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抓了不该抓的东西◎
“该死的邪祟……别让我抓到它!”
玉若蘅盘着手中皮鞭, 口中早已将邪祟撕碎了八百个回合。
司星渡年纪尚小,不论是年纪还是师弟的身份,都不足以令眼前的师姐听从自己劝说。
故而他也只能乖巧站立在原地, 被玉若蘅盘问完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原是如此……”
玉若蘅这时候才知晓那模样遮遮掩掩的少女竟是衍清宗从外门转入内门的新弟子, 竟还成了温澜的师妹。
玉若蘅在拜入镜清仙山之前,乃是世家大族的贵族女子。
不管是凡间还是仙界,她见惯了各种天资优越之人,莫说这姜媱进入内门之前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出身,单看她那副狗狗祟祟、脸上还敷了城墙厚的脂粉, 便知晓此人藏于脂粉下的容貌必然丑陋无比, 见不得人。
玉若蘅向来眼高于顶,对于这等卑微又不起眼的边角料角色从不放入眼中,这才不再继续追问。
“二位仙长。”
傅宅的丫鬟端着茶水上前来, 似乎颇有些畏惧他们这些仙门之人。
玉若蘅根本看不上这种劣质茶水, 连眼风都不曾扫过,还是司星渡双手恭敬捧起一只茶盏, 他浅浅抿上一口后,这才对那丫鬟道谢。
“多谢小袄姐姐。”
这名唤作小袄的丫鬟颇为受宠若惊, 不曾想司星渡竟然会记得自己小小奴仆之名。
小袄磕磕绊绊道:“不……不客气, 仙长若是口渴,还可唤我前来。”
司星渡顿了顿,只温声问道:“小袄姐姐在这傅宅里生活了多久?”
小袄老实回答道:“我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什么杂活都做过, 眼下在傅老太太身边伺候着。”
司星渡问:“那小袄姐姐可曾见过那位亡故的傅夫人?”
小袄听到他突然提起死去的雁玉姝, 她怔了一下, 正要张口回答, 可却被刚好路过此地的傅酌陡然唤住。
“小袄, 母亲的药为何还没有熬?我不是叮嘱过你,一定要在晌午之前将药熬好。”
傅宅经此一遭仆人几乎都不够用,这小袄身兼数活,此刻见到家主发话,当即垂下眼帘端着茶水匆匆离开。
傅酌走上前来语气抱歉说道:“抱歉了仙长,母亲的药耽搁不得,仙长若是有亡妻的事情想要询问,可以直接问我,抑或是晚些时候再寻小袄。”
司星渡缓缓摇头,“无妨。”
他再度安静下来,余光看向那道紧紧闭拢的房门。
门内正在检查魔气,待魔气的结果出来之后,那“邪祟”的身份便会更加清明一分。
……
室内。
柔软的衣物滑落在臂弯处,衣物堆积如花瓣逶迤拖坠。
这是芍药继伪造了掌心伤口之后、在解开衣物之前,第二处故意弄伤,并注入魔气的伤口。
因为是伪造的缘故,所以她才这般迂回,生怕谢扶檀亲自查看时会因为细枝末节的破绽而察觉出伤口是伪造。
眼下谢扶檀虽然与温澜双手共感,但毕竟还隔着一层。
他不能用眼睛看,也不能用鼻息闻嗅,除却指尖下的触碰体验以外,至少对方会少去许多更为细致的观察体验。
为了挤出其中魔气方便谢扶檀来感应,所以温澜用指腹拂过伤口时,指下用了明显力度。
待被划破的雪白皮肤被摩擦成更为糜丨红时,伤口处的滋味瞬间让少女唇瓣间溢出微微的声儿。
隐忍而压抑的轻吟惹得温澜耳廓一酥。
她指腹顿住,不由温声询问:“这样很疼?”
芍药颤着眼睫,檀口微张吸着凉气,真真是没受过这份罪。
她身为花妖,本体花瓣本就柔弱腻丨嫩,片片花瓣皆是又薄又软,乃是这世间数一数二不堪磋磨的脆弱存在。
故而自打她生出意识以来,疼感便是芍药最难以忍受的事情。
花会怕疼,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因而在消化疼感的过程中,晶莹细碎的小泪珠都不知不觉挂在了鸦睫之上,少女缓过神后这才点了点头,回应了温澜的问题。
往日杀伐果决的温澜对此难免感到轻微棘手。
若她面对的是一头凶残魔兽或者坚硬巨石,她自当不遗余力一拳打爆对面。
毕竟她每日挥剑至少千百回,为的就是不遗余力使出所有。
但眼下,身经百战的温澜面对的是一块几乎比豆腐都要软嫩的存在。
尤其是指腹越是用力,便越如同在碾压嫩豆腐般。
那种柔腻如膏脂的触感仿佛让人再稍稍用力,便会将这软嫩豆腐蹂丨躏破碎。
只是那缕魔气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陷入伤口深处,温澜必须比方才更要加重力度。
指腹下越是用力便越是绵软。
让温澜细长修洁的指尖都一点一点吞丨陷其中。
“疼……”
在压抑的呼吸下,娇细无力的嗓音挤出了微弱反抗的意味。
芍药疼得身体都微微发颤。
她本能想要推开这位大师姐的手指,却再度被师姐扼住。
温澜背上的压力顿时变得更大。
她表面上仍旧从容温柔淡定,实际上面对这般软嫩的雪兔儿心下也颇为不知所措。
她身为女子自己当然也有。
但温澜哪曾想到,素日里触碰自己,和触碰别人的……
那等刺丨激感受完全不同。
“乖……别乱动。”
本能安抚师妹的言辞将将说出了口,温澜突然感觉这个台词莫名不对。
有些像她练剑之余看的那什么书的奇怪情节……
温澜:“……”
身为师弟师妹们颇为正义表率的师姐,再想下去就不礼貌了……她当即温柔道:“抱歉。”
为了速战速决,结束这种氛围走向越发奇怪的交流,温澜口中说完道歉的软话,指腹却只能忽略芍药的疼感更为用力地碾压下去。
这般情景之下,温澜却陡然想到了自己之前抚摸过的一只兔儿。
抚摸一只雪白兔儿时,手指几乎也会完全被雪白的兔毛吞没、裹挟。
直至,少得可怜的魔气终于渗出伤口。
如此,屏风外才陡然传来了谢扶檀冷若冰霜的嗓音。
“可以了——”
温澜当即发现,掌心下的共感几乎在魔气渗出的那一瞬间就被人立马切断,像是难以再多忍受一分一毫。
她这时才陡然想起来,整个过程当中,她手掌下的感受都与另一个人几乎同步。
她方才恶霸般强制地按住少女的一双柔软雪腕也好,亦或是接下来的一些操作也罢,这些也正是谢扶檀方才双手间所感受到的全部。
温澜难免为自己方才犹豫心软下,导致在芍药身上停留许久的举止生出几分微妙惭愧。
还好谢扶檀道心向来沉稳,哪怕她在那绵软雪兔身上反复揉丨弄,他也不受丝毫影响。
温澜握了握指尖,颇有些发热,甚至后背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可见此等不可用尽全力的事情比杀妖诛魔都要更为棘手。
温澜走出屏风背面时,看见谢扶檀神色仍旧如常。
她这时却忽然发现,对方那双修洁如玉的手指竟然十分养眼。
若这样的宽大漂亮手掌抚摸起那雪白兔儿,粗长的指节陷入柔软兔毛之中岂不比她纤细的手指要更为吃力……
在谢扶檀看来时,温澜极为正色道:“结果如何?”
……
屏风后,芍药拒绝了温澜方才想要帮她穿衣的好意。
温澜便率先离开屏风后。
余下芍药兀自背过身去,将堆叠在纤细腰肢间的衣物一一穿戴。
纵使此番体验疼得不轻,同时……芍药终于也暗中吐了口气。
因为再继续下去,就会露馅。
一旦谢扶檀察觉底下根本没有其他魔气,就会立马发现这么少的魔气根本不是被魔所伤,而是芍药故意弄出的伤口,将少量魔气藏匿进去的虚假手段。
芍药收拾出来后,衣裙整齐,看不出一丝一毫凌乱。
只是她眼眶似乎仍然泛红,眼睫上还串着没有完全干透的小泪珠。
少女鼻尖都微微泛粉,似乎可怜的不行。
温澜心下一软,想到方才怀疑这位师妹的举止,以及接下来对她所做的一系列事情……的确是很过分。
只是眼下她还在等谢扶檀的答案。
谢扶檀余光似也不经意略过屏风旁那抹柔弱身影,他掌心微握,略一停顿过后,这才启开淡色薄唇回答道:“是鲛。”
生前是鲛,死后自当化作魔物。
……
“是鲛魔。”
回到前厅之后,温澜将谢扶檀查出的结果转告于傅酌。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傅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表露出意外的神情,而是在听见“鲛魔”二字,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傅酌回忆道:“我的妻子生前的确十分古怪,我一直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
他再是不喜欢雁玉姝,对方最终如愿嫁进来后,他们还是不可避免一起生活。
一日两日也许看不出太大差别,但时间久了,傅酌也发现在雁玉姝出没的地方,时常会有湿痕。
她有时候说是喝水时不小心打翻的。
可现在想想,即便是喝水打翻,这“打翻”的次数未免也太过频繁。
但眼下这番结果却让这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若雁玉姝生前是鲛,死后,会化作鲛魔也并不奇怪。
一旁芍药亦是陷入沉思当中。
此番虽是阴差阳错,但她同时也借此机会进一步得知了“邪祟”更多信息。
◎骑在谢扶檀的头上◎
因为太过用力, 指腹下接触到的触感除了那抹雪白衣襟,却还有衣襟之下的东西。
掌心下的肌肉又紧又硬,硌得芍药雪白指尖都泛出了微微粉红。
太硬了……
她的手指都抓得有些疼。
可是, 在众人都沉浸式查看雁玉姝的记忆、不敢错过一分一毫的细节时, 谢扶檀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身后?
姜媱其人向来都是如同阴暗处的生物一般,一个人时独来独往,孤僻到近乎古怪。
在一群人的情况下,她自卑沉默之余也更擅长找到隐蔽自己存在感的方法,以至于平日里几乎都无人关注到她。
而芍药身为一只花妖, 为了遮掩身份, 也保留着姜媱生前的习惯,只将自己当做是阴沟里一只不起眼的小老鼠。
这也避免旁人会频繁留意到她,从而发现她的身份破绽。
所以, 芍药这才以为方才离开的举动会神不知鬼不觉。
手腕忽然一烫。
对方粗大的手掌蓦地扼住了芍药。
男子的体温也许生来就要偏高一些, 这导致温度的差异让芍药冰凉的手腕都要泛出微微颤栗。
她这才从走神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在失神的片刻中, 手指始终都死死抓住对方的……
胸。
这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事情。
而谢扶檀显然也给足了时间,让她自行恢复险些狼狈摔倒的身体。
在正常的社交礼节中, 芍药的手早该在第一时间挪开。
偏偏她的手掌黏住了般迟迟不见抽离, 所以谢扶檀扼起了她的手腕,结束她这无礼举动。
“抱歉……”
芍药终于察觉到自己迟钝的反应,她的指尖微热几分,本能想将自己的手掌缩回。
可手腕处却依然受到了阻力。
在她心头一突时, 那只手掌却又骤然松开。
怀中的红木齿梳仍旧发烫。
芍药正想再度寻借口离开此地, 可谢扶檀却在她开口之前冷不丁道:“姜媱师妹以为, 那邪祟之所以次次能成功躲过一劫, 会不会是这里有人在暗中帮助它?”
芍药准备说出唇畔的话语僵凝住。
她蹇涩地启开唇瓣, “我不知道。”
谢扶檀道:“既不知道,那便好好看完回溯之环。”
他的话中若有所指,“也许看完会有线索。”
当下,比起梦境中残疾瘦弱的阴郁形象,谢扶檀此刻身量若松姿竹影,长身玉立。
芍药站在他的面前,整个人几乎都只能陷落他的影子当中。
而不是在梦境时,她甚至不需要仰头便能看见轮椅上的他。
所以……
谢扶檀如同一堵高大坚硬的围墙般驻足在她身后,她根本无从“偷偷”离开。
芍药只能按捺下立刻去见“邪祟”的念头,继续看那回溯之环。
而其他人为了不错过线索,也都没有留意到身后短短一瞬间发生过的事情。
回溯之环中——
雁玉姝刚刚怀上孩子的时候,阖府上下的氛围并没有很欣喜。
因为傅酌不喜欢。
所以傅酌的父母连高兴的情绪都不会表露出来。
毕竟雁玉姝相貌丑陋,生下的孩子也许也会随她一样,是个小丑八怪。
谁又会为此而感到期待?
傅酌固然不愿,可一切木已成舟。
不想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他和雁玉姝有了床榻之欢,也彻彻底底落实了夫妻之实。
故而在雁玉姝怀孕后,她若没有胃口吃饭,傅酌亦会卷起袖子亲自为她下厨。
傅酌的双手是一双文人之手,从前只会用这双手写出锦绣文章,抑或是挺秀英发的字体。
他从未碰过锅碗瓢盆,却会因为雁玉姝腹中怀了他的孩子,而亲自为她近庖厨,制羹汤。
这样的事情无疑是惹怒了傅酌的父母。
雁玉姝跪在祠堂前,只听得公婆唾骂。
“让男人下厨房帮你做吃食,你可真有本事啊!”
那日她足足跪了半日,最终还是看在她腹中的孩子才免了她的责罚。
……
画面帧帧幕幕,皆是雁玉姝怀孕后的情景。
可见从这婴孩骸骨作为灵引开启回溯之环,可以看到的东西也颇受局限。
画面的最终一幕,是苏梨云出现在了雁玉姝的面前。
“为什么要给表哥下药?”
苏梨云神情纠结,显然也是挣扎了许久,最终仍旧止不住想要质问的念头。
“那天……我全都看见了,你端着那碗汤一直心不在焉,就是因为在汤里给表哥下药了,是不是?”
雁玉姝抚着孕肚不说话,可攥紧的指尖无疑是泄露了她惭愧不安的心思。
苏梨云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懂,她似怒不可遏,“你……你何其卑鄙!”
可她再是愤怒,也做不了任何事情。
因为不管雁玉姝当初用了多么不正当的手段,她现在都已经是傅酌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不是的!夫人她不是这种人!”
突然……
在画面消失前,一道突兀的声音从那回溯之环中传来。
只是声音的主人在画面之外,在雁玉姝将将要抬眼看去之前,画面便彻底消散在了雾气当中。
众人怔愣了一瞬,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在司星渡身前的稚嫩骸骨化作了一团黑灰。
司星渡缓缓摘了覆住双目上的缎带,他的双眸此刻已然恢复了乌黑眼瞳。
只是这一番回溯之后,他似乎有些疲累,鬓角都有少许汗意。
“抱歉,只能看见这么多了。”
从这些记忆来看,苏梨云并没有撒谎。
雁玉姝的确给傅酌下了药,才得来了这个孩子。
温澜不由询问,“最后说话之人是何人?”
傅酌情绪似受到了影响,他听见温澜问话后才回过神来,缓缓说道:“是小袄。”
小袄是府中的下人。
这无疑也提醒了他们,傅府除了这些主人,还有一些下人应当也会知晓一些细节。
……
小袄被唤来前厅时,手头上的活计似乎都还没有忙完。
她被询问到关于雁玉姝的事情时,只轻声道:“夫人她人很好,平时还会给我们下人做食物吃,府里以前在的下人们,都对她很有好感。”
“所以,关于给公子下药的事情,我不相信是夫人做的。”
玉若蘅听得这话却颇为不屑,“既然她为人很好,又怎会拆散一对有情人?傅酌既然好心救了她的性命,她这般丑陋还偏要嫁给他,怎么算不上是恩将仇报。”
在玉若蘅看来,这般打蛇随棍上的角色,还真真不如不救,让她冻死在那场雪里算了。
小袄闻言似想反驳,却又害怕这些仙长身份,翕动着唇瓣不再说话。
司星渡道:“抱歉,小袄姐姐,我师姐说话向来直接,但也不无几分道理。”
“既然傅公子救了她,她的确不该借此机会为难傅公子。”
小袄抿了抿唇,“那仙长们可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司星渡:“并无其他了,多谢小袄姐姐。”
小袄只微微摇头道:“不必客气,若有需要再找我便是了。”
小袄离开之后,从始至终都从容沉静的谢扶檀却蓦然抬起了眼睫。
他似乎有所感应,不再参与其他人的议论,兀自走出房门。
芍药与众人围坐一桌,便听见司星渡推开一副竹简,开始推演起来。
玉若蘅看向谢扶檀离开方向,口中询问:“你能不能推演出师兄他为何突然离开?”
司星渡摇了摇头,接着却道:“不过我知晓师兄为何离开。”
他说着放下手中竹简,“是因为师兄方才感应到了凰泽碎片的气息。”
司星渡如此笃定,恰恰因为他的天生灵体,他虽天赋不及谢扶檀,但灵体却能感应到寻常人都感应不到的东西。
芍药听见“凰泽碎片”几个字眼,动作微微一顿。
凰泽碎片是什么,普通凡人也许不知道。
但不论是仙门还是妖魔界,所有修者都很清楚,凰泽碎片是妖王凰泽的内丹碎片。
传闻凰泽妖王最为鼎盛的时期,妖族都是可以在六界横着走的存在。
也就是说,凰泽妖王昔日若没有陨灭,就连芍药这样的小小花妖也许都会骑在这群修仙者的头上。
司星渡说出的这个信息无疑是特殊的。
凰泽碎片的作用并不简单。
芍药想到自己自打离开了妖巢以后,她已经许久不曾联系她的邪魔朋友……
接下来,她该将凰泽碎片的消息先通知对方。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芍药要与“邪祟”见面的事情,对方多半也已经等不及了。
偏偏这个时候,司星渡突然捧出一颗通体纯净的琉璃珠。
他缓缓说道:“待到明日需要时,这颗吐真珠也许会派上用场。”
这吐真珠便如其名,当着它的面只能说真话,不能说出假话。
而司星渡先前不拿出来,恰恰便是为了先让那些想说假话的人得到机会说出口……如此才能令对方暴露身份。
玉若蘅不曾见过此物,对此颇为狐疑,“这东西果真准确,不若你先拿我们试一试?”
司星渡对玉若蘅道:“为了保险起见,我需要询问两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作为第一个问题的补充。”
他说罢便握起那颗吐真珠缓缓询问道:“师姐方才在想什么?”
玉若蘅毫不犹豫道:“在想手撕邪祟的第一百零八种方法!”
司星渡问:“师姐是想自己亲自动手,还是让旁人来动手?”
◎暴露真容◎
若不能在吐真珠面前说出“真话”, 芍药今夜便会引人生疑。
给邪魔送信与见“邪祟”二者之间,无论哪个都不能泄露半分。
她必须在吐真珠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么剩下的……
便只有这条最社死的真实想法——
她想骑在修仙者的头上, 这种言辞听起来更像与修仙者对立的邪魔身份。
这无疑也会引来更大的猜忌。
可她想骑在他们当中其中一个“修仙者”的头上就不一样了。
这最多代表芍药表面唤谢扶檀“师兄”, 实际上,她心里根本不服对方。
芍药想的如此简单,可不代表旁人也会想得如此简单。
换做是修为高深者会有这种想法固然正常。
可这位姜媱师妹并非修为强者,甚至在梦境刚醒来时,还疑似向谢扶檀暧昧告白过……
那她想的念头岂不更加可疑?
但身为正派修士, 任谁都无法将另一种颇为脸热的可能性当众问出口。
阴差阳错下, 竟也无人再怀疑她方才为何连续两次都不肯将真话说出口。
因为她大概率是在……
意、淫、谢、扶、檀。
这恐怕换做是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选择撒谎而不讲出真话。
在谢扶檀踏入门槛的那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芍药无需扭头, 仅仅是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雪影时, 人就已经当场麻了。
社死总比真死好……她不过是想骑在他的头上羞辱他罢了,最多算是不自量力。
“扶檀师兄, 她竟然敢……”
玉若蘅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即拍案而起。
谢扶檀抬起一双深邃黑眸, 却打断对方将自己方才得到的线索缓缓道出:“倘若没有猜错, 那片凰泽碎片正在‘邪祟’的体内。”
玉若蘅霎时顿住。
一旁温澜也颇为诧异道:“竟然果真如此。”
倘若凰泽碎片的确就在“邪祟”身体里,那么谢扶檀杀它数次,它都不死的原因便很明了了。
凰泽碎片可以聚魂还生,有它在“邪祟”体内, 只是单纯击杀显然无效。
既然用任何方法都是无效, 那么接下来的调查纵使有所结果, 也对抓住它这件事没有太大助益。
谢扶檀果决做出下一步决定:“三日后, 重启禁咒。”
出于某种原因, 他将时间选在了三日后。
只待三日一到,这里的一切便会直接结束。
……
遇到了正事之后,方才芍药“想骑在谢扶檀头上”这件事便也一笔带过。
好在即便会有人对此有所微词,但这也只会考量芍药的人品不纯,而非她与邪魔勾结。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芍药才终于寻到了私底下去见邪祟的机会。
邪祟自一堵墙后钻出一缕黑雾。
它在黑雾中看不清明,但已经知晓了谢扶檀三日后要捉它这件事情。
“所以……”
芍药缓缓推测道:“你今日那么着急要见我,是怕谢扶檀发现你身上的凰泽碎片?”
可很显然,“邪祟”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邪祟”先前与谢扶檀不过会面过三次,谢扶檀几乎见它一次就已经杀死了它一次。
若非它有这片凰泽碎片,恐怕早就在谢扶檀手里死过了三回。
“西院有一口枯井,底下有我布置好的法阵。”
“邪祟”再度提出要求:“你若帮我将谢扶檀引到枯井之下,我便将凰泽碎片给你如何?”
对“邪祟”而言,这些正派修士中,最为棘手的无疑便是谢扶檀。
而眼下,它被动到几乎要行至绝境,只能想办法困住谢扶檀,才能完成接下来的事情。
芍药听得这话,却并没有立刻答应下。
让她去对付谢扶檀?这和派虾兵蟹将去对付唐僧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们的第二个交易也早已完成。
“你想违约?”
“邪祟”再度承诺:“我若一死银鲛鳞便会自动归你,至于凰泽碎片……你且再帮我做完这件事情,便也归你。”
芍药并不信任“邪祟”的话。
这等在驴面前吊一根胡萝卜哄骗它干活的戏码,她显然不会轻易上当。
“既然如此,那我便只拿银鲛鳞。”
少女轻眨了眨扇睫,语气轻道:“至于那凰泽碎片,我也可以不要。”
“邪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
它的语气更为阴恻恻道:“你没的选择……”
“你会帮我的,而且……你也只能选择帮我。”
……
不欢而散的交谈后,芍药自然不会帮它。
只是此番谈话过后,她与这“邪祟”多少是闹掰了。
芍药却并不担心“邪祟”会在翻脸后供出她。
在他们定下的契约中,有对彼此身份隐瞒的禁制。
因而“邪祟”就算真的落入谢扶檀的手中,它也无法揭穿。
偏偏当天夜里,芍药入睡后没多久,她便突然被一阵急促拍门声叫醒来。
待芍药打开房门,便瞧见温澜穿得衣裙整齐,询问她道:“师妹可有妨碍?”
芍药困惑不解,只微微摇头,“是发生了何事?”
温澜这才语气凝肃道:“是出事了……”
傅酌与苏梨云被人拖入小池塘中,险些淹死。
待芍药穿好衣物赶过去时,司星渡已然从傅酌房中出来。
他对医术也略通一二,查看过后傅酌与苏梨云皆是昏死过去,却并无性命之忧,已经安置下了。
可除了他二人外,厅中却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丫鬟,正裹着一件外衣抱着姜汤瑟瑟发抖。
这丫鬟正是傅府的丫鬟小袄。
玉若蘅起床气略有些大,衣带甚至都扣错了几个,颇不客气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是谁害了他们?”
他们早已在府中各处出口设下了符咒,只要有人离开便会有所提示。
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符咒也始终没有被破坏,可见凶手还在府中。
小袄脸色被冻的发白,她整个人都还潮湿着,浑身颤抖不已。
“我……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人穿着很像仙长们的服饰。”
小袄语气迟疑,“可那位仙长将两位主子丢下水后还与一团黑雾说话,她似乎还说……她会帮助它一起对付其他修士……”
众人闻言,霎时目光交错,若有所思。
小袄口中的“仙长”若为正派修士……
这件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那“邪祟”次次都能逃脱,若有帮手才更合理。
“不过……”
小袄说着似乎再度想起什么。
玉若蘅霎时催促道:“不过什么,你快些说?”
小袄瑟缩了一下,小声说道:“当时夜风很大,遮挡星月的乌云被吹散过一瞬,我便借着月光看见了那张脸……颇为丑陋不堪。”
“丑陋不堪?”
司星渡将这几个字咀嚼了遍,他迟疑道:“小袄姐姐可否具体描述一下那个人的容貌特征?”
小袄却对此摇头,“天实在太黑,又只是惊然一瞥,我、我实在记不清。”
“但是……”
小袄捏了捏指尖,鼓足勇气道:“如果我能再一次看见那张脸,就一定能够想起来。”
芍药对此原本并未放在心上。
她深夜于屋中睡觉,不管那“邪祟”去策反哪个修士帮它,也都是与她无关之事。
可偏偏玉若蘅在消化完小袄的话后,却突然间朝着芍药看来。
“说起来,姜媱师妹的脸上为什么总是会有这般浓重脂粉?”
玉若蘅早就看芍药这副浓妆艳抹的模样不顺眼了。
身为仙门弟子,众人皆以吐浊排污、清体之术为优。
而如同芍药这般日日于自己身上涂抹凡尘污垢一般的脂粉,在清逸脱尘的修士眼中,实则与邋遢脏汉都毫无差别。
只是玉若蘅素日里根本不屑与这种边缘角色扯上关系亦或有所交集。
可眼下……
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了,即便发生这种事也都是匆忙从榻上爬起来。
这种情形下,谁又会在突然醒来后忙着涂脂抹粉?
可这位姜媱师妹却可以做到。
芍药察觉对方话中的嫌疑分明在指向她,她当即解释道:“我从前便是如此,日复一日便养成了习惯。”
话虽如此——
玉若蘅反倒觉得,一个人只有生得容貌粗陋,才会想要以脂粉修饰美丽。
可芍药面颊覆着厚重脂粉的模样都算不上美观。
若她不敷脂粉,这副面容是何种情形几乎可想而知……
玉若蘅要求道:“那你便擦干净脸,让小袄认一认你。”
“不行。”
芍药拒绝地几乎毫不犹豫,她抿了抿柔软唇瓣,语气清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便之处,我也并非一日两日才如此……若蘅师姐若想要怀疑我,便需要拿出我无法拒绝的证据。”
“如若不然,我也并非是镜清仙山门人,并不会听从若蘅师姐的话。”
玉若蘅见她并不配合,对此却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真没意思。”
“时间不早了,那便散了,明日再查。”
芍药早在她提出卸去脂粉要求时,心头便开始惴惴不安。
昔日她取代姜媱时,姜瑶便已是脂粉遮挡的习惯。
因为某种原因,芍药也只能保留这般习惯……
彼时她便有所预感,这在日后也许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芍药已然抬脚离开,玉若蘅没走两步却忽然有所发现般说道:“姜媱师妹,你看这是什么?”
◎美色◎
地面冰凉的温度传递到柔嫩手指下, 芍药的掌心都略有一些血液不畅。
她仍旧维持着半摔倒的姿势,头皮发麻的同时,甚至呼吸都已然微微窒住。
犹如一个遮掩极好的谎言猝不及防受到揭穿, 又或是穿在身上体面的衣物骤然被人当众撕碎, 暴露出了毫无安全感的身躯……
她的真实容貌,与梦境中一模一样。
可更地狱的是……
她来不及重新遮掩自己的容貌,谢扶檀人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在一阵落针可闻的死寂氛围下。
一抹流仙雪色衣摆在她的视野内停止住。
“抬起头来——”
谢扶檀的嗓音没有更多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若不肯自己抬起面颊,也许他会……亲自动手。
想到后者, 芍药指尖死死叩落在地面, 指节绷紧得更为发白。
她咬着贝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于众人目光下露出了一副略显苍白的容颜。
这是长久遮掩于脂粉下不见天光所造成的微微苍白。
但依旧难以掩饰这副容貌, 花颜靡丽, 清妩动人。
这样的美貌冲击映入谢扶檀黑沉眼瞳当中,他的瞳仁宛如受到了光线刺激, 产生了这副躯壳生理上的收缩变化。
可他的表情与情绪,却像是这世上最为完美的面具, 全然沉静如一潭不兴波澜的死水。
轻微的抽气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芍药即便并没有如小袄描述的嫌疑人那样丑陋无比, 但眼前这副打破姜媱原本阴郁形象的美色,无疑引起了另一重可疑性。
既然如此美貌,为何却要用脂粉掩盖、藏起来?
“这是……”
温澜从另一处赶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情景。
衍清宗是除却镜清仙山以外数一数二的修仙大派。
若他们门派中混入了伪装的妖邪之物……
想到这层可能性后, 温澜温和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凝肃。
“师妹为何会如此?”
玉若蘅方才固然有些过分, 可当眼前更为刺激眼球的一幕出现时, 无人再会追究她的冒失。
姜媱为何会遮掩容貌, 反而成了当下最为值得探究的事情。
若给不出合理解释, 他们要处理的就不仅仅是“邪祟”。
还有她。
此地有谢扶檀在场,要如何处置一个可疑之人,所有人几乎都会听从他的意见。
谢扶檀一双深眸盯住这副容貌,嗓音略显溟沉。
“你自己说出来。”
她自己说出来,也许会得到宽恕。
落在旁人耳中,谢扶檀无疑是要她说出说出遮掩容貌的原因。
而落入芍药耳中,却是谢扶檀在看到她的脸之后,彻底暴露了她就是梦境中那个迫害他的恶毒女子……
芍药冷汗直冒。
压抑到极点时——却也有种悬在头顶巨剑终于落下的滋味。
她是梦境中的虞婉又如何?
那只能说明她是个极其恶毒的坏女人罢了,只要她不暴露花妖身份,谢扶檀也许……不敢对她怎样。
少女收紧掌心,细碎的汗意染湿了鬓发。
她启开唇瓣,为了保住花妖身份只能承认自己是“虞婉”的措辞似乎就要从压抑的嗓子里发出来。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芍药听见了“邪祟”冷笑了一声。
芍药霎时怔住。
概因“邪祟”的声音并不是从旁处传出。
而是通过她怀中的红木齿梳作为介质,直接于她的脑海中响起。
它似乎打定主意要让芍药记住这个难忘的教训。
几乎在最后,她被压垮的最后一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毒雾让他们陷入梦境之前,我在毒雾里动过手脚。”
“除了你,他们醒来后会记得全部的事情,却唯独记不清梦中人的……”
“容貌。”
梦境如覆迷雾一般,会让所有人的面孔模糊起来。
在驱散毒雾最后一道残毒之前,这道“雾”便不会散去。
也就是说……
他们会记得“虞婉”的刁蛮美丽。
可“虞婉”是温澜这般似水如兰,还是玉若蘅这般偏于艳丽……
关于这点,并不会有人清楚。
这也是“邪祟”早有准备,专程用来拿捏芍药的备用手段。
它的确不可以暴露她花妖的身份,但不代表,它不可以暴露她是“虞婉”。
邪祟下一句话瞬间如同一道惊雷,悍然滚落在芍药心头。
“谢扶檀是在诈你——”
“只要你承认了你就是虞婉,啧……你猜猜他会怎么对你?”
在少女被这群正派近乎围剿式的逼迫质问下,她孤立无援的模样像极了落单淋湿的颤弱白兔儿。
在那些所谓正派将这只可怜白兔儿拆吃入腹之前,“邪祟”才会在它亲手制造的绝望情景下,给出一线生机。
“不用感谢我,这只是给你的一个教训。”
如果她接下来还是不能将谢扶檀引入井底困住,那就不仅仅是这样了。
一滴冷汗滴坠,悄无声息地染深了一小块地面。
芍药蜷起冰凉的手指,被邪祟的话冲击到险些当场宕机。
谢扶檀……是在诈她……
眼帘下的雪色衣摆似乎更近。
她水眸轻颤,唇畔更改的答案便也随之吐出:“我之所以需要这样做,是因为我害怕失去内门弟子的身份。”
而这个答案,也正是一切阴差阳错的伊始——
姜媱原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外门弟子。
她能得到内门弟子的机会,这却要溯源到一个颇为不光彩的源头。
几个月前。
衍清宗外门弟子第一次得到与内门弟子共同历练的机会。
彼时内门弟子颇为自负并不顾忌外门弟子的应敌能力,挑选了颇为凶险的魔渊作为试炼地。
岂料魔渊中不知何时诞生的一枚魔卵为顺利孵化成魔,在感应到巨大的灵力波动后,瞬间将掌门最宠爱的徒弟秋月萤吸入魔池。
魔池水足以将人类化作一滩血水,将少女身躯里的灵力与骨血全都化作魔卵养料。
偏偏在对方坠入魔池的关键时刻,靠近的姜媱忽略了危险、冲上去救起秋月萤。
于是她二人便一同身陷险境,被紧紧吸附到魔卵表面。
魔卵壳内盛满粘液,一旦斩杀就会从裂口处迸溅出腐蚀毒汁。
秋月萤与姜媱各自吸附在魔卵一左一右,从中间斩杀魔卵就会同时伤及两人。
前来营救的仙长立马飞身而上,对方谨慎避开了秋月萤身边,接着几乎没有分毫犹豫——选择从姜媱那一侧斩杀魔卵。
人与人之间生来便有所差别,可仙长选择保全秋月萤毫发无损而让姜媱替之毁容,这无疑让姜媱陷入了更深层的自卑当中。
此后毁容的姜瑶愈发自卑不堪,始终含胸驼背、垂首以乌发与浓妆遮掩容貌。
之后也许是为了补偿姜媱,衍清宗首峰破格将她一个外门弟子收为衍清宗正式的内门弟子。
因而姜媱进入内门之后,众人只知有她这么个人,却从未见过她厚粉下的真正模样。
这是芍药从姜媱灵识中取读到的真实记忆。
而接下来,她的谎言亦是随之而出。
“我意外获得一株灵草使得容貌恢复,可偏巧掌门这时因为我替小师妹毁容一事,破格许我加入内门。”
“所以,我才会选择继续遮掩容貌。”
言辞间,少女全然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利益熏心的角色。
为了得到加入内门的机会,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利用了救过秋月萤的救命恩情。
一旁玉若蘅终于从她反差极大的美色中回过神来,她怔愣了一瞬,继而颇为不齿,“月萤本就出身镜清仙山,纵使拜入了衍清宗,却并非常人可以接近于她。”
“你这般低等修为弟子怎敢利用于她?”
在玉若蘅看来,人皆蝼蚁,唯有强者与名望子弟才能与他们镜清仙山之人并肩而立。
谢扶檀与司星渡且不提,哪怕温澜也是衍清宗数一数二的出色。
偏偏只有这个姜媱,竟是用了这样卑劣的手段才能拜入内门。
这虽然出人意料,却也都在情理之中。
否则如姜媱这等平庸之辈,如何能有资格与他们一起共事。
一旁温澜颇为错愕,自是没有料到这一层。
但这样才能解释的了,内门弟子个个出挑优秀,为何掌门会破例快速收了姜媱这般平庸之人。
芍药在吐露完这些话后,只不遗余力平息自己方才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
就差一点点,她就在谢扶檀面前承认了她的身份……
不管怎么说,他当然可以在抓到“虞婉”后,用他可以想到的各种方式,一点一点报复“虞婉”去泄了他的恨欲。
可他却不能随意这样对待其他女修。
哪怕芍药是个贪慕身份、品行卑劣的修士。
冷然审慎的视线仍旧停留在芍药沾染着小水珠的白嫩面颊之上。
谢扶檀垂下浓密长睫,薄唇微启:“还有呢?”
他的情绪难以辨别喜怒,更无法辨别出他信了几分。
“你要坦白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的言下之意,仿佛她只要将她做过的全部恶事都说出来,就会得到正道的宽恕。
这是这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中人最擅长的虚伪手段。
但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若错过了这次,那么下次……
会发生什么她难以接受的结果,她怕是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单方面的羞耻play◎
乌云散去。
月辉清冷, 宛若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镀在了少女的身体上。
水珠半干不干,便令她雪肤上覆盖的水光显得更为我见犹怜。
芍药微微垂下扇睫,抿合起来的嫣红唇瓣似乎想要再度张开时, 玉若蘅却狐疑道:“你说的话, 我怎么还是有些不信?”
玉若蘅说罢转头让司星渡拿吐真珠来。
司星渡略为迟疑,“师姐,这样不好……”
先前拿吐真珠试探他们,那是为了测试吐真珠的作用,并无他意。
但眼下拿吐真珠出来, 与质疑姜媱是妖魔邪物又有什么区别?
玉若蘅霎时瞪了司星渡一眼。
她知晓司星渡吃软不吃硬, 这才缓和语气说道:“若吐真珠下,她说的是真话,我以后才不会怀疑于她。”
“不然你想让她一直带着嫌疑在身上, 好被旁人怀疑?”
司星渡似乎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这才缓缓取出了吐真珠。
玉若蘅拿起那吐真珠,她看着芍药那副容貌, 只觉过分漂亮。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哪怕身为外门弟子, 难道从前就没有引起注意过?
她还是觉得, 这种阴沟小老鼠不太可能配得上这般清艳面庞。
接着,玉若蘅便询问了一个颇为刁钻的问题:“你说,你这副脸……可是姜媱真实的脸?”
只一句话,既可以问出这副容貌可否作伪, 也可以问出, 她到底是不是姜媱。
芍药心头霎时沉陷几分。
索性经过了上一次吐真珠盘问后……芍药发觉吐真珠并不需要完全说出事实。
只需要说出真实的信息点都可以。
可即便如此, 她的回答依旧需要建立在她是姜媱的基础之上……
姜媱的一生极其可悲。
她先是成了旁人舍弃的选择, 继而却又几乎惨死在同门的眼皮底下, 都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所以,姜媱死前自愿将所有神识都给了芍药。
芍药这么久以来都没有露出太大马脚,这和姜媱的神识在她的体内有着莫大关系。
这个问题,必须要让姜媱本人来回答。
否则必然暴露无疑。
芍药攥紧指尖,只尝试令姜媱的神识占据自己的灵台……
她这才缓缓回答:“虽然灵草可以治愈……”
“可灵草时效有限,所以这并不是我当下真实容貌。”
“我真实的容貌被魔液尽毁,不堪入目,这也是我另一个……必须要用脂粉遮掩的原因。”
倘若说,方才给出的表层理由尚且可以让她保持体面,让人以为她恢复了容貌便没有那么凄惨。
那么玉若蘅逼问下无疑让这位姜媱师妹不得不暴露出更为残忍的答案。
灵草的时效一过,她便会立马恢复成坑坑洼洼毁容的容貌,所以只能无时无刻不以脂粉遮盖。
芍药眼眶微微潮湿,心境被姜媱所取代,霎那间,令人窒息的压抑几乎铺天盖地填满了她的全部——
泪珠兜落在眼睫处,摇摇欲坠。
巴掌大的面庞亦是毫无血色,变得更为雪白。
如此一来,玉若蘅才终于认可这个更为合理的解释。
吐真珠没有变化。
“那你说说,你的真实容貌可有丑陋到吓到旁人……”
玉若蘅还要再问,岂料手中的吐真珠突然一烫,在灵力的震碎下瞬间粉碎——
“啊……”
玉若蘅猛地甩开碎片,这才心虚抬眼看向谢扶檀。
“师、师兄……”
谢扶檀语气微沉:“玉若蘅,你过了。”
玉若蘅顿时哑然。
吐真珠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掌心。
玉若蘅委屈又不甘心地缩起手指,顿时恼羞成怒地跺脚离开。
芍药肩头蓦地一沉,被覆上一件轻衣,却是温澜裹住了她的肩,将她搀扶起来。
“抱歉,师妹……”
温澜语气流露几分愧疚,“怪我没有提前关心过你从前的经历,这才有此误会。”
方才玉若蘅的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温澜与司星渡几乎都要同时阻止。
可他二人皆慢了谢扶檀一步。
芍药微微摇头,表面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实际上一颗心脏却瞬间安全落在了地面。
竟然应付过去了……
这次她恐怕还得多谢姜媱。
只是不待芍药继续安心,她的视野间突然多出一物。
一方折叠整齐的白帕握在谢扶檀玉白修洁的指间。
他黑沉的目光落于她的面颊,随即缓缓启唇:“抱歉。”
司星渡第一次听见师兄道歉,心头略有一些意外。
他自也上前,对芍药道:“抱歉姜瑶师姐,我方才不该借吐真珠给若蘅师姐。”
芍药全然没有意识到,方才姜媱的情绪过于浓郁,以至于她眼下不仅眼尾潮湿洇红,泪珠亦是可怜的挂落在了雪白颊侧,让人见了都觉心揪。
芍药心虚无比地接过帕子,“没关系,大家也只是为了不让妖物混入其中罢了。”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妖物。
他们也不算是冤枉了她。
日后与他们撕破脸皮,都是迟早的事。
……
第二天再见面时,芍药面颊上自是重新覆盖上了厚重脂粉,也是为了“避免灵药期限一到随时恢复成恐怖吓人的面庞”这般说辞。
待再度见到玉若蘅时,玉若蘅瞧见她恢复厚重脂粉的模样,心头似乎颇为尴尬。
玉若蘅走上前来,硬着头皮同芍药道歉:“对不起姜媱师妹,昨日都是我之过错,我不该对你那般无礼。”
她似乎已经被敲打过,眼下嚣张气焰都熄灭了一大半。
只是下一瞬,她余光瞧见四下再无旁人,又咬牙切齿道:“你既然是名门正派,往后敷脂粉的事情我们自然不会过问,不过偷用旁人面庞却是鼠辈所为,往后不许再用!”
芍药昨夜巧妙的回答了“没有毁容的脸”不是姜媱“真实毁容的脸”。
而玉若蘅显然理解成那张脸并非她的本体。
她自然不会纠正这个误会,而是乖乖点头答应下。
“若蘅师姐的教导,我自当不会忘记。”
玉若蘅见状,如此才算是出了心中那口憋闷的气。
昨日白天商议过后,各人都分配了各自任务。
因而今日无需立刻碰头,彼此便各自前往调查。
司星渡这厢却来到了傅宅后院一处废弃的旧佛堂处。
让他颇有收获的是,他于桌角下发现了一本烧毁一半的旧族谱。
这里会有一份旧族谱不足为奇,大户人家的族谱若是老旧破损,必然会及时誊抄新本,妥善保存。
至于这个被烧毁的旧本本该是无用之物,偏偏细心的司星渡打开后,在其中发现一个反常的名字。
傅鸿生。
这个名字在族谱上出现了至少……三百年。
直至一百年前,这个名字才从这本厚厚的族谱当中消失。
这些大户人家的族谱每年都要整理,不可能出现三百年连续“误”写了此人的错误……
傅鸿生……
司星渡这时骤然想起了谢扶檀先前陷入的那场傅宅梦境。
“仙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袄手中提着一捆柴,似乎也是凑巧路过此地。
她见到司星渡在此处,当即向对方拘谨见礼。
“小袄姐姐,不必太过拘礼。”
司星渡说着,目光不经意间再度略过小袄衣摆上的补丁,他语气友善,“说起来,小袄姐姐的衣服上似乎总有补丁。”
毕竟小袄看起来并不像是没有月银的丫鬟。
小袄手指抚过那道补丁,低声道:“这是夫人给我做的衣服,我一直都很喜欢,因为坏了一块我有些舍不得,便补了一块布料上去。”
她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仙长不会笑话我吧?”
司星渡有些意外,“那位夫人竟然还会给你们做衣服?”
小袄点头,“夫人人真的很好,她也帮过其他下人,可是……”
“那些下人都忘恩负义,夫人出事的时候,他们只想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连夫人亲手为他们缝的香囊都偷偷丢进火盆里烧了干净。”
小袄说着似乎有些难过,她继而问道:“说到这个,难道仙长们也都不相信夫人是个好人吗?”
司星渡不知如何回答,“若只按当下的情况看,我等身为局外人只怕很难评价,不过小袄姐姐觉得那位夫人好,她也许是有她的苦衷。”
小袄表情愈显失落,“果然没有人相信夫人是好人……”
她说着又道:“不过还是谢谢仙长,仙长待我一直都很好,小袄都有记在心中。”
司星渡不便评判于那位夫人,便只能略过不提。
他接着拿出手中旧族谱询问道:“小袄姐姐可知晓傅家以前的情况?”
他说出自己疑惑之处,小袄却回忆道:“我来了傅府也有十年……”
“这位傅老太爷活了三百年的谣言府中也曾有过,但没有人知道傅老太爷为何活了三百年,只听说是在一百年前,傅氏一位残疾的公子放了一把大火,将所有的傅氏都烧死了,那位傅老太爷的三百寿数便也结束。”
“眼下的傅氏乃是从偏远旁支迁移而来,并非是此地本土的傅氏。”
从那以后,傅氏族谱上便再也没有那位傅老太爷的姓名出现过了。
司星渡回到前厅,等其他人回来后,他才将这线索说出。
“普通人怎么可能活三百年?那位傅老太爷恐怕也有猫腻。”
温澜说罢,便提议道:“我在附近走访后也知晓傅氏陵墓所在,不如一同前往查看。”
一行人去往傅氏陵墓后,用法术翻开傅老太爷的坟堆检查再行恢复也并不会难。
◎敷衍◎
谢扶檀是在用搜魂之法探查井底情形时, 突然间被柔软的一团撞在背部。
他睫影微覆,余光瞥见那抹熟悉裙摆时,并未立刻结束指尖的搜魂术法。
“可是姜媱师妹, 你这是在做什么?”
玉若蘅怒不可遏地从草丛之中跳了出来。
私下约见纸条, 夜半无人孤男寡女,突然用力而又紧密贴合的背后拥抱……
这些关键词加在一起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这其实是一场极其歹毒的迫害行为。
眼看着作恶失败,芍药用力闭了闭眼——
继而颤着鸦睫,只得硬生生将迫害谢扶檀的行为扭转了方向。
她顶着面颊上火辣辣的温度, 轻声道:“扶檀师兄, 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都有些不太一样的想法……”
玉若蘅:“姜媱,你竟然真敢!”
玉若蘅本想让芍药撒泡尿照照自己, 但一想到掌心里的伤口还没有好全, 她顿时给憋了回去。
骂人的话在嘴里炒了一圈,玉若蘅更怒了“都什么时候了, 还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情?!”
芍药顺势松开了那双推人失败、变成抱住旁人窄腰的双手,缓缓说道:“对不起, 那我晚些时候再和扶檀师兄说……”
她说着便要耻辱地躲回房间。
岂料没走两步便被枯井旁那道清冷雪影唤住。
“站住——”
指尖的咒术消熄瞬间, 凛冽语气从谢扶檀的唇畔冷然溢出。
芍药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谢扶檀掀起眼帘,清冷目光下只瞥见少女低垂着面颊,羞到眼尾处连脂粉都遮掩不住的粉桃色泽。
仿佛他再多问一句,她都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司星渡却突然说道:“师兄, 我算到了。”
在方才意外发生的瞬间, 司星渡福至心灵似有所感召。
他原地摆出几根竹简推演, 这次竟很快推演出了新的结果。
司星渡抬起头来, 若有所思道:“这井底……应该就是破局关键所在。”
司星渡于推演玄理上资历尚且浅薄, 他想要推算出这点,需要有足够的信息和线索,也需要天时地利。
眼下他们恰好处于破局点的关键位置,手中掌握的线索也逐渐堆积到临界点,让他在今夜瞬间得到了推演结果。
“想来,这也得多亏了姜媱师姐。”
如此一来,芍药这才察觉司星渡竟是在为她解围。
谢扶檀看了眼那口枯井,语气不徐不疾道:“我方才也察觉到了井底有一股特殊气息。”
“想来今夜我需要下去探查一番。”
玉若蘅当即反对,“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是那邪祟设下的陷阱怎么办?”
谢扶檀语气笃定:“所以只需要我一人下去,你们继续在傅宅安守,注意其他情况。”
“可是……”
司星渡从旁劝道:“师姐,我的推演不会出错,这里的确是唯一破局之处。”
玉若蘅只好闭上嘴巴。
一夜过后,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
一行人等到天亮后,玉若蘅急躁脾气再忍不住。
“都怪你!如果扶檀师兄出了事,我们怎么和师尊交代……”
她的神色竟然难得有些惨淡。
司星渡也不确定,便只能安抚道:“那邪祟以往也并非师兄的对手,师姐且安心再多等会儿。”
芍药却并不似他二人这般忧心。
因为“邪祟”根本奈何不得谢扶檀,这才大费周章想困住他。
“邪祟”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除了谢扶檀以外的……
所有人。
“傅酌醒了。”
温澜这时从门外跨进了厅中。
为了确保周全,她守了傅酌与苏梨云几乎一整夜。
司星渡当即站起身,要过去查看。
一行人来到傅酌的寝屋后,只觉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
傅酌打翻了今晨准备喂给他的汤药,不许任何人接近。
他脸色煞白,直到看见这群修士,这才急切虚弱地张开嘴。
“小……小袄……”
温澜见他语气很急,不由尝试替他补全话意:“当时你们被丢入池塘中,是小袄救了你们?”
司星渡闻言亦是说道:“若非小袄姐姐及时赶到撞破了邪祟的行径,想来邪祟也会彻底得逞。”
岂料傅酌闻言脸色更为惨白,用力摇头。
“不是。”
“是小袄……推我们下水的……”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瞬间愣住。
怎么可能?
小袄那般瘦弱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将他一个成年男子与苏梨云扔下水?
……
片刻之后。
小袄像往常一般熬制好茶水后,便照常端送来前厅,为几位仙长斟满茶水。
“诸位辛苦了,想来等公子醒来后,定会好好感谢诸位,眼下还劳烦诸位仙长简单用些粗茶。”
只是小袄的话音落下后,四下却是一片静默,就连往常最是照顾她的司星渡也很是沉默。
温澜缓缓开口:“小袄,你……”
不待温澜将话问完,玉若蘅却第一个沉不住气 ,将茶水泼洒在地上。
“你在茶水里给我们下药?”
“你可知我们是何许人也,你一个小小蝼蚁竟然也敢在我们眼皮底下造次?!”
小袄似乎被吓了一跳,眸中困惑不解,“仙长是怎么了……”
玉若蘅却不管她这是什么反应,下一刻便立马拔剑刺了过去。
司星渡当即想要阻止:“师姐!”
然而玉若蘅的剑尖没入小袄身体时……小袄却瞬间化作了一团雾气散开。
玉若蘅刺了个空,当即咬牙唾骂:“我说什么来着,她果然是个妖孽!”
她冲了出去,一路追到了枯井附近,却看见本该在病榻上的傅酌与苏梨云二人都在枯井之前。
玉若蘅不管不顾便要上前,司星渡想拦都未能拦住。
“师姐别去!”
四面八方的暗器飞射而出。
身后的温澜与芍药再不犹豫当即踏入枯井所在的小院范围之内,将那些暗器替玉若蘅后方挡去。
只是等他们四人都踏入枯井附近后,地面上却又瞬间升起一圈雾索,自脚下飞快向上缠绕,直将四人彻底困住。
四下雾气逐渐弥漫,在他们挣脱雾索之前,雾气中的雾毒也会慢慢让他们逐渐无力发软,从而彻底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小袄穿着一身补丁衣裙,仍旧是那副素朴的丫鬟模样,只是她眼下却不再遮掩眸底泛黑的妖魔气,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傅酌看见她后,纵使脸色苍白,可语气仍旧不忿,“我们傅府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刺主人……”
小袄闻言,原本柔和的面容骤然转变得极其阴森,扯起他的衣襟便给了他数个耳光。
“贱人!夫人喜欢你是你的福气,既然夫人回不来,你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红色的五指印很快就从傅酌脸上浮现出肿痕,让他整个人又怒又惊,却也被眼前反差极大的小袄给震惊住了。
“只不过,我一直觉得直接死也太便宜你了。”
小袄说着便丢开他的衣襟,继而转头看着司星渡一行人语气喃喃道:“还有你们……”
“你们既然都是心地善良的正道中人,为什么也都不相信夫人呢?”
“你们既然不相信夫人,那么你们也就永远都无法离开这座宅院了。”
温澜听到她的话中口口声声都在维护雁玉姝,不由询问:“难道这就是你作祟害人的理由?”
玉若蘅语气忿忿不平道:“那傅酌与苏梨云才是一对有情人,分明是你家夫人痴心太重,会招致恶果,又如何能怪的了别人!”
小袄眼下的身份无需多言,此刻也已经昭然若揭。
她才是一直以来在傅宅真正作祟的“邪祟”。
司星渡看着周围雾气若有所思道:“小袄姐姐,你若是为了让那位夫人的魂灵安息应当为她念经超度,令她来世转投个好人家才是,而非为她造下更多杀业。”
小袄冷笑,“你们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吗?”
“可夫人一直待在这枯井之下不肯离开,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说着,唇畔浮起的甜美笑容宛若淬了毒汁一般,“所以,我让那位谢仙长下去,好好帮我问问夫人,若是夫人愿意出来,那他自然也可以出来。”
“若是夫人不愿,那他……只好永远陪伴着夫人一起生活了。”
玉若蘅听到这话顿时大怒:“你这个下作的东西!我师兄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哦?”
小袄转头看向玉若蘅,缓缓说道:“看样子,你是嫌你师兄不够苦,想激怒我、让我对你师兄下手重一些?”
她说着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人群中转了一圈,随即语气歹毒:“那就从你们当中挑选出最丑的一个,丢个奇丑无比的癞丨蛤丨蟆下去恶心恶心你的师兄如何?”
这厢,为了避免正面卷入“邪祟”与正派之间的冲突,芍药始终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在听见小袄说到“癞丨蛤丨蟆”时,她还是没能忍住眼皮跳动了一下。
芍药不由后背微凉,对方口中的癞丨蛤丨蟆……不会是指她吧?
直到小袄巡视完一圈后,最终将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芍药的身上。
玉若蘅顺着小袄的视线看去,看见是芍药,竟没有反驳小袄口中的癞丨蛤丨蟆,而是当场破防到面颊都微微涨红。
“你竟然敢这么羞辱我师兄,我跟你拼了!”
◎被迫同眠◎
现实世界。
小袄没有了麻烦的阻碍后, 似乎终于可以将她差点完成的事情继续进展下去。
司星渡看着小袄的身影若有所思道:“小袄姐姐,既然你已经困住我们了,可否告诉我们, 你到底要做什么?”
小袄瞥了他一眼, 不紧不慢道:“夫人的灵魂困在这里许久了。”
“如果那两位仙长能够让夫人离开井底,他们就会活下来。”
“如果不能……”
小袄随即摊开手掌,一片溢满黑气灵光的碎片缓缓自她掌心漂浮而出。
碎片原本纯净通透,却因为吸收了大量邪恶的气息而变成了一个邪物。
“这是……凰泽碎片。”
小袄盯着那碎片,眼神略有几分痴迷。
这块碎片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力量, 也让她完成了许多她本来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块碎片才是她与夫人的救赎。
“等我用你们所有人的灵力将这块凰泽碎片炼化, 你们就可以和我一起,永远陪着夫人、永远不要离开这里了。”
凰泽碎片浮在了半空中,在地面一道黑色阵法启动后, 所有人身上都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灵引之线, 甚至连小袄自己身上都有。
只等所有人的力量全部被凰泽碎片吸收炼化后,它便有足够的力量, 将整个傅宅彻底变成一个虚幻空间的梦境。
在那里,小袄一样可以和夫人重新见面。
*
井底之下。
虽然特殊场景下重逢了……
好在眼下情况颇为紧急, 这次芍药也不用解释她先前为什么要在枯井旁突然从背后抱住谢扶檀的原因。
芍药飞快将外面的情形说了一遍后, 同时也说出自己对这里所了解到的信息。
“这里是雁玉姝的内心世界,我们眼下应该在雁玉姝和傅酌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当中。”
“若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得按照雁玉姝的记忆去完成这一幕,才能离开这个初见场景……”
芍药冻得不行, 雪白贝齿都在微微打颤, 她语气愈发虚弱道:“劳烦扶檀师兄现在便喊人过来救我。”
可谢扶檀在听完她的话后恍若无动于衷, 不仅没有立马转身去喊人来, 反而还收了撑在她头顶的油纸伞。
在芍药意识即将要被冻僵之前, 一双有力粗壮的臂膀陡然穿过她的腰身,将她从雪堆中轻盈抱了起来。
那瞬间,芍药周身的感受恍若从冰窟中坠入到了一个温暖的火炉旁。
“这个场景里没有旁人……”
怀中柔弱的身躯毫无防备地顺着谢扶檀的方向倒去。
芍药伏在他怀抱里,冰凉柔软的唇瓣却不慎擦过谢扶檀白皙清润的颈项间……
谢扶檀唇畔的话语陡然停顿了一瞬,继而才接着说完:“当初救了雁玉姝的也不是旁人。”
的确正是傅酌本人。
……
芍药冻得几近昏迷,意识沉浮间,她被谢扶檀抱起来后,周围的情景逐渐转变。
与此同时,雁玉姝的记忆也涌入她的脑海当中——
大雪纷纷扬扬。
雁玉姝眼睫上积着一层雪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漂亮的雪妖。
可她脸上此刻竟然干干净净,没有半片伤痕。
与芍药在回溯之环中看见半张脸覆盖着鳞片痕迹的雁玉姝,几乎有着天差地别。
芍药心头微微一惊,心中对于雁玉姝后来会毁容的疑窦更深了几分。
雁玉姝埋在冰冷刺骨的雪堆中,冷到了极致。
但她的内心世界竟然很是平静。
死亡与休眠对她来说,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偏偏这个时候,一把油纸伞出现在了她的头顶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冻僵的意识渐渐开始融化。
雁玉姝的身体从冰冷转为温热时,她听见了一道温和男子的声音。
“你还好吧?”
芍药透过雁玉姝虚弱撑开的眼帘间看见了傅酌清俊的面庞,同时也看见他瞳仁里倒映着雁玉姝完美无瑕的漂亮容颜。
“谢谢……你……救了我……”
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雁玉姝磕磕绊绊地启开唇,同对方道了谢。
傅酌轻笑出声,“没关系,举手之劳罢了。”
傅酌唇畔的笑容很是好看,像是一缕落入雁玉姝眼中的曦光,温暖而又纯粹。
……
画面于此处戛然而止。
紧接着,芍药睁开眼。
入目处从冰天雪地的白茫茫骤然转变成了刺目惹眼的大红喜色,让她几乎毫无防备。
甚至下一刻,芍药看见自己和谢扶檀面对面坐在床榻之上,与他四目相对间,她的心跳都险些跳停——
果然……
当她和谢扶檀完成了“傅酌救雁玉姝”那一幕,画面便会继续变化。
只是让她完全没想到的是,画面跳跃差距竟会如此之大?!
这么快,就来到了雁玉姝和傅酌洞房花烛情景。
谢扶檀见她终于醒来,像是早有预料,缓缓询问:“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芍药回忆了一番,语气迟缓地回答:“我看见了雁玉姝的记忆。”
她将雁玉姝方才的记忆讲给谢扶檀听。
谢扶檀对此并不意外。
只是方才的场景中,若只需要傅酌抱起雁玉姝,就可以结束。
那么眼下……
谢扶檀记得,傅酌在成亲后并没有碰过雁玉姝一根头发。
而是在雁玉姝给他下了药后,他们才完成了夫妻之实。
“他们眼下应该还没有关系。”
目光触及到对面大红喜袍的俊美新郎身体上,芍药瞬间想到先前梦境里,她也是在大婚之日狠狠渣了对方……
她的心跳再度狂跳起来。
谢扶檀刚才说什么关系?
她不得不努力屏蔽自己做过坏事的心虚,重复询问:“你刚才说,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岂料芍药问完这句话,谢扶檀只徐徐掀起眼帘朝她看来,却并不回答。
芍药对上他毫无情绪的檀黑眼瞳,后背绷得更紧。
难道刚才问的问题有什么不对?
她唯恐此刻暴露出任何破绽,只得以正事的幌子、以正道修士惯有的虚伪口吻义正词严道:“还请扶檀师兄不要在意细节、也不必有所顾及。”
“眼下不管发生什么,你我二人联手破梦才是最为紧要的头等大事。”
她的言下之意无疑也是在告诉谢扶檀,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产生歹念。
“所以扶檀师兄有什么话大可掰开来讲,不必隐藏。”
也许是芍药扮演正派的角色过于成功,义正词严的模样也说动了对方。
谢扶檀睨着她,他重新启开唇瓣,如她所愿,清清泠泠的嗓音将每一个字都掰开来讲:“今夜他们之间,没有生理意义上男入女体的交丨媾关系。”
芍药:“……”
她的耳尖猛然一烫。
这话是她自己非要问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假装谢扶檀什么变丨态的话都没有说过,语气讷讷地答了个“好”。
在尴尬的氛围下,芍药只能快速转移注意力,将所有的专注都放在如何离开这个场景上面。
谢扶檀方才的话无疑也是在提醒她,今夜傅酌与雁玉姝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就不需要她也他之间产生任何触碰的尝试。
芍药与谢扶檀尝试了几番后,最终总结出了这场景下的规律。
她与谢扶檀只要离开这张榻,外面的夜风便会陡然停止,将时间凝固住。
比起第一次简单的答题方法,这一次,他们甚至因为拖延的时间太长,重新回到了最初坐在榻上四目相对的情形当中。
场景竟然重启了一遍。
体内的修为似乎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十分之一。
场景的重启反而意味着某种危险变化。
谢扶檀微微蹙眉,随即语气疏冷:“既然如此,便先在这张榻上睡下。”
经过谢扶檀方才过于直白变丨态的解释过后,他们眼下的“睡一觉”,甚至也只是为了正道破局的正义之举罢了。
为了快点离开这里,芍药当然不会反对。
在谢扶檀背过身时,芍药将繁琐累赘的新娘发冠取下,也需要将身上过于华丽占据床榻面积的喜袍褪去。
只留下一层薄软的里衣入睡,也完全符合雁玉姝当时会发生的情形。
在芍药钻入里面一条软衾之下,她面朝着墙,随即便听见谢扶檀于外侧褪去喜袍的轻微声响。
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只身着薄薄里衣的谢扶檀躺下的姿势极为端庄,他的双手规矩叩落于衾被之上,并没有半分逾矩。
外面的风声仍旧持续,时间并未凝固,说明他们睡下的决定并没有错。
只是芍药躺下之后彻底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时,她才明显注意到了自己的身体变化。
从她方才第一次进入这个场景之后,她的身体似乎就有些不太对劲。
鼻息间卷入谢扶檀身上独有的清冷松雪气息,少女只觉自己头脑更为昏胀。
身体,很热。
她的状态也不正常。
蜡烛燃烧过半,烛泪滴答落在桌面,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啪嗒”声。
外面象征着时间流速的风声再度停止。
即便时间凝固住了,芍药都无瑕思考这一切会不会和她身体当下特殊的反应有所关联……
她眼下全然被身体上的难受占据了全部思维。
甚至,这件事她实在难以启齿,也没办法和谢扶檀说。
这般坚持睡了片刻,那种浑身犹如蚁走的滋味让芍药都无法保持不动。
◎牛乳◎
芍药眼尾处溢出了星星点点的生理性泪水, 羞耻的心情再无法遮掩住。
她的唇舌间紧紧含着一截手指。
比食指、中指要短,却更粗。
用来堵住口腔里会发出的声音,的确是深思熟虑后的最优选择。
恼羞成怒之下, 少女重重地咬下去, 却也不可避免含住那截手指更深……
她背后的男人喉咙间隐约滚落了一声闷哼,声音却并不似痛苦。
显然他的痛苦阈值要高上许多。
而在他所承受的痛苦阈值之内,这种小猫咬伤一般的刺痛,反而更像是一种刺激身体的病态体验。
……
在即将来到的春日,鲛族的发丨情期就要到了。
雁玉姝作为一直将将成年的鲛, 这也将是她第一次会产生发()期。
可她迟迟没有离开这里, 也是因为傅酌。
雁玉姝在看见傅酌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他有难了。
后来果不其然,傅酌在一次出行中,被山间滚落的巨石砸中了下半身。
他被抬回傅府的时候, 惨不忍睹的下半身几乎已经被压成了肉泥, 来看过的大夫皆是摇头叹气,随后拒诊离开。
在傅家父母都绝望的时候, 雁玉姝却撑着当日傅酌赠她的那把油纸伞,来到了傅府。
“你果真可以就救治我儿?”
傅老夫人早已不报有任何希望。
可绝望中, 突然有人告诉她, 不仅可以救傅酌,还可以令他下半身烂肉恢复如初?
纵使对方只是一个江湖骗子,傅老夫人也无法拒绝这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关上门后,雁玉姝不让任何人进屋围观。
傅老夫人心头始终惴惴不安, 于是在等不及时便忍不住推开了一条门缝。
于是接下来便让她偷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在雁玉姝的身上逸散出了丝丝缕缕的青色灵光, 这些灵光恍若交缠编织的灵线一般, 裹挟着一颗鲛珠, 一点一点没入傅酌的身体。
傅老太太瞬间离开了那道门缝, 死死捂住了嘴。
*
傅酌从鬼门关回来后,睁开眼看到自己的身躯完好,瞬间松了口气。
巨石落下来的时候,他还以为……
想来当时是吓坏了,他才以为自己被碾成了肉泥。
可傅酌的下半身仍然没有任何知觉。
傅老夫人连忙安抚:“你放心,我们会为你想办法的。”
傅酌无比绝望地捶打下半身,“还有什么办法?如果下半辈子只能做个瘫子,我宁愿去死,让我去死啊!”
苏梨云带了一个大夫来日日给傅酌针灸。
傅酌这日怒不可遏打翻了下人送来的饭菜,苏梨云瞧见后欲言又止。
傅酌见是她来,连忙转换了面色,语气温柔,“梨云,你来了。”
苏梨云缓步上前宽慰,“表哥眼下身体没有好全,不可以动怒。”
“不过表哥也无需太过绝望,不是说每日被我表叔针灸过身体就好许多了吗?”
傅酌连连点头称是,“梨云,只有你在乎我,也只有你会救我、对我不离不弃。”
只待苏梨云的表叔为他针灸结束离开后,傅酌又让丫鬟将准备好的一千两银票拿给对方。
苏梨云似乎也有犹豫,“这些会不会太多……”
傅酌摇头,“无妨的,只有治好了,我们的亲事才能早日完成。”
苏梨云只语气温和,“表哥眼下无需想太多,你我是表兄妹,总有兄妹之情,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傅酌闻言愣住,待苏梨云离开后,他不由苦笑,“表妹心中有我,可我却只是个瘫子,这何其可笑。”
雁玉姝来的时候,傅酌仍旧在对所有人发脾气。
自从有此变故之后他便愈发喜怒无常,难以伺候。
所有下人都战战兢兢唯恐避之不及,可雁玉姝却坚持端着汤药进屋。
她将自己的护命鲛珠给了傅酌,可他的凡人身躯太过羸弱,鲛珠不肯与他融合。
唯有日日服用她的心头血,鲛珠才会与他一点一点融合,让他重新恢复下半身的知觉。
傅酌见她日日坚持端着汤来,目光中满是厌恶。
他狠狠推开雁玉姝,让她撞落桌上的茶壶。
为了护住怀中的汤药,雁玉姝只能只手撑地,瞬间被地上瓷片划烂手掌。
“你到底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才肯离开……”
雁玉姝不解人类的愤怒,只坚持端着汤药缓缓说道:“这汤药,很有效。”
傅酌看见她的手掌血流如注,他怔了怔,只隐忍将那汤药一口喝完,语气不耐,“我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雁玉姝看见他喝干净了,这才离开。
傅酌一天一天好起来了,可依然不能走路。
雁玉姝日日都来府上,有时候从清晨一直等到傍晚,滴水未进,一口食物都没吃过,府中下人都很是同情于她。
傅酌一天一天好起来了,甚至可以下地走路。
傅老夫人高兴万分,可来不及庆祝此事,傅酌傍晚出门时却又突然瘫痪晕倒。
询问之下,傅老夫人才得知,是因为傅酌早上将雁玉姝送来的汤药倒了。
傅老太太这才慌了心神。
*
雁玉姝将心头血喂得差不多时,想要离开这里。
可傅老夫人却找上门来,苦苦哀求。
“求求你嫁给傅酌,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不管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满足……”
雁玉姝颇为迷茫,“嫁给傅酌?”
傅老夫人连忙点头,“傅酌对你有救命之恩,若没有他便没有你,你嫁给他如此也不算辜负他当日救你一事。”
傅老夫人希望雁玉姝永远留在傅酌的身边。
这样一来,傅酌日后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这女子都可以替她儿有所兜底保障。
雁玉姝想到自己嫁给傅酌后便能和他一直待在一起。
她失去鲛珠后身体里空荡荡的,在修炼出新鲛珠之前,若能天天和傅酌在一起,身体也会舒服一点。
更何况……
雁玉姝想到了傅酌当日救下她的情景。
她想看见傅酌重新健康,自由行走,也想看他那日宛若曦光一般的阳光笑容。
*
傅老夫人带着雁玉姝去苏府看望自己的老姊妹时,雁玉姝恰好于后院撞见苏梨云与人分账。
苏梨云发觉被人撞见,心虚下却不慎划破手指,让对方先行一步。
纵使对方离开的很快,雁玉姝还是认出了那道背影,那个日日给傅酌针灸的大夫,苏梨云的表叔。
雁玉姝告诉苏梨云:“那个人眉心有邪气,不好。”
不待苏梨云开口,前来接傅老夫人回家的傅酌便也撞见这一幕。
但他更意外雁玉姝会出现在此。
“梨云,你的手指……”
苏梨云被撞破了,心中羞耻有,后悔也有,可她更害怕表哥会知晓她寻了自家表叔演戏,诓骗了他治病的钱。
她恼羞成怒地推开傅酌。
“我只知晓她一直纠缠你,却没想到她会找到我这里来,若被旁人知晓,我的名声恐怕都要被坏了去……”
她说罢便红着眼眶跑开。
傅酌只以为雁玉姝除了纠缠自己,果真已经疯狂到对苏梨云做了什么。
在得知傅老夫人为他和雁玉姝定下亲事后,更是不可置信。
傅酌的病情很不稳定,再度瘫痪在床。
他瘫痪的频率愈发频繁,雁玉姝却知晓是鲛珠正在修复他的筋脉,待他下一次可以行走时便会彻底恢复。
可傅酌说什么都不肯娶雁玉姝,傅老太太便只好请苏梨云帮忙游说。
“若雁玉姝不肯嫁给傅酌冲喜 ,那么便只能由你嫁进来冲喜了。”
苏梨云听得此言,心头也不得不作出取舍。
她心中自然有傅酌,若是可以,她也愿意嫁给傅酌。
可她不愿意嫁给一个瘫子,毁掉自己的后半生幸福。
苏梨云找到傅酌,只握住他的手说道:“表哥若是不肯娶她,便是心里没有我。”
“上次她只是找到我的家里,让我受伤流血,那下一次呢……”
苏梨云说着便泫然欲泣,“下一次,表哥是要看着我去死吗?”
傅酌神情惨淡,“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我病了,所以才不愿意嫁给我。”
苏梨云被戳中心思,却拼命摇头,“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只要表哥身体彻底好起来,我便立马嫁给表哥,哪怕……只是做妾。”
苏梨云最后一句话无疑让傅酌很是震惊。
他似乎为此大为感动。
寺庙里的高僧说,雁玉姝生辰八字是为傅酌冲喜治病的最佳人选。
傅酌似乎再也无法拒绝到底。
大婚当夜,傅酌却并不愿意碰雁玉姝。
雁玉姝作为鲛妖,发现自己进入发()期后会有那样的身体反应也并不奇怪。
她的伴侣不是另一只鲛而是傅酌,倘若傅酌没有心思碰她,她要自己解决发()期带来的困扰也并不难。
等发情期结束后,她身上的一切反应也会结束。
傅酌彻底恢复了健康后,所有人都逐渐淡忘了他生过病的事情。
久而久之,雁玉姝便再也没有任何作用。
她在府上如同隐形人一般,完全是个被傅酌憎恶排斥的存在。
……
芍药再度睁开双眸时,心跳促促不已。
她心头掠过诸多震惊,发觉真相与他们想象中居然完全相反!
雁玉姝竟然是为了报恩,才嫁给傅酌。
伴随着场景深入,芍药看到的越多,身体代入的感受仿佛就会越深。
心口中悸动的跳跃、亦或是对人间世事的困惑。
这一切都让芍药真真切切理解了雁玉姝来到人间以后的心境。
◎“将手拿出来。”◎
答案几乎近在眼前。
而谢扶檀原本要提出的事情, 因为身体上某些改变……瞬间无需再提。
指尖被扎破的疼痛感逐渐淡去,不待芍药有所头绪,场景便突然有所转变。
她微微惊讶。
不曾想这样就成功了。
是因为她舔了手指?
雁玉姝当时也舔了手指?
猜到了这一点后, 芍药只觉自己这一回合恐怕比谢扶檀要聪明太多。
……
雁玉姝半边脸颊慢慢长出了恍若鱼鳞的黑斑, 这说明鲛珠的养分全都供给了傅酌。
这种情况下,她的身体也会因为缺乏灵气而显出原形的特征。
傅酌听闻她面上长了丑陋的痕迹,忽然想到苏梨云爱护容貌,特意为苏梨云购置了几盒上乘脂粉。
这日夜里,傅酌饮酒赴宴回来睡得很不舒服, 最难受时有人将他身上硌人的物件解开, 将他紧绷的发冠打散,又用湿热帕子擦去他面上的黏腻。
他不由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只是后半夜,半梦半醒间傅酌看见灯光下的雁玉姝, 她尚未染上鳞斑的另外半张脸浸润在光影里很是温柔美丽。
她垂首在做鞋, 那双巧手让傅酌穿惯了她的鞋,竟也理所当然地只穿她做的鞋。
傅酌这一刻竟感到莫名的安心, 似乎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她一直都会在他身边守护, 这何尝不是一段孽缘。
日后表妹嫁给他之后……他也留给她一个名分罢了。
白日里。
小袄当着雁玉姝的面下药在羹汤里, 雁玉姝却端着那碗羹汤沉思了很久。
她并非纠结要不要端给傅酌,而是在纠结小袄作为人类好像长歪了,以后甚至可能会被抓去坐牢。
雁玉姝没有养过人类,心里很是茫然, 她私下听说读书可以纠正人品, 于是心头默默打算送小袄去女子书院让她明白事理, 这才安心将羹汤倒掉, 换成了没有下药的羹汤。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小袄偷偷下药的事情从其他下人口中传到傅酌耳中。
傅酌手中握着圣贤书,只觉荒谬至极,这般龌龊下作的手段,恐怕也只有龌龊下作的人才能想到。
他甚至后悔自己曾对雁玉姝有过那么一丝动容。
晚间,在家人的要求下,傅酌需要与雁玉姝共进晚膳,雁玉姝端着羹汤给他。
傅酌看向那碗汤,“你果真要我喝?”
雁玉姝在羹汤里滴了她的心头血,可以滋养他体内的鲛珠,她缓缓说:“羹汤养胃,对人好。”
他的身体太弱,承受不了鲛珠的力量,总是需要她来安抚鲛珠。
傅酌心头只觉更为讥讽,他一饮而尽,丢下了空碗,“你满意了吗?”
雁玉姝想,他身体好,她当然会满意,毕竟他们是伴侣。
晚间,屋中的炉火生得有些旺,傅酌似乎很热。
雁玉姝取来帕子替他擦汗,她柔软的手指触碰过他的颈项,傅酌嗅着她身上淡淡香气,只觉心头火起。
仅仅是这样普通的接触,他发现自己都会不可遏制地生出反应,与此同时,更大的愤怒浮上他心头。
这便是她用那些肮脏手段想要的结果吗?
他蓦地握住她的手指,“别擦了。”
雁玉姝不解,他说:“你既然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雁玉姝不懂,但他很用力地掐住她的肩膀,他这么生气,她以为他会将她狠狠推开,却没想到他会将她用力扯到怀中,忍无可忍地吻住了她的唇。
……
鲛族的一生只会有一个孩子,在第一次发生关系后,雁玉姝的孩子便会来到她的身边。
傅酌得知她有孕的消息后,似乎想对雁玉姝说什么。
雁玉姝却握住他的手贴在她的腹部,她眸色满是温情,和以往时常懵懂、情感空白的模样不同,她似乎渐渐衍生出了更多属于人类的感情。
“我很喜欢。”
雁玉姝第一次表达了自己的心情,“我们的孩子,很可爱,我喜欢……”
她抿了抿唇,抬眸看向他,“也喜欢你。”
傅酌看着她毁容的半张脸,心中骤然生出一阵反感恶寒,心头恍若遭到了重击,却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雁玉姝怀上这个孩子以后,心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她就要多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血至亲了。
她喜欢自己的宝宝,也很喜欢当初从雪堆里抱起她的傅酌。
也许就像人看可爱的猫儿一般喜欢,她也觉得人类是很让鲛喜欢的存在。
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苏梨云脸色微微泛白,“她竟然给你下药……她何其卑鄙。”
傅酌:“木已成舟……可是梨云,你相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
苏梨云咬了咬唇,她心里是有他的,一直都有,只是他先前生病耽搁了许久。
她更没想到好不容易他们俩一起熬过了那段艰难时光后,却会有新的变故降临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身上。
苏梨云给了傅酌一瓶药,“这件事情是她对不住我们在先,她的手段如此龌龊,显然也以为这世上没有报应二字……”
傅酌看着那药,双手微微颤抖。
他见过其他刚出生的孩子,那些刚出生的宝宝皮肤很白很嫩,黑溜溜的眼睛干净而纯粹,会满是依赖地看着喜悦中的父母。
要害死一个小生命吗?那甚至还是他的亲生孩子……
可那都是雁玉姝使了腌臜法子才得到的,这孩子要恨也该恨她才是。
……
芍药睁开眼,这次的反应比前几次都要大。
她的气息与心跳全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
她总算明白傅酌为什么在雁玉姝怀孕后,隔三差五为她下厨,亲自做食。
他是为了让她适应他端来的一切食物,好让她毫无防备情况下吃下那些恶毒的药,毒死她腹中被她视若珍宝的小宝宝。
芍药来到这个新场景后感觉很是反胃,仿佛真得有了身孕一般。
她面前是一桌极其丰盛的饭菜,而她的碗中空荡,分明已经进食结束。
这时一个陌生的丫鬟进来道:“夫人可有吃饱?”
芍药目光扫过四下,略是诧异,“小袄呢?”
丫鬟却比她还要诧异,“小袄不是被夫人送走了吗?”
芍药询问:“我为什么要送走小袄?”
丫鬟更迷茫了,“可小袄是夫人送走的,夫人怎会不知……”
问不出答案来芍药也只能放弃,她起身正想离开,岂料腹中陡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痛。
芍药在方才看完雁玉姝的记忆后便彻底知道了所有前因后果,只是没想到她甚至没有机会阻止这一切,这场悲剧便直接开始了。
“夫人,你怎么了……夫人……”
“我、我去喊公子来……”
那丫鬟吓坏了,瞬间便奔了出去。
腹中宛若刀绞,心口也如同被撕裂开一道血口,疼得芍药面颊发白。
这不是她的感受。
这是雁玉姝的……
芍药几乎再站不住,在摔倒前,却落入了一双臂弯当中。
鼻息间浮漫起清冽松雪气息……是谢扶檀。
额角顷刻间便布满冷汗,剧烈的疼痛让少女对外界的感应都削弱许多。
谢扶檀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可芍药耳畔嗡鸣一片,根本听不清。
“为什么……”
她的手指揪住了对方的衣襟,仿佛雁玉姝也曾经这般无力而痛苦地发出询问。
汗水湿透了鬓边的乌发,失控的泪珠自面颊颗颗滑坠。
芍药恍若坠入了痛苦的深水中,想要挣扎,却又发觉自己的双臂仿佛被什么东西缠裹住,想要继续向前挣脱都不能。
在她几近极限的体验下,周围情景开始变幻……
这一次不再是全新的场景,而是墙壁与地面开始一片一片脱落。
这里是雁玉姝内心世界瓦解的开端,也是她痛苦具现化的呈现。
谢扶檀指下结印,一道法印自他身下出现,护住他与怀中的少女免于坠落。
周围露出了狰狞丑陋的巨石岩浆,恍若火海崩塌,高处坠下流火熔石。
芍药白嫩的额角布满细碎的汗,却顾不得外界一切,只能将下巴抵在谢扶檀的颈窝处小口小口喘丨息。
湿热的气息覆在谢扶檀一小块皮肤上,令他眸色微沉。
他抿起薄唇,似乎想要将芍药推开。
芍药却愈发感到他很不近人情。
经过方才那一幕,她真的很需要短暂地喘口气,他这都要与她斤斤计较。
少女眸中盈满水雾,语气亦是可怜到微微啜泣,“不过是碰到了而已,你何必斤斤计较到这等地步……”
她的话音落下,男人推开她的动作似乎瞬间止住。
芍药无暇去想谢扶檀脸色会有多难看。
阖上眼睫的瞬间,雁玉姝的全部感受都恍若注入了芍药的身体,完完整整地拼凑到了一起。
雁玉姝到底想要传递什么信息……
她恨傅酌吗?恨傅家的每一个人吗?
芍药一点一点整合起所有记忆,似乎从中渐渐领会到了雁玉姝的内心答案。
下一刻,她突然看到了雁玉姝当时的情景。
在雁玉姝的身体上,有许多鲜血流淌出来,可身上的痛远远不及心上的痛……
在这种绝望的情形下,她并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拼命地将自己不断浮现鳞片的可怕身体缩起来,不让这些胆小的“人”被吓到。
哪怕死后,是那些冒失的人类坠入了她的精神世界,她也不想吓到旁人……
◎无耻◎
于井底的黄粱一梦看似漫长, 实则几乎只在短短一瞬,如人打盹。
地面花草枯萎,树根腐朽, 所有可以供给凰泽碎片的生命力都正在源源不断流向阵眼。
庞大的黑色法阵逐渐自整座傅宅地面浮现, 俨然要将傅宅彻底噬入黑暗之中。
温澜双眸紧闭,指尖掐诀,极力将所有灵力抵入眉心,一道狐尾火印瞬间自眉心灵台浮现。
与此同时,她的身后显出一道狐狸法相, 捆绑于众人身上的雾索转眼就被灵狐红火烬灭。
灵狐身形暴涨, 龇牙咧齿扑向小袄,一口啃碎的却是一团四散黑雾。
“没用的……”
小袄发出娇俏的笑,银铃般的笑声中又隐隐藏着几分癫狂。
“你们现在还有余力挣扎, 可是很快就要被吸干了啊……”
重获自由后, 玉若蘅双手撑剑跪坐在地上,连起身都极其困难。
司星渡手中的竹简化作一道青色结界, 可以减缓凰泽碎片抽取灵力的速度,却仍旧无法彻底切断。
玉若蘅脸上隐隐浮现绝望, “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等死不成?”
她现在就算想和小袄同归于尽,甚至都找不到对方的本体。
……
井下。
芍药与谢扶檀重新睁开双眼时,人已经回到了现实当中。
谢扶檀仍旧保持着打坐调息的清正之姿,在睁开双眼的瞬间,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自掌心划破一道口子, 令千万缕金色丝光自他掌心溢出。
芍药想到小袄眼下的处境, 难免要助小袄一分。
她在谢扶檀背对之处, 下意识想要上前, 却有一把仙气磅礴的仙剑自谢扶檀体内骤然而出。
在她触碰到他之前,杀气腾腾地悬于她的眉心。
锋芒毕露的剑气流光焕彩,震断她鬓角一绺碎发。
芍药呼吸骤然窒住,不得不僵在原地,再想要像上次那样故技重施打断他开启禁咒……已然不能。
千丝万缕的灵线化作法咒自井底冲出,快速交织为仙链,在黑雾中游动穿行如暴风雨下的电闪雷鸣。
雾气中骤然从四面八方发出拴链之声。
小袄无处不在,却难逃仙链法笼。
雾气深处,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听得人浑身汗毛瘆起。
“放开我放开我!还差一点点……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
翻滚的黑雾轰然破溃,还天地一片清明纯净。
与此同时,在雾破后感应到凰泽碎片所在的方位,司星渡当即将手中竹简化作一只长翼青鸟,青鸟飞至空中将凰泽碎片一口吞下。
青鸟嘤叫,落回地面后瞬间变回司星渡手中的竹简。
“要净化它,大概还要有一会儿。”
只等凰泽碎片彻底被净化后,被它吞噬下的灵力才会各自归还给这片土地生灵。
……
傅酌与苏梨云的凡人之躯受到的震荡最大,眼下暂且昏死过去。
一切兵荒马乱结束后,众人汇聚于前厅,得知了芍药与谢扶檀在井底下的另一个完全版本。
温澜诧异之余,若有所思询问:“那么,雁玉姝想要什么?”
玉若蘅道:“那还用问,她肯定想要她的孩子。”
芍药思索了一番,却缓缓摇头。
“她的孩子在离开时就已经与她缘分了断,入轮回道重新往生。”
“她一直放心不下的,是小袄。”
玉若蘅反倒不解,“小袄就在这里,她直接来见就是了。”
芍药缓缓说道:“小袄修炼的是邪术,会吞噬一切靠近的亡魂,在除掉她身上的邪气之前,雁玉姝无法靠近她。”
所以小袄才一直以为雁玉姝不肯离开傅宅也不肯见她。
众人不由将目光落在了法咒之笼内。
咒笼中的黑雾似乎已经走火入魔,彻底失去了理智在笼中乱窜,纵使撞得头破血流都不肯停。
可她已然失去了凰泽碎片,这样的柔弱人类远比净化凰泽碎片要更为简单。
司星渡缓缓跪坐在黑雾面前,再度取出雪白缎带覆于双眼。
他的双手浮现出两团温润青光,净化之术缓缓没入黑雾之中。
同时回溯之环开启,将小袄与此事的因果全然呈现——
小袄在很小的时候便在傅宅做着低等杂役、烧火丫鬟的活计。
府里背柴背碳什么苦累活都是她做。
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最会偷懒,只需要用拳头粗的棍子狠狠抽打小袄几下,小袄就什么活都肯帮他们做了。
可即便小袄勤奋努力,她换来的却是一场重病后,被丢出了傅宅后门等死。
那一日。
雁玉姝从外面回来,看见后门脏兮兮的小袄恍若人类看到了可怜的流浪猫猫一般,下意识将她捡了回去。
雁玉姝替她擦干净身上的污泥,询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袄伤寒未愈,发现自己躺在夫人柔软的大床上,吓得连滚带爬摔在地上,“我……我不是谁家的孩子,我是傅府的奴。”
她亮出细到皮包骨的干柴手臂,努力推销自己,“我干活很卖力的,求求夫人不要赶我走。”
雁玉姝观察着她渴求生存的模样,缓缓答了个“好”。
小袄继续留在府中做杂役。
有一日雁玉姝撞见她被壮汉用棍子打,又一次将她救下来。
寒冬腊月,小袄脚下仍旧穿着破烂草鞋,冻疮都已经溃烂淌出脓水,想要治疗伤口,可伤口处又是泥泞,让大夫都无从下手。
雁玉姝打了一盆热水,替小袄洗脚,一点一点用指尖铲掉伤口里的污泥,仿佛全然没有看见伤口里恶心的脓肿。
小袄惶恐不安,害怕到浑身发抖。
她想动又不敢动,接着却小声提出请求,“小袄可以来伺候夫人吗?”
小袄不是怕苦怕累,也不是想要攀附主子,她只是……想离这样温柔的夫人更近一点。
雁玉姝不明白她为什么发抖,但还是答应她了。
之后那段时光几乎是小袄最为快乐的时光。
雁玉姝带着小袄逛街,小袄在摊贩前看了许久,恋恋不舍。
贩夫说,这是从修仙界流传出来的书,可以让凡人修炼成仙。
小袄从小的愿望便是可以成为修仙者那样威风的仙人,可以惩奸除恶,到处行侠仗义。
雁玉姝说:“人修仙,需要有灵根。”
小袄脸上满是向往,“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雁玉姝看着天色说:“该回家了。”
只是回去后没几日,小袄突然收到了雁玉姝赠给她的书,正是她在摊贩前一直想要的书。
小袄抱着书,虽然认识不了几个字,可她惊喜坏了。
小袄说道:“夫人,等我哪天真地可以修炼了,我就帮夫人治好脸上的黑斑。”
雁玉姝眸色温和并不觉得她在异想天开,而是缓缓答了个“好”。
小袄发现傅酌一直冷落夫人,频繁和苏梨云私会,夫人都并不在意,仿佛只要这样守在傅酌身边都好。
甚至傅酌偶尔留下来和夫人一起吃饭,夫人靠近他后脸上气色都会红润一点。
由此小袄得出答案,夫人喜欢傅酌,很喜欢很喜欢。
所以她给傅酌汤里下了药,被夫人撞见后,夫人没有责怪她,也没有赞成她。
但夫人在这件事情之后却要送小袄离开。
小袄吓坏了,拼命磕头,“夫人,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雁玉姝柔声道:“我打听过,听说人需要读书才会更加明白事理,也才更有本领 。”
“小袄以后若是离开这里,有了本领,不好吗?”
小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不想离开夫人身边,我只想永远陪着夫人不好吗?”
雁玉姝抚过她的头顶,“也许有一日我也离开了这里,需要靠小袄的本领养活呢。”
小袄怔怔地被夫人抚摸着头,全然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夫人有一天,也会需要依靠她吗?
她的心头渐渐燃起了几分跃动,与其祈求傅酌愿意让夫人依靠,不如她自己学会本领之后,让自己成为夫人的依靠。
她会比任何人都会努力保护夫人。
去私塾前,雁玉姝给小袄起名叫雁知书,小袄却只想做夫人的小袄,做夫人最贴身的衣裳保护夫人。
雁玉姝并不反驳她天真的想法,“那大家叫你雁知书,你做我一个人的小袄可好?”
小袄顿时接纳了这个主意,她似乎高兴地有些不知道如何表达,半晌都还兴奋地面颊红扑扑。
她有名字了,也可以继续做夫人的小袄,夫人这个主意真的很好很好……
……
小袄乖乖去了私塾,每日都认真学习夫子教给她的本领。
可没想到等她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夫人死了,这怎么可能?
小袄不相信,疯了一般跑去傅氏的墓地,她全部挖开来,将所有的尸骨都翻了一遍,没有一个是夫人。
她触碰到其中一具傅老太爷的尸骨,发觉尸骨中有一个东西在闪闪发光。
是什么?
小袄的手指触碰上去,那凰泽碎片便骤然钻入了她的掌心。
小袄最终没有找到夫人,因为太过疯癫还被傅府的人赶了出去。
还是往日里被夫人照拂过的丫鬟偷偷告诉小袄,夫人流产之后身上长出了更多像鳞片一样的黑斑很是吓人,主人们怕她生了什么脏病传染,便将她丢到了后面荒无人烟的院落里。
夫人被发现的时候,头发与身上都爬满了虱子,屋里满是腐烂的臭味。
小袄悲痛欲绝。
她没有成为夫人的依靠,也没有来得及保护夫人。
◎他的贞洁之躯◎
如果玉若蘅没有回房间, 她就会比任何人都要更为清楚,向来心如静水的雪衣道君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反应。
把玩铃铛,这是人说的话吗?
就算私底下真把玩过了这能告诉她?!
玉若蘅恼羞成怒之余辱骂了芍药半个时辰才蒙头睡去。
庭院中, 黑猫再度伸了个懒腰, 摇晃着毛茸茸的大铃铛跳进了草丛当中。
谢扶檀取出了他那把光华夺目的杀鹤剑,他让芍药出剑。
芍药站在他的对面,语气颇为无措,“扶檀师兄,我……我对剑术颇为生涩……”
谢扶檀一手横剑, 一手将指腹缓缓抚过剑锋, 一双黑眸里映着霜白剑光,清落如明月映雪。
他缓缓说道:“剑术不精更该日夜不休地练习,你既为衍清宗内门弟子, 如何能坠了衍清宗之清名。”
谢扶檀的身后便是离开这后院的长廊入口。
偏偏他身形巍然不动, 没有半分要从离去入口让开的意思。
芍药想要离开,俨然需要先问过他手中的剑。
少女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想来就算学艺不精, 大不了快点败在他的手里就是了。
芍药只当自己败了便能结束这一切。
岂料落败之后,谢扶檀却不紧不慢道:“再来。”
芍药:“……”
被彻夜折腾了整整一宿, 芍药人都险些碎了, 脑子里更挤不出半滴精力去想旁人“可曾把玩过铃铛”的问题。
天亮之际。
司星渡早早在谢扶檀休憩的屋中等候多时。
谢扶檀会在天亮时才回房,让司星渡心头都微微诧异。
“师兄,今日我们便要离开,可是经历了诸多波折后我不放心, 想出发前为师兄检查一下。”
傅宅梦境与雁玉姝这件事会不会对谢扶檀体内的东西有所影响……司星渡也拿捏不准。
谢扶檀闻言, 见小小少年蹙着眉头颇为担忧, 只配合地伸出手掌。
他的指尖划破, 血液中却仍旧有着若有似无的金色光泽。
司星渡将一团温润灵光微微覆上, 便细细感应到了谢扶檀体内仍旧存在的镜匙。
同时也不可避免触碰到了镜匙一些残破记忆。
在镜清仙山的禁地深处,有一面可以毁天灭地的神镜,素日里镜面如光滑石壁,与整座山融为一体。
但这面神镜唯有与它同出一源的“镜匙”方能开启。
镜匙名为镜匙实则是一把本命神剑,被镜清祖师取名为镜清神剑。
因为某种原因,神剑自神界遗落凡尘,为避免自己沾染人间浊气,它会选择这世间的强者作为自己的寄生容器。
第一任被神剑寄生的乃是创建了镜清仙山的祖师。
而上一个被神剑寄生的宿主,则是千余年前险些颠覆苍生的魔主陵霎君。
千余年前陵霎君屠戮了当时的镜清仙山,血染红了整座山峰,从山顶落下的瀑布皆为红血,沿途满是断肢残臂,比修罗地狱都要更为惨烈。
在仙门联合围剿时,陵霎君当场自毁魔躯与众人同归于尽,让不少修仙大能折损严重,此后神剑不见所踪。
而千余年后,被神剑寄生的第三任主人,便是眼前被镜清仙山寄托了天道希望的谢扶檀。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镜清仙山极为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者,便只有司星渡。
司星渡昨夜占卜了接下来的行程,因为无法占卜准确让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提议道:“师兄,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会更加危险,师兄可要先回镜清仙山一趟?”
谢扶檀语气如常,“不必,今日便直接启程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
在傅府邪恶尽除之后,接下来的日子仿佛都变得明媚起来。
日光沐在整座傅宅,似也驱散了傅酌心头的阴霾。
傅酌欣慰道:“我今晨便已经派人将安置在乡下的父母接了回来,届时便让父母为我二人操办喜事。”
苏梨云语气也极唏嘘,“好在你我总算苦尽赶来。”
“只是若当初没有雁玉姝对表哥死缠烂打,只怕我们的孩子也许都很大了。”
傅酌闻言正要开口,岂料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待温澜等人收拾好准备离开时,前厅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赶到时,便看见傅酌跪在地上,不管苏梨云怎么搀扶,他都站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是雁玉姝骗了我们。”
苏梨云紧紧搀扶着傅酌,脸色难看道:“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放过我们,为什么不肯成全我们……”
玉若蘅一头雾水,“雁玉姝与小袄已经离开,不是成全你们了?”
苏梨云急得眼泪直掉,“可表哥站不起来,一定是她动了手脚。”
其余人等皆为沉默,却还是纯良的司星渡耐着性子解释道:“若没有出错,傅公子原定命数便是半身不遂,是雁玉姝体内的鲛珠恢复了你的行走能力 。
并且你的健康体魄也每一日都需要消耗雁玉姝的原定命数。”
简单总结便是,傅酌走的每一步,都是雁玉姝用命换来的。
这样可遇而不可求的贵人,何尝不是傅酌当初的一念善起,才结来的善果?
眼下他们想摆脱雁玉姝,自然也要摆脱她给他们的恩惠。
“原本傅公子被巨石砸中后,应当没有下半身的存在,眼下虽然回到了瘫痪状态,但至少还有完整的下半身存在,雁玉姝心地善良,即便临走时也并未抽走所有的灵力,让你下半身惨不忍睹。”
如若不然,便不仅仅是没有下半身了……傅酌只会比眼下还要凄惨万倍。
傅酌恍若听见了天方夜谭一般,“什么……”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苏梨云亦是觉得荒谬,“她得不到表哥就要毁掉他吗?她竟然如此恶毒。”
不待她想要继续理论,可下一刻,自傅酌身体下突然有黄色液体流淌出来。
傅酌脸色霎时转变得又青又白。
“还……还请仙长们救我……”
温澜温声说道:“我们也很想帮助傅公子,可我等擅长的是捉妖除恶,并不擅长医术。”
“眼下倒不如立马去请从前治愈过傅公子的大夫。”
傅酌顿时想到当时为他治愈瘫痪的那位神医大夫。
“没错,我当时会好起来,便是梨云的表叔妙手回春,是她的表叔日日为我针灸,我才康复起来。”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抓住苏梨云,吩咐其他下人快请那位表叔过来。
下人匆匆去了,可苏梨云原本还忿忿的神色却突然转变得奇怪了几分。
傅酌眼下无法遮掩身下狼狈尿液,更不愿让外人瞧了笑话,连忙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相送,先前的事情多谢诸位仙长了。”
他赶忙下了逐客令,温澜见状便留下了少许清心丹与驱邪符纸,“如此我等也不便打扰,这便告辞。”
修士们都离开了,厅中总算空荡下来。
傅酌遇到这等意外虽然颜面扫地,但旁人离开后,他也暂且不必继续尴尬,只等表叔一到他便可恢复从前。
他紧紧握住苏梨云的手,“表叔怎来得如此之慢?”
可很快,门外来了人,却只有下人一人。
那下人说道:“苏姑娘那位表叔被抓入了监牢,听说他一直在四处招摇撞骗卖假药,坑害了不少人家。”
下人说着语气更为迟疑,“去抓他的衙差说他还供出来,他当初和苏小姐合谋也骗了公子一笔。”
苏梨云脸色当即一变,“表叔疯了,为了脱罪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傅酌满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下人却半点也不敢掩藏,将衙差交代的内容诸如这位表叔连人体穴位都认不全的细节全然吐出。
这样的人,就算没有被抓,又要如何帮傅酌治愈瘫痪?
苏梨云道:“别听他胡说八道,我现在亲自去请表叔,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她挣脱了傅酌的双手,正要跑去门外,却不曾想,这时候傅老夫人与傅老爷从外面回来了。
“梨云,你也不必再去。”
“你那位表叔的确进了监牢,今早上我与老爷都已经去过了。”
傅老夫人脸色憔悴,却并不敢看向那瘫痪的儿子,一双眼睛只死死盯住了苏梨云。
傅老爷亦是粗哑着嗓音询问:“你想要去监牢看你表叔,还是留在傅府照顾酌儿,可要想清楚了。”
他们的言下之意无疑是,配合府衙提供苏梨云和她表叔合谋骗钱的证据,亦或是帮苏梨云免于牢狱之灾,但苏梨云要留下来永远伺候傅酌。
苏梨云脸色微微泛白。
偏偏此时,屋中隐隐散发一股恶臭。
傅酌脑中震惊得一片空白,惶惶然中手指无意抚去,却抚到一手的黄浊便物。
身体竟连一点点控制便溺的能力都没有了。
耳边是苏梨云的哭喊声,砸门声,还有傅老爷和傅老夫人争吵声。
傅酌闭上眼,可在这种时候,就像饿人会想到食物,渴人会想到水一般,他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雁玉姝……
在他绝望的时候,雁玉姝一直在。
他砸烂花瓶发脾气的时候,雁玉姝在低头收拾碎片。
那一日,下人告诉他,他恢复行走能力后,上午与朋友饮酒作乐,下午陪苏梨云划船赏花,雁玉姝便一直从早上坐到晚上 ,滴水未进,只等他回来喝下那碗心头血。
再后来……后面的画面里数不清的雁玉姝。
◎触碰◎
沧澜月镜, 镜清仙山九殿之首。
四周云环鹤绕,仙灵漫天,杳霭流玉的仙山之上, 层层叠叠的金楼玉殿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流光咒影。
空灵仙雅的仙殿内, 铺陈在脚底的地砖都犹如人间最为珍贵的白玉质地,晶莹明透。
大殿中心,一个身着淡雅青金曳地华袍的青年缓缓睁开了双眸,旁边谨慎守护的小童当即走上前去。
确定对方神魂稳定后,小童这才欢喜开口道贺:“恭喜仙尊, 贺喜仙尊, 想必仙尊此番经历了十八重梦魇后,必然同前几次一样,大有收获!”
小童说完便更为期待地看向眼前仙尊。
弦音仙尊是镜清仙山第一位登极仙阶的仙尊, 也是这片修仙界中最为年轻登仙的仙尊尊者。
只是这位仙尊与其他人有所不同的地方便在于, 他生来便仿佛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感情存在。
所以予弦音修无情道。
可他生来无情,便无从克制“情”字, 因而他每每修炼升阶都需要以特殊方式进入凡尘梦境中完成。
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予弦音温润的眼眸宛若一泓碧溪,其间不骄不躁, 澄澈静流。
紧接着, 他却缓缓低垂下温润眼眸,看向自己左手手腕处始终环绕流淌的金色符文。
“仙尊……”
在小童说话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小童脸上的表情却倏然崩裂开。
在弦音仙尊玉白健壮的手腕内侧, 一道烙在皮肤表面的符咒倏然消解、溃散。
弦音仙尊修炼了近千年的无情道修, 竟然……破了。
“虞婉……”
予弦音不仅不恼, 反倒弯起唇角, 笑得很是温润柔和, 恍若悲天悯人的圣人一般,从无任何怒嗔怨恶。
“果真是一段很有意思的经历。”
“凡尘尔尔,吾竟也有栽入这小水凼之时,这何尝不稀奇有趣?”
……
眼下三仙尊共同执掌镜清仙山,这几乎是弦音仙尊一手造成的局面。
他为人谦和无争,不肯登顶,令另外两位晚辈与他共同执掌镜清仙山。
因此,他几乎是整个镜清仙山最受人敬重的至高存在。
紫虚道人前来拜见时,交代了门下弟子去寻找凰泽碎片一事。
予弦音听完后掐指一算,缓缓说道:“那里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你的座下可有一名弟子名为浮春夜。”
紫虚道人连忙回答:“浮春夜虽是外门弟子,却精通奇术,如今执掌分堂的清规戒律,执掌刑法。”
予弦音淡笑道:“不必惊慌。”
“他们都是好孩子,是整个仙界的未来。”
“让浮春夜去助助他们。”
他说着淡笑垂眸,看向紫虚,“出发前,让他来见过吾。”
紫虚道人口中称“是”。
紫虚道人出了门口,却有小童追赶出来,叠声唤他:“道尊且慢。”
小童双手捧上一只浮雕华丽的玉盒,盒中装着一枚仙气溢漫的紫水晶项链。
小童毕恭毕敬道:“得知道尊近日忧愁,这是弦音仙尊赐予道尊爱女的灵魄紫晶,令月萤小姐悬挂在颈项间,可百邪不侵。”
能够得到仙尊赠物,此等殊荣是整个镜清仙山其他尊长们都鲜少有的。
紫虚道人连忙双手接过,纵使已然是威望老成之辈,却也不得不受宠若惊地替爱女接下这份赠礼。
*
与此同时,一个小乞儿同样递出了一只破烂木盒。
小乞儿说,“这是小袄姐姐要赠给你们当中某个人的礼物。”
他说完便捂着自己收到的钱银笑嘻嘻地跑开不见。
司星渡打开破烂木盒后,却在木盒中看见了一片流光幻彩的银鲛鳞。
一旁玉若蘅当即震惊,“这是鲛族的宝物,护心鳞?!”
温澜见状颇为困惑,“好大方的手笔,却不知是送给谁的。”
她的话音落下,一旁的芍药却是彻彻底底地沉默了下来。
芍药:“……”
这分明是她和小袄这个邪祟勾结时约定好的交易物品。
芍药怀疑小袄是故意的。
她若是拿了就得暴露身份,不拿也不算是小袄不守约定……
若他们接下来一一尝试去拿这银鲛鳞,届时都拿不起,最后只剩下她时,就算她不去拿恐怕也难免惹上嫌疑。
司星渡道:“这东西看起来便是认过主了,想来待会儿我们谁能拿起,便是小袄姐姐赠给谁的……”
岂料他话音将将落下,一旁少女却突然上前,嘴里说着“我来试试”便去碰盒中鳞片。
岂料下一刻,她便“啊”地一声松开了手,仿佛被灼伤般。
芍药只当自己冒失地摆脱了自己才是小袄赠送对象的嫌疑后,正要后退,结果却被另一只手掌突然握住。
那只手掌白皙宽大,几乎将她相对娇小的细手整个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