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困入怀中◎
谢扶檀叩门的动作微微顿住。
他抿了抿薄唇, 不得不以长者对晚辈的姿态,在进去前,对其他人再度提示。
“一些妖鬼生前是人, 死后却因罪孽深重无法投胎, 为了赎罪他们往往会想方设法成立一些野庙获得香火,直至罪恶赎清为止。”
但普通妖鬼几乎无法做到这点。
而他们今日所来之处,便是最后一个拿了凰泽碎片、才得以将这野庙立下有百年之久。
此野庙中香火旺盛,看起来便仿佛受到了极多供奉。
待叩响那扇大红漆门之后,便听得一声陈旧刺耳的“吱呀”。
红漆门扯开一条窄缝, 一个脸色惨白的小童自门后露出一双乌黑眼瞳。
“来者所为何事——”
“若求子嗣需要供奉香火千两一次, 若需要替换萎靡不振的废根需要供奉香火万两一次,诸位若未带足香火还请速速离开,莫要惹恼神君殿下。”
司星渡恭敬施礼道:“我等不求子嗣也无旁的需求, 此番只是想要求见神君一面。”
那小童闻言, 一双乌黑眼瞳顿时变得警觉几分,快速在这一行人周身扫视过, 随即冷声讥笑。
“想要见神君那就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罢,他便立刻消失在了门缝背后。
那红漆门并未合拢, 轻轻伸手一推便足以全部推开。
门背后却是一团迷雾弥漫其间。
迷雾的对面隐约有神殿中的香火红光闪烁, 又有如一对猩红双目正沉默地注视着众人。
司星渡来之前是特意收集过这间野庙的信息。
这妖鬼素日里只针对男子,对女子却不曾设有障碍,他先前早与谢扶檀有所商议,眼下便也不再多言, 与其他人一起抬脚踏入迷雾当中。
芍药抬脚步入迷雾的瞬间, 原本就在她旁边的其他人仿佛瞬间消失不见。
她心头微微一紧, 却也不敢在此迷雾中过多停留。
神像轮廓隐约就在下一步, 却足足令她走了许久, 才终于脱离迷雾走到了清晰明了的大殿之中。
方才迷雾中没有鬼影、没有攻击,更没有任何陷阱存在。
如此顺利走来反倒让人感到反常。
就连紧接着从迷雾中走出来的玉若蘅都很纳罕,“这迷雾的考验竟会如此简单?”
待温澜、司星渡陆续走出后,司星渡才缓缓解释:“此迷雾的过关方式有两种,一种便是心无旁骛、毫无欲念便可自然同行,此法最为简单。”
“第二种便是需要杀死雾中欲鬼。”
温澜迷惑道:“可我们方才并没有看到欲鬼?”
司星渡感到略有些难以启齿,“欲鬼会试图通过雾中靡艳幻境激发来者情欲,从而获得欲望的力量,将此人的身体一部分留下来。”
至于是身体哪一部分,他们方才进来时便已经瞧见了。
门外挂了满满当当,色泽、大小皆各有不同,皆是这妖鬼收集的战利品。
此妖鬼会有如此癖好,多半是他生前的死因也与此有关。
司星渡说完这些又说道:“我方才走过来时数了一数,共有一百步。”
若普通人对情欲尚可自控,在雾气中遇到一两只欲鬼也很正常。
若情欲过重,每走二十步便会遇上一只,一旦遇到五只以上……那便很难过关了。
人仅仅只有四肢,那五只欲鬼可以突然撕开雾气分别控制人的四肢与头颅,基本很难躲开。
玉若蘅莫名瞥了一眼芍药,嘴里说道:“扶檀师兄向来无心此道,否则早就成亲了……”
想当初在镜清仙山的大会上,不论男女来往者皆是此界容貌绝顶、天资过人者,多少身姿曼妙的女修皆不入她师兄法眼。
“不过师兄到底也是个成年男子,最多遇见三只便了不得了。”
话虽如此,那不过百步的距离,他们竟足足等了将近一刻,接着便看见雾中走出一人影,身上溅落血珠无数,甚至他掌下的长剑犹如血洗,在走到他们面前之时都仍旧滴滴答答,顺着剑刃流淌出一道血线。
谢扶檀俊美面目上如覆冰霜,看不出半分淫丨邪欲念。
但,这些血看起来绝非是在百步之内遇到三五只欲鬼的数量……
不待司星渡等人询问,他们身后那尊华丽石像顿时轰隆隆生出了勃然大怒,发出怒不可遏的声音。
“尔敢一次性杀死我九十九只欲鬼!”
谢扶檀抬起冷沉的黑眸看向那神像,语气从容,“真是抱歉,它们看了不该看的画面,自是活不得了。”
他缓缓拂去剑上污血,想到方才雾中画面全是媚态横生的娇蛮玉体……
是谢扶檀生平禁欲修身环境下所想象不到、也无法想象到的魅惑姿势。
如此活色生香,是因为它们在这数百年间偷窥了太多情丨欲的记忆,为了诱惑来者动情自会选出最顶级的诱惑。
据说这些欲鬼记录了一次画面后,便会将来者所瞧见的少女人影于下一次继续用在旁人身上。
想到这里,谢扶檀对这妖鬼语气平静而冰冷:“你也一样。”
“都得去死——”
司星渡当即诧异。
明明师兄先前说好此番只做交换,不做杀戮之举。
却不知这妖鬼是哪里得罪了他,让他转瞬间便改变了主意。
……
打斗甚至不足半刻,那自称神君的妖鬼便连滚带爬地从华丽威仪的神像下鼻青脸肿地爬了出来。
对方连连磕头,边求饶边哭诉自己凄惨往事。
几百年前,他原本也只是个普通人。
只是他欲念过重,看到许多丈夫不能满足妻子,所以便给了他们妻子无数个温暖夜晚。
后来此地发生了命案,那些与他有染的女子竟陆陆续续死去,接着他便被一个修士误杀并且当做恶鬼封印了起来。
之后,这妖鬼尸体上的命根子被那群戴绿帽的丈夫们铲了不说,他死后却果真变成了一只妖鬼。
因为自己缺了一根,他便愈发扭曲起来钻攻下三路,使得当地不少男人都变成了太监。
后来某日,误杀他的修士再次路过此地,发现当地男子只要一动情就会孽根脱落,顺藤摸瓜查了一番这才查出当初误杀他的冤案。
……
只短短瞬间,这妖鬼哭的涕泪糊了一脸,好不凄惨。
“那雾里的东西只有欲鬼才能看见,我是看不见的,欲鬼都被仙长杀死,就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了……”
“而且我虽然德行有亏,但平日里经常做好事,来世本该投个大富大贵之家,岂料经此阴差阳错,我身躯残缺无法进入轮回……最终只能在那修士的帮助下在此立下一座野庙。”
“还得……还得帮助一千个人完成想要孩子的心愿,我才能洗清身上的罪孽。”
这妖鬼伏地哭的浑身发颤,“我已经很努力了,可几百年下来也才完成百姓们六百多个愿望,离一千之数实在遥远。”
“呜呜呜我是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司星渡见他如此可怜,心下不由微微动容。
“你莫要哭,我们原本便是想要助你修复缺失的残躯,帮助你轮回转世。”
那妖鬼惊愕无比,“真……真的吗?我已经困在这里太久了,能转世投胎对我而言,几乎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司星渡便将那物件拿出来。
芍药定睛一看,发觉这正是当日她从司星渡身边偷走的……风干木头?
“只要将这东西与你融合,你便可修复残躯,重新轮回转世。”
玉若蘅只瞥了一眼,便如同看见恶心之物一般嫌弃不已,对方却如获至宝将那东西紧紧贴在脸上。
“是我的,是我的没错……”
芍药:“……”
她忽然间有些不敢看谢扶檀了。
也忽然间意识到他那日为何气到胸口起伏……
少女只能悄悄将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借此消除少许尴尬。
这妖鬼将东西小心翼翼收起来后,便对众人道:“那凰泽碎片就在神像背后的那扇门里,诸位想要便可直接去取。”
待司星渡通过那扇门,果真看见了供奉在一个台子上的凰泽碎片后,他当即将凰泽碎片收入竹简中。
玉若蘅不由大喜,“我们终于收集齐了。”
眼看事情已然结束,岂料下一刻,身后那扇门骤然消失,化作一面石墙。
方才还在痛哭流涕的妖鬼忽然间发出了诡谲笑声。
“你们以为我修复了残躯就真的愿意去投胎转世吗?”
“真是可笑……”
“告诉你们,我当初根本就没有按照那个修士说的做。”
“我这些年也根本没想完成那些百姓的愿望,而是让那几百个已经在母亲肚子里的小娃娃进了我的肚子,让那些男人进入方才的迷雾阵中都被我摘掉孽根……”
妖鬼一想到自己方才完美骗过这群修士,更觉乐不可支。
他哈哈大笑,连带着整个地面都随之颤抖。
“贱男人!”
玉若蘅要抽出鞭子将他鞭烂,他却快速将周围墙壁向上收拢,化作两侧合拢的巨大嘴巴。
他将将就要将这群人吞入口中,岂料下一刻,天空中不知何时突然浮现出一枚印咒。
那印咒起初只有一星半点之大,随着周围罡风大作,那枚小小印咒竟然越铺越大,竟足以将这妖庙全都笼罩在其下方。
印咒赫然发出刺目明光,竟是传闻中可诛杀万邪的镇魔印。
镇魔印下,诸邪皆灭——
这妖鬼甚至还没来得及认出此为何物,便骤然发出惨烈叫声,被那强烈神光照射之处竟皆被灼化。
◎“你们当中有一只妖”◎
身前是冰冷的门板, 身后却是男人滚热覆住的身躯。
芍药纵使在有心想躲避,也无法从当前的情形下挖个洞逃脱出去。
故而,少女潮湿的唇瓣只能犹如拢住唇瓣的蚌壳一般, 索性……忍住不答。
她若启开唇瓣回答了, 回答得不好,也许很快便会被他捉住话中漏洞。
若厚着面皮不答,也许他很快就会失去耐心,不再逼问……
芍药想得过于简单,也过于天真。
她隐忍着身体与心理上备受对方压迫的压抑感, 她不张口回答, 谢扶檀的确也无法撬开她的小嘴。
可对方显然也并不急于将她这锯了嘴子的葫芦立马打开。
而是在她自作聪明的做法下恍若微不可闻地轻笑了声,继而将滚烫的唇贴到了她微凉的后颈,惹得少女骤然发出一声轻呼, 下意识抬手掩住唇瓣, 将受到惊吓的声音重新吞入唇齿之下。
“果真不说?”
他像是一个能耐下性子品尝盘中鲜美食物的行家,唇瓣抵碰到那鲜嫩可口的香肉时, 便令口中的粗舌也可品尝到……
芍药周身泛起阵阵寒慄,只觉耳后那片鲜少被触碰过的敏丨感嫩肉被对方粗舌舔得更为颤栗难止。
她的呼吸都变得紧促几分, 再做不了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行径……
“我……我没有躲……”
她一张口, 才发觉自己的嗓音竟也在轻轻发颤,像是被对方打开了某个陌生的开关,身体所产生的反应都变得极其被动。
可寥寥几个字眼,这般敷衍的答案也许可以糊弄旁人, 焉能糊弄得了她身后之人?
“那便是平日里, 你我还是不够亲密, 让你不习惯我们未来夫妻生活……”
谢扶檀仿佛不仅不恼她这糊弄人的回答, 反倒善解人意地替她找到了她自己都编造不出的理由。
他宽大滚丨烫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 让她又惧又怕。
就像先前那样,他会隔着她的小腹……
抚摸里面鼓涨起的弧度,问她有没有感觉到。
那种酸胀到撑不下……
又过于刺丨激身体反应的滋味让芍药险些腿软。
眼下,他的手掌不管是向上或是向下,几乎都是紧张到让她想要绷紧呼吸的危险举止。
灼得人烧热的薄唇与高挺鼻尖皆情不自禁向着她颈侧更为隐秘的香气源头蹭去。
少女再忍不住,压抑着柔弱的喘丨息只能努力从齿缝间挤出回答,“是因为……”
“我怕镜清仙山的人会看不上我。”
她的襟口松散了一些,若再不能给出合适的答案,显然就要散开得更是厉害。
彼此间的距离贴靠得这样近,她都怕她藏敛起来的花妖气息也会被他的舌尖品尝到。
少女害怕得身躯都微微颤抖,仿佛真的怕谢扶檀会吃掉她。
毕竟身为可以做成香甜美味鲜花饼的坏花妖,被正道吃掉的概率更不会是零。
芍药虽不知晓人类会不会在舔尝的过程中通过口感发现伪装成人类的食物味道。
但她见过狐狸精给小鸡崽舔毛时,却会情不自禁地流下口水……
可见她眼下的处境极其危险,哪怕只是被他的唇舌多尝了两口。
……
午膳的时间到了。
修士们修炼到一定程度可以辟谷,也可以用些仙术代劳不必亲自动手。
但眼下既是他们下山来到凡间历练,自然也需要如普通人一般体验凡人生活,而非处处以仙诀咒术占据优势。
玉若蘅正百无聊赖等人齐全一道用膳时,便瞧见谢扶檀众目睽睽下再度握着一截柔白细嫩的手跨入厅中。
纵使芍药原本被他唇瓣欺负得面颊涨红……但眼下俨然也已经恢复得叫人瞧不出来。
落座用膳时,任由谢扶檀为她夹取菜食、为她盛汤,少女全程几乎都很是乖巧地吃干净,也没有半分躲避他的姿态。
玉若蘅看得很是割裂。
落入她眼中不啻于看见那云端仙鹤俯下高贵头颅给阴沟里满身淤泥小癞疙宝舔疙瘩皮的程度。
温澜打量了一眼芍药,“说起来,师妹东西可有收拾齐全?”
芍药意识到温澜想问什么,下意识想阻止,却还是迟了一步。
“师妹是用完午膳便要回衍清宗吗?”
芍药:“……”
谢扶檀闻言,再度垂眸略过少女僵凝住的身影。
他耐着性子替她剥了一碗玉米粒,垂着眼睫淡声地替芍药重新做出决断:“她不回去。”
温澜不由转头看向芍药,却不经意间看到对方白嫩的耳后,隐约有一抹极粉的……吻痕。
温澜怔愣住,继玉若蘅与司星渡大受震撼后,似乎也感到几分不可置信。
毕竟晨时她见到芍药时,少女脖颈处都雪白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温澜以为,即便他二人先前因为意外发生关系,旁人几乎也都能够理解。
谢扶檀为人恪守清规,他这样秉持清操之人,会迫于君子德行对此愿意承担负责也并不会出人意料。
可莫说他二人眼下没有定下名分,便是已经成了夫妻,他焉能做出白日俯首在柔弱少女颈项间的欺负之举?
芍药却不知自己被旁人窥见了什么,只是听见谢扶檀说她不回去时,便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攥紧。
他不同意她回去。
她想反驳,他却可以提出无数个让她无法反驳的话。
大到妖魔横行,会半道被捉了去做成烤人肉串吃,小到她喝热水都会不留神被烫到舌头……也是不可以独立上路的理由。
更别提,从前还有她为了救人害得自己被毁容这般凄惨可怜的前车之鉴。
芍药心里很慌。
直觉告诉她,她的身体也许根本等不到谢扶檀体内的镜匙第二次现世,就会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午膳结束后,游尘道长便领着众人来到后院藏有灵鼎之所。
灵鼎可以查探出虚空秘境具体的方位。
只是一行人刚抬脚踏入一间密室,悬挂于屋檐下的铃铛骤然嗡响不止。
游尘道长走到门口,见门外没有任何人影,再度转身看向屋中数人,随即若有所思道:“此为感应妖邪的验妖铃。”
他的下一句话却几乎令芍药面色当场为止一变。
游尘道长说道:“你们当中有一只妖。”
若以往伪装没有破裂时,芍药听到这句话无论如何都不会感到心慌。
毕竟那时候便是高阶修士都不能察觉出她身上的妖气。
可眼下……
在芍药不确定间,她便瞧见那游尘道长游刃有余地取出了一只照妖烛。
“此照妖烛可以照出所有人影,只要对方是妖邪身份,那么此人身后便不会有影子存在。”
照妖烛点燃的那一瞬间,芍药脚下无疑是有影子的。
但坏消息是,她的影子在照妖烛下是花影,而非人影。
芍药心下重重一沉。
也许是受了镇魔印的影响,她的影子竟然很容易就会被照映出花影……
而这一幕,显然也被所有人都看见。
温澜诧异道:“这必然是那妖物特意陷害我们当中的一个,姜媱师妹始终与我们在一起,并没有被换过人。”
玉若蘅亦是不屑说道:“镇魔印下,妖邪皆灭,她当时却没有少半根头发丝儿……更何况,这世上焉会有她这么蠢的妖。”
玉若蘅固然看芍药不顺眼,但此人除了身份低等、很好欺负、为了救秋月萤而从此毁容,这样的女子倒也不必扣上妖邪帽子。
妖邪混入正道的罪名很重,哪怕只是沾边也是极为严重的下场。
故而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要心肠没有烂到家,自是会为对方开脱为先。
这也从侧面说明,芍药真实花妖的身份有多罪不可赦。
谢扶檀细细回忆一番后,却是第一个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应当是断崖处那只妖鬼。”
司星渡迷惑,“可他不是已经被镇魔印诛杀了吗?”
谢扶檀道:“他寄生于凰泽碎片中许久,当时凰泽碎片在没有净化的情况下被你收入竹简中,他极有可能是舍弃了部分分丨身躲了进去。”
司星渡匆匆打开竹简,发觉最后一片凰泽碎片的确有所异动。
“这……”
“验妖铃响,说明他还在此地没有离开。”
游尘道长不慌不忙地拧开了中心一只机关,“勿慌勿慌,我这道观修成时便有防妖结界,结界一开,半只妖都别想离开。”
待机关下骤然铺展开一层法咒纹光,他这才笃定说道:“如此那妖便跑不了了,诸位且好生休息,明日再行捉妖事宜。”
这游尘道长心有成算,口中的休息显然只是表面理由,毕竟他们只有“休息”了,那妖才有机会出来活动。
偏偏一整夜过去后,外间仍是风平浪静。
那妖鬼并未在昨夜现身,而芍药因为花影沾染的嫌疑难免也更加深了几分。
故而浮春夜在她起身后令道童请她过去时,她心中便已然有了不好预感。
待抬脚跨入厅中,浮春夜一袭水色长衫曳地而坐,他面色从容温和,眉眼间并未浮现半分不友善。
“前日月萤小姐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加重了许多,所以尊长们特意派我前来监督协助,务必不可让旁的事情耽搁此行计划。”
不可耽误的意思便是,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有妖混入其中的问题。
浮春夜语气温润有礼,“姜媱师妹可知晓此为何物?”
芍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他手中握有一只锁镯。
◎吻◎
后半夜, 芍药因为说了些不讨人喜欢的话,被按着吻得时间更久。
她口中提及的“意外”在对方主动的唇舌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少女眸光湿漉漉地轻颤,实在是撑不住。
谢扶檀的手很规矩, 吻得也很克制, 有时若会失控吻得用力,只要芍药发出轻微不适的嘤咛,他便会礼貌地停止下来,捏着她的下颌垂眸查看她的唇瓣与小舌,会不会被他吻得过于红肿。
看似谦恭有礼却又在重复地冒犯……越是如此, 反倒越是让少女感到羞赧。
若她臀下没有感觉到……
一些根本不礼貌的物什几乎硌得她臀丨股都要压不住。
她也许会相信这位雪衣道君的确是个斯文有礼的谦谦君子。
芍药羞得面红耳赤, 被他的“礼貌”与“不礼貌”磋磨得耳尖都能红得滴血。
“我……我知晓不是意外了……”
她雪白的指尖攥紧他的衣襟,被亲软的小嘴也只得放弃他们之间只是意外的“嘴硬”。
……
谢扶檀将一只可以联系彼此的传讯玉符挂在了芍药的脖颈间,他缓缓叮嘱:“莫要摘下, 万事皆可唤我。”
他不许芍药独自出门离开, 即便如此,她人待在这道观里也都还要在她身上放置可以随时联系到的玉符, 这反而让芍药的压力更大。
她若是正道修士,自然不会觉得不对。
可她不是。
眼下少女被他管束的老老实实, 手腕上是他赠的灵镯, 颈项间挂着他的玉符,甚至他回来后,还会将鼻尖抵入她的衣领间嗅闻。
芍药询问缘由时,谢扶檀只说他们尚未成亲, 不可过分逾矩, 若她身上有伤口血腥气息, 或是旁的……他贴近些都可以察觉出。
显然在不放心地剥开她衣裙给他仔细无比地检查与另外一种方式……芍药也只能选择后者。
在无人处任由他高挺的鼻尖抵入她的颈窝, 近乎亲昵的触碰……芍药每每都被他蹭得面红耳赤, 哪里还有心思担心他会不会察觉到妖气。
*
在应付谢扶檀与其他人的怀疑时,巫暝没有回信这件事始终犹如一颗大石悬在芍药心尖上。
天亮后,芍药正要去寻温澜,半道上却遇见了一个小童冲过来将一叠符纸塞入她的手中。
“仙长姐姐,此为绿衣仙长所要的东西,劳烦姐姐帮忙转交一下,我快憋不住啦……”
这小道童说完便捂住肚子冲向茅房。
绿衣仙长……
芍药握着那叠符纸,不由想到了先前见到的浮春夜。
符纸虽然被动落入了她的手中,可芍药若不想帮忙送去,大可以再交给其他人代为转交。
只是此人当日看到了她的花影,却不当场说出。
接着却又会以噬心锁来试探……
无论如何,若能私下里试探出他更多的态度,她接下来也不至于对他毫无防备。
浮春夜的房间并不难寻。
芍药将符纸送过去时,浮春夜将将从里屋走出来,瞧见她时还略为意外。
他怔了一瞬后下意识弯起唇角,维持着向来和煦的浅笑,“不知姜媱师妹前来所为何事?”
芍药将那叠符纸取出,缓缓说道:“是小道童托我将此转交给春夜师兄。”
她说着,便走到靠近的桌前。
那桌面上还放置着另外一只漆盒,盒中看不清是何物。
只是在芍药准备将符纸放在上面时,那漆盒中却有一道银光飞快闪过。
猝不及防下,芍药靠近的手背却瞬间落入了另一只手掌当中。
一道深深的伤痕险些贯穿了浮春夜的手背。
浮春夜接着松开握住她的手掌,避免将血滴在她的肌肤表面,他语气温润从容道:“抱歉,是我未将东西收好……”
芍药见状下意识询问:“春夜师兄可有妨碍?”
浮春夜手背上的伤口很大,很是狰狞,甚至原本该出现在芍药的手背上。
血液大股大股地往外冒,他却仍旧维持淡然浅笑,“无妨。”
芍药连忙替他包扎,直至手背止血。
“这盒里的东西,是我将噬心锁之力抽取出来暂且存放在其中……”
浮春夜缓缓解释:“昨日的噬心锁经我改良过后,若真戴上并不会洞穿手腕,那些话只是唬人罢了。”
芍药略是意外地放慢了为他包扎的动作,似乎很是困惑。
“我并非不信任姜媱师妹,也不是不信任扶檀师弟。”
浮春夜垂眸打量着她,语气更为柔和,“毕竟扶檀师弟生平最为厌恶妖邪,他原本的亲族便是为妖邪所害,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更为仇憎,必然不会庇护一只妖物。”
“若此番他带了妖邪回去,必然也是要送入审判仙域,所以我才认为姜媱师妹最好在去镜清仙山之前便洗清嫌疑才好。”
审判仙域……
那里专程会审判妖邪、以及与妖邪有所牵连之人。
芍药从前也听说过那个地方。
若在凡间凡人最惧怕的地方是十八层地狱。
那么对于妖物来说,妖怪们最惧怕的“地狱”便是镜清仙山设立的审判仙域。
那里原本是为了对付千余年前,第二任被镜匙寄生的主人,那位险些颠覆苍生、同时血洗了镜清仙山的魔主陵霎君。
镜清仙山为此付出惨烈代价,后来不惜成立审判仙域,对妖邪的审判与惩戒皆十分残忍。
久而久之,便成了妖物们最为惧怕的地点之一。
谢扶檀生平最是厌恶妖邪。
芍药听到这点时,心跳都快了几分,“原来如此,我竟不知扶檀师兄还有如此一段过往……”
浮春夜语气温润:“若姜媱师妹当时不愿戴上噬心锁,下次也许可以尝试开口向我提出请求。”
“我对于旁人的请求,总归不会都拒绝的。”
他的言下之意过于友好,也过于良善。
芍药实在对他生不出不好的印象,便只能对他道谢,“多谢春夜师兄。”
整整一日过去,妖鬼依然没有被找出来。
芍药去找温澜时,温澜告诉她,“妖鬼一日没有被找出来,这道观的结界便一日不会撤掉。”
芍药想不出妖鬼能够藏在何处。
她接着却又听温澜提及,“说起来,衍清宗一位擅长抓鬼的外门师兄近日会经过这里,对方今晚或是明日便会抵达,届时也会加入我们行动当中。”
温澜说着微微一笑,“姜媱师妹从前也在外门,想来与他必然认识。”
芍药唇畔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眼下她的身份就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纵使躲过了一重又一重,却还是会有下一个危机在等她。
直至她的身份伪装彻底千疮百孔,再掩藏不住半分。
在温澜的注视下,她只能掩起攥紧的指尖,语气轻柔回答,“多一个人来,总归多一份力。”
温澜看起来一如既往待芍药很是亲和。
她也许的确没有怀疑过芍药是妖,但当一个不确定的情况出现时,打消疑虑最好的方式便是验证它。
了解姜媱的人并不多,但只需要将姜媱从前在外门时的师兄叫来,便可以更稳妥地验明一切。
如此一来,芍药身上的压力便更大了一重。
也许不等浮春夜口中的话应验,那么即将到来的外门师兄都极可能会当场将她身份戳破。
……
迟迟得不到巫暝的回信,芍药终于忍不住尝试走到道观门口处。
一只脚踩出去时,她绷紧了后背,确定没有触发防妖结界,便继续抬起另一只脚,走了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芍药竟然顺利地走出了道观,她再度尝试联系巫暝,岂料这次竟然很快就得到了巫暝的回复。
芍药微微诧异,想起前两次联系巫暝都没有回应……莫非是她化出来的传讯小鸟根本没有离开道观?
但即便如此,巫暝的回复也十分简洁。
他并未透露出太多信息,只是让芍药坚持到明日天亮。
届时他会替她解决一切麻烦。
芍药不知道那位外门师兄会不会提前赶到,但她显然相信巫暝的话。
只要按他说的去做,届时就算见到了那位外门师兄,巫暝多半不会让她有事。
只是需要拖延到明日天亮……
“小姑娘,婆婆这里有颗果糖,你想不想吃?”
在芍药纠结该如何拖延时,却有一个穿着靛青布裙的婆子忽然靠近跟前。
对方看起来面相颇为朴素,笑起来也是十分和蔼。
她似乎瞧见芍药站在这小巷子里许久,不由上前递上一颗糖果。
婆子笑吟吟道:“这糖可好吃了。”
芍药微微抬起眼睫,发觉如此拙劣的行骗手段……
她恍若受到了启发一般,也想到了拖延到明日天亮的方法。
待少女接过糖果,剥开糖纸品尝后,那婆子忙不迭询问:“如何?你喜欢吗?”
芍药缓缓回答,“的确很是好吃,多谢婆婆。”
婆子笑说:“客气什么,婆婆家里还有许多吃不完的糖果,都快放霉了,不如你随婆婆来拿一些回家吃吧。”
这婆子说完后,便瞧见少女果真犹如单纯的小白兔儿般,听见有鲜甜糖果,便单纯地答了个“好”。
婆子见她如此乖乖就跟随上来,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握住小姑娘又细又嫩的小手,笑呵呵道:“太好了,老婆子就喜欢给你这样的小姑娘拿糖吃,我家里还有桂花糖、梅子蜜饯,到时候你喜欢吃什么,婆婆便多拿些给你。”
芍药随着这婆子走了弯弯绕绕一段距离后,这婆子是巴不得走得又绕又偏僻,好诓骗无知少女再也找不到家。
◎即将围剿◎
像是谢扶檀往日在镜清仙山上再规矩不过的清肃教条。
他的每一个步骤, 都在让少女知晓一些很不堪的体验。
若仅仅只是重复先前那样占有她的流程,只怕她也只会怕他一人,而根本认识不到更为残忍的事实。
她显然根本不懂男人最为劣性根的一面。
“解开它。”
谢扶檀俊美面庞上与他口中清冷语气恍若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半分失态。
他的薄唇抵在少女的耳畔, 语气却很是冷然。
芍药噙着泪珠, 听到他的命令泪睫蓦地一颤,接着便按下指尖硬着头皮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她早知晓自己被找到后,他会生气。
可她只想过他也许会生气到想与她解除彼此关系,或是忍不住叱骂于她。
可他从头到尾都不曾责骂过她半句,甚至若不看当前的场景, 只听他说话的语气, 外面路过的人纵使听见了也都只会以为他在清正端肃地教授旁人做正经无比的事情。
而不是在生气。
他们显然也不会看到,满是仙清之气的如玉君子,此刻强制性地将少女的小手搁在了他的腰间玉带上, 迫着她替他解开腰带。
继而解开衣袍与衣裤……
哪怕与谢扶檀在洞魔地盘上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关系。
芍药也从未清晰地看清楚过一些东西。
她在断崖野庙里见过后, 只以为谢扶檀与那些都是一样的。
不曾想,一些狰丨狞而可怕的东西无比粗暴地呈现在她视线下时, 她还是被吓得当场懵住了。
怎……怎么会……
明明挂在妖庙外的那些东西虽然丑,但并不可怕。
纵使大小不一, 可最大的也从未给芍药带来过眼下这般……恐怖的视觉冲击。
这和那些东西几乎是两个世界般的存在……
芍药霎时眼睫颤颤地转开了眸光, 陷入了一阵深深的恍惚当中。
她甚至怀疑那天在洞窟里……这种尺度的东西怎么可能进得去?
可不待她躲开视线更久,却被对方捏着下颌强行转了过来。
“既愿意不怕落入这等地方,如何又不敢看?”
只是让她看看便吓成了这副模样,若真让她遭遇到那些不堪的伤害……
谢扶檀只觉自己心脏都仿佛被污浊恶意的泥泞填满, 如何能不让她吃下这个教训。
芍药几乎都要被吓出了阴影。
他生得这般白净如玉, 素日里禁欲起来亦是宛若一尘不染的谪仙美貌, 偏偏另一个他却全然是不一样的色泽与可怕。
余光里瞥见烛光下照映出来的可怕巨影, 少女语气更为啜泣, “我真的再不敢了。”
她愈发惧怕他的惩罚,不由地更小声道:“不若扶檀师兄便当我们在洞窟里发生过的事情并不存在……”
说是意外他又要不高兴。
索性直接一了百了当做没有发生过,他们之间毫无关系,也许他就不用因为她而这般生气。
谢扶檀听到这句话蓦地阖眸轻笑了声,可笑意不达冰冷眼底。
“可以。”
他语气温润柔和地给了她想要的答复,“便当过去那件事情并不存在好了。”
他答应得如此顺利,让少女都不由微微一愣。
他垂下长睫,握住她柔软的小手,继而不容抗拒地按在了让她恐惧的东西上。
芍药掌心一烫……本能想要将手抽离,却被他语气冰冷警告。
“不用手,那便用旁的地方罢。”
少女闻言霎时吓坏了,再不敢将手指挪开半分。
于是便更进一步发现,这不仅长得可怕,抚摸起来的触感竟也很是可怕……
……
夜深后。
玉若蘅、司星渡与温澜三人困到两只眼都睁不开时,才瞧见谢扶檀抱着怀中昏睡过去的少女出来。
谢扶檀语气平静到恍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她无碍。”
玉若蘅便不由纳罕,“那怎么耽搁那么久?”
谢扶檀面不改色道:“只是告诉她,在里面会遇到什么事情罢了。”
少女似乎什么也不懂。
被谢扶檀找到时竟还有闲情逸致看小书,懵懂天真的眼眸里还在为书中人物落泪,完全没有半分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所恐惧。
这便让谢扶檀心头更有种说不出的愠怒。
她这般无知,他要如何让她明白,她所处的处境是多么腌臜?
“看清楚了么?”
一步步教她亲手解开他的腰带,让她看清楚有多么恶劣、多么下流。
男人是什么样的……她看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