,被亲软的小嘴也只得放弃他们之间只是意外的“嘴硬”。
……
谢扶檀将一只可以联系彼此的传讯玉符挂在了芍药的脖颈间,他缓缓叮嘱:“莫要摘下, 万事皆可唤我。”
他不许芍药独自出门离开, 即便如此,她人待在这道观里也都还要在她身上放置可以随时联系到的玉符, 这反而让芍药的压力更大。
她若是正道修士,自然不会觉得不对。
可她不是。
眼下少女被他管束的老老实实, 手腕上是他赠的灵镯, 颈项间挂着他的玉符,甚至他回来后,还会将鼻尖抵入她的衣领间嗅闻。
芍药询问缘由时,谢扶檀只说他们尚未成亲, 不可过分逾矩, 若她身上有伤口血腥气息, 或是旁的……他贴近些都可以察觉出。
显然在不放心地剥开她衣裙给他仔细无比地检查与另外一种方式……芍药也只能选择后者。
在无人处任由他高挺的鼻尖抵入她的颈窝, 近乎亲昵的触碰……芍药每每都被他蹭得面红耳赤, 哪里还有心思担心他会不会察觉到妖气。
*
在应付谢扶檀与其他人的怀疑时,巫暝没有回信这件事始终犹如一颗大石悬在芍药心尖上。
天亮后,芍药正要去寻温澜,半道上却遇见了一个小童冲过来将一叠符纸塞入她的手中。
“仙长姐姐,此为绿衣仙长所要的东西,劳烦姐姐帮忙转交一下,我快憋不住啦……”
这小道童说完便捂住肚子冲向茅房。
绿衣仙长……
芍药握着那叠符纸,不由想到了先前见到的浮春夜。
符纸虽然被动落入了她的手中,可芍药若不想帮忙送去,大可以再交给其他人代为转交。
只是此人当日看到了她的花影,却不当场说出。
接着却又会以噬心锁来试探……
无论如何,若能私下里试探出他更多的态度,她接下来也不至于对他毫无防备。
浮春夜的房间并不难寻。
芍药将符纸送过去时,浮春夜将将从里屋走出来,瞧见她时还略为意外。
他怔了一瞬后下意识弯起唇角,维持着向来和煦的浅笑,“不知姜媱师妹前来所为何事?”
芍药将那叠符纸取出,缓缓说道:“是小道童托我将此转交给春夜师兄。”
她说着,便走到靠近的桌前。
那桌面上还放置着另外一只漆盒,盒中看不清是何物。
只是在芍药准备将符纸放在上面时,那漆盒中却有一道银光飞快闪过。
猝不及防下,芍药靠近的手背却瞬间落入了另一只手掌当中。
一道深深的伤痕险些贯穿了浮春夜的手背。
浮春夜接着松开握住她的手掌,避免将血滴在她的肌肤表面,他语气温润从容道:“抱歉,是我未将东西收好……”
芍药见状下意识询问:“春夜师兄可有妨碍?”
浮春夜手背上的伤口很大,很是狰狞,甚至原本该出现在芍药的手背上。
血液大股大股地往外冒,他却仍旧维持淡然浅笑,“无妨。”
芍药连忙替他包扎,直至手背止血。
“这盒里的东西,是我将噬心锁之力抽取出来暂且存放在其中……”
浮春夜缓缓解释:“昨日的噬心锁经我改良过后,若真戴上并不会洞穿手腕,那些话只是唬人罢了。”
芍药略是意外地放慢了为他包扎的动作,似乎很是困惑。
“我并非不信任姜媱师妹,也不是不信任扶檀师弟。”
浮春夜垂眸打量着她,语气更为柔和,“毕竟扶檀师弟生平最为厌恶妖邪,他原本的亲族便是为妖邪所害,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更为仇憎,必然不会庇护一只妖物。”
“若此番他带了妖邪回去,必然也是要送入审判仙域,所以我才认为姜媱师妹最好在去镜清仙山之前便洗清嫌疑才好。”
审判仙域……
那里专程会审判妖邪、以及与妖邪有所牵连之人。
芍药从前也听说过那个地方。
若在凡间凡人最惧怕的地方是十八层地狱。
那么对于妖物来说,妖怪们最惧怕的“地狱”便是镜清仙山设立的审判仙域。
那里原本是为了对付千余年前,第二任被镜匙寄生的主人,那位险些颠覆苍生、同时血洗了镜清仙山的魔主陵霎君。
镜清仙山为此付出惨烈代价,后来不惜成立审判仙域,对妖邪的审判与惩戒皆十分残忍。
久而久之,便成了妖物们最为惧怕的地点之一。
谢扶檀生平最是厌恶妖邪。
芍药听到这点时,心跳都快了几分,“原来如此,我竟不知扶檀师兄还有如此一段过往……”
浮春夜语气温润:“若姜媱师妹当时不愿戴上噬心锁,下次也许可以尝试开口向我提出请求。”
“我对于旁人的请求,总归不会都拒绝的。”
他的言下之意过于友好,也过于良善。
芍药实在对他生不出不好的印象,便只能对他道谢,“多谢春夜师兄。”
整整一日过去,妖鬼依然没有被找出来。
芍药去找温澜时,温澜告诉她,“妖鬼一日没有被找出来,这道观的结界便一日不会撤掉。”
芍药想不出妖鬼能够藏在何处。
她接着却又听温澜提及,“说起来,衍清宗一位擅长抓鬼的外门师兄近日会经过这里,对方今晚或是明日便会抵达,届时也会加入我们行动当中。”
温澜说着微微一笑,“姜媱师妹从前也在外门,想来与他必然认识。”
芍药唇畔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眼下她的身份就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纵使躲过了一重又一重,却还是会有下一个危机在等她。
直至她的身份伪装彻底千疮百孔,再掩藏不住半分。
在温澜的注视下,她只能掩起攥紧的指尖,语气轻柔回答,“多一个人来,总归多一份力。”
温澜看起来一如既往待芍药很是亲和。
她也许的确没有怀疑过芍药是妖,但当一个不确定的情况出现时,打消疑虑最好的方式便是验证它。
了解姜媱的人并不多,但只需要将姜媱从前在外门时的师兄叫来,便可以更稳妥地验明一切。
如此一来,芍药身上的压力便更大了一重。
也许不等浮春夜口中的话应验,那么即将到来的外门师兄都极可能会当场将她身份戳破。
……
迟迟得不到巫暝的回信,芍药终于忍不住尝试走到道观门口处。
一只脚踩出去时,她绷紧了后背,确定没有触发防妖结界,便继续抬起另一只脚,走了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芍药竟然顺利地走出了道观,她再度尝试联系巫暝,岂料这次竟然很快就得到了巫暝的回复。
芍药微微诧异,想起前两次联系巫暝都没有回应……莫非是她化出来的传讯小鸟根本没有离开道观?
但即便如此,巫暝的回复也十分简洁。
他并未透露出太多信息,只是让芍药坚持到明日天亮。
届时他会替她解决一切麻烦。
芍药不知道那位外门师兄会不会提前赶到,但她显然相信巫暝的话。
只要按他说的去做,届时就算见到了那位外门师兄,巫暝多半不会让她有事。
只是需要拖延到明日天亮……
“小姑娘,婆婆这里有颗果糖,你想不想吃?”
在芍药纠结该如何拖延时,却有一个穿着靛青布裙的婆子忽然靠近跟前。
对方看起来面相颇为朴素,笑起来也是十分和蔼。
她似乎瞧见芍药站在这小巷子里许久,不由上前递上一颗糖果。
婆子笑吟吟道:“这糖可好吃了。”
芍药微微抬起眼睫,发觉如此拙劣的行骗手段……
她恍若受到了启发一般,也想到了拖延到明日天亮的方法。
待少女接过糖果,剥开糖纸品尝后,那婆子忙不迭询问:“如何?你喜欢吗?”
芍药缓缓回答,“的确很是好吃,多谢婆婆。”
婆子笑说:“客气什么,婆婆家里还有许多吃不完的糖果,都快放霉了,不如你随婆婆来拿一些回家吃吧。”
这婆子说完后,便瞧见少女果真犹如单纯的小白兔儿般,听见有鲜甜糖果,便单纯地答了个“好”。
婆子见她如此乖乖就跟随上来,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握住小姑娘又细又嫩的小手,笑呵呵道:“太好了,老婆子就喜欢给你这样的小姑娘拿糖吃,我家里还有桂花糖、梅子蜜饯,到时候你喜欢吃什么,婆婆便多拿些给你。”
芍药随着这婆子走了弯弯绕绕一段距离后,这婆子是巴不得走得又绕又偏僻,好诓骗无知少女再也找不到家。
◎即将围剿◎
像是谢扶檀往日在镜清仙山上再规矩不过的清肃教条。
他的每一个步骤, 都在让少女知晓一些很不堪的体验。
若仅仅只是重复先前那样占有她的流程,只怕她也只会怕他一人,而根本认识不到更为残忍的事实。
她显然根本不懂男人最为劣性根的一面。
“解开它。”
谢扶檀俊美面庞上与他口中清冷语气恍若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半分失态。
他的薄唇抵在少女的耳畔, 语气却很是冷然。
芍药噙着泪珠, 听到他的命令泪睫蓦地一颤,接着便按下指尖硬着头皮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她早知晓自己被找到后,他会生气。
可她只想过他也许会生气到想与她解除彼此关系,或是忍不住叱骂于她。
可他从头到尾都不曾责骂过她半句,甚至若不看当前的场景, 只听他说话的语气, 外面路过的人纵使听见了也都只会以为他在清正端肃地教授旁人做正经无比的事情。
而不是在生气。
他们显然也不会看到,满是仙清之气的如玉君子,此刻强制性地将少女的小手搁在了他的腰间玉带上, 迫着她替他解开腰带。
继而解开衣袍与衣裤……
哪怕与谢扶檀在洞魔地盘上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关系。
芍药也从未清晰地看清楚过一些东西。
她在断崖野庙里见过后, 只以为谢扶檀与那些都是一样的。
不曾想,一些狰丨狞而可怕的东西无比粗暴地呈现在她视线下时, 她还是被吓得当场懵住了。
怎……怎么会……
明明挂在妖庙外的那些东西虽然丑,但并不可怕。
纵使大小不一, 可最大的也从未给芍药带来过眼下这般……恐怖的视觉冲击。
这和那些东西几乎是两个世界般的存在……
芍药霎时眼睫颤颤地转开了眸光, 陷入了一阵深深的恍惚当中。
她甚至怀疑那天在洞窟里……这种尺度的东西怎么可能进得去?
可不待她躲开视线更久,却被对方捏着下颌强行转了过来。
“既愿意不怕落入这等地方,如何又不敢看?”
只是让她看看便吓成了这副模样,若真让她遭遇到那些不堪的伤害……
谢扶檀只觉自己心脏都仿佛被污浊恶意的泥泞填满, 如何能不让她吃下这个教训。
芍药几乎都要被吓出了阴影。
他生得这般白净如玉, 素日里禁欲起来亦是宛若一尘不染的谪仙美貌, 偏偏另一个他却全然是不一样的色泽与可怕。
余光里瞥见烛光下照映出来的可怕巨影, 少女语气更为啜泣, “我真的再不敢了。”
她愈发惧怕他的惩罚,不由地更小声道:“不若扶檀师兄便当我们在洞窟里发生过的事情并不存在……”
说是意外他又要不高兴。
索性直接一了百了当做没有发生过,他们之间毫无关系,也许他就不用因为她而这般生气。
谢扶檀听到这句话蓦地阖眸轻笑了声,可笑意不达冰冷眼底。
“可以。”
他语气温润柔和地给了她想要的答复,“便当过去那件事情并不存在好了。”
他答应得如此顺利,让少女都不由微微一愣。
他垂下长睫,握住她柔软的小手,继而不容抗拒地按在了让她恐惧的东西上。
芍药掌心一烫……本能想要将手抽离,却被他语气冰冷警告。
“不用手,那便用旁的地方罢。”
少女闻言霎时吓坏了,再不敢将手指挪开半分。
于是便更进一步发现,这不仅长得可怕,抚摸起来的触感竟也很是可怕……
……
夜深后。
玉若蘅、司星渡与温澜三人困到两只眼都睁不开时,才瞧见谢扶檀抱着怀中昏睡过去的少女出来。
谢扶檀语气平静到恍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她无碍。”
玉若蘅便不由纳罕,“那怎么耽搁那么久?”
谢扶檀面不改色道:“只是告诉她,在里面会遇到什么事情罢了。”
少女似乎什么也不懂。
被谢扶檀找到时竟还有闲情逸致看小书,懵懂天真的眼眸里还在为书中人物落泪,完全没有半分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所恐惧。
这便让谢扶檀心头更有种说不出的愠怒。
她这般无知,他要如何让她明白,她所处的处境是多么腌臜?
“看清楚了么?”
一步步教她亲手解开他的腰带,让她看清楚有多么恶劣、多么下流。
男人是什么样的……她看清楚了吗?
直到少女垂着泪眸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因为双手的辛苦劳作,而导致面颊也被溅上星星点点的雪色后……
她终于知晓那时候……她身体里为什么会有他的东西了。
在青楼这种地方,她连谢扶檀让她做的都会感到害怕,又遑论是其他。
……
司星渡还在长身体,困得魂都在飘。
玉若蘅和温澜也转不动脑筋了,只觉他讲的时间也未免太久了些……
三人因为太困,又亲眼瞧见少女毫发无损,便也顾不得想太多纷纷回去补觉。
芍药在睡梦中也不知晓是何时回到了道观。
可梦境里,她依然记得烛下的可怕巨影。
一只手握不住,便要用两只手来工作。
掌心里又酸又热……
她委屈的小泪珠滴落在上面,那可怕的东西甚至还会有所跳动……吓得她险些就撒开了手。
最终却还是被谢扶檀强行按着手腕,听着他闷哼粗丨喘的沙哑嗓音,完成了整个过程。
芍药睡醒后,心有余悸地查看自己的手掌……
这才发觉掌心里的雪色早已经被清理干净。
包括溅落在她的胸口、面颊处……
眼下也全都干干净净,看不出一分一毫淫丨靡的存在。
可即便醒来后,少女一阖上眼眸,都是昨夜的画面。
待起身后,芍药指尖触及襟口时察觉到那块玉符重新挂回了她的颈项间,她更头疼地想起了昨夜发生的另外一桩事情。
她当时向谢扶檀提出,当作洞窟里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对方分明是同意了。
岂料事后,他却只是冷笑道,“既不需要我对姜媱师妹负责,这固然是桩快慰的事情。”
“不过姜媱师妹今夜碰了我的身子,我却不似姜媱师妹这般心胸宽广,无需旁人负责。”
少女听完后霎时睁大了滢眸甚是不可置信。
他……他要她负责任?
只是她一下子从债主变成了欠债的,谢扶檀向她催债的态度却丝毫不像她那般温和,讲究师兄妹的情谊。
他对她负责时,她的态度明明很好,甚至不愿让他有所为难,让他不必还债都行。
可她若不对他负责,他却是不会轻易饶恕她的冰冷姿态。
故而日后若再发生了矛盾,芍药却再不能像先前那样动辄便提出“不要他负责”的言论。
因为在对方的三言两语下,眼下该对他负起责任的人反而是她了。
芍药只觉自己的恶毒谋划全没了施展之地。
没曾想,唯一一个要挟谢扶檀的有利把柄也变成了他拿来要挟她的了……
*
天亮之后,道观中仍旧是风平浪静。
芍药发觉四下无事发生,却不知是巫暝的话生效了还是旁的缘由。
可无论如何,她眼下也再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芍药将一瓶弥合伤口的药送去给浮春夜。
他毕竟是为了她才会伤到手背,她总归希望他能快些好起来。
偏偏好巧不巧,她来时浮春夜却正准备要离开。
浮春夜似乎很愉悦能收到她送来的东西,他同她道谢后,对她说道:“审判仙域要开启了,我需要回去提前做准备。”
审判仙域这个时候开启,说明是有妖邪要送进去了。
芍药听到这桩事情,眼皮蓦地一跳。
她不由捏了捏指尖,语气迟疑,“如果春夜师兄发现了妖物,一般都会怎么做?”
浮春夜只仍旧眉眼温和地回答她的问题,“我不知道别的门派会如何做,但我们镜清仙山的弟子会选择更为稳妥的方式。”
“尽量不打草惊蛇,先在对方身上留下可以定位的东西,以便于将对方带回去审判。”
只这短短两句,让芍药心都几乎凉了半截。
谢扶檀会那么快找到她,是不是也是因为……她的身上有他可以定位到她的物什?
她的指腹再度抚触到了手腕上的灵镯。
*
今日法阵已经打开了大半,只需要谢扶檀与司星渡两人足以,玉若蘅便也乐意在道观中休息一日。
只是她瞧见芍药时,发觉她似乎在尝试取下灵镯,不由询问:“你该不会还以为师兄的灵镯会害你不成?”
玉若蘅语气颇为不满,“师兄他体质特殊,此灵镯乃是他的心血所化,月萤可比你重要多了,所以她才是第一个得到师兄赠送灵镯的人,那只灵镯是有师兄心头血的……”
“你这个一看便不如月萤那一只,所以师兄怎么可能会害你,最多不那么重视你而已……毕竟谁也不会像月萤一样,成为师兄的心肝。”
玉若蘅当然知道自己这些话很难听也很伤人,但她很是乐意说给芍药听。
她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谢扶檀第一只灵镯也的确是赠给了秋月萤。
在玉若蘅看来,至少芍药也该早点意识到这点,否则日后与师兄成亲后才发现他心中另有所爱,到时候再痛苦有用吗?
更何况,若谢扶檀婚后再出轨与秋月萤在一起,玉若蘅也会感到很是幻灭。
◎过了明日,便是仇人◎
也许是昨日让她亲眼瞧见了那个劣性根的存在。
谢扶檀发觉少女今日见到他后, 湿漉漉的眼眸似乎变得更为怯怕不安。
谢扶檀从前便不擅长与人相处,更不擅长……哄得小姑娘的欢心。
故而昨夜之事,他无法用更为体面的方式让她记住教训。
纵使结束后, 他本该安抚于她, 只一想到她险些遭受此间伤害,他一开口的语气反而更为严苛冰冷。
“你若再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便会知晓此处除了手掌,还有你的唇舌、胸丨乳皆可用来玩丨弄……”
果不其然,少女被吓得眼睫上的泪珠都更盈满了些。
她更不可置信此庞然大物……如何能容入小小的口舌之间。
只是一宿过后, 他又唯恐她果真会留下阴影, 难免一整日都惦念于此。
待谢扶檀想将掌中第一次专程为了讨好女孩子买来的桂花糖递上前时,岂料少女瞧见那些糖果霎时被吓得眸光更怯,“我是真的知晓错了。”
芍药唯恐自己认错认得不到位, 口中只连连向他保证道:“而且我也根本不喜欢吃桂花糖, 往后也再不会想吃了。”
她只当自己这般乖觉,他总该满意了, 却不曾想他握着那包桂花糖的手指隐约僵了几分。
谢扶檀只得将这些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背于身后,缓缓说道:“你若想吃什么, 往后只管与我说。”
……
芍药愈发不敢在谢扶檀面前多加逗留。
她只道自己巡查妖鬼的任务在身, 接着便准备回到前厅与温澜汇合今日线索。
岂料她抬脚跨入前厅之际,却见前厅中竟多了一个陌生的青年男人。
对方身上穿着一袭青冥长衣,腰间佩戴青囊,分明是衍清宗外门修士的统一着装。
衍清宗外门修士……
芍药眼皮蓦地一跳, 瞬间想到了温澜口中提及的“外门师兄”。
温澜抬起眼看见芍药, 只弯唇笑道:“姜媱师妹, 你且看……来者是谁?”
芍药心跳瞬间快了许多。
怀着随时会掉马的风险, 她再度仔细打量来人……只见对方身姿清逸秀拔, 再往上一双丹凤眼看起来颇为多情,可他容貌却偏于苍白秀气。
男子对上她慌张失措的目光,挑唇笑起来时,颊侧还隐有梨涡,面相竟也十分养眼。
只待芍药彻彻底底看清楚对方容貌后,几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容貌不俗的青年见到她呆住的模样,不由更加深了唇畔笑容,“阿媱,怎么见到我,一点也不开心?”
芍药翕动的唇瓣张了又张,余光瞥见旁边观察她二人的温澜……她当即启开唇瓣,语气竟也难掩激动。
“师兄……你怎么才来?”
男子笑得更为愉悦,缓缓回答:“若不安置好一切,如何能来见你。”
温澜见他二人如此熟识,先前心头对芍药悬而不决的疑点终于落地。
姜瑶从前的外门师兄在她刚入门时便能流露出彼此都颇为熟稔的久别重逢之态,可见姜媱从始至终都还是那个姜瑶。
温澜接下来提及那妖鬼善于藏匿一事,这位名为“时归舟”的外门师兄便侧过眼眸对温澜笑说:“抓鬼,我最是在行了。”
“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温澜自然不会无端怀疑旁人的能力,便缓缓说道:“那便有劳师兄了。”
商议完正事后,温澜颇为善解人意地给他二人留下了久别重逢后的叙旧空间。
私下里。
青年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垂眸看向芍药,这才摆出了他往日颇为放诞不羁的神态,慢悠悠问:“小芍药,你的进展如何?”
芍药:“……”
她做梦也没想到,巫暝答应会替她解决的法子便是亲自冒充姜媱的外门师兄,和她一起混入其中。
这样一来,剔除了妖鬼之后,道观当中就有两个妖了。
芍药在听见巫暝询问的问题后,原本因为要见外门师兄的紧张心情放松落地后,瞬间又悬空了起来。
她的进展如何……
芍药想,她当时虽然没有夺到谢扶檀身上的镜匙,但……夺到了他的元阳。
她语气试探着询问道:“你说,镜匙有没有可能会传给谢扶檀的下一代……”
“比如,咱们想办法给他生个孩子?”
巫暝:“……”
他笑得面颊梨涡更深,“我就说,这妖巢的大护法还得是给你来当。”
“想来要不了多久咱们妖巢就能生下一堆正道的孩子。”
“到时候那些正道杀上门来,咱只要将孩子放在前面,让他们爬过去喊爹喊娘,岂不妙哉?”
芍药想到连谢扶檀这种冷冰冰的人那般轻易便能睡到,竟也觉得这计划有几分可行性。
巫暝见她果真认真思考起来,霎时满头黑线:“我看你和凰泽一样,看言情小说脑子看坏了!”
芍药不知道什么是言情小说,但巫暝时常会讲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久而久之她便也只当没有听见。
见他脸色不好,她只当他又在拐着弯骂她,索性便也不再提出来气他了。
因为交不出作恶的成绩单,芍药在巫暝面前愈发局促起来。
“你放心吧,我也没指望你,只是老槐树总说你不可或缺,我还以为你能拿出气我的本事给这些正道气死几个。”
巫暝冷哼,“现在看来,你还是只会气我。”
好在,接下来的事情他也早有计划,不必叫这小芍药继续担惊受怕。
……
在法阵的加持下,虚空秘境的入口竟提前彻底打开。
玉若蘅原本便等得不耐烦,来到现场查看过后,当即兴奋道:“太好了,咱们可以去为月萤师妹取遗神珠了!”
传闻虚空秘境每隔万年也会将入口在神界中打开一次,因为这个缘由,秘境中才会出没一些人世间罕见的神界神兽与神花异草。
故而能得到机遇进去历练,换做任何一个修士都很难不感到兴奋。
只是这虚空秘境方位时常会变幻,入口也隐藏在虚无之中,非特殊法阵令它显形,普通人根本无法轻易找到。
即便谢扶檀等人解决了这些问题,眼下想要进入其中,最后一个步骤还需借用凰泽碎片中的凰泽之力,方能真正踏入秘境。
这也是他们即便决定要为秋月萤重塑仙根,也要先收集到凰泽碎片后,再来寻虚空秘境的根本原因。
待司星渡尝试将那凰泽碎片打开时,却发现其中一颗碎片未彻底净化干净。
他注入法术后,不曾想,碎片中的一段记忆便猝不及防重现了一遍。
碎片中突然浮出了一段对话——
当中竟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少女声音缓缓响起:“洞魔大人刚才不是说,要毁掉那个修士吗?”
“我觉得……让这个女子去玷污对方,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洞魔:“你的意思是……让我找个女人玷污他的清白之躯?”
那少女声音清甜柔软,却发出了彻头彻尾的恶毒回答,“这种正道修士最不怕的便是身体伤害……”
“可您若要毁掉他的清白,岂不让他精神上崩溃,让他无法接受?”
画面骤然被打断。
司星渡回过神当即攥紧了碎片,不确定这一幕被放出来是好是坏。
玉若蘅愣了一瞬,霎时怒目圆睁:“竟然是姜媱!”
那个向洞魔提出主意,要毁掉谢扶檀清白的人竟然会是素日里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姜媱!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她想陷害那名无辜的村女不成,反而给自己搭了进去。
玉若蘅气疯了,“我就说,这种身份卑微的底层修士根本没有那么老实,果然是她设计陷害师兄,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她身边人却骤然扼住她的手臂阻了她的去路,眸光颇为冷凝地看向那颗碎片。
谢扶檀原本便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此刻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知晓了当初那场意外竟还会有这样一段内情……一时间也让人无法察觉他的情绪。
“我自己的事情,会亲自去问清楚……”
他盯着玉若蘅,语气沉冷无比道:“无需旁人插手。”
玉若蘅原本还气得不行,待对上他那双冰冷至极的黑眸后,瞬间便哑了火焰。
确定好明日进入秘境的事宜,众人回到了道观后,却发觉道观开启了数日的防妖结界突然撤下。
司星渡不由诧异,见温澜迎面走来,下意识询问道:“温澜师姐,可是妖鬼已经被捉住了?”
温澜微微颔首,她回答道:“是被我们衍清宗一位擅长捉鬼的外门师兄捉住的。”
玉若蘅惊讶得不行,“那只妖鬼可有说些什么?”
温澜听到这话,脸色却明显有了轻微的变化,但她仍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那只妖鬼今日似乎已经躲避到了极限,他发现新来的青年修士开始布阵的同时告诉温澜,今日必能一举抓获妖鬼。
于是妖鬼便再躲藏不住,他原本是想豁出去直接冲向这些人当中最弱最好控制的芍药。
岂料那青年修士竟在布阵之前,就直接挡在芍药跟前,将那妖鬼扼入掌心,一掌握碎了颈骨。
温澜没有将这些同他们说出来。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纵使这“时归舟”只是外门修士,下意识间的举止如何能够如此残忍?
更何况……
若他无需借助阵法、也无需借助符咒便能在瞬间轻易杀死妖鬼。
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实力之人,又怎会一直是个“外门弟子”?
◎暴露花妖身份◎
深夜。
温澜难得没有早早入眠。
她手中提握着一盏灯, 缓缓走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无疑是那位外门师兄“时归舟”白日里扼杀了妖鬼的地方。
温澜略一思索后,只并起双指抵在唇畔,悄然念了一个常见的往生咒诀。
接着果不其然……在黑暗中一缕细若游丝的黑线被吸引而来, 缓缓盘踞在她并拢的指尖上。
那妖鬼修炼数百年, 被一举击杀之后,竟然还有一息尚存。
只是这一息几乎也随时都会散去,令他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求……求求……”
“不想……死……”
在他无序的话语下,温澜缓缓提及白日发生的事情,“你会被杀死, 也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为何想要伤我姜媱师妹?”
妖鬼在她的提醒下,顿时想起了自己白日里被那个男人挑着唇角捏蚂蚁一般捏死的画面……
缠绕在温澜指尖的黑线瞬间一颤,被杀死的仇恨也逐渐苏醒。
“我可以告诉你……”
“他绝非……绝非……”
“善类……”
妖鬼最后一缕残息也彻底消散。
温澜心底霎时一沉。
……
秘境之门在法阵作用下已经全部打开。
今日一行人便要正式踏入秘境, 玉若蘅与司星渡出发前, 却接到了秋月萤的传讯灵符。
“扶檀师兄在山下很好,也没有受伤, 想来很快就可以为月萤你修复灵根了,你要快些好起来。”
灵符那端传来了轻微的咳喘, 随即才响起一道柔丽悦耳的声音, “我不光担心扶檀师兄,我也担心若蘅姐姐和司星渡……”
司星渡闻言,亦是礼貌回复道:“还请月萤师姐好生养好身体,待我们此番回到仙山后, 便来探望师姐。”
秋月萤笑盈盈道:“你们不必总惦记我, 我一定会早日养好身体, 还要等师兄回来成亲呢。”
玉若蘅听得此言, 下意识与司星渡对视了一眼, 二人唇畔要回应的语气几乎也同时都微微停顿了一瞬。
但他们谁也没有反驳这句话,更不敢在病体虚弱、灵根破碎的秋月萤面前提及谢扶檀下山以后发生的事情。
最后还是玉若蘅咬了咬牙,笑着对秋月萤道:“是啊,你要快点好起来,等师兄回到仙山后就与你成亲。”
在灵符熄灭后,司星渡才颇为不安地说道:“此间发生了无数曲折,我们不告诉月萤师姐是不是不好?”
玉若蘅道:“月萤的身体很是虚弱,在修复灵根之前,若心志不坚,很可能会折损阳寿。”
因为没有仙根,秋月萤被迫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镜清仙山拜入其他门派已经很是可怜,后来连灵根都碎裂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焉能忍心告诉她,谢扶檀为了救她,甚至在洞魔的地盘中遭受到了那等折辱。
她若知晓了,即便不与谢扶檀成亲,多半也是要伤心自责的。
“更为可恶的是那个姜媱,她竟然敢欺骗陷害师兄!”
玉若蘅想到这桩事情难免仍旧感到愤怒。
想到芍药当日身下照出的花影,她不由说道:“如果她是妖就好了,如果她是妖那么一切都合理了。”
司星渡微微不解,“师姐此言何意?”
玉若蘅冷哼道:“你想啊,师兄明明知晓她的恶行,也知道她故意和洞魔一起陷害于他的真相,他若对她有半分真心只怕早就去质问她了。”
“可师兄不仅不准我们说出来,他自己受此屈辱亦能隐忍不发,还能是为了什么?”
只能说明,谢扶檀极有可能是为了稳住对方不打草惊蛇,一切的清算只等将她带回仙域再行审判。
司星渡破天荒地对此也略为沉默。
待他二人离开了室内,前往前厅与温澜集合后,站在窗外始终保持安静的芍药才慢慢触碰到了手腕上的灵镯。
直到眼下,她亲耳听见他们说,谢扶檀原本就是要回仙山与秋月萤成亲的……
如此一来,她终于可以确认下来,她手腕上的灵镯的确就是假的,只有秋月萤的那只才是真的。
至于芍药手腕上的东西是什么……那也许是和噬心锁一样,可以控制妖物的工具而已。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并不会和谢扶檀回去。
巫暝说过,谢扶檀第二次濒死激发出镜匙的机会是在进入虚空秘境之前。
故而一旦错过今日,他们多半便不会再有机会对付往后只会越来越强大的镜匙宿主。
……
温澜在前厅中,方才却是特意支开了芍药。
她让芍药去唤玉若蘅与司星渡尽早出发,待芍药离开后,她才缓缓叮嘱那位外门师兄“时归舟”。
“今日我们要去虚空秘境,师兄便不必跟着一道去了。”
巫暝下意识抬眸看向温澜,继而神色自若道:“也好,总得有人在外面才方便办事。”
温澜说:“那么便劳烦师兄今日一整日都待在道观当中,以备不时之需。”
巫暝闻言只笑着答应下来。
待芍药慢一步回来后,玉若蘅与司星渡人已经在前厅中。
温澜只当她恰好错过,并未多想,一行人便出发前往秘境入口。
他们来到秘境入口时,谢扶檀已经在此地守候多时。
待虚空秘境的入口完整呈现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时,饶是他们往日见过不少风光曼妙的美景,也不由被眼前宛若神境般的景致所惊艳。
只见秘境灵雾拨开,其间彩翼灵鸟腾飞,空中几尾金粉、银白灵鱼在霞光仙雾中穿游涌动,片片鱼鳞宛若玉质发出微光……当中之景绝非凡间俗物所有。
众人大开眼界之后,司星渡回过神来,缓缓说道:“师兄师姐们若都做好了准备,我便要开启凰泽碎片中的凰泽之力。”
他说着,便张开双手,让凰泽之力缓缓覆盖到他的双手之间,继而通过他手中的咒术缓缓覆盖到每一个人身上。
此秘境唯有被凰泽之力覆盖的人方可进入其间。
只是当他们按照原本计划要进入虚空秘境之时,消失在秘境入口的人却只有谢扶檀一人。
剩下的人竟仍旧停留在了原地。
玉若蘅诧异地来回打量,“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只有师兄一人进去了,我们还在这里……”
司星渡眸中更为困惑,待他收了凰泽之力,原地也依然只有他们几人,并不见谢扶檀。
玉若蘅见状连忙通过玉符想要联系谢扶檀,却也联系不上。
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温澜却看着那道秘境入口思索了良久。
昨夜妖鬼破碎的话在她脑海不断盘旋,她若有所思道:“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说着,便突然执起随身佩剑,接着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将剑尖刺向芍药。
芍药眼睫微微一颤。
在她躲开之前,虚空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只手掌。
那截手掌轻而易举便握住了温澜的剑尖,继而从虚无的空气中再度缓缓显形出一个人影。
“啧,你竟如此敏锐,我差点还以为能骗过了你……”
巫暝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现场,甚至一直都隐身藏匿在这当中。
温澜盯着他缓缓说道:“你这隐匿之法看起来并非是我们衍清宗的法术招式。”
巫暝笑了笑,“难不成你怀疑我并非是衍清宗的修士?”
温澜冷笑,“待我这一剑刺穿你的喉咙看你死不死……便知道了!”
不待她用力刺下去,巫暝便突然从原地消失。
他再度出现时,却一派悠然自得地站在了芍药的身后。
他看着对面瞬间陷入了警戒状态的三人,弯了弯唇角,“本来也没打算陪你们演太久,识破了正好让我省事。”
在他不再遮掩身上的妖气之后,众人这才瞧见,他的掌心中正有一道妖气操纵,竟汇聚成一条黑色妖引源源不断地连接着他们方才看见的秘境入口。
秘境入口早已被巫暝偷梁换柱,放置了一只镜面空间,那镜面空间只是折射出了虚空秘境的入口假象。
在巫暝的操纵下,方才便只有谢扶檀可以进入那道“入口”,里面的镜像绞杀阵只会让他自顾不暇,直至……他会重伤濒死。
如此一来,这行人中最为棘手的角色瞬间被单独困入另一个空间当中。
他唇角的梨涡愈深了几分,对身边的少女说道:“小芍药,你的考核结束了,虽然成绩不合格……”
巫暝一手操控着镜像空间的入口,另一只手掌心中缓缓浮现出一枚魔核。
“不过奖励还是给你了。”
自古妖魔不分家。
妖若是恶迹斑斑,那么魔的存在就是原罪。
妖若需要审判,魔便无需询问因果,就地处死。
而这些仅仅是对正道而言的规则。
对于妖而言,力量才是唯一的追求。
芍药想要得到这颗五百年的魔核甚至还需要通过巫暝设给她的考核才行。
如此一来,被这变故冲击得险些反应不过来的几人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
直到这一刻,其余人才发觉,在他们警戒握起手中武器之时,那位姜媱师妹由始至终都毫无意外,且与那冒充了“时归舟”的男人始终站在了同一边……
“姜媱,你……”
温澜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吐出了她最不希望的答案:“你也是妖。”
玉若蘅与司星渡更为不可置信。
“你真的是妖?”
所以,那日她身下的花影并非是被妖鬼陷害?!
◎恨她么◎
老槐树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会成功。
它扎根在妖巢许多年了, 具体多大年纪它也记不清了。
有时它打个盹儿,便是沧海桑田之变。
年纪这么大还会和巫暝这些小朋友产生交集,也是因为它遇到过一次死劫, 正是巫暝与凰泽二人阴差阳错下为它化解。
老槐树原本该消散在天地间的寿命因他二人得以重新延续。
它这才愿意将自己积攒了许久许久、久到它自己都记不清, 才积攒下的三次预言次数,都用在了他们身上。
“我答应过你和凰泽,帮你们预言三次,你们早早便用去了两次,这次也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往后, 你们可不能再叫我一把老树枝帮你们干活了。”
老槐树精抽出两根苍老的枝条捶了捶树干, 仿佛自己很是疲惫。
巫暝“啧”了一声。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喊累,拖着树根偷偷跑出来偷吃我和凰泽做的菜怎么不嫌累?”
巫暝懒得和它啰嗦,此番过来寻它却是另有要事。
他缓缓取出自己体内一颗极其完整的凰泽灵珠。
这灵珠流光溢彩, 此刻没有一丝裂隙。
谁曾想, 在今日之前,这颗凰泽灵珠甚至都是碎成一块块的凰泽碎片。
凰泽碎片的大半部分原本便在巫暝体内, 他花费了几百年时间也只找到流失在外的两颗碎片。
不曾想,那些仙门的人倒是有两把刷子, 甚至都要不了一年, 在极短的期限内便集齐了剩下六颗。
如此一来,巫暝便直接坐享渔翁之利。
他悬起那颗灵珠,送到了老槐树精的面前, “你先前说, 想要将凰泽身死道消后的残魂凝聚出来, 需要将这颗凰泽灵珠修复完整……”
“眼下, 我做到了。”
老槐树精看着那颗灵珠犹如看到了老朋友般, 语气喟叹, “你可真是执着啊。”
“将一个消失在天地间的生命复刻出一缕残魂,哪怕这缕残魂不会复活……”
“此等逆天改命之举,也唯有上界神明可以做到。”
那些修仙者修了一辈子的仙,前仆后继多少载,也不见有几人能真正修炼成神。
可见无上神明离他们人世间有多么遥远。
巫暝笑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另一只手中浮出一把镜匙,让老槐树精都当场拔出自己的老树根,朝前挪了两步。
老槐树将此物看的清清楚楚,这辈子竟然是第一次得见神物。
“你们真的做到了?!”
“少废话。”
巫暝说道:“你说过,你是可以利用这些神物中的神明之力,现在就帮我将凰泽的残魂捏出来吧。”
……
芍药坐在土阶上等了很久。
她似乎有些出神。
巫暝出来时,他的眉头又变成紧紧蹙起的模样。
“巫暝,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巫暝瞧见她竟然化作一颗本体芍药随意扎在了土里,他眼皮蓦地一跳,当即将她的根茎一把拎起来摇晃。
“说了多少遍,不要随便变回原形,你变成原形跟没穿衣服没有区别!”
芍药被他拎在手里,向来乖巧的语气颇为沉闷,“我本来就是芍药花,为什么要穿衣服?”
衣服不是给人穿的吗?
巫暝额角坠着黑线,转而生硬地切开话题道:“凰泽的残魂虽然凝出了一缕,但却极为脆弱,我们带不走她。”
凰泽已经是天地间不存在的东西了,老槐树帮忙用镜匙中的神明之力凝出了她的残魂已经是违背天道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他需要用到镜匙的其一目的已经完成。
在想出办法之前,眼下只能先将残魂存放在老槐树那里了。
芍药记得他说过,他们需要打开镜清仙山那面镜子,然后一起穿过镜子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要收集凰泽的残魂,是打算和她一起离开的时候将凰泽也带上。
芍药问他:“那怎么办?”
巫暝说:“让我想想,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就像当初他和凰泽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成功地找回了芍药。
……
谢扶檀昏死了数日。
起初在林中见到他时,玉若蘅等人一度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即便是踏入仙门之人,修士的心脏也是命脉所在。
刺入匕首之人实在心狠歹毒,几乎一门心思都奔着要他死……
以至于他们见到谢扶檀时,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复存活。
即便如此,谢扶檀命大到没有当场死去,却也命悬一线。
“师姐不要,这件事情万万不能告诉师尊……”
“为什么?!”
玉若蘅暴躁地要甩开他的双手,“你有话就直接说,磨磨唧唧是想急死谁啊!”
司星渡双手死死握住她要传回镜清仙山的灵符不放,他额上都微微沁出汗意,随即才语气蹇涩道:“我说就是了。”
温澜见司星渡如此为难,不由善解人意道:“既然这是你们镜清仙山内部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也不便在场,这便……”
司星渡却松开了双手,转身对温澜施礼道:“还请温澜师姐一并代为保密。”
他的言下之意,无疑也是要将此事告诉温澜。
温澜怔了一瞬,不由与玉若蘅对视了一眼。
见玉若蘅也没有异议,她这才重新留在了室内,直到司星渡将谢扶檀体内有镜匙一事说了出来。
“我虽修为尚浅,但此番尝试用竹简推演数次,答案皆是不可让此事传回仙山……”
甚至,不管是对镜清仙山也好,对谢扶檀本人也罢,司星渡推演的结果都是负面的。
“为今之计,便只能先想办法治好师兄再说。”
司星渡说罢,便再度向温澜请求,“还希望温澜师姐愿意多留下一段时日,襄助我与师姐、师兄。”
这也是他方才为何要留下温澜,让温澜也知晓此事的原因。
毕竟日后谢扶檀身怀镜匙一事迟早都会捅出去,如今不过是让温澜比旁人提前一些知晓罢了。
最重要的是,她若肯留下来,他与玉若蘅多少也会多个帮手。
……
谢扶檀醒来却已经是数日之后。
若他再不醒来,纵使司星渡推演结果恶劣,恐怕他们也不得不求助于镜清仙山了。
他们为了快速修复谢扶檀的心脏,铤而走险用了一味药效极猛烈的仙草。
只是这仙草的副作用便是会有剜心之痛,就像是时时刻刻都在重复着谢扶檀当时被怀中少女刺入心脏的画面……
谢扶檀却远比他们想象中都要更能忍痛。
他仅仅是面色苍白如鬼,却从始至终都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旁人用脚趾想都能猜到,此间之事想来不止是心口处的伤痛,也有被背刺、被伤害的极端滋味。
司星渡熬好药后,玉若蘅便立马端了过去。
“师兄,这药可以缓解伤口疼痛,师兄快些趁热喝下,不然药凉了效果便不好了。”
谢扶檀坐靠在床头,语气平静道:“不必了。”
玉若蘅见他不管怎么劝说都不肯喝下汤药,她到底忍不住道:“师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花妖……”
在她要继续说出后面的话之前,榻上病态苍白的男人却猛然将那药碗掀翻。
谢扶檀手掌竭力地支撑在榻侧,握住榻沿手背青筋暴突,“不要提她。”
他胸腔下钻心斧凿剧痛,却并非是仙草药效。
而是过往画面中的帧帧幕幕,从梦境中的虞婉就已经开始……
谢扶檀心中痛到了无需任何外力,便又崩裂了心脉,开始往外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色,连握紧的双手都在发颤。
此间创剧痛深,如生锈的钝刀子将一个人反复劈剐,永无止境。
玉若蘅见此情形,再是冲动想要说些什么都死死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刺激于他。
她看见他这样折磨自己……眼眶都不由微红了些许,便只能转身离开屋中。
心口的血一直在流,一滴接着一滴,比人的眼泪流得还要汹涌。
窗台上暗暗爬上来一只纸人,探头探脑不说,两个墨水点出来的大眼睛实在很是拙劣。
可在下一刻,它却轰然被一团怒焰燃烧。
火焰映入了谢扶檀冰冷凝霜的黑眸底,也映得他脸色更为苍白如纸。
转瞬间,这拙劣纸人便被咒火化作一小堆灰烬。
……
芍药被吓得眼睫一颤,仿佛那咒火方才已经烧到了她尝试操控小纸人的手指尖……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谢扶檀有没有死。
她没有别的渠道可以知道这件事情,故而才做了一只纸人替她过去看看。
不曾想,他听到她的名字都会恨透……
芍药阖了阖眼睫,白嫩的指腹缓缓抵在了狂跳的心口处,想到那团轰然燃烧的火焰,将她连接纸人的灵力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果然……
他这次是真的恨她恨得要死。
她想,她已经知道他确实没有死,这就够了。
以后若无必要,她一定不会再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等她去了巫暝说的那个世界,她也再不会见到这些人了。
……
谢扶檀原本便不是一个话多之人,此番醒来之后便比以往都要更为沉默百倍。
司星渡与玉若蘅愈发小心翼翼,生怕他受到刺激会再度崩开心脉,损伤他的阳寿。
谢扶檀这边暂且是活了过来,但眼下他们却面临着另外一桩更为严峻的事情。
“镜清仙山那边传了信来,月萤的病情又加重了……”
◎谈判◎
司星渡照例熬了一碗汤药。
玉若蘅在旁边帮忙, 却难得叹息连连。
“我其实从未见过师兄会有如此模样……”
过去的十年里,谢扶檀始终都是同龄人中最为沉稳、也最为心思深沉之人。
他喜怒不形于色,修炼也从未因为天赋奇绝而落下半分。
执守正道, 墨守清规, 他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做得更好。
所以他会有近日这样的模样,才更让玉若蘅隐隐感到心惊。
司星渡抿了抿唇,“师兄他……毕竟是被人刺中了心脏,想来任何人在面对身边人想要杀死自己这件事情上,一时半会儿都无法保持平静。”
再是冷漠无情之人, 焉能无情到如泥人一般毫无反应?
司星渡可以理解。
只是他不可以理解的是, 谢扶檀竟又会恢复很快。
这次将药送进去后,玉若蘅和司星渡都做好会被谢扶檀拒绝时,谢扶檀却缓缓将药碗中苦涩的汤药全部一饮而尽。
谢扶檀今日脸色仍旧苍白, 可周身状态无疑恢复到了以往更为沉稳令人信服的状态当中。
他转头对玉若蘅与司星渡道歉:“是我对不住你二人。”
“此番也是我自身缘由才会有所失误, 更不应该累得你二人在此间为我疲于奔波操劳。”
光是收集那些补心脉的药材,又要熬制又要为他喝药之事时刻操心。
这些辛苦也并不该是他们本该承担的义务。
谢扶檀对他二人语气郑重:“此间情谊, 我自当铭记在心。”
玉若蘅道:“师兄说什么呢,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 与亲兄妹又有什么区别?师兄只要快些恢复起来, 我和司星渡就能放心了。”
司星渡也安抚道:“师兄,早日养好身体才最为紧要。”
谢扶檀不言。
但他的情绪平复得太快了。
玉若蘅是心大性粗,在这方面远不如司星渡细腻敏锐。
他总觉得,谢扶檀会从他们见到的那种剧痛创伤中恢复得这么快, 不像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
在镜匙被召回之前, 妖巢中却还未察觉到任何异变。
老槐树年纪大了, 许多沧海桑田的记忆都在脑海里落了灰尘, 一下子都想不起来。
故而今天他便叫来了巫暝与芍药, 缓缓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凰泽出生地就是虚空秘境,她是凰泽鸟妖,呱呱坠地之时便在里面那棵灵气充沛的火凰树上。”
老槐树用树枝掏了掏痒,闲散的语气下很是笃定:“所以她的残魂也唯有与她同出一源的火凰叶片可以承接得住。”
届时他们想带这缕残魂去哪里,便都不成问题了。
虚空秘境……
芍药不由看向巫暝,“那个秘境只怕不容易进去。”
巫暝漫不经心道:“这世上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只要还能有解决的办法存在就好。”
他取出手掌中的镜匙,正犹豫着想交付给老槐树精帮忙保管。
只是在巫暝开口之前,这镜匙突然间神光大盛,变得无比刺目。
巫暝脸色当场一变,他立即就要伸手将此物拿住。
可这一次,神剑中的神光却炽烈到直接灼蚀去他的皮肉……芍药连忙将他的手掌一把扯开。
神剑一寸寸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竟然被人硬生生召唤了回去!
芍药看着巫暝血肉模糊的手掌呼吸微微敛住,“巫暝,刚才你的手都差点没了。”
巫暝渐渐平静下来。
他握紧手掌,“小芍药,看样子接下来我们又要有的忙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第三任镜匙宿主看起来是那样年轻却又会那么深不可测……
对方竟然可以召回镜匙。
唯一能庆幸的是,他们在镜匙被召回之前,先一步将凰泽的残魂顺利凝聚出来。
……
对于巫暝来说,他剩下的时间也并不是很多了。
既然只有虚空秘境中的火凰叶可以承接凰泽的残魂,那他们就少不得要去一趟虚空秘境。
只是等巫暝找去了当日虚空秘境的入口方位,入口早已重新隐匿起来。
巫暝在此地尝试了数种方式,却依旧难以让隐匿在虚空中的入口出现半分。
“真是笑死人了,还当你们这些邪魔歪道能有什么办法,结果还不是没有办法打开秘境入口。”
此地早已经布置了镜清仙山的法阵,所以察觉到有妖邪在此频繁活动时,玉若蘅与司星渡便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为了不惊动重伤未愈的谢扶檀,故而她只带着司星渡独自前来此地,接着便瞧见了这个死魔头还敢回来。
巫暝瞧见她二人后,只挑起唇角缓缓说道:“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我家小芍药的手下败将。”
他特意将“手下败将”几个字强调得颇为刻意,果不其然立马就激惹得玉若蘅当场便要抽出鞭子和他血拼。
司星渡连忙阻拦,暗示师姐正事为主。
司星渡抬头看向对方,语气清缓询问:“不知你们如何才愿意将凰泽碎片归还?”
巫暝脸皮颇厚道:“这本来就是凰泽的东西,你们帮忙收集起来,我最多给你们一些感谢费就是了,怎么你们正道还想做出抢人东西的事情不成?”
司星渡自然知晓这天底下没有他张嘴要对方就能给的事情,故而他也没有真指望对方会立马答应。
玉若蘅冷静下来后,对他说道:“既然你们也想进入虚空秘境,不如我们便来做交换?”
这是她和司星渡过来之前便商量好的事情。
秋月萤的病情再延误不得。
想要从这巫暝手里直接硬抢的法子根本行不通,就算镜清仙山的仙尊亲自登场,对方也大可以带着凰泽碎片一起同归于尽,彻底毁掉此物。
所以比硬抢要更快的方式,便是与他谈判。
“你用凰泽之力助我们进入秘境,我们也打开秘境入口,带你们一起进去如何?”
巫暝看着他二人有备而来的模样,不由眯了眯眼眸。
这个主意……
也不是不行。
毕竟巫暝的时间不多了。
两边都要为了救人而争分夺秒,这个条件对两边竟然都很诱惑。
……
既然要谈判,那么彼此之间便要有所牺牲、有所约束。
巫暝让他们想清楚后,便拿出诚意来,去到妖巢见他。
他给出了愿意合作的倾向,这对于玉若蘅与司星渡是极为难得的机会。
如若可以,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借助凰泽之力进入虚空秘境,立马获得遗神珠回去治好秋月萤。
这件事告诉了温澜与谢扶檀后,谢扶檀却说道:“我与你们一起前往。”
温澜颇为迟疑,“并非是我不信任你,只是……你若是想要报仇,眼下却并非是最好的时机。”
谢扶檀再被人提及此事后,早已心若古井,波澜不兴。
“无妨,事情已经过去了。”
一句“事情已经过去”便直接终结了旁边几人所有的担忧。
要深入妖巢,这本身是件颇为冒险的事情。
但此番为了秋月萤迫在眉睫的病情,他们也不得不豁出去几分。
谢扶檀有镜匙在身,纵使发生了意外要护他们周全离开妖巢也并不会很难。
妖巢之中,处处皆是妖异,与他们日日见到的凡尘风景竟都截然不同。
玉若蘅与司星渡此番下山后还未进入过如此邪恶的地方,此番也算是从中得到了眼界增长的机会。
妖巢周围的景色并非暗无天日,昏昧压抑。
而是处处皆有灵光逸散的彩蝶,亦或是天边莹彩霞光,就连澄澈碧蓝的溪流中都有巴掌大的人首鱼身或是鱼首人身的游鱼按照喜好随意变换,在水中游动嬉戏。
温澜对此尚能维持平静,玉若蘅与司星渡年纪更小一些反而隐隐感到几分新鲜与趣味,若无其他因果掺杂在其中,他二人都想留下来游玩几日才好。
只是一想到那花妖如此可恶可恨,玉若蘅心口便好似鼓胀起一个球来,对此事仍旧恼得不行。
待来到了巫暝指定的地点后,几人这才瞧见他设宴宽款待他们的地方同样也是露天的自然美景。
而他身后的少女再不是规规矩矩的正道修士着装,而是一抹云樱薄纱下,一双雪白细腿毫不遮掩,打开的襟口只勉强遮住柔弱双肩、也堪堪遮掩在底下两只绵绵软软的白兔儿之上。
大片雪白的锁骨与香嫩雪肌,犹如滢美的白雪与花瓣组合起来的美景,让玉若蘅这等常年看惯衣衫得体的女修看了都会涨红了脸。
“穿这么少,真是妖女……”
玉若蘅万万没想到这人往日里看起来最是老实巴交,竟然如此放荡邪恶。
芍药坐在一根斜伸出溪面的粗枝干上,她赤丨裸在外的双足浸润于澄澈碧蓝的溪水中,似乎在微微出神。
听见玉若蘅咬牙切齿的声音,少女这才微微抬眸。
她抬起面颊,这张脸比当日被泼水后竟还要艳绝几分。
哪怕当日玉若蘅曾泼开她面上的脂粉得见真容,那也是封印在了妖身伪装之下,那般美的容貌便已然极其动人。
不曾想在眼下脂粉尽褪、伪装全无的情况下,她的花身特质几乎展露得淋漓尽致。
花瓣娇香腻嫩,她雪嫩的眉心还多出了一记漂亮花印,更衬得她如祸水妖媚。
司星渡乍然看到这一幕无疑也受到了巨大的视觉冲击,他当即转开目光,只当自己长了见识忍不住语气喃喃道:“原来花妖竟然……竟然可以生得如此美丽。”
◎撒谎铃◎
在“越早进入秘境越好”这个提议上, 巫暝与玉若蘅等人无疑达成了共识。
当天两边都准备好后,司星渡才重启法阵,令虚空秘境的入口得以显形。
一旦集齐了进入虚空秘境的条件后, 在凰泽之力下, 进入其中竟也没有芍药想象中那般困难。
只是进入之后,芍药落地时才发觉秘境中恍若有法术禁令,让她瞬间察觉体内的妖术几乎无法使用。
芍药愣了一瞬,眼看自己将将要撞到一旁的树干之上,结果却有一只手掌将她的肩轻轻揽住, 这才避免她撞在树上的情形发生。
芍药抬眸, 看到了身侧的温澜。
温澜自见到她后似乎屡次三番都是欲言又止之态,只是到了最后却又只是作罢,对她说道:“你……小心一些。”
芍药只得同她轻声道谢。
“怎么回事, 怎么法术用不出来了?”
不远处同样传来了玉若蘅不可置信的声音。
巫暝瞥见芍药无恙后, 再度尝试动用法术,同样也发觉了异常。
他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且经过尝试后, 在场巫暝、谢扶檀、温澜三人都可以使用得了,这说明……
“说明秘境中有修为压制, 我试了一下, 几乎只能使用出原本的十分之一。”
这削弱程度与将成年人削弱成孩童有何区别?
而修为不够的芍药、玉若蘅与司星渡,即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手指尖上也只能勉勉强强冒出个小火星便立马熄灭。
玉若蘅郁闷地看向芍药,“我和司星渡也就罢了, 你好歹也是三百年的花妖, 怎也这般无用?”
巫暝不动声色地将芍药掩到身后, 蹙着眉心道:“我家芍药三百年都扎在土里, 能够不死已经很厉害了……她才化形不过几年而已, 别忘了你可是她的手下败将。”
他的话音落下,一旁毫无防备的芍药瞬间面颊烫热了起来。
巫暝怎么突然给这件事情说出来了?!
玉若蘅:“……”
玉若蘅这次竟破天荒地没有被对方的话挑出怒火,反而也稍稍为这只花妖感到几分尴尬。
修炼了三百年之久的修为竟然只是保证自己的本体待在在土里不死……
这实在和他们印象里邪恶妖物掏心挖肺吸人精元之后、躲在山洞里勤学苦修的画面出入太大了。
做妖做到这个份上,芍药自然也是感到丢人的……只是她也着实没有预料,他们进入这虚空秘境竟然还会有扒她黑历史的环节。
她不由强忍羞耻抠脚的情绪及时将话题掰回正事上,缓缓询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从入口处离开。”
芍药正想继续询问,突然意识到这道清冷的声音主人是谁……
她唇畔的话语反而逐渐僵凝住,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好在旁人很快便替她接了下一句话。
巫暝询问道:“你们知道如何找到遗神兽?”
“这便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不劳你这魔头操心,我们不需要你们帮忙,你们也别想让我们帮你们半分。”
玉若蘅总算见缝插针地找到机会回怼他。
巫暝:“哦?那就好,就怕你们回头过来求我那就很难看了。”
他说着便拉着芍药的手,对他们语气懒洋洋道:“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他们只是相约一起进来,除此之外也无需再有其他交集。
玉若蘅本就不想和这些邪魔打交道太深,自然乐得他们分道扬镳。
她余光瞧见少女的手被巫暝的大掌正好纳入掌心,仿佛在向旁人彰示,他们这样亲密牵手都不是第一次了。
至于会不会有其他更亲密的举止……便又难免给旁人留下了无限遐想的余地。
玉若蘅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谢扶檀,却发觉他始终平静得犹如一口死井,对此半点反应都无。
想来他原本便不怎么喜欢“姜媱”,被对方差点刺碎心脉后,就算会产生情绪也只会是厌恶与憎恨。
这样又如何会对她与别的男子亲密牵手有所反应?
“师兄,你可会介意他二人在此地碍你的眼?”
毕竟对方是捅了谢扶檀心脏的人,玉若蘅难免担忧他还会受到影响。
谢扶檀早已恢复如往昔沉稳,“我知晓你们在担忧什么,从前只是妖魔的一场算计,我与她在洞窟中犯了错,她刺我一刀也算是扯平。”
“我在妖巢对他们的承诺也全然有效,此后不会为此向她寻仇,你们亦不必为此对她有所为难。”
言下之意,无疑与芍药这些人从此形如陌路,连带他们都不必再与对方有所交集。
这分明是要彻底划分得干干净净。
玉若蘅愈发放心下来,“那就好,那接下来咱们得抓紧时间早日寻得遗神珠回去治好月萤。”
一旁心思更为细腻敏丨感的司星渡则是与玉若蘅相反的反应。
他自然也不希望师兄一直沉浸在痛苦当中。
可一个人如何能在玉若蘅仅仅提及到花妖的名字时,便会受到刺激应激了一般、痛苦到连双手都不受控制颤抖的程度……接着又在短短几日后便立马走出此等深痛?
这很不对劲。
但司星渡对这些感情区域尚且还是盲区,他的阅历难以让他解读出谢扶檀身上的情绪。
“走吧。”
谢扶檀语气平静道,“从这里去到遗神兽的巢穴只有一个方向,你与司星渡修为受到压制,也不可离我与温澜太远。”
他们商议好之后,便也抬脚上路。
在接下来的细细观察之中,众人便发觉此秘境中的风景竟然与妖巢有几分相似。
只是妖巢中再是绮丽漂亮,也是妖气为主,当中形形色色之物皆是妖物特征。
而这里却是鱼龙混杂,既有妖气又有仙灵之气,正邪之间竟没有互相驱逐排斥,反而可以和谐而生。
司星渡说道:“你们看,这颗仙花旁边竟生着一株妖草,它们挨在一起还能共享雨露甘霖,看起来已经这样生活很久了。”
温澜若有所思道:“传闻也许是真的,这秘境入口极可能的确曾在神界附近打开过。”
故而当他们一进入这秘境之后,便能察觉这里的灵气比外面的灵气要浓上数倍不止。
莫说此花此草,凡是落地此处竟没有一个平凡之物。
谢扶檀并未因为顺利进入秘境而有所放松。
他抬眸看向方才巫暝与芍药步入丛林的方向,再度叮嘱道:“不可大意。”
从秘境入口进来之后,前方便立马出现了一片让人无法看穿的丛林,这看起来更像是对外来者专程设置的第一道“屏障”。
待谢扶檀、温澜一行人踏入其中之后,便发觉了其中古怪。
方才在丛林之外时,尚且还是艳阳晴天,但抬脚踏入其中之后,周围便立马转变为一片阴沉。
而方才先一步进去的巫暝与芍药竟然也并没有离他们很远。
“这片林子是阴障林,只有穿过这片林子,才能真正意义上进入此秘境的内部。”
也恰恰因为离得不是很远,巫暝对身畔少女说的话,同时落入了他们的耳中。
天色暗沉了下来。
他们在浓稠的夜色中行走了很久很久也走不出时,谢扶檀说道:“先休息一下,这林子恐怕需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继续向前。”
他们不得不原地停留下来,又生出一堆篝火,围坐旁边。
而不远处,巫暝与芍药显然也得出了这个结论,同样也围坐在篝火旁。
只是自从入夜之后,芍药便一直感觉很冷,加上法术的限制,她几乎半点为自己供暖的能力都没有。
巫暝原本只当她身体单薄,但触碰到她手背后,这才察觉她快冻的没有活人体温了。
巫暝蹙眉道:“过来。”
快要冻迷糊的少女便顺着巫暝抬起手臂的动作乖乖坐在他的怀里,被他裹入怀中。
玉若蘅看了一眼,想到她先前明明和自家师兄最是要好,她又忍不住道:“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裹在一起,真是……”
温澜出言阻止:“若蘅师妹慎言。”
玉若蘅语气不解,“师姐为何要维护一个妖?”
温澜却缓缓回答,“这些时日我总在想姜媱。”
“若因为对方容貌不佳便随意轻视欺之,或是因为其无法选择的出身是妖,便随意口出恶言……这总归对自己的道心修炼毫无进益。”
司星渡闻言不由轻声附和道:“温澜师姐说得对。”
玉若蘅见他二人皆不赞成自己,愈发气闷,“就算是我不对。”
“那他们看起来这么像是一对爱侣,先前又何必……”
玉若蘅说着又忍不住提“从前”,接着连忙止住。
她不由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还好谢扶檀没有感觉。
不然她这时常口无遮拦的性子不知道得在他心头捅了多少刀子。
玉若蘅愈发觉得自己今晚说什么都不对,索性彻底闭嘴。
司星渡有着医者的直觉,却仍是忍不住想要试探谢扶檀几分。
他不由主动开口提示谢扶檀将那一幕看得更为清楚。
“师兄,你看他们……”
谢扶檀徐徐抬起眼眸,只将不远处篝火旁那两人几近交颈的姿态纳入眼底,他仍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了?”
司星渡确定谢扶檀看清楚后依旧平静的模样,心底反而更为不安。
司星渡顺势说道:“我们这边很热,他们那边却很冷,这个林子应该是有问题的。”
玉若蘅冷哼道:“你懂什么,万一他们并不冷,只是找借口抱在一起呢?”
◎被她气昏过去◎
谢扶檀问出这句话后, 芍药便知晓,昔日种下的恶因正在以一种她所预想不到的方式开花结果。
她的谎言几乎从很早很早以前,乃至他们还在梦境里时, 便如一根恶毒的刺般深深地铺藏其下。
而后所有一切建立在谎言上的华丽锦绣楼阁, 也只会在谎言被揭穿的这一刻,轰然化作一片粉碎废墟。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
欢心铃每一次令人愉悦的清脆铃音在一些并不算差的回忆中开始扭曲成一条条恶心的蠕虫般,继而变成成千上万只蠕虫,密不透风地爬满本就碎裂未愈合的心脏上。
巫暝见谢扶檀也感兴趣, 自是洋洋得意道:“且这东西从来都没有出过错, 更不会存在她没撒谎也会响的意外。”
此物精准到,只要响起,她必然已经撒下了一个谎言。
不, 甚至不止一个, 也可以是许多个。
谢扶檀听着他们的对话,从始至终并未看过芍药一眼。
他垂眸间, 浓黑的双瞳间仅仅映着两簇火焰,“都是假的啊……”
旁边人全然不觉这铃铛会有任何异常, 司星渡也还在认真地向巫暝请教, “那我要如何操作,才能做出一款让任何人撒谎都可以发出声响的铃铛呢?”
巫暝微微摇头,“这个我倒不会,我只会操控小芍药一个人。”
毕竟要将她的头发精血炼化在铃铛里便已经很麻烦了, 若想要对陌生人也生效, 恐怕也只会更加复杂。
而且也是因为少女总是看起来乖乖巧巧, 实则背地里经常惹祸, 不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不爱吃饭偷偷倒掉, 就是在巫暝怕她冻着腿套上自制丑秋裤被她偷偷扔了。
巫暝带孩子相当头疼,既不能剖开她的肚子查看,也不能在她再大些的时候随便撩起她的裙子检查……
这才让他顶着黑眼圈钻研出了此等好物。
如此一番讨论,夜色竟也逐渐过去大半。
谢扶檀一整晚都犹如泥塑死物般静坐,如老僧入定。
芍药屡次暗中观察他的神色,光从他毫无变化的表情上也吃不准他到底还会不会介意这件事……
谢扶檀在火光下的俊美面庞显得尤为苍白。
只等天色稍微亮起些许,他便要单独前往林中探路,令其他人在原地等他。
他向来说一不二,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有所异议。
巫暝只负责看顾身边的芍药,也没空管他们正道在商量什么。
只等谢扶檀走出一段距离后,逐渐发觉身后有人跟着。
芍药和巫暝招呼了一声,只道自己要去方便,实则却是一刻也等不得,抬脚便跟上了对方。
只是她见他一直都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在他身后小声唤道:“谢仙长……”
以往她都唤他扶檀师兄。
被他吻得情浓时,男人亦会喑着嗓音亲昵贴在她耳畔,低头一遍遍教她如何学会唤夫君给他听……
可眼下,过往一切都如同泡影般不复存在。
她口中的“谢仙长”无疑也在提示彼此正邪之殊途。
谢扶檀听到这个声音,语气平静道:“有什么事吗?”
芍药抿了抿唇,轻声道:“对不起……”
她不知道这句“对不起”还有什么用,也许是一点用都没有的,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说了。
谢扶檀蓦地停下脚步,他嗓音寒冽,“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芍药听到这话,微微攥紧指尖。
她下一句才语气更为蹇涩、将她真正的意图说了出来,“那……可以将银花铃还给我吗?”
银花铃一直在他的灵台中,也许只要她一说话一撒谎,那道声音便会一直在他身体里、在他脑海中叮铃。
她显然不想这样。
她的话音落下后,空气变得死寂无比。
仿佛等了很漫长的时间,芍药觉得空气都要凝结成尖锐针尖般让她浑身不自在时,谢扶檀才缓缓启开唇瓣。
“你说的,是这个?”
那只熟悉的银花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里。
银花铃始终保持着整洁漂亮,显然一直都被保藏得很好。
在交到芍药的手掌心瞬间,那干净漂亮的银花铃却猛然碎裂,坠落在她的掌心之中。
芍药接住那些残破不堪的碎片,呼吸都逐渐窒住。
谢扶檀垂下长睫,朝她冰冷看去:“我不是一个毫无脾气的泥塑石人。”
她要送就送,要收回就收回,似将旁人都当做了玩物。
他只冷漠地转身离开。
芍药眼睫轻颤了下,却下意识想要扯住他,“等等……”
那只柔软的手指隔着衣物触碰到他的手臂,令他犹如触电般,蓦地避开。
“别碰我……”
他周身猛然剧颤,紧紧握住拳头。
不待继续说出什么,接着却脸色苍白地阖上了双眼,骤然晕倒在地。
芍药吓坏了。
她正想上前去扶他,在双手将将要触碰到他时,想到他方才那般凶狠地警告,不许她的触碰……
她紧张无措下,只得焦灼地退后两步,快速转身离开。
芍药连忙喊了别人过来。
一行人当即便全都赶到了现场。
司星渡探着谢扶檀的手腕,眉心紧紧拢在一块,继而说道:“师兄他胸口的伤很是严重,原本便也没来得及将养个几日……”
“重伤未愈、气血亏空的情形下,方才又淤滞堵结,筋脉塞凝……”
玉若蘅心下急得不行,听不了他叽叽歪歪,催促道:“你说人话!”
司星渡暗暗瞥了一眼芍药,微微为难道:“师兄他刚才肝阳上亢,气冲君主之官,所以才会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再简洁点来说,就是……
他刚才被芍药气昏过去了。
芍药愈发不知所措,方才只有她和他单独在场,可是……她没有气他,她还和他主动道歉了。
玉若蘅顿时怒视芍药,“你刚才和我师兄说什么了?!”
芍药连忙解释,“没有,我没有说什么,我只是在正常地和他说话,他就……突然晕倒过去。”
巫暝蹙眉道:“你不相信就等你师兄醒来问他去,别吓到我家小芍药。”
司星渡也不由说道:“若放在平时万万不会如此,主要原因还是师兄近日透支得太厉害了。”
谢扶檀心脉碎裂之后便一直没有恢复好,接着便坚持要来这虚空秘境。
玉若蘅想到捅她师兄的罪魁祸首……越想越气,但谢扶檀已经三申五令不许他们再提。
……
谢扶檀在天色彻底亮透之前才重新转醒。
在他昏迷期间,温澜和巫暝也去探过了路,发现前方已经出现可以离开的通道了。
为了防止芍药还会刺激到谢扶檀,巫暝便带着她先走一步,顺便也当是替他们开个道,探一探前方情形。
司星渡掏出一只瓷盏,在当中注入汤药,端来给谢扶檀。
待简单将谢扶檀气怒攻心昏倒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转而,小小少年这次脸上满是紧绷绷的严肃之色。
他对谢扶檀道:“还请师兄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也不要再不肯按时喝药了。”
谢扶檀回答道:“我知道了,我会喝药。”
他将药盏接了过来,沉默地一饮而尽。
玉若蘅查看他无碍后不由欣慰些许,“师兄喝了药便好。”
她连忙上前告状,“还好师兄对那花妖没有感情,她在师兄晕倒后吓得转身就跑,看都不多看师兄一眼,何其可恶。”
玉若蘅的本意也是想让谢扶檀知晓,错过一个这样无情无义的花妖并不可惜。
谢扶檀也仅是眼睫微垂,他放开掌中瓷盏,口中说道:“无妨,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这一次在天亮之后继续向前行走,期间他们竟也没有遇到任何怪物袭击。
然而在走出林子的那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却又如同换了一片天地。
脚下是宛若晶莹白玉与葱嫩碧玉组合起来的山石小路,远处碧玉砌成的巨山叠着白玉之山,其间浮翠流丹,花攒绮簇,看起来竟不啻于仙界神境。
温澜说道:“我们眼下应当在这玉山山谷之中,若要去寻得遗神兽,恐怕也要翻越这片山谷,抵达玉山跟前。”
而在此刻,他们还没有遇到任何小妖小怪实则并不是一件好事。
相反,这往往代表,这一带也许会有更为棘手的妖物,竟霸道至这里除了“它”以外,再无其他妖物可以存活。
脚下的每一步都晶莹剔透,让玉若蘅感到颇为新奇。
“师兄,以后我们若再有机会,少不得也要带月萤过来见识见识。”
她心情被这些美景治愈了不少,难免又心心念念想起游玩之事。
谢扶檀未置可否。
接下来要到玉山脚下才会遇到遗神兽,但在这之前,遇到其他妖兽的概率只会更大。
待走到一处仙气更为蓬勃的清泉附近,司星渡提议道:“我们不如再此稍作停留,这里的仙泉与仙草药几乎是外界绝无仅有之物。”
温澜点头,“我也想收集一些带回衍清宗。”
谢扶檀没有异议。
待他们收集完毕,司星渡都微微兴奋,似乎获得了不菲之物。
他们重新启程向前走去。
好巧不巧便又碰见了不远处的巫暝与芍药。
他们刚才似乎也在收集这些仙灵之物。
巫暝将东西装入乾坤袋时,却又意外在里面发现了备用的撒谎铃。
他冷笑道:“没想到吧,我又做了一只,你给我戴上。”
◎“傅离”◎
司星渡对谢扶檀的担忧很深。
在谢扶檀吐完血之后, 纵使他给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旁人却还是未必可以信服。
他向来都不会如此,会有如今这副病态的模样几乎也是前所未有。
而这一切几乎都拜那只花妖所赐。
司星渡年纪还小自是不明白, 师兄遇到过那么多妖魔鬼怪, 也曾孤身入万魔窟。
那么多邪恶的妖魔都不曾令他动容半分,为什么这只才三百年的小花妖却会让他变得如此不同。
他唯恐谢扶檀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不得不当着旁人的面再次试图询问:“师兄,你……”
这一次,谢扶檀不待他问完完整问题, 便回答道:“我非泥人, 遇到背叛会有所反应,难道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若不然,你以为我会如圣人般, 当真一点内伤也无?”
谢扶檀道:“我只是需要时间调整罢了, 眼下已然调整完好。”
他的言下之意,从此刻开始, 也再不会叫他们看见他外强中干的脆弱模样。
司星渡微微恍惚。
师兄说的好像……好像也是对的?
“接下来我不会再如此,你还是个孩子, 不要参与大人的事。”
毕竟谢扶檀也怕自己接下来会做出的事, 污了司星渡的眼。
在司星渡面前,他向来扮演一位严苛的长者,司星渡能得到他这些答复,显然已经榨干了他的耐心。
司星渡不好再问, 便也只得就此打住。
另一边。
巫暝与芍药却并不清楚谢扶檀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芍药看来, 眼下虚空秘境中尚且还有旁人在, 她着实不愿意一撒谎便让银花铃响起。
她的铃铛与谎言必然已经让谢扶檀感到很是憎恶……
她已经欺骗了他, 显然做不到继续面不改色地让这只邪恶铃铛时不时就会在他耳边响起。
软磨硬泡之下, 巫暝这才收了银花铃中的法术,只等她接受盘问的时候才会用上。
小花妖长大了,纵使要撒谎也是为了掩藏自己一些难以启齿的隐私,巫暝自然不能真得再如同她小时候那样对待她。
银花铃在注入法术之前便再也不会发出“叮铃”,俨然成了一个装饰品点缀在了芍药的裙子上。
继续向前走去,这一路上的太平几乎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秘境里没有流火从天而降,也没有刀山陷阱拦路,所有人都将一开始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谢扶檀虽没有旁的大碍,但司星渡隐约察觉他身体的温度正在升高。
乃至好不容易寻到附近一处仙灵寒潭,司星渡坚持要让谢扶檀进去浸泡至少一刻。
“那仙灵寒潭是外间难寻的极品之地,泡一泡不仅可以降低师兄身上的高热,还可以滋养伤患。”
司星渡语气坚持:“师兄在这方面还须得听从我的话。”
他微微攥紧拳,显然无法继续坐视谢扶檀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径了。
谢扶檀垂眸扫了他一眼,便答应道:“我去。”
温澜说道:“正好,我需要整理一下方才采集来的东西,你们也不必着急。”
……
谢扶檀单独前往那口仙雾缭绕的寒潭跟前。
褪去了外衫之后,他便走入寒潭之中禅坐其中,哪怕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他亦是不改面色,将司星渡要求他的一刻时辰受满。
便是在这个时候。
在枝影间的芍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着寒潭中那抹身影,更是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少女手里甚至还握着两株仙草,眼下却连将仙草塞进兜里都不敢,唯恐会发出半分动静来。
只能说,若不继续前进只停留在这玉山谷中,他们即便打散了自行活动,会碰到彼此的概率竟然也会很大……
芍药身为一株小花妖,这一路上也没少收集各种不同的植物仙草。
于是到了寒潭这一带,她见寒潭附近的仙草竟比别处的仙草更有异香,她难免想起自己还欠温澜一盒香粉。
这香气馥郁的仙草只有这寒潭周围有,可见也是这寒潭格外特殊。
只是等芍药回过神时,谢扶檀人已经在其中,让她进退两难。
谢扶檀的衣衫浸湿了。
芍药这时候后知后觉,她虽然看过他身体最为要紧的位置……
但实则,洞窟里黑暗,他的身体其他地方她当时也都不曾看清楚过。
如眼下他衣衫下肌肉紧致的胸膛与腹肌,皆是芍药从未见过的。
她僵立在原地的同时,竟不知他内里薄衣是何种材质,浸水后只濡湿得贴在肌肤表面,恍若化作透明。
于是他白皙健壮的胸膛、甚至是一抹嫣红……
都猝不及防纳入芍药的眼底。
她面颊微热几分,待要挪开目光时,却又冷不丁看见他心脏位置颇为狰丨狞的一道痕迹。
那里是被芍药匕首刺伤后,凝结出的一块极为丑陋不堪的痂痕。
芍药呼吸微微敛住几分,眼眸中的情绪瞬间被困惑不解所取代。
她记得,他明明有很好很好、可以治愈百伤的药物。
他甚至会将他那盒清霜仙月露都用在她那里……
司星渡说,那盒药是他夺得仙门联合试炼的第一名才有的奖品,可以抚慰任何伤口都不留下疤痕。
可眼下的情景也清楚说明,他是任由心脏位置的伤口恶化,也从未用上过。
这背后的缘由……芍药只觉心下愈发不安,更不敢往深处去想。
她无疑知晓谢扶檀的敏锐,若是她这时候无地自容到想抬脚离开,他多半会立马发现。
好在谢扶檀并不需要浸泡寒潭许久,只待一刻时辰满足,他睁开了一双黑眸,便要离开寒潭。
芍药挪开了视线许久,只待听见水声后才微微抬眸查看情况。
接着便瞧见,他在起身离开水面的瞬间,她甚至可以清晰看到他腹下……
一些透出肉色的东西。
她的心砰砰跳,原本心头另一个想找准不尴尬的时机再提示他“她人就在这里”的念头也愈发不敢生出。
可纵使再度及时挪开了眸光,芍药脑海中仿佛也全都是他的……
显然她也是没想到,他安静蛰伏的时候,竟然也是那么的……
越想越不像样,事已至此,为了避免更为尴尬的场景发生,芍药也只能垂下扇睫,极力保持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至于脑袋里挥之不去的画面,便只能更加羞耻地压制下去。
直到谢扶檀彻底走远,芍药才松了口气走了出来。
在她也准备离开时,芍药脚下却微微一硌,踩到了一块玉牌。
这玉牌质地通透,其间蕴转着一些灵气波纹,看起来便绝非凡物。
这似乎是他们镜清仙山的某种信物。
芍药回去后,巫暝去了另一个地方也还未回来。
原地却还有一只小纸人站着放哨,帮助他二人看着那行人不曾离开。
芍药须得听巫暝的话,等他们走了才能跟上,他们还未离开,于是她也只能继续停留在原地。
只是经过方才那么一遭,她接下来无疑是更加无法直视谢扶檀的身躯了。
在细细留意他们动静的过程中,芍药却突然听见玉若蘅颇为意外的声音响起,“师兄,那个东西…怎么会丢……”
芍药心头微悬。
他们丢东西了?
她突然变想到她方才捡到的那枚玉牌,她的兜里一下子就变得滚烫了起来。
在她起身犹豫要不要现在就上前归还时,却又听见司星渡语气迟疑,“可是……师兄方才去寒潭沐浴前东西还在,沐浴之后东西就不见了。”
他们将别的东西都翻了一遍,谢扶檀却缓缓说道:“我知道东西在哪里。”
芍药听到这话,眼皮蓦地一跳。
接着果不其然,便瞧见那抹熟悉身影竟果真会逐渐走进她的眼帘之下……
谢扶檀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似乎对此都毫无意外。
甚至,他一直都是知晓的……
谢扶檀仅是情绪不辨地对芍药说道:“拿出来。”
芍药听见这三个字,脸颊瞬间涨热。
她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
交出来跟与全天下昭告,她方才跑过去偷看他洗澡这等羞耻程度……又有什么区别。
芍药正迟疑该如何回答时,却突然间顺着他抬手的举动,看见了他露出袖面的一截手臂。
他的手臂向来都很是健壮有力,芍药是知晓的。
只是他方才人在寒潭之中,离得远她也没有看得很清楚,眼下离得近了她才发觉……
他的手臂内侧除了一道刀痕,其他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口径微微地一悬。
芍药依稀记得……
昔日那场傅宅梦境,唯有意志强大者才会不被梦纹侵扰。
而大多数人被恶魂操控,身不由己在梦境中做出违背心意之事 ,之后手臂就会残留梦纹。
待他们醒来祛除梦纹后,手臂实则还会残留下一颗极不起眼的梦纹痣,在一年后才逐渐消散。
可谢扶檀手臂上本该有梦纹痣的位置,却只有一道刀痕。
甚至,芍药当初也一度困惑过,他当时手臂上缠裹绷带,流出的梦纹红色痕迹比旁人都要更深……
结合眼下还不足一年,可他的手臂却没有梦纹痣,只有一道刀痕。
除非——
那时候是他自己在手臂内侧划上了一刀,伪造出梦境里那个阴暗压抑、手段残忍的“傅离”,是恶魂入侵他的意识所造成的。
◎强吻◎
芍药脑袋里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 眼下心情都杂乱无比。
捡到的玉牌眼下就在她的怀里,被她体温熨帖得极为暖热。
虽不知晓他是从什么时候清楚她就在那寒潭附近,但拿了旁人的东西, 总归不能霸道地不还。
故而再是羞耻, 芍药也只能将那玉牌取出来,归还给他。
她捏在指尖下的玉牌空了。
谢扶檀收回了玉牌,他垂眸再度瞥了她的面颊一眼,缓缓说道:“多谢。”
他的“多谢”只是一句极其生疏的客套话,其中并无真意。
方才没有当场揭穿她在寒潭附近偷窥的行径, 显然也是不想与她再有更多交集。
想明白这点之后, 芍药才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从眼下来看,他还没有产生其他想报复于她的念头。
只要从这个虚空秘境快些离开,取到巫暝需要的火凰叶后, 他们往后也不必再有其他交集。
*
玉山谷间, 外界绝无仅有的奇花异草被收集结束之后,众人便不再停留。
玉山就在前方, 似乎只要他们一直向前走,很快就能抵达。
直至一片茫茫白雾缓缓进入眼帘。
从秘境入口乃至抵达此处, 一切都像是引导好的路线, 也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巫暝与芍药特意慢了一步,待他二人看到这重雾气后,巫暝只抬手将一只小纸人召唤了回来。
“小纸人说,他们进入了这团雾气里。”
对于巫暝与芍药而言, 他们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巫暝低头叮嘱道:“接下来你离我近一些, 不要与我走散。”
芍药对此原本是很有自信, 她只当自己贴在巫暝身侧就不会出现意外。
岂料这白雾像是藏着古怪一般, 在她抬脚踏入其中之后, 原本与她几乎紧紧贴靠的巫暝,在她挥出手臂的范围内都触碰不到了。
“巫暝?”
随着她的声音响起,周围的白雾反倒像是有生命般,朝着她周围包裹得愈发浓郁,让她更无法看清楚方向与前路。
芍药呼吸微微敛住。
雾气中连联系巫暝的灵符都无法使用,她冷静之后,只能继续向前走去,同时也留意雾气中会不会有其他人的身影。
直到芍药终于在雾气中看见了巫暝那抹黑衣身影,她下意识快速靠近上前,这次为了稳妥起见连忙牵住了他的手掌。
巫暝的手掌很是粗糙。
芍药掌心下的手掌亦是宽大粗粝,可是……巫暝的手掌却不会有这么深的剑茧。
这样的剑茧需要日日练剑,是积年累月下才会留下的痕迹……
芍药僵了僵,她微微抬眸,接着却看见对方是谢扶檀。
这是她第一次在梦境外看见谢扶檀穿着黑衣。
谢扶檀的身形比巫暝都要更加清瘦许多,也许是因为此番重伤,他的清减亦是有增无减。
他二人之间的气质差距实则很大。
是她刚才隔着雾气下意识看错了。
芍药吓了一跳,连忙将手从对方的手掌中取出,口中略是嗫嚅,“抱……抱歉。”
她在还没有抬头、仅仅是抚摸到他掌心剑茧时就已经猜到了。
过去甚至因为他右手更为粗糙的剑茧总会蹭得她柔嫩的雪肌泛出浅粉,他纵使坚持要为她上药,触碰她……也会用另外一只手掌。
她和他竟都不知不觉熟悉到了这样的地步,熟悉到不必看彼此的脸,也会通过牵手发现。
可他们眼下的身份却偏偏不是亲密的,而是敌对的,甚至是……仇恨的关系。
这便让他们这层熟悉变得十分难以启齿。
谢扶檀垂落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捏握。
芍药不用开口询问也知晓他们遇到了相同的困境。
好在没多久司星渡便找了过来。
司星渡的竹简吸收了这层雾气后,似乎可以解析出驱散雾气的明光,此刻他掌中的竹简光芒所到之处,便可扩开一片清明。
他看见谢扶檀跟前的芍药似乎认错了人,便善解人意上前解释:“芍药姐姐,传闻中的遗神兽会被黑色所吸引,故而在快要到玉山时,扶檀师兄便换上了黑衣。”
他除了不通男女之情,在其他方面却很擅长察言观色。
芍药余光再度瞥见那抹玄黑的身影,心头却有种说不出的慌悚。
他这样……看起来就更像是梦境中的“傅离”了。
只等玉若蘅、温澜、巫暝三人也被竹简散发出的光吸引而来,一行人才算是一个不漏都集齐了。
芍药看见巫暝之后,几乎本能地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将白嫩指尖确切握入他掌心中。
牵错手的情绪让她心中始终不安,只能通过纠正错误的方式才能稍稍安抚心下极其微妙的感受。
谢扶檀查看四周情形,黑沉的目光略过他们交握的手掌上……并未有所停留。
玉若蘅抱怨道:“我们这一路走来都无比顺畅,我就知道越靠近的时候幺蛾子越多。”
“还请诸位跟紧我。”
司星渡的修为灵力被此秘境压制,但他掌中的竹简却并非凡物,只需随他心意便可发挥作用。
雾气的靠近似乎还会使人易位,故而他们皆走在竹简光影之下。
直至彻底通过那团迷雾,众人终于来到了玉山脚下。
温澜微微出神,“到了此刻竟也还未遇到任何活物?”
这未免也太过奇怪了。
但所有的秘境几乎都是天生地养、自然形成,没有任何规律可以琢磨。
谁又规定,秘境之中必须要考验重重、困境重重?
故而仅仅是这点疑虑也无法让人生出太多怀疑。
玉山之下果然有一个山洞。
只是那山洞口设置有一道咒纹繁杂的咒门,看起来又是一重关卡。
待一行人尝试用法术来将这道咒门启开,那咒门背后却陡然涌出大量的黑风。
黑风瞬间冲涌而出,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
芍药下意识想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可那风速却有增无减。
在最前方的谢扶檀忽然开口说道:“闭气——”
芍药也察觉出这黑风呛入口鼻之后似有不对,结果却还是迟了一步。
……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那阵古怪黑风将所有人几乎全都吹散。
在芍药恢复意识醒来后,发觉自己身下并非是坚硬山石和地面,而是趴在了谢扶檀的怀中。
她的手掌在他胸口缓缓撑起,发觉这怪风竟会如此巧合,将他们俩吹到了一起……
谢扶檀面容苍白,双眸紧闭。
芍药尝试唤醒他也未能成功,便只能先将碾压在他身体上的自己挪开。
她打量着四周,眼下固然可以先去找巫暝,但……
少女不由垂眸看了一眼墙角处的谢扶檀。
他的后背靠着那些嶙峋尖锐的石壁,如果不是他挡在她的前面,也许会撞上石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的人就会是她自己。
她犹豫了很久,心下对他固然也还害怕,最终还是无法看着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芍药不由靠近他的身边,她的指尖探入他的怀中,想要取出他身上的灵符,替他联系他的同门过来帮助他。
只是在她手指将将探入他衣物之下,手腕便骤然被醒来后的谢扶檀给握住。
芍药这时候才察觉,他的体温真的很高。
先前浸泡仙灵寒潭也只是短暂地压制下了他的高热,此刻他的病态像是卷土重来,体温竟比先前还要高出许多。
这让芍药被握住的手腕都隐隐感受到了烫意。
芍药对上他睁开的黑眸,心口促促了几分,口中连忙解释,“我……我是想帮你喊其他人来。”
谢扶檀看清楚是她,紧抿的唇瓣却并未启开。
接着,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目光逐渐落在了她腰间的银花铃上。
他的黑眸愈发晦沉。
“你又撒谎——”
他仿佛听见了她的铃铛在响……这让芍药隐约察觉到了异常。
芍药很清楚,即便她真的撒谎,没有注入法术的情况下银花铃也不会再随便响起。
她想到自己对他的欺骗,不由抿了抿红唇。
他莫非产生了幻听不成?
芍药小声道:“既然你醒了,那……你便自己联系他们……”
谢扶檀缓缓询问:“你要去哪里?”
芍药垂着扇睫回答他,“我要去找巫暝。”
谢扶檀却盯着她道:“不准去。”
芍药有些害怕他的眼神。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离开,却被他紧紧握住手腕。
谢扶檀此刻病容苍白,升高的体温也烫得吓人。
他语气恍若仍然平静:“我不许你去找巫暝,你听不明白么?”
芍药心口一颤,她愈发想要用力挣扎开,结果却被他忍无可忍地扯入怀中。
她毫无防备地跌坐在他粗壮的大腿上,被他捏起雪嫩的下颌,接着便将灼热的薄唇覆上。
触碰到的瞬间,芍药更察觉他的体温很烫很烫,烫到他会产生幻觉、会烧坏脑子她都会信……
他眼下会意识不清,几乎再正常不过。
芍药脑中一片慌乱的同时,竟还会感觉到对方的眼睫很长,不管是哪一次的亲吻,他垂眸间长睫几乎都会刮蹭在她的面颊上。
她以为他意识很是不清醒,可他却还知晓如何撬开她的唇齿,让芍药嫣红的小嘴被迫挤得微微张开。
而不该出没在她唇齿间的物什……是他的粗舌。
她眼睫一颤,指尖攥紧了他的衣。
他们现在是……不可以接吻的关系。
◎他的人格◎
取走遗神珠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此行顺利到, 一行人已经不再去想为什么这么顺利这个问题了。
接下来要去取火凰叶,两边人的目标都是一致,再刻意分开来实在太过矫情索性一起行动。
离开了玉山洞腹之后, 火凰叶则在玉山的尽头。
粗壮无比、云彩缠绕的火凰树几乎犹如一颗翠玉打造成的翡翠玉树, 每一个枝稍叶尖都闪闪散发出了神光异彩。
“一颗树竟然也可以生得如此美丽……”
司星渡再没有见过这般漂亮的树,一时间大为感慨。
其他人眼中也掠过一阵惊艳,待要采集下来之时,那火凰叶却只有巴掌大小,它的质地似玉非玉、似雪飞雪, 表面又好似覆了一层玉霜。
玉若蘅只觉当做个摆件都是极美, “为什么我们不能多采摘几片?”
温澜说道:“这火凰叶当中蕴藏着特殊灵力,也唯有它所承接的东西可以与它相辅相成。”
“若只单纯带叶片出去,叶片离开秘境后便会立刻化作碎屑不复存在。”
玉若蘅闻言便也只得死了这心。
如此两边各自将火凰叶分别承接了凰泽的残魂与遗神珠后, 一切便都结束。
也许是因为接下来就要到分别的时刻, 司星渡突然对芍药说道:“芍药姐姐可还记得当日曾经摔碎的那只灵镯?”
芍药骤然听他提起此事,心下微微浮现出几分不安。
“我自然是记得。”
她亲手打碎的东西, 又如何能忘记。
“灵镯是心魄所凝只是我们商量好对外的措辞,实则不然。”
司星渡却背着其他人, 与她单独说道:“扶檀师兄出生时身体里便多出一根骨头, 所以一直哭闹不休。”
“后来是仙尊们帮助他将身体里多出一根的骨头取了出来,便是灵镯的来由。”
他的下一句话也直接揭露了谢扶檀更为隐秘的身份信息,“扶檀师兄他是天生神骨,所以能够轻易操纵镜匙。”
所以他们不管想夺走镜匙多少次, 只要谢扶檀愿意, 他稍稍抬手便可轻易召回。
司星渡抿了抿唇, 将自己的真实想法直接说出:“所以芍药姐姐以后就别再去招惹师兄了, 你们想要之物注定是无法得逞的。”
至于那根骨头虽是谢扶檀的体外之骨, 它却是个活物,甚至可以与他共感,这也是这灵镯只会给他未来妻子的缘由。
因为除了他的妻,他不会愿意时时刻刻都感应别人身上的体味、温度、以及灵镯戴在对方身上时,一切可能会蹭碰到的位置。
那根骨头只有在察觉出芍药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替她抵御伤害而裂开。
所以……
芍药以为当日是她摔碎了灵镯,但其实是灵镯察觉出她撞在刀锋上会有危险,主动替她挡下了这一切。
芍药指尖越攥越紧。
当时碎裂的是灵镯,也是谢扶檀的一根骨。
她不用问都很清楚,碎骨之痛,会有多痛。
之后谢扶檀会宁愿受重伤也从那镜面空间中强闯而出,也许也是因为察觉到了灵镯碎裂……
芍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她伤害他的,竟然远远都不止她所知道的那么多。
司星渡会和她主动说这一切,只是不希望他们会继续对立。
他是天生的灵修,也是天生灵体,生来就对身边其他人也会存在一种感应。
他对浅显的善恶感应并不明显,但他此次一行却能感应到芍药与巫暝都是至纯至善之人。
恰恰因为如此,司星渡更不希望不好的一幕会在未来发生。
如果能够借助透露谢扶檀天生神骨让他们望而退步,那也是一桩好事了。
……
芍药省略去了灵镯,将这件事大致转告给了巫暝。
她语气迟疑,“我们不是谢扶檀的对手……”
巫暝将凰泽的残魂收纳好后,却慢悠悠道:“不急。”
“与他们打了几日交道,我反倒觉得他们也很单纯。”
巫暝抱着手臂分析道:“你看,你是i人,我是p人,至于他们……”
芍药眸光茫然,“你说的我听不懂。”
巫暝“啧”了一声换了用词,“玉若蘅怎么看都是易怒型人格,司星渡是易听劝型人格,温澜是易心软型人格,他们的性情几乎都是一眼看得到底。”
“只有那个谢扶檀,看起来就油盐不进,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无法看透的对象,若想要打交道反倒有些困难……”
“总之,咱们接下来先想办法和他们处好关系,若日后能将镜匙借来一用就再好不过了。”
若是不能,巫暝也有别的打算。
芍药乖乖地听他的话,从来也不问为什么。
问了巫暝说的话她就更听不懂了:想不想玩手机,想不想吹空调,想不想看电影?
她若是愿意坐在那里听,他能从早说到晚都不带重复。
他说起那些话从来都不觉得累。
只是芍药能感觉到,偌大的世界里,他的背影时常也会因为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而显得颇为寂寥。
这种不容于世的孤独感让芍药顺从他的要求时,也再不会去刨根究底地询问了。
回去的路上与来时路几乎一致。
只是在众人经过一片极为宽敞的场地时,见到了进入这个秘境后遇到的第一只活物。
是一只妖兽。
那妖兽半人高,生有双尖利齿,头似虎,尾似狐,生得很是古怪。
那妖兽起初只有一只,接着便出现了一群。
玉若蘅道:“哼,还当有什么厉害的东西。”
她卷出一道长鞭,丝毫没有将这些东西放在眼中。
芍药能使用的法术不多,但也可以在后方观察,在那些妖兽偷袭他们的关键时刻帮忙驱散打断。
妖兽的数量越来越多,让众人心头顿时从简单作战提升了警惕。
直至一番精疲力尽的厮杀之后,他们终于杀死了绝大多数的妖兽,岂料只因为那零星两只未死,接着那两只便快速复制出了无数只。
如此重复了三轮之后,众人几乎已然力竭。
数百头妖兽依旧精力满满地奋然冲来。
谢扶檀却并指施咒,一道法阵瞬间自众人脚下浮出巨大符纹,继而化作一道穹顶结界,将几百只妖兽阻挡的瞬间,也让触碰到结界的妖兽全都在金光之下化作灰烬。
……
片刻后,众人退却至一个洞穴之中。
谢扶檀最后动用的法咒太过强盛,护住众人的同时,也几乎第四轮将那些妖兽全都剿灭。
但还是残留下了零星几只妖兽警惕地没有冲向结界,它们活下来后,结局可想而知。
温澜身上都略显狼狈,语气忧心忡忡道,“那些东西只要不能一次性杀灭,便会一直繁殖出数百只。”
不出意外的话,方才那几只漏网之鱼又已经变成了数百只。
一直杀下去,他们就算没有被妖兽杀死,也会力竭而亡。
谢扶檀此刻身上高热得很是严重。
他方才几近透支兼之身体高热不退,眼下失去意识,司星渡却并不急将他催醒。
他觉得师兄自从被芍药刺伤后,醒来便一直撑着一口气不肯放过自己,到了眼下,对方也实在太过辛苦了。
更何况,外面那些妖兽也不能只靠谢扶檀了。
司星渡想了想,向众人提议道:“如此一来,我却有个主意。”
他的主意便是布置一个绞杀法阵。
绞杀法阵的优点便在于法阵成型后,可以一次性绞杀法阵内的所有妖兽。
缺点便是,他们需要分别在四个角落上布置下四个阵眼,乃至最后再共同开启那道绞杀法阵。
“这个主意好。”
巫暝赞成道:“方才我便察觉那些妖兽鼻息灵敏,对血液尤为敏感,届时我们只需要以血将妖兽全部引入阵中,可确保万无一失。”
一行人商定之后,司星渡却说道:“此事只需要四个人便足以,至于师兄身边,还需要留下一人。”
也避免其他人离开后,独留谢扶檀在这里遭遇到异变。
最终,留下来的人毫无意外是芍药。
巫暝的角度认为,他们两边都要各自留下一人,要是全军覆没了也得给他家小芍药留个活口。
司星渡的角度来看,只能留下战斗力最弱的那个——那就只有出土化形没几年,实际修炼程度甚至赶不上司星渡等人的芍药了。
芍药对此决定没有意见。
司星渡临行前给谢扶檀喂下一剂药后,又对芍药道:“若过了半刻之后师兄身上还是没有降温,就劳烦芍药姐姐用寒潭水为他擦拭身体降温了。”
他当时将寒潭水灌装带走,便是担心会有眼下这等情形。
芍药答应下来。
半刻之后,谢扶檀的体温仍旧很是烫人。
按照司星渡的说法,那一剂药服下去后还没好,便只能手动为他降温。
芍药不得不用湿润冰凉的帕子替他擦拭滚烫的肌肤表面,从面颊擦到凸起的喉结,又从喉结继续向下。
她的手指缓缓解开他的上衣,将他白皙健壮的胸膛都暴露在空气中。
那日隔着寒潭看见时还稍有一些云雾模糊……眼下他胸肌的肌理清晰得让芍药想要闭眼避开都不行了。
她须得亲眼看着才能擦得更为确切。
芍药顾不得矫情,将他的衣衫剥开更多。
为了方便为他擦拭,她的身体也不由倾覆在他身上,裙摆、袖摆……还有其他地方,都被迫紧紧贴着他的身体起伏。
在尝试反反复复为他擦拭寒潭水降温时,她的目光不禁再度留意到他心脏位置的伤口。
◎衣冠禽兽赛道◎
外面的妖兽在绞杀法阵成型后, 很快便被一举剿灭。
众人如释重负,再度回到山洞时,便瞧见小花妖与阴影里的青年都相隔很远。
大概是因为谢扶檀醒了, 不用再继续照顾, 所以他们才特意拉开了距离。
毕竟他二人是那样仇恨的关系,离得远,倒也没什么奇怪。
“师兄,你好些没有?”
司星渡见谢扶檀醒来后,连忙上前询问。
谢扶檀此刻衣衫整齐, 正襟危坐, 几乎看不出半分不得体的痕迹。
“无碍。”
他的语气很是冷淡,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他这样说,司星渡便也只能姑且放下心来。
司星渡将外面剿灭妖兽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扶檀看了一眼外面天色, 缓缓说道:“如此一来,我们便只能明日再行离开。”
巫暝与其他人自然也是赞成。
他们并没有忘记, 进来的那片林子,只有在天亮的时候才能通行, 天黑之后只会在里面鬼打墙。
晚间, 拿到了此行需要拿到的东西,所有人都一身轻松。
黑夜里燃起了篝火,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优哉游哉地掏出各自携带的食物分享交换。
温澜甚至还带了一壶佳酿美酒, 分给了每一个人, 她私下里既是温柔又是霸道, 不仅巫暝和芍药有, 就连年纪小的司星渡也得陪她一起喝酒。
温澜抿了口酒水, 又不禁瞥了一眼芍药,想到自己若还想得知姜媱神识相关的信息无疑还是需要和对方联系。
她不由问道:“芍药,你们以后会去哪里?”
玉若蘅闻言,故意对着巫暝嘲讽道:“他们邪魔能做什么,去作恶呗。”
芍药虽是赞同玉若蘅的说法,却也忍不住道:“我们作恶也作不了很久,很快就会离开了。”
司星渡问:“你们会离开这里吗?”
巫暝掏出了自己自制的烤肉串,放到篝火中串烤起来,嘴里漫不经心道:“离开这里,去我们应该去的地方。”
“所以你们就珍惜吧,就算和我们做朋友,那也是很短暂的交往。”
司星渡心想这样也好,他并不希望有一天正派要对付邪魔时,他们二人会在对立面。
司星渡想到此行之后便会分离,心下略是酸涩与不舍,他思索了一瞬,不由双手举起酒盏,对他二人道:“那我们就做朋友吧。”
芍药微微错愕。
玉若蘅也感觉很是惬意,难得收敛了身上的刺儿,“算了,我还以为所有的妖怪都会害人吃人,但你们看起来就不一样……”
“两个人好像都笨笨的,连照顾自己都费劲怎么去吃人。”
巫暝顿时怒起:“你说什么呢!你信不信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三角函数公式?!”
他们叽叽哇哇吵起来了。
芍药却冷不丁听见耳边一道清泠的声音。
“你们要去哪里?”
她听见这个声音指尖不由蜷起,接着抬眸看见谢扶檀正看向她。
微微沉默后,芍药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但应该会很远吧。”
芍药忽然间又想到了司星渡提及的那只灵镯。
她想了想,有些事情,她也不该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朝谢扶檀举起酒盏,语气轻道:“先前遇到那阵黑风的时候,是谢仙长保护了我,我该谢谢你的。”
她语气试探的同时,谢扶檀竟也没有反驳。
他攥紧指骨,接着也朝她举起了酒盏。
芍药见他竟然直接承认,心口蓦地一跳。
她就知道……这件事根本不会那么巧合。
他果然是个善良的正人君子,即便在她这样坏这么恶毒伤害他的情况下,他还会挡在她的面前。
巫暝作为亲眼看见芍药捅了谢扶檀一刀的旁观者,闻言亦是有些惊讶,“是我先前想左了,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君子的人。”
在别人捅了他一刀之后,他还会舍出性命来保护,这种人巫暝以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
“我虽看不惯那些伪君子,但也愿意和你们这些真正的正人君子交朋友……”
巫暝举起酒杯,“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谢扶檀没有回答,但他依然举起了酒盏。
在篝火的暖融下,冰山仿佛也开始融化般,谢扶檀说道:“我先干为敬——”
酒到兴头,温澜要给他们炸烟花看。
漫天的烟花犹如破碎的七彩琉璃,碎成了万千流光撞向星河,撞出了万紫千红与霞光流霭。
玉若蘅摇头不服,“好看是好看,但太远了,看得见摸不着……”
她指尖掐诀,将自己学习时不务正业偷偷改造的法诀用上,原本漆黑不够亮的周围,瞬间浮现出了无数只光晕柔和的萤火虫。
恍若夜幕星河打翻,化作萤火微光点缀了黑暗无望的深黑暗渊,将每个人都笼覆其中。
芍药指尖轻点,萤火的中心没有小虫,只是一团朦胧光晕,在她指尖化作流光散开。
她不由露出一抹清浅笑意,双手捧了一团光晕给巫暝看。
“巫暝你看,好漂亮。”
巫暝戳泡泡一样戳破她手里的光晕,那副俊美面庞笑起来时,颊侧动人的梨涡越深陷几分,“竟然还能发明出只会发光不会拉屎的萤火虫,还是修仙好啊。”
“司星渡,你也表演一个给他们看!”
这厢玉若蘅酒意上涌,身为师姐只觉自己应当鼓励师弟展示才艺。
司星渡正认真地适应酒水辛辣,他思维微微涣散,想了一下一时间没想起来。
“我……我唱歌给大家听吧。”
“啊,你会唱歌,你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有唱过?”
司星渡虽是有些羞赧,但还是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痕……
玉山之下,夜风轻拂,萤火冥冥飘兮,篝火微微摇荡。
少年浸染了微醺酒意的清唱略显得青涩,却满怀鲜活。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
大家安静地听完之后,司星渡的面颊也微微涨红,他却坚持收了尾音才捂住了脸。
玉若蘅笑着将他脑袋揽入怀中,将他整理一丝不苟的头发全都揉乱。
“好好好……”
夜色过半,酒意酣畅。
“我来给你们讲故事吧。”
巫暝清了清嗓子道:“从前有一群人,他们在考试之前躲在宿舍里半夜玩笔仙……”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李刚和刘胖子真的召唤来了笔仙……”
玉若蘅皱眉道:“笔仙是什么仙?为什么笔仙在你的故事里听起来像个害人精?”
温澜亦是觉得很不合理,“笔仙的修为如何?修炼了多少年?他害得又是好人还是坏人?”
巫暝被问的头疼,“额……那你们修仙者的鬼故事是什么?”
“鬼故事?有鬼的故事?有鬼当然是给它超度了啊。”
“不过如果它作恶多端,还是要给它灭了!”
司星渡醉得双眼迷离但依然端坐,口中喃喃:“有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巫暝:“……”
跟他们这种修仙的人聊不到一块去。
“你也害怕笔仙?”
芍药听得胆战心惊、后背发凉时,陡然听见了谢扶檀的声音。
她颤了颤肩,抬起鸦黑的眼睫。
虽然不知道笔仙哪里可怕了,但她和巫暝看起来都当做是什么可怕的存在……
少女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怕。
谢扶檀若有所思。
……
芍药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今夜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不用思考所有要面对的所有事情,只需要喝醉了酒,放空脑袋,迷迷糊糊地陷入另一种轻飘飘的世界中。
第二日醒来后,所有人都神清气爽,准备离开秘境。
岂料一行人将将来到秘境出口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幻彩霞云。
在那美轮美奂的云彩中,一个巨大的神像身披霞光显露在他们面前。
“你们此番历练我皆看在了眼中,身为天神,我将会赐予你们福泽……”
玉若蘅听说有些人在修炼的生涯中会有一定机缘得遇神迹,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是其中幸运的一员。
她欣喜若狂道:“神君大人,您真的会下这凡尘来!”
神像嗓音空灵缥缈,“神在人心,无处不在。”
“你们想要什么?”
谢扶檀盯着那道神影,却是询问:“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对方含笑回答:“不错。”
“年轻人,你身上的气味很熟悉,你身上……也有神明的味道。”
“不如就你先来许愿望吧——”
“也好。”
谢扶檀慢慢说道:“我想要你的项上人头。”
玉若蘅愣了一下,震惊地看向身侧的谢扶檀,“师兄,你在说什么……”
那神像显影却笑得愈发开怀,“你好生狂妄。”
但下一刻,谢扶檀手中便凝出了剑。
那位“神明”愣了一瞬,“你……”
谢扶檀反手斩断了它的头颅。
天地震颤起来。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秘境里的世界坍塌,玉山绷断——
接着,所有人又陡然重新睁开了双眸,大口大口的喘息。
待看清楚面前的画面后,一行人险些流下冷汗。
在他们的正前方,根本不是秘境出口,而是一个巨大的石兽巨口。
◎“到我的洞府来。”◎
巫暝要动手时被温澜按住了。
“别忘了, 你们之间还有血契。”
温澜站在理性的角度劝阻道:“你若浑身经脉寸断,只怕……吃亏的是谁就一目了然了。”
司星渡亦是迟疑,“巫暝哥哥, 扶檀师兄也许只是问芍药姐姐几句话……”
巫暝没有开口。
他刚才心中杀念刚起就已经遭到了反噬, 一口腥甜堵在了嗓子眼里。
谢扶檀显然也没好到哪里,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遭到了血契反噬。
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只坚持将他的问题逐字问完。
“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你可还记得?”
那是傅宅梦境里的事情,时隔如此之久,芍药不曾想, 他还没有忘记……
他越是要握住她不放, 他的身体被反噬得便愈发严重。
周身的皮肤开始产生无数裂痕,其下皮肉像是岩浆裂隙。
单单是那些血肉裂开的痕迹几乎都要将他切割成了千万片,却又因为镜匙中源源不断的神息而反复修复, 看起来便很是可怖。
虞婉这件事情, 谢扶檀从来都没有机会问过,今日在放她离开前却显然是一定要问出答案……
芍药听到这个问题, 掌心都已然渗出了冷汗。
她攥紧拳,余光瞥见他的身体……不得不开口回答, “是假的, 从始至终都只有算计。”
“包括那一次……也只是在利用你。”
她死在别人的怀里并不是失误,而是她精心设计好的。
她会诱哄他松口答应他们的婚事,也并没有一丝真情,只是为了利用。
若傅和不死, 她也会在喜堂上转而与傅和逃婚, 从始至终, 她都没有喜欢过他, 她当时的目标是傅和。
“所以从一开始, 答应嫁给你,也都是假的。”
哪怕至今芍药都会记得“傅离”说过的话,他说……骗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谢扶檀听完之后反而并没有生怒。
他的面色反而愈发平静,平静得几近反常。
他得到了答案。
“如此就好——”
他竟会觉得这样很好。
他的语气就像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选择。
比起留有一丝希望,倒不如一点希望也无。
谢扶檀不惜忍受裂体之痛,竟只是为了亲手掐灭所有可存的虚妄。
他语气莫测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机会也没有了。”
芍药听到这话只觉脊骨微凉,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谢扶檀松开了手。
他宁愿被血契反噬至此,竟也只是为了问她这么一句话……
芍药心尖微颤了颤,却只能头也不回地跟随巫暝离开。
玉若蘅见到他们终于离开,当即冲上前去。
她刚才若加入进来对付对面,只会加重师兄身上的血契反噬。
“师兄,你是不是疯了!”
玉若蘅道:“你就算还会恨她想要找她报仇,等上三日又何妨?”
明明三日之后,血契就会自动解除。
谢扶檀彻底平静下来,像是终于彻底放下了这一切。
他黑眸静谧得没有一丝波澜,语气也平静得如同回到了以往在仙山清修之时。
“无妨,我死不了。”
*
巫暝对刚才那一幕颇感到惊险。
他唾骂了一路立马撤回了对谢扶檀是正道君子的评价。
谢扶檀若抓住芍药报了捅心之仇,当场拿长剑也给她捅了,巫暝也只会将他当做一个正常报仇的正常人类来看待。
可他方才令自己遭受血契反噬,竟就只是为了问芍药一句话?
此人行事手段竟颇为狠绝,对他自己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对待真正敢招惹他的人……
巫暝甚至生出了一层后悔,后悔让芍药当初靠近过这般危险的角色。
他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像谢扶檀这种放在任何一道中,都是略邪性的存在。
但对方偏偏是正道,甚至除此以外他还很圣父地又以德报怨救过芍药。
巫暝:“……”
他是想不透了。
真是活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能见识一遍。
“芍药,我且问你,你果真与他拜过天地?”
芍药想到她还是虞婉时的事情,捏紧了手指缓缓说道:“是假的,是在傅宅梦境……拜堂还没有结束梦就醒了。”
巫暝询问:“没别的了?”
芍药摇头,“没有了。”
她这样说,巫暝自然也不能扒开她的脑子去看。
只待他们回到妖巢后,巫暝才以火凰叶承接起了凰泽的一缕残魂。
芍药看见那缕残魂,她似乎想要触碰凰泽,却被巫暝本能地避开。
巫暝说道:“不许乱碰。”
他似乎仍不放心,对她叮嘱,“日后纵使此物遗落下,你也不可随意触碰。”
芍药心头微微困惑,难不成凰泽会很危险?可再是危险她眼下也只是一缕残魂而已。
但巫暝说的话芍药总归还是会听进去几分。
她转而说道:“老槐树说,凰泽的残魂几乎很难复活,如此你也还要尝试吗?”
巫暝揉她脑袋,“是,我就是喜欢自讨苦吃,挑战这些有难度的事情,我是不会放弃的。”
“不过你这几日就别出去了,先避避风头再说。”
芍药答应下来,巫暝接着便要专心去想办法复活凰泽。
只是巫暝这一去,去了好几日都不曾回来过一趟。
芍药也都习惯了。
毕竟巫暝他经常这样,在她没记忆的时候,她从凰泽碎片中看到的记忆,便是他与凰泽一起在为什么人奔波走动,从未消停的模样。
眼下凰泽不在了,他却依然很是忙碌,想着要去复活凰泽。
芍药在妖巢里时常回去看望老槐树,她知道老槐树以前喜欢和凰泽巫暝一起吃饭饮酒。
如今巫暝不在了,她便也会时不时送一些老槐树爱吃的菜给它。
老槐树在挠背,看见这几日都是芍药一个人,不由问道:“我最近怎么没见到巫暝,他也死了吗?”
“不过也是……他和凰泽都是不得善终的命运,死也是人之常情。”
芍药:“……”
“您说什么?”
老槐树见她神色懵懂,老迈的语气不由迟疑下来,“怎么,他还没死吗?”
芍药却很是耳尖地捕捉到了他方才的话,“槐树爷爷,为什么他和凰泽会是不得善终的命运?”
老槐树有预知世事之能,他会说旁人不得善终,自然也不会毫无缘由。
果不其然,老槐树理所当然道:“唉,逆天而为可不就是会这样。”
“而且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你以为凰泽是怎么死的?她非要逆天而为,所以堂堂一代妖王,在衍清宗的后山被围剿至死,甚至死前还被巫暝掏了内丹……”
这死得不可谓不凄惨,完全符合了不得善终的结局。
老槐树叹息道:“当初他们逆天而为的时候啊,老头子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但他们还觉得横竖都是不得善终,那就多做几件逆天的事情。”
芍药想到当时巫暝想要复活凰泽,老槐树也曾说过这是“逆天而为”的提示。
那巫暝现在是在……
芍药语气喃喃地说出了确切的结论:“所以他想复活凰泽,也是在逆天而为。”
她顿时坐不住了。
难怪他从不让她接触凰泽的残魂,一次也没有。
因为他也知道他在做一件逆天而为、注定会让他不得善终的事情。
……
芍药曾经问过巫暝,凰泽是怎么死的。
巫暝说,他掏了凰泽的心,凰泽就死了。
这和老槐树口中的话都完全对得上号。
可他既然掏了凰泽的心,现在又要去复活凰泽,到底是为什么?
芍药想,她得阻止巫暝去完成这件事情。
至少在他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之前,她不能让他走上像凰泽一样“不得善终”的结局。
又等了数日。
芍药始终都没有等到巫暝回来。
她想,巫暝这下却怪不到她头上了。
他只让她在妖巢里“待几日”,她已经待了几日又几日,是他自己不负责任丢下她不管的。
芍药私底下去找到了温澜。
温澜见她竟然会找到衍清宗时,心头还很是诧异。
温澜想到一桩事,不由说道:“芍药,在我查清楚事情的过程之前,我还没有将姜媱师妹的事情说出来,你……会不会介意?”
温澜哪里是想问芍药会不会介意,她想问的显然是姜媱。
可姜媱已经死了。
但姜媱生前都无人在意,死后会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师姐一直关心她、为她的事情而惭愧自责,她应当也不会介意。
温澜与芍药说完此事后,又不由询问:“芍药,你今日来寻我可是还有其他事情?”
芍药攥了攥指尖,却没有直接提起巫暝,她轻声提出请求道:“我可以去封印凰泽的地方看看吗?”
温澜略为诧异,“这……”
芍药不由小声道:“我是没有什么本事的,就只去看一眼好吗?”
温澜犹豫半晌后,想到那凰泽只有无用躯壳被封印在那里,并无任何作用,到底还是心软,“好吧,你跟我来。”
温澜将芍药带去了衍清宗后山。
芍药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几乎要掏空的石洞,在此地,她看见洞内一个巨大的石像。
石像被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之上,是一只被封印石化的凰泽鸟妖。
◎假扮◎
秋月萤服下了遗神珠, 接下来的一切便都该朝着好的方向去了。
紫虚道人回到执清殿后,令人传召了谢扶檀等人。
在等对方过来之前,紫虚道人无疑想到了当初发生的事情。
秋月萤当时灵根破碎, 很是严重。
她无法承受打击, 意志不坚下,几近殒命。
来看过的医修却只留下了一句话:要让她有活下去的希望。
放在那些吃不饱穿不暖蓬头垢面的老百姓身上,若能体面地存活下来,便已经是人间极幸、能快乐充足。
可秋月萤不一样,她从出生便极为娇贵, 生平吃过最大的苦便是没有罕见珍稀的仙根天赋。
在这样的情况下, 灵根的破碎对她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要让她看见活下去的希望,只是单纯的酌金馔玉、一生无忧都远远不够。
彼时, 紫虚道人便只能告诉她, 等她病好,谢扶檀便会与她成亲。
秋月萤此生因为什么都能得到, 所以得不到的东西反而总会念念不忘。
她得不到的仙根天赋,以及……这位不论是实力天赋还是容貌皆在榜首的扶檀师兄。
谢扶檀天生神骨的秘密, 紫虚道人自然也是知晓。
为了帮助秋月萤减轻痛苦, 紫虚道人曾私下请求过谢扶檀,想让他将灵镯赠给秋月萤。
谢扶檀道:“让师尊主动开口本就是弟子过错,我本该毫无迟疑地双手奉上,奈何灵镯乃是我的体外之骨, 我亦无法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放在旁人身上。”
将他的一部分放在旁人身上, 时时刻刻感应旁人的身体, 这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紫虚道人迟疑, “我知晓你并非推诿之词, 只是月萤自幼与你一起长大,我还以为你们是不同的……”
谢扶檀道:“师尊若可以将此骨与我自身联系斩断,我自当双手奉上,任由师尊所为。”
紫虚道人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我虽为你师尊,但也绝没有强夺弟子私物的道理,只是你日后总要成亲,想来这世间比月萤出色的女子也并不多。”
他说完,便瞧见他这弟子神情始终冷淡,毫无热意,“弟子无心情爱,愿终身不娶。”
在谢扶檀眼中,若要娶妻,也不过寻一个与他一样心沉志坚的修士组为道侣。
若没有合作御敌之事,他们平日甚至都无需见面,只需要在各自洞府修炼,更不需逾越彼此边界。
故而在紫虚道人提出娶妻一事时,谢扶檀没有任何感受。
紫虚道人微哂,不想这孩子竟性冷如霜雪,连对女子半分绮念都无。
只是秋月萤的事情却再迂回不得。
紫虚道人最终还是提出了此事,“既如此,看在为师的面子上,不若帮为师这一次吧。”
紫虚道人答应谢扶檀,只要等秋月萤灵根修复,便会告诉她,他们的婚事并不作数。
谢扶檀对此不再过问,只是那到底是师尊的独苗儿爱女,谢扶檀已经拒了赠出灵镯,便不会再拒绝用自身的神息为她滋养破碎灵根。
神息加上谢扶檀一滴精血所凝出的灵镯一样可以滋养秋月萤的身体。
秋月萤握着手腕的灵镯,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神息将自己的身体伤痛抚平,她顿时身体都轻盈了许多。
“师兄竟为我付出这么多……”
想到谢扶檀往日的霜雪心性,她几乎是唯一一个被他这样对待的人。
且自从知道了他们亲事之后,她的身体也的确在一天天好转。
她知道,不管是爹爹还是师兄,他们都有不遗余力地在哄她,甚至爹爹不惜为她和谢扶檀提前就定下了悬而未决的亲事。
秋月萤忍着心下的悸动,“关于我们的亲事……”
谢扶檀道:“这件事需要师尊与你解释,还请月萤师妹早日养好身体。”
秋月萤习惯了他这般清冷的姿态,顿时羞赧答应下来,“好,我会早日养好身体。”
她知晓,谢扶檀为她付出的远远还不止于此。
他这次甚至会为了让她重展欢颜,会专程为了她下山去取凰泽碎片与遗神珠为她重塑仙根。
紫虚道人看爱女整个人从死气焦沉的濒死面相变得鲜活滋润起来,心下紧悬之锥才缓缓落地。
“大家都有在为了维持你的快乐而付出努力,你呀,可不能辜负旁人对你的一片心意了。”
秋月萤投入父亲的怀中,所有人都可以为了她那么努力,她自然也早已消去了那些不应有的消沉意志,她重新振作道:“爹爹,活着真得很美好,原来人只要活着,想要什么就可以全都得到。”
紫虚道人拍抚爱女后背,心下再度微叹,谢扶檀却比仙根要难以得到。
可叹他根本对女色毫无兴趣。
紫虚道人只希望接下来重塑的仙根可以抚平秋月萤曾经受过的苦难。
……
谢扶檀、玉若蘅、司星渡三人回来之后,私下便去向紫虚道人复命。
紫虚道人见他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取得遗神珠顺利归来,心头不得不感慨这些年轻后辈愈发出色耀眼,假以时日必然也会远远胜过他们这些在资历上占了便宜的人。
“此番多谢你们三人为了月萤历尽磨难,取得遗神珠来。”
谢扶檀执礼道:“弟子们只是提前完成了今年历练考核,有无月萤师妹,皆会有此一行。”
他说的的确也是事实,镜清仙山的弟子每年都有固定的历练考核。
谢扶檀与玉若蘅、司星渡三人今年无疑是超出水准地完成了。
紫虚道人很难不为这样的出色徒儿而心怀几分骄傲。
替秋月萤获得仙根一事颇为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些年轻的孩子能平常心对待他亦是感到欣慰。
在对他们三人说完话后,他又单独留下谢扶檀。
“此番你为了月萤受伤许多,消息没能瞒住传到了月萤耳中,她非得要见你……”
谢扶檀道:“如今我已痊愈,多谢师尊与师妹关心。”
紫虚道人的言下之意是要他去见秋月萤一面,谢扶檀对此无有不应。
谢扶檀抬脚迈出了执清殿。
他回到仙山之后见过许多尊长,也见过了许多同门。
在旁人眼中他似乎都一如既往、半成不变,始终是那轮高高悬起的清冷明月。
直到他腰间那枚沉寂了许久都不曾有过动静、如死物一般的玉符亮起。
谢扶檀此时却不再似以往那般,产生更多波澜。
“谢仙长……你见过巫暝吗?”
玉符里穿出来的少女声音很是无助,柔弱到让人很想揽入怀中细细怜惜。
谢扶檀捏着那枚玉符,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
芍药期间想过联系温澜,想过联系司星渡,甚至也想过要不要联系脾气暴躁的玉若蘅。
可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和谢扶檀一样,都是正道。
她身为一只花妖,一旦提出了和正道有冲突的事情,他们也绝无可能会站在她这一边。
在联系谢扶檀之前,芍药不是没有想过,谢扶檀或许会想要报复于她。
可恰恰也许为了报复她,他的字里行间才会透露出信息来。
芍药隔着玉符时,心里便已经怕他怕得不行了。
她们花妖无疑是很狡猾的存在,即便嘴里答应了,却并不会真的去见他。
他说他见过……这只能说明,巫暝眼下人就在镜清仙山。
没有巫暝在,芍药只能自己磕磕绊绊地做了一个妖身伪装。
她做了第三遍才勉强做出一个极简陋的伪装,只盼着在伪装失效之前就能找到巫暝。
温澜说,她并没有将姜媱的事情公布出来,故而为了短期内的方便行事,芍药依旧假扮成了姜媱。
“你有什么事儿吗?”
衍清宗姜媱身份的信物凭证落入守门修士的手中,无疑是经过了考验。
芍药迟疑道:“我是……秋月萤的师姐。”
眼下秋月萤还未脱离衍清宗,依然是衍清宗的弟子。
而芍药能进入镜清仙山唯一能与之关联上身份的,便也只有秋月萤。
旁边另一个守门修士盯着她玉牌上的名字似乎有了几分印象,冲着同伴挤眉弄眼。
“我好像记得一点,她之前……因为救过月萤小师妹才有机会获得进入内门的殊荣……”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地方,他们显然对于这种用不正当手段晋升内门的人多少有些异样眼光。
也许也是这个原因,才会记住过“姜媱”。
他们似乎轻声交换了几句议论,而后抬头看向芍药说道:“跟我来吧。”
芍药悬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跟着那名修士顺利地踏进了镜清仙山的仙门之内。
比起外界与其他修仙门派,此地连空气中的灵气似乎都要比外间浓郁不止数倍。
其间无数杳霭仙殿楼阁如神迹般浮空独立,仙鹤与御剑自如的清逸仙士在空中时有交错,便连芍药脚下的台阶都是一步一道玉阶,步步皆会激起凝光玉华,灵气蓬溢。
芍药隐隐发觉此间却更符合遗神兽幻想中的神界之景,却不知昔日一手创立了镜清仙山的镜清祖师,又如何会布置出如此与神界相近的景致。
这一路上,芍药中途几次都想要离开去别处探查巫暝的下落。
可那领路的弟子却也眼尖无比,频频回头对她笑道:“这位师姐,且从这里走,山门之大,极容易就会走岔路了。”
芍药被他盯得太紧,只好硬着头皮一路跟进了秋月萤的住处。
◎为她的身体驱魔◎
芍药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她心里做好了他会指名让她去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妖, 让她遍体鳞伤亦或是让她被妖物吃掉,这何尝不算是正道最喜欢的以恶治恶?
她甚至已经想好,大不了让巫暝以后保留她的种子将她重新养一回, 故而就算豁出这副花躯, 被恶妖啃咬得破破烂烂、花瓣凋零,也许也不会特别严重……
可偏偏,谢扶檀薄唇启合间,提出的要求既不是可怕的虎妖,也不是让人骨寒的蛇妖。
而是……
让她将身上的衣裳脱下?
月光清冷, 在夜色更深的时候, 地面仿佛都覆了一层寒霜,温度比也白日要凉上许多。
少女的手指落在自己柔软的裙带上……
解开裙带后,贴合身躯曲线的衣便瞬间松垮了下来。
谢扶檀却始终都没有半分要阻止的意思。
他要她脱, 便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会再有第二层多余含义。
室内在天色暗下里后, 四周精致银白的烛台壁灯便自动燃了火焰。
与凡间普通老百姓所用的蜡烛不同,这里的灯却足可以驱散黑暗, 将室内也都照得宛若白昼。
也让芍药的身体没有半分可以借助阴影遮掩的余地。
柔软的外衣滑坠在地上,身上却还有一层很薄很薄、也很软很软的贴身里衣。
芍药耳根微微染红, 她口中轻轻地吸气, 却仍然没有等到对方其他的指令。
这只能说明,还不够。
最为柔软的一层衣带解开,衣襟将将就要散开,露出底下一览无余的身体……可芍药却按着衣襟面颊涨热得愈发厉害。
谢扶檀清然端坐在椅上, 今夜似乎积攒了许多的耐心, 等着她自己慢慢回过味儿了。
他让少女过来。
芍药想要抬脚靠近时, 似乎才终于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对。
在她坚持着要走到谢扶檀跟前时, 却再控制不住腿软地跌坐在地上。
她的手指下意识将震开的衣襟捏住, 却没能捏全。
谢扶檀垂眸,自高处看去,那层薄软衣物下……
如冬日落雪、堆积成的白雪堆般。
连坠落在其上的粉花都会若隐若现地看到。
在这个冷肃端庄的洞府之内,每一样东西几乎都是极为端庄的存在。
唯有出现在这个洞府的她……
实在淫丨靡得不像样。
可谢扶檀却并没有挪开目光。
他的眼神毫无闪躲,没有任何端方君子应有的回避与收敛。
沉沉的眸光只将她这副身躯几乎要用眼神灼透。
最后一层衣,要彻底将它剥离肌肤表面……芍药还做不到。
她眼尾泛着浅浅的粉,掩在胸前细嫩的手,让谢扶檀想到了他们在傅宅枯井下时。
他们进入雁玉姝的内心世界,在洞房那日,她遇到了雁玉姝的发丨情期。
当时她这只手并不像眼下这般隔着衣物外,而是在衣物之内……
五根白嫩的手指很是漂亮。
却会揉丨捏着更为白嫩、更为诱人的地方。
揉丨捏到她微微启开湿润樱唇,唇齿间发出了压抑妩媚的声,还以为他会不知。
“是方才的茶……”
那些茶,会将魔的魔性都激发出来,也更为方便为她祛除魔性。
司星渡告诉谢扶檀,她捅伤他的那日,吞下了一枚五百年的魔核。
谢扶檀掐算了日期,只按她的修炼天资来看,眼下这枚魔核并没有被她完全融合,故而她表面上看起来才会是正常的模样。
等她真正融合了魔核后,彻底入魔后却不同了……
眼下,她身体上的魔纹都逐渐浮出了体表,周身魔气亦是外泄得厉害。
谢扶檀盯着她漂亮的指尖,以及指尖下漏出的诱人色泽,在她眸中浮出不解的困惑时,将答案告诉了她。
“妖可审判,魔必诛之。”
“你可知晓为什么正道修士遇到了魔,就一定要他们死吗?”
谢扶檀盯着她道:“因为入魔者终究会为魔性所操控,更毫无人性,你现在的样子也会是你彻底成魔后的一部分。”
甚至,会是比现在还要过分百倍千倍的模样。
“你喜欢吗?”
喜欢吗?
身体被本能腾升的魔性意识所操控,她似乎变成了一个染上了各种恶习的她,想要狠狠堕落、想要做一些很不堪入目的事。
“让我猜猜……”
“为什么即便如此,巫暝还会选择让你用入魔的方式更快获得力量,是因为……”
他的语气十分冷酷,“你们要去的地方并不需要这副躯壳,是不是?”
芍药在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浑浑噩噩的意识下都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敢想象谢扶檀竟会敏锐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