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臂已是先天二等灵藏,价值12个命钱。随着我突破先天,即将第三次蜕变,成为三等先天灵藏。’
‘血焰煞脉与颅火之枢,同样是先天二等,但与麒麟臂的差距,就像丹田与窍穴,日月与星辰。’
‘这是本源的差距。’
‘体现在潜力上,麒麟臂要达到先天十等根骨,只需一步步前进,前方自有道路。’
‘而血焰煞脉与颅火之躯,却要给自己添砖加瓦,平地起楼,注定艰难。’
‘倘若将三者融合……’陈孤舟闭着眼睛。
先天本源罡气,清晰照见了体内‘世界’。
此乃【内视】之能。
与内气感应的那种触觉不同,是罡气融合了刀意、心神,带来的一种更直观的视角。
此时。
最早诞生的血焰煞脉,早已从心门搭建了一条连通麒麟臂三焦,贯通上中下臂经络。
二者早已勾肩搭背,串通一气。
“先从这里开始!”陈孤舟心念一转。
麒麟臂内的经脉,竟似鬼搭桥般一点点横移,无数细小的支脉逐渐与血焰煞脉连接在一起,位置恰合麒麟臂原本的天生百窍。
先天罡气是有‘意识’的,可以称之为灵性,也能叫做畸变。
而踏破先天极境的修行者,已经能够小幅度改变身体机能,掌控这一种奇特畸变。
先天罡气一丝丝化作锋刃,轻松贯通经脉间的连接点。又化作温和的能量,一点点蕴养新生的接口。
彷佛在体内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若是旁人知晓,他竟大胆到这种程度,只怕会当场惊掉眼球。
但陈孤舟就是这么做了!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他为了修炼雕龙鬼刀,连七十年寿命都敢耗。如今拥有麒麟臂这等天生灵藏,他只会更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
麒麟臂陡然一阵瘙痒、剧痛,血肉根骨深处,竟涌出一股股潜藏的血脉之力。
麒麟臂的潜力被血焰煞脉激活了!
血脉之力瞬间贯通左臂,而后汹涌蔓延周身。
陈孤舟身体一片赤红。
头顶蒸腾一股股白色烟气,整个人似要煮熟了。
‘他又在乱来!’
风凌兮盯着陈孤舟,嘴唇微抿,手指不自觉揪紧。
便在这时。
一股血色先天罡气涌出陈孤舟体外,如一个血色蛋壳,缓缓朝里收缩。
他正在用罡气收摄血脉之力,强行维持着两个灵藏、煞脉脆弱的连接点,以免前功尽弃。
轰!
一阵闷雷般的巨响。
溶洞中一池温泉激起鼓鼓水浪。
无数血火煞呼啸而至,发疯似地涌入陈孤舟体内。
“嘭!”
左臂衣衫爆裂,一截赤红的麒麟臂,血肉陡然粗壮。无数条血色经络清晰浮现,流淌着一股股精纯的罡气。
那手臂不受控制地抖动。
这人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不可思议的蜕变。
风凌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怔怔看着陈孤舟满头赤发、疯狂邪异的面容,眼中不知是向往、还是慕色。
许久。
那似欲发狂的手臂,终于停止颤动。
陈孤舟睁开眼,露出一抹笑容。风凌兮飞速低头,不敢多看。
“成功了。”
陈孤舟微微闭目。
麒麟臂内盘根错节的经脉,清晰具现心头。
它已经有两条煞脉了。
一条是第二次蜕变时所激活,一条是后天炼化,属于血焰煞脉。
潜力虽稍低一分。
但战斗时的燃血、爆发之效,实在太契合麒麟臂的疯血了。二者相加,战斗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也就是说。
麒麟臂经过这一融合,已经完成第三次蜕变——先天三等根骨。
同时。
他体内的先天罡气,也茁壮成长了一截,修为提升了两成。
‘现在的我,能打过项鼎天吗?’
‘怕是还有差距。’
‘先天与先天之间的差距,比通脉境界更大。’
‘项鼎天是先天境界中的佼佼者,早已踏入玄海巅峰,融合海量地煞之气。我不能把他当成傻逼,而是应该把他当成我这类人。’
‘差了一个大境界,纵有麒麟臂护身,也不能大意。’
他正准备继续修行。
风凌兮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响起。
“那、那个,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孤舟睁开眼。
一双眸子仿若藏着翻腾的血海。
她心头一颤。
低低垂下脑袋,声音小得可怜:“你已经闭关两天了,我、我”
“好。”
一个平和的声音。
似乎没有想象中戾气那么重。
风凌兮松了口气。
连忙将蒸好的精米、牛肉,端到陈孤舟面前。这位曾经高傲的大小姐,已经学会了做饭。
尽管手艺还很差。
填饱了肚子。
陈孤舟见风凌兮正在收拾,忽然道:“你出去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风凌兮慌忙起身,在身上擦了擦手。
这些日子她在陈孤舟面前更温顺了,却也更自卑了。哪怕两人独处也时常以斗笠遮面,不敢靠他太近。
陈孤舟并未在意。
他此时脑中正闪过项鼎天,还有一个个先天刀客的身影。
霸刀项鼎天,确实让人忌惮。
但真正让他不敢动手的原因,主要还是此时的风云山庄内,除了项鼎天还有六位先天极境,气息一个比一个强。
他们都是北刀盟的各派之主,每人镇守一座血肉工坊。
这些人的实力在先天第一境也算强悍,否则如何有资格与他联合,组成北刀盟?
除此之外。
其余十二座血肉工内,各有一尊气息古怪,穿着玄铁黑甲,仿若非人生命的存在。
它们来自神秘组织。
也许就是许多年前,他们暗中培养成功的‘魔婴’。
黑甲上刻了一个【夜】字,彷佛已经与魔婴的血肉长在一起,形成某种类似【名珍】的邪兵魔甲。
后天人为制造,仿若先天之能。
如果陈孤舟所料不差。
这些魔婴虽非先天,但战斗力在某种程度上已不弱于一般先天,甚至更诡异、更难缠。
十八座工坊,十八个先天战斗力。
再加上一个项鼎天。
当时陈孤舟敢动手,麒麟臂都要被锤成肉渣。
“我要你把魔罗遗体,在风云山庄的消息,传遍整个江湖。”陈孤舟平静道。
“……好。”
风凌兮没有多问,只是认真点头。
扑通!
丑婢跳入泉水,第一次离开陈孤舟身边。
他安心闭上眼睛。
继续融合第二个先天灵藏——颅火之枢。
这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灵藏。
三十二个窍穴遍布颅内,仿若打通了人体与天地间的通道。在头顶天灵处,给陈孤舟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
游离的血煞气经过天灵,被心神意念‘筛选’一遍,将疯狂、暴涨的杂质糟粕留在意识里,剩余精纯的能力融入罡气。
简直是违反人类直觉的做法,他无法想象,当时的疯人王要疯成什么样,才会有这等异想天开的脑洞。
还是他在雾蒙山中,看到了什么奇特异象?
一个个纷乱的念头闪过。
陈孤舟不由陷入苦恼,他想不出如何沟通麒麟臂与颅火之枢。
二者之间根本没有并联直达的通路。
他曾看过一个有趣的小知识:【身体内的神经、血管若是展开,可达十几万里。】
如今真正‘内视’身体,发现经脉的网膜更是夸张。
所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要怎么做才能融合两个灵藏?
苦思许久无果。
陈孤舟心头渐升烦躁。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奇妙的念头:直接将头颅割下来,安在麒麟臂上,岂不就成了?
陈孤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之前虽然疯狂、虽然自残,也没生过这种要命的想法。难道是融合血焰煞脉的后遗症?还是颅火之枢?”
想到这里。
他立即内视脑海。
鬼刀匣杀意浮现,化作一轮玄月飞刀高悬。
在这里。
心神彷佛成了具象化的实物,观见复杂的脑路,顺着头颅各处窍穴一个个查看过去。
便在这时。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三屠刀意所在的天灵三十六窍,骤然浮现三股奇异杀念,附于鬼刀匣上。
其无影无迹。
仿若幻想出来的事物,唯有精神世界可观。
六畜杀念化作锋刃、六道杀念化作刀身、六欲杀念化作刀兵……骤然一亮,齐齐隐入玄月飞刀。
斩!
鬼刀匣杀意所化的飞刀落下。
一个个疯狂的魔念随之被斩灭,仿若被赋予了一种神奇的力量。
陈孤舟顿时有种奇妙的感觉。
三屠刀的三十六窍,与颅火之枢的三十二窍——融合了。
他抓了一缕头发放在眼前。
颅火之枢的赤发正一点点转黑,似褪去其中火性,仿若真正的先天而生。
“果然是颅火之枢造成的。”
他不由一声轻叹。
此时不仅是颅火之枢,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生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神鬼刀根骨一步跨越极限,由十等根骨进阶先天灵藏。
巧手也更进一步,被麒麟臂直接融合,增强了左臂的灵巧、控制力。
整个身体的天赋,纷纷连成一片。
由神鬼刀所代表的鬼刀匣杀意居中统御,麒麟臂、血焰煞脉、颅火之枢、巧手位于其下,仿若完成了一次大统一。
他的身体即将出现一场整体的升华,化作一种特殊体质。
但陈孤舟等了许久。
这场升华却迟迟没有出现。
“感觉还差了一些什么,无法真正跨过那一步。”
“是天赋不够,还是差在修为上?需要先天神我境,金身境界?一旦完成升华,岂不是要化作一道命格宝术?”
“对了。”
“魔罗遗体不是就在眼前?只要以之参照己身,便可明白我差了什么。”
陈孤舟脑子过电般一阵酥麻,念头运转极为流畅。
神鬼刀的蜕变,提升了他的悟性。
三屠刀三十六窍、颅火之枢三十二窍的融合,提升了他的脑力、思维速度。
两者相加。
陈孤舟感觉现在的自己,真是个绝顶天才。
随后几日。
陈孤舟继续潜心修行,鬼刀匣的杀意愈发圆满,疯刀传承、孔雀翎、三屠刀、冰心诀……诸般念头融入其中。
他只觉身心一片通透,念头运转顺畅。
一个个奇思妙想出现,却不再是那般狠厉的自残之念。
这一番蜕变。
不仅彻底压制了心头魔念。
还顺带梳理了一遍自身修行,将各家略显杂乱的功法统合归一,形成体系,开始走上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是不是算顿悟了?”陈孤舟欣然而笑。
他其实并不想走疯刀的老路。
先入疯魔之境,再斩疯魔之念,体悟其中种种感受,从而得到一种绝对的冷静,这才是模拟人生的最佳选择。
与此同时。
一条消息在凤阳郡逐渐传开——魔罗遗体就在风云山庄。
这事起初没几个人相信。
直至一些好奇的江湖人前去一探究竟,结果纷纷失踪。
顿时引来更多有心人注意。
北刀盟封锁风云山庄,就要被发现有猫腻。不封锁……就要被看到山庄内的景象。
这下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之前分散在凤阳郡的江湖人士纷纷动身,开始冲击北刀盟的封锁。
起初。
他们的进程并不顺利,甚至损失不小。
但随着越来越多高手到来,其中包括清源王氏、高唐刘氏的先天高手,以及邱泽赵氏、灵蛇帮、吾当观等一二流势力的高手。
北刀盟终于扛不住了,防线一步步收缩。
第三日。
徐青彦带着一批剑阁高手赶到。
作为北地江湖正道魁首之一,他们的号召力超乎想象。仅仅一夜,数千江湖豪杰推平了风云山庄外的防线。
魔门圣罗教高手随之杀出。
妙灵绾带着两名先天偷袭,率先击杀一名北刀盟先天,撕开一条防线。
“开始了。”
后山上,两个身影静静望向下方。
风凌兮神色复杂。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如今却比地狱还肮脏。所以看到江湖人围攻北刀盟,她心里竟有一丝奇异的畅快。
只不过。
此时大家都还算克制。
魔罗遗体未曾出现前,也就魔门的人下手狠了点。
陈孤舟默默将飞刀一口口别在袖口,扎紧腰带,又将饮血刀提起。
一股杀意骤然涌现。
“你要去了吗?”
“嗯。”陈孤舟抬步向前,头也不回地道:“你还有一件事要办,帮我注意孔奇的位置。”
“好。”
风凌兮认真点头。
陈孤舟身形跃起,仿若一只苍鹰从数十丈高的山中滑落,凌空在树木上踏了几脚,径直冲入人群。
饮血刀斩出一道五丈血色刀光。
二十多名北刀盟弟子、黑衣人,顿时肢体分离,死得凄惨。
众人骇了一跳,纷纷让开。
“血饮狂刀?”
“是聂血饮,他果然也来了!”
“为了魔罗遗体,今夜真热闹了!”
“是你!”一股森然杀机涌来。
人群中一道身高九尺、气势霸道的身影,正被数人围攻。
霸刀项鼎天。
当陈孤舟从后山落下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今日这一切,皆因此人而起。
可惜。
陈孤舟却看也不看他,径直冲入一座血肉坊。
轰隆隆!
血色先天罡气轰然斩出,狂暴而凝练的力量,直接斩断房梁、掀起一大片屋顶,看得众人一阵心惊肉跳。
这才几天啊,他的进步速度也太快了!
一道漆黑的影子无声杀出,是那身穿玄甲的魔婴。
“滚!”陈孤舟挥刀横扫。
只听一声巨响。
玄甲魔婴浑身火星飞溅,直接被一刀砍得倒飞数十丈,身躯穿透一座座建筑,最后狠狠砸入一片山体。
众人正看得入神。
一个惊骇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一个个被锁链捆绑的孕妇,浑身尽是汗水躺在石板上,她们已经无力哀嚎,却仍有血魔不知疲倦地在她们身上‘发力’。
炉鼎里炼着十几具焦黑的身体。
仅能通过轮廓与一个个圆鼓鼓的肚子,辨别出她们曾经的身份。
“嘶……”
无数道吸气声响起。
近日的孕妇失踪案,竟是北刀盟所为?
他们在用人——炼丹!
轰隆隆~~又是一声巨响。
众人转头看去,陈孤舟掀翻了第二座血肉坊。
当其中的惨景曝光。
这一次,哪怕是魔门众人,也不由头皮发麻。
一股逆血直冲脑门!
那是数百名婴儿。
一颗颗小巧的头颅,被整齐摆放在祭台上。
表情定格在开心、哭泣、茫然……唯独不见一丝恐惧。
因为他们还不知恐惧为何物。
一群黑衣人双手血淋淋的,有人捧着心肝、有人拉着肠子……
“畜生。”
妙灵绾双眸微眯,如弯弯的月牙。
她彷佛在笑。
掌心圣心印骤然爆发炫光,穿透十八名黑衣人的胸膛,将他们的心脏烧成飞灰、浑身血液蒸干。
“畜生!畜生啊!”
一名手握长剑的成熟女子,瞬间泪流满面。一名江湖上最冷血的杀手、一个曾经采花无数的大盗、一个背叛师门的弑师逆徒……
千人千面、人间百态,此刻尽是一种颜色。
愤怒!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化作逆血直冲脑门。
徐青彦这位剑阁剑子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
“北刀盟,当诛!”
剑气锋芒陡然爆发,一道道、一片片,豁出性命般朝项鼎天攻去。
人群像是炸开了锅,原本克制的攻势开始疯狂……
这一次的事件性质已经变了。
从争夺魔罗遗体,变成整个江湖对北刀盟的讨伐。
今日之后。
江湖上再无北刀盟容身之地!
轰隆隆!
一座座血肉工坊被掀开,一处处十八层地狱般的惨剧,一一浮现世人眼前。
“聂血饮,老夫要将你碎尸万段!”
项鼎天一声长啸,已然怒急。
众人纷纷看向陈孤舟,眼神逐渐多了一分复杂。
哪怕知道他在利用大家。
但是。
这一次,所有人都心甘情愿。
“聂血饮,实则真英雄、大丈夫也!”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长叹,说书人唐百晓也持了一支惊堂木,愤怒朝黑衣人拍去。
劲力爆发。
黑衣人的脸被砸得面目凹陷。
他被对手一脚踢在胸膛,呕出一口鲜血,落地猛咳两声,又冲了出去。
书生也有血性!
“英雄吗?”陈孤舟回过头。
握着手中的饮血刀,一股久违的热血涌上心头。
不是疯血,而是热血!
他已能自如控制疯魔状态,不再是一个被疯血左右的疯子。
但在今夜。
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似乎也不错。
双眸浮现赤红血光。
陈孤舟第一次主动进入疯魔之境,一个个杀伐之念浮现脑海,鬼刀匣不再压制,仅维持着心神最后一寸清明。
“杀!”
血色刀光跨越十丈,斩向项鼎天头顶。
他悚然一惊。
霸刀横推,罡气凛冽,将徐青彦等三人推开数米。
黑石金刀迎着天空的血色刀罡斩去。
轰隆!
脚下的大地炸开一圈圈裂纹。
“找死!”
项鼎天面色阴沉,黑石金刀化作斩出三道霸道刀光。再度攻来的徐青彦等人纷纷闷哼,身形倒退。
这一世他毕竟才刚入先天,远不如十年后那般,可一人扛着霸刀打。
但是项鼎天的修为,却早已达到巅峰。
呼——霸道的刀光横扫三十丈。
陈孤舟身处其中,只觉如汪洋中的小船,彷佛在以个人之力对抗天地。
他是如此渺小。
而那一柄霸刀,却是如那般浩瀚。
“哈哈哈哈”
一阵豪迈的大笑。
众人纷纷转头,却见那手持雪饮刀的青年,双脚在地面猛地一踏,身形化作一道刀光。
硬生生扛着霸刀,挥刀横斩。
刀光浓缩在自身一丈之内,对着项鼎天脖颈斩去。
嘭!
霸刀项鼎天护体罡气一阵抖动,身形岿然不动。
硬抗先天第二境全力一刀的陈孤舟身形倒飞,临空喷出一口鲜血。
“霸刀,果然霸道!”
陈孤舟抹了一下嘴角,将鲜血涂在饮血刀上。
项鼎天的霸刀确实很强,他第一次领教,只觉什么巨鲸刀徐坤,不如一根毫毛。
但是。
他也是见识过丑刀客一刀百丈的人。
当时同为先天第二境的丑刀客,握住了饮血刀,一刀长出三百米,可谓惊天动地。
而如今。
这柄刀正被他握在手里!
嗡~~饮血刀阵阵鸣颤,饱饮陈孤舟手腕流下的鲜血。
项鼎天面色一变。
在他眼中。
这血饮狂刀,不过如此。
但是他手中的饮血刀,却隐藏着一股绝世疯血,彷佛一个地煞之气的源头,可比拟先天第二境。
当初正是这一股力量,助力陈孤舟反杀李诚瑞。
现在,轮到他了!
项鼎天目光横扫,今夜在场还有两位剑阁先天、两位魔门先天,再加上那剑子徐青彦、妖女妙灵绾……
今夜,不妙!
项鼎天脚步游移,一步步朝后退去。
剩余的五名北刀盟先天,如今正被人群围困。围攻他们的有七八名先天,以及数百江湖上有名的通脉高手。
至于北刀盟的弟子、黑衣人、炼丹师,此时已被砍得哭爹喊娘,狼狈逃窜。
唯有十二尊不夜魔婴。
它们因周身盔甲无懈可击的防御,在这场战斗中游刃有余。
“夜!”
项鼎天一声呼啸,声音似带着某种独特频率。
十二魔婴身形一顿。
骤然转头,朝此处奔来。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众人的刀兵击在他们身上,竟没有一丝伤害。哪怕先天极境的攻击,也只能做到稍稍阻拦。
众人面色一变。
单一个项鼎天便这般难对付,再加十二尊刀枪不入的怪物,那还怎么打?
嗡~
一枚圣心令悬空流转。
光芒照在四尊魔婴身上,其似被神奇的力量定住,半点动弹不得。
“去吧,我的大英雄。”
一声轻曼的妙音,香风扑鼻。
妙灵绾站在了陈孤舟身旁,眉眼带着一丝笑意。
她以一人之力,镇住了四尊魔婴。
“还有我们!”
两名魔门先天一跃而起,袖子中射出一道道无形丝线,化作一张天罗地网,将三尊魔婴围困在原地。
还剩五尊魔婴!
“青彦,看你们的了。”两名剑阁中年人微微一笑。
周身剑气冲天,一身临近先天第二境玄海的罡气彻底爆发,化作十丈剑域,剑气纵横,生人莫近,死者不出。
这是剑阁名震江湖的绝技——天地剑牢。
“聂兄。”
徐青彦看向陈孤舟,一双剑眸意气风发。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两个刚入先天极境不久的后起之秀。
却要挑战一位成名数十年,在先天第二境玄海走至巅峰。天资、根骨、悟性……皆是绝佳的上一代绝世天骄。
这压力,有点大。
嗡!
一枚剑丸自徐青彦眉心浮现,眨眼脱出血肉,化作一柄如光如水的青色剑芒悬于身前。
——先天破体无形剑!
剑阁秘传千年的真传,号称仙神之技,北地江湖第一的剑道先天兵法。
这一剑。
乃一道残缺的命格宝术。
哪怕当初面对丑刀客,他也未曾使用。
一代剑阁剑子,岂是弱者乎!
“孔奇,救我!!!”
当项鼎天看到那一道飞天剑光。
彷佛见到了什么绝世凶物,竟是发疯般一声惊天呼啸。
孔奇救我?
向一名后天通脉求救,这人莫不是疯了!
“公子小心!”
听到这一声熟悉的惊呼。
陈孤舟几乎本能转身,全力一刀。
虽然他的视线里,什么也没看到。
轰!
饮血刀似斩中了一个无形之物,血色罡气四溢,一道黑色身影自空气中诡异浮现。
其与刀罡一触即退,又朝徐青彦扑去。
陈孤舟定睛一看。
一个黑袍人彷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后趴着只有半截干尸般的魔罗遗体,身形仿若鬼魅。
是孔奇!
他竟真有了先天第二境的实力?
“聂兄,助我!”
徐青彦左手持剑,勉力与孔奇对了几招。
右手继续缓缓前推。
先天破体无形剑正化作一缕流光,直射项鼎天。
项鼎天正疯狂后退,根本没有硬抗的打算。
他在人群中疯狂左右移动,竟要以北刀盟弟子的血肉抵挡这一剑。
因为这一剑。
传说先天神我之下,世间无一人能挡!
更别说他此时经历大战,一身罡气只剩六成。
电光火石间。
陈孤舟来不及细想,三柄普通飞刀浮现掌心,手腕一甩,齐齐射入夜空。
与此同时。
饮血刀斩出先天罡气,重重袭向孔奇背后。
“咻——”惊天的呼啸声。
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动作。
转头看去。
一道无形剑光穿透项鼎天身前的七个人,击穿那一柄位列兵器谱三十二的先天二等名珍——金曜刀。
而后自项鼎天掌心穿入,血肉、骨头纷纷飞溅。
轰!
他的整条手臂、肩膀,乃至半边身躯都消失了。仅剩一半的肺叶一鼓一鼓,喷出漫天血雾。
项鼎天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先天破体无形剑——果真如传说中那般可怕!
嘭!
忽听一声惨哼,三声闷响,一阵轰鸣。孔奇手臂如爪,扣住了徐青彦胸膛,硬生生撕下一片血肉、肋骨。
三口飞刀射入他背心。
他却似无半点痛觉,还要向徐青彦动手。
身后的陈孤舟终于赶来,一刀斩在孔奇身后。
“嗬——”似入魔状态的孔奇仰天嘶吼,背后魔罗遗体骤然爆发一股黑光,却仍旧被一刀砍飞数十丈。
那魔罗遗体的力量确实神奇。
但是。
融入饮血刀力量的三屠刀,在场之人也就项鼎天有本事硬抗。
他孔奇。
不过是一个融合了外力的半魔。
“哈哈哈哈,我没死!我居然没死!哈哈哈哈”
陈孤舟正要动手了结孔奇,将魔罗遗体拿到手。
忽听一声狂笑传来。
只见项鼎天状若疯狂,一把把将肉香四溢的人丹塞入嘴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他残缺的半边身子开始蠕动,肺叶、胸骨、肩膀……疯狂长出新生的血肉。
原本必死的伤势。
竟被人丹活死人、肉白骨的药力稳住了,甚至开始飞速转好!
先杀了他。
陈孤舟豁然转身,提刀狂奔。
“聂兄,快!阻止他!”徐青彦向后踉跄几步,眼神忍不住一阵担忧。
他已无力再战。
聂血饮却要面对一个服下大量人丹,即将发狂的霸刀项鼎天。若不能及时杀了他,那传说中的人丹药力爆发。
项鼎天的实力将比过去,更可怕——十倍!
轰!
轰!
轰!
一道道血色刀光斩出。
陈孤舟手腕伤口鲜血一股股流淌,彷佛已经无法愈合。
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杀不死我!你杀不死我!”项鼎天双眸隐隐泛着黑光。
他一步步后退。
左臂涌出先天罡气化作九尺长刀,每一次碰撞,刀光都会溃散。
但是。
他并不需要击败陈孤舟。
“等老夫恢复,你们所有人,都要死!哈哈哈哈哈哈”
还想恢复?
陈孤舟目光一冷。
停住脚步。
他抬起左臂,一枚银色飞刀自掌心浮现。
人群忽然一阵压抑的低呼。
徐青彦倏然抬头。
妙灵绾脸上轻纱晃动,紧紧盯着陈孤舟的掌心。
唐百晓豁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剑阁、魔门、吾当派……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掌心的飞刀吸引。
这一枚银色飞刀。
竟是与先天破体无形剑一般,从他的掌心血肉里长出。
莫非——
“不可能!这…不可能!”项鼎天身形倏然停顿,死死咬着一口血牙。
他被锁定了。
一股彷佛可斩神灭魔的滔天杀意,将他死死定在原地。
一步也不敢动。
传说中。
血饮狂刀聂血饮有一口飞刀,神鬼莫测。但世上没有一个活人真正见过,除了曾经近距离感受过那股气机的几个人。
江湖上并没有多少人当一回事。
但此时。
项鼎天却亲身感受到了那一股滔天杀意,一股经历疯血魔念无数次淬炼,几若化作实质般的鬼刀匣杀意!
他、他挡不住!
“孔奇,救、救我~~”项鼎天喃喃一声,竟是如此娇弱。
“咻!”
银色飞刀遁入夜色,以一种无与伦比的速度,没有任何技巧、笔直向前。项鼎天抬起左臂,飞刀已擦着他的指缝穿过。
噗嗤!
一点殷红在眉心绽放。
项鼎天眼神骤然涣散,头颅向后一仰,整个人重重倒在地面。
嘭!
又一声闷响。
透体而出的银光,遁入迟来一步的孔奇胸膛,从他背后穿出。
“不——”一声绝望的惨叫。
他身后的魔罗遗体顿时弹飞,凝为一点的劲力炸开。孔奇整个人,当场炸成一团血雾,灰飞烟灭。
一箭双雕!
全场。
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回归陈孤舟身上。
眼神惊叹、不可思议,透着浓浓的震惊。
“聂血饮这一刀之威,不比徐青彦那先天破体剑气差了吧?”魔门圣罗教的先天喃喃自语。
“不差分毫。”
一名剑阁先天低声道:“融合一身精、气、神,此人、此刀,已有神我之姿!”
神我之姿?
也就是说他才先天第一境,便摸到了先天神我境,一代宗师的门槛?
哒哒~
一阵脚步声响起。
陈孤舟向前走去。
人群下意识散开,站在十丈之外,目光敬畏、震撼。
他走过项鼎天的身旁。
此时那兵器谱排名三十二的一代枭雄,竟还没有死透,伤口的血肉却已经停止蠕动。显然这眉心的致命一击,已经斩断了他的生机。
他一双失神的眸子,正死死瞪着陈孤舟的脸。
仿佛要将其印在心底。
“你,该死。”
陈孤舟微微摇头。
这一刀。
他憋了足足五年,一身精气神融入其中,与前世击杀风知意如出一辙。
但这一世他所学的功法,三屠刀、冰心诀、孔雀翎……精妙程度提升了何止十倍?
项鼎天,死得其所。
继续向前。
一具只有半截的魔罗遗体,静静躺在血泊中。
陈孤舟眉头微皱。
这玩意怎么与他前世所见,略有一些不同?
“慢着!”
吾当派一名先天老者,忽然出声。
“有事?”
陈孤舟微微偏头。
“聂少侠,这魔罗遗体是大家一起拿下的,老夫觉得,理应大家共享!”他一句话落下,周围顿时一片响应。
共享?
陈孤舟嘴角冷笑。
如果没有他,面对爆种的项鼎天,今夜在场之人有几个能活着?
还共享!
“享你娘。”
陈孤舟冷冷一句,继续向前。
哗啦啦~
周围一群人纷纷上前一步,魔门、剑阁、吾当派、王氏、清源王氏、高唐刘氏……
唯有受了重伤的徐青彦一言不发,与一旁仿若事不关己的妙灵绾。
在场十余名先天,气息齐齐锁定了陈孤舟,竟连逃跑的北刀盟先天、十二尊魔婴都不顾了。
“聂血饮,今日——”
吾当派的老者话说一半,却忽然卡了在喉咙里。
一枚飞刀。
一枚银亮的夺命飞刀,出现在陈孤舟掌心。
它是从血肉里缓缓生出来的。
而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直至第六枚,被他夹在指尖。
陈孤舟抬起头。
目光平静。
望着在场众人,一言不发。
哗啦!
所有人齐齐后退一步,他每前进一步、他们就后退一步,直至将魔罗遗体的位置彻底让了出来。
六枚飞刀。
徐青彦只能发出一剑,陈孤舟却还有六刀!
他们这些人。
连其中一刀都没把握接下。
“诸位。”
陈孤舟看向众人,平静道:“今日我取魔罗遗体,各位可有异议?”
“没异议,没异议!”
众人纷纷摇头,一脸僵硬表情。
早说你还有六刀,咱们还废什么话啊?
哪怕只有一刀。
他们也不敢用命去试啊!
“那我取了?”
陈孤舟上前两步,一脸试探。
“取吧,取吧。”
众人连连后退,五六七八步。
陈孤舟捡起地上的魔罗遗体,看向他们的脸色。不甘、无奈、惋惜……却无一人敢流露怨色。
嘴角不由勾起一丝讥笑。
这就是江湖。
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至此。
一场江湖风波随之平息。
陈孤舟得了魔罗遗体,北刀盟罪孽深重,被凤阳郡江湖同道,连同剑阁真传、魔门圣心一同剿灭。
三位北刀盟先天、上千名弟子被当场擒获,其中包括刚突破先天不久的风知意。
当众人挖出山庄后一处万人坑,看到无数孕妇、婴儿的骸骨,脑中的愤怒彻底淹没了理智。
北刀盟之罪,罄竹难书!
上千人被活生生焚烧,血肉尽成灰。
天色将明。
疯狂的一夜终于过去。
凤阳郡各方势力的江湖人,护着妇人们各自回家。
妙灵绾带着魔门之人离去前。
主动向陈孤舟发出邀请,让他有空去圣罗教做客。
“你的性格,适合我魔门教律。”少女轻笑一声,赤足无痕,消失在黎明前夕。
“聂少侠。”
唐百晓上前低声道:“这魔罗遗体,或许是假。你若参悟,小心为上!”
一席话说完,他也飘然而去。
经历两次战火,彻底沦为一片废墟的风云山庄,只剩下陈孤舟与徐青彦两人。
“聂兄,请。”
徐青彦举起酒葫芦,仰头一阵痛饮。
“剑子酒量不错。”
陈孤舟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他不太喜欢喝酒。
大抵是在江湖上孤身一人,不敢喝醉了。
“酒是好东西,能让人忘记一些烦恼。”徐青彦笑道。
对于自己今夜一剑。最终成了聂血饮的嫁衣,他似乎并无介怀。
“你其实并不想要它。”陈孤舟转头。
“但江湖上有太多人想要,剑阁也想要。”徐青彦似有些醉了,语气飘忽,竟给人一种身不由己的错觉。
“它若在我手中,江湖便能少一些纷争。可惜,我知道自己守不住。”
这人。
还真怪有圣母心的。
“聂兄。”
徐青彦忽然看了过来,“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逃?”
陈孤舟微微一愣。
徐青彦又道:“魔罗遗体,祸乱之源,不祥之物。自古得到它的人,很多、很多,但能留在手中者,少之又少。”
“那些人最后,都无一善终。”
他絮絮叨叨说着。
“今日之战,不过凤阳一郡江湖人,再加一些清源、高唐二郡望族大派,还有我剑阁弟子、魔门妖人。”
“凤阳郡只是江湖一隅。”
“待此地消息传开,一些先天第二境、神我境宗师不远万里赶来。才是浩劫的开始,动乱的开端。”
“兵器谱前三十、前二十的高手,一些隐世百年的老怪物,还有各大门派、世家,一代代天骄、风云人物。”
“到那时,聂兄还觉得自己守得住吗?”
北地江湖很大。
大在个人伟力,而非世俗层面。大在那些高门大派,如剑阁这等传世久远的势力。
在凤阳郡。
项鼎天已是最强。
但在丑刀客面前,也只是一刀的事。
他若一直带着魔罗遗体,哪怕这东西是个假的,将来所要面对的敌人,远非现在可以想象。
至少。
陈孤舟没见过先天神我。
没见过兵器谱前二十,那一个个名震天下的人物。
“那又如何?”
陈孤舟神色平静。
徐青彦笑道:“聂兄这般,未免也太狂了。”
“混江湖,就应该疯,就应该狂。”陈孤舟举起酒葫芦,仰头痛饮了一大口。
拍了拍脚边的魔罗遗体。
“你其实希望我带着它,对吗?”
“我其实是想看到传奇崛起。”徐青彦不由笑了,“似我这般人,剑阁每一代都能培养二三个。”
“说是得天独厚,实则难超前人。”
“但聂兄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一轮橘红的朝阳升起。
他忽然起身,拍去身上尘土。
“我该走了。”
“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聂兄登临绝顶,无敌于江湖。”
“保重。”陈孤舟拱手。
“保重了!”
徐青彦轻咳一声,转身离去。
昨夜他那一剑,已然损伤了根本。如今正要赶回剑阁,修养生息。
“无敌吗?”
陈孤舟望向天边的朝阳,微微摇头。
项鼎天死了,徐青彦也残血了。
丑刀客的含金量,却还在提升。
但是。
跟着他身边的风凌兮,依旧蠢得像一头猪。
陈孤舟实在不明白。
这一世的风凌兮为什么废了呢?是时机未到,还是前世她提前得到了魔罗遗体?或者一个人吞了十八种人丹?
一个身影从废墟里缓缓走来。
“走吧。”风凌兮声音平静。
陈孤舟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物件。
“是小布兜的?”
“嗯。”
“你还是发现了。”
“……”
风凌兮一阵沉默。
她不仅发现了小布兜的头颅,还有装着弟弟小箩筐的破箩筐。
他们都被炼成了人丹。
她也终于明白。
聂血液一向冷血,为何这次却离奇愤怒。
“走了。”
陈孤舟转身走入朝阳。
随后。
风凌兮在风云山庄外的山岗里,为可怜的姐弟俩立了个衣冠冢。
又找了一处隐秘的人家。
陈孤舟立即投入对魔罗遗体的研究。
这是一具只有上半身的黑色干尸,右手拇指处,同样缠着一枚青龙钥。
他仔细观察,顿时发现了一丝猫腻。
青龙钥是假的!
至少不如他前两世看到的那么真。
“假的?”风凌兮也凑了上来。
“我能做出比这个更真的。”陈孤舟点头。
他能做出更真的,自然说明是假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孔雀山庄制造的假货?”她不由想起那日二人在孔雀山庄的发现。
神秘势力有图纸,在仿制青龙钥。
暗中制造这一切便是为了引发江湖混乱,趁机掠劫无辜百姓,炼制人丹?
“可是——”
风凌兮只觉头皮发痒,好似要长脑子了。
她一脸茫然道:“孔奇身上的异象,又如何解释?”
嘎巴!
忽听一声脆响。
陈孤舟竟将魔罗遗体的手腕,硬生生掰了下来。
麒麟臂发力。
将那干尸的右臂捏成一堆碎末。
“也许,这半截魔罗遗体,并不全是假的。”
说罢。
他一拳轰出,重重打在魔罗遗体上。
轰!
无数黑色玄光爆发,化作一列列虚幻的水墨文字,在空气中旋转。
“这是……”
风凌兮目眩神迷,心神瞬间被一篇玄妙的功法吸引。
恍惚中。
她本能朝魔罗遗体走去,抬手就要触摸。
“醒来!”耳边响起一声断喝。
风凌兮骤然惊醒。
低头看着只差一步,就要摸到魔罗遗体的手掌,不由一身冷汗。
“这是什么?”
她慌忙退后,转头不敢再看。
“一门炼化魔罗遗体的法诀,以心神与之水乳交融,不分彼此,可调用魔罗遗体的力量。”陈孤舟眼中似有玄光流转。
抵抗着魔罗遗体的奇异‘魅惑’之力。
“唐先生离开前曾告诉我,千多年来魔罗遗体数十次出世,有人刻意仿制,以假乱真,有人故布疑阵,却以真换假,反被聪明误。”
“最后除了拥有者本人,谁也无法确定真假。”
他皱了皱眉。
说道:“这门功法,或许是后人某一次从魔罗遗体中参悟,故意刻录在其表面。”
“你的意思是,神秘组织也觉得自己得了个假的魔罗遗体。所以他们交给孔奇,以之祸乱江湖?”
风凌兮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陷阱。
修炼了魔罗遗体上的功法,就要沦为被魔性操控的傀儡。
既然如此,他为何又说并不全假?
“但我偏偏觉得,它是个真的。”
“为什么?”
陈孤舟没有回答,只是看一眼风凌兮。
如果魔罗遗体是真的,她前世被埋在风云山庄下,多年不死,最后机缘巧合获得魔罗遗体、人丹,以此崛起……
一切就说得过去了。
“你祖上有留下疯人王参悟魔罗遗体的记载吗?”陈孤舟问道。
“没有。”
风凌兮摇头。
她在想。
难道就凭这人一拳无法打碎魔罗遗体,就断定它是真的吗?
是不是儿戏了些!
“有办法了!”
陈孤舟忽然割破手指,将一滴疯血滴在魔罗遗体上。
顿时。
空中流转的黑色字体淡去,魔罗遗体半截干尸般的躯体表面,一条条复杂的经络、血管随之浮现。
“好神奇!”
二人凑近看了片刻,风凌兮不由惊叹。
只是。
这一幅复杂的经络图,她根本看不懂。
就在这时。
她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
风凌兮整个人一僵。
忽觉手腕一阵刺痛,鲜血涌出,一滴滴落在魔罗遗体上。
隆隆~~
魔罗遗体内似有河流奔腾,经络图泛起血色玄光,悬于干尸上方三寸。一个个经脉、窍穴,仿若星辰运转……瑰丽、辉煌。
“你看到了什么?”
陈孤舟握着风凌兮的手,维持着疯血流淌。
“我、我好像看到了一门功法。”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但我看到的,却是一张地图。”陈孤舟道。
同一事物。
两人所见竟是各不相同。
‘这是真品!至少也是一尊金身强者的遗体。难怪麒麟臂一拳轰不碎,数千年来经手无数人,依旧保存完整。’
‘想要唤醒它,至少需要疯血这个层次的根骨。’
陈孤舟更加确定。
这就是丑刀客的机缘,是真正的魔罗遗体。
虽然它只是一部分,缺少了下半身与右手。
甚至。
这可能是当年疯人王所得到过的魔罗遗体。以疯血唤醒,便可得见心中‘所需’——每个人最想要的东西!
他看到的是魔罗秘藏,存放当年魔罗神兵之地。
而风凌兮。
则看到了疯人王看到过的阿难三刀!
而想要进入魔罗秘藏。
必须拥有十年之后,那尊不知真假的魔罗遗体,拇指上的青龙钥。
这对常人来说,很难。
但是……
陈孤舟闭上眼睛,无数个零件在脑中组合。
他能做到!
有过一次亲身仿制的经验,再加上孔雀山庄的仿品,作为对照物。
他有把握复刻一把青龙钥!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陈孤舟一拉风凌兮的手,直接破窗而出,消失在黑夜里。
“追!”
一声厉喝响彻夜空。
追杀他们的人——来了。
“聂血饮,我们去哪?”风凌兮被陈孤舟拖着,整个人几乎飞起来。
“找人。”
“谁?”
“一个走遍北地,精通十五郡地理堪舆,博学多才的高人。”
随后几日。
二人果不其然遭到了连番追杀。
第一批人是北地江湖一个名为‘不夜坊’的杀手组织。三名先天极境,伪装成路边的摊贩,从扁担、斗笠、瓜果中掏出兵器。
双方在街头一场大战,三个杀手一死、一伤、一逃。
陈孤舟无心恋战,拉着风凌兮继续飞奔。
而后又接连遭遇了下毒、陷阱、千人围攻、乃至先天第二境的追击。
这个江湖很大。
但也很小。
各门各派的势力就像一张巨网,延伸到世俗每一处角落。
带着魔罗遗体,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你放弃我吧。”
一处隐蔽的山峦,风凌兮气喘吁吁,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陈孤舟充耳不闻。
低头盯着手里的堪舆图。
那位唐百晓先生是个好人,在江湖上也很好找。二人见面,陈孤舟一句话,他便立即送上一份地图。
此时。
地图上的山川、水路,与脑中的经络地图对比。
他立即得出一个大概方位。
蜀西郡。
北地江湖西北方向,距此九千里远的边陲之地。那里常年狂风呼啸,沙漠、极寒,几乎荒无人烟。
只有一个顶尖势力——百炼山,名剑山庄!
“走!”
陈孤舟起身,拉着风凌兮的手。
这段时日。
二人的手臂几乎黏在一起,不敢分开一秒。
陈孤舟实力强悍,先天第二境中也丝毫不弱。但是风凌兮依旧未曾突破通脉。
她成了他的弱点。
后续几十次袭击,一半以上都是针对她来。
一旦离手。
这女人必死无疑。
“嗯。”
风凌兮抿着唇,缓缓点头。
一场跨越大半个北地的九千里大逃杀开始了。
无数江湖豪杰蜂拥而至。
比起前世。
这次给了各方充裕的反应时间,来的高手更多、场面更大。而陈孤舟越是不愿轻易放弃魔罗遗体……
在各方眼里。
他手中的魔罗遗体越真!
第七日。
二人狂奔三千里。
在一处十里瀑布上,陈孤舟遇到此生最强的对手。
一名姿色绝美,眉目狠厉。
穿着土黄色道袍的中年尼姑。
“贫尼天心静斋,三难姑,仪和。”
“你要拦我?”
陈孤舟停下脚步,一枚飞刀浮现掌心。
风凌兮站在一旁,暗暗吃惊。
三难姑仪和,江湖上从未听过她的名号。可二人才一见面,他便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
此人莫非比项鼎天还厉害?
“非也。”
仪和尼姑单手合十,一手拂尘落于臂肘。
“魔罗现世,苍生遭劫。贫尼不愿江湖纷争又起,还请聂少侠将此物交于天心静斋,妥善保管。”
“师太还真是好心!”
陈孤舟笑得露出牙齿:“但,我若不愿给呢?”
“贫尼便自己来取。”
仪和一挥拂尘,面色平和。
“好个道貌岸然的假尼姑!”
陈孤舟手腕一抖。
一道破空声毫无征兆呼啸而过,瀑布掀起层层水浪,遮蔽了那银亮的光华。
“风波·定!”
那三难姑仪和拂尘挥动,一荡一牵一引,无形罡气密布空气,飞刀诡异悬停于她的身前,一动不动。
陈孤舟抬起的脚步停住。
一股无形气机已经将他牢牢锁定。
往前一步,便是天崩地裂、山河倒卷,整个瀑布似都要在这一击下化作虚无。
这是错觉!
是一种精神的力量。
对面看似平凡的道姑,已然半只脚踏入神我境。她的力量或许不如项鼎天,但实力在另一个层面或许更胜一筹。
“留下魔罗遗体!”
仪和冷眉一扬,脸上凶气顿显,衣袖在气劲中激荡,一股无形气势压来,风凌兮呼吸顿时有些艰难。
“想要,自己来拿!”
陈孤舟左手虚抬,一枚银色飞刀自血肉中长了出来。
仪和脚步一顿。
眉头紧皱,凶煞更显。
这是一柄击杀过兵器谱三十二,霸刀项鼎天的绝世凶器!
如今它的名气,早已传遍江湖。
当她被这一股杀机锁定,竟也有一种陈孤舟此时所面对的感觉。
“聂少侠。”
仪和语气放缓:“你若带着此女,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寻不到一丝生机。不若将魔罗遗体交于天心静斋……”
“贫尼可做主,留她在门中,庇佑十年。”
“我不要!”风凌兮连连摇头:“我不要出家,我不要当尼姑!”
“废话说完了吗?”
陈孤舟淡淡地道。
飞刀在指尖旋转,却迟迟没有射出。
他似也没有把握。
“聂血饮!”仪和厉声道:“我已仁至义尽,给你最好的路,莫要不识抬举!”
陈孤舟只是冷笑。
“天心静斋,传闻江湖上最为清净之地。你们要魔罗遗体做什么?莫非尼姑也想入魔?还是说……”
“聂少侠,请自重!”
仪和面色一沉,眉宇浮现一股杀机。
陈孤舟却还没说完:“……还是说,一群老尼姑常年空闺寂寞,要这玩意自亵解闷?”
轰!
仪和眼中杀机弥漫。
就在她气息波动的瞬间,陈孤舟抓住了一丝间不容发的间隙。
“咻——”一口飞刀骤然浮现。
无与伦比的速度,无懈可击的轨迹,当她看到飞刀的第一眼,夺目的银光已完全占据眼球。
“素心·禁!”
一只白净的手掌,出现在飞刀行进的轨迹上。手指连掐数个手印,降魔、无畏、与愿……周围一丈的空气仿若彻底凝滞。
飞刀骤然一飞为三,竟是藏着两片薄如蝉翼的普通飞刀。
两道银光陡然加速。
仪和手掌如穿花蝴蝶般,轻盈捏住那柄绝世凶器飞刀,却已无暇顾及另外两道普通飞刀。
噗!噗!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仪和双肩绽开两朵血花。
鬼刀匣绝技——分光、惊鸿。
“走!”
陈孤舟一提风凌兮肩膀,朝瀑布下跃去。
仪和运功一震,两片蝉翼飞刀自肩头震出。
抬步追至瀑布崖壁边,却见陈孤舟与风凌兮已跃下千米瀑布,身影消失在奔腾不绝的水雾中。
她不由冷笑:“飞刀绝技,果然不凡。但你觉得这般就能逃出去了?”
——
半个时辰后。
两个身影从岷江水岸爬起。
陈孤舟头发散乱,状态尚好。风凌兮却因为憋了许久,已经呛水昏迷。
啪!
一个巴掌加一拳。
未来的丑刀客被暴力唤醒,捂着胸口喷出一口江水。
“你咳咳……我们逃、出来了?”
“嗯。”
陈孤舟盘膝坐下,运功调息。
风凌兮暗自惊讶。
然而这一场惊险的遭遇战,却让陈孤舟悄然改变了想法。
他只有一个人,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
江湖上却有无数个先天第二境,兵器谱上还有一个个先天神我境。甚至许多不出名的高手,便如那三难姑仪和……
兵器谱上没有她的名字,说明此人从未涉足江湖。
但她的实力绝对不弱于项鼎天。
那一手堪称神奇的‘素心禁’,更是尤为克制飞刀一类的攻击。
他还剩五刀。
五刀齐出或可对仪和造成威胁,未来遇到其他人怎么办?
“我们要换个方式了。”陈孤舟忽然开口。
“换什么?”
“走荒野,进无人区。哪怕绕几千里路,也不能再被任何人看到。”陈孤舟道。
风凌兮沉默片刻。
“聂血饮,要不我们把魔罗遗体给他们吧。我不要报仇了、”
她又一次提出了放弃。
“不要自作多情。”陈孤舟闭着眼睛,淡淡道:“灭了风云山庄的神秘组织是谁,我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活下去,我也不在意。”
“开启魔罗秘藏,得到传承,登临绝顶,才是我心中所想。”
“可是你、”
“我带着你是因为你还有价值,若是哪天护不住你了。你觉得,我会怎么选?”
他会毫不犹豫抛弃她,将她推出去。
风凌兮沉默了。
她知道这人一定会这么做。
但是,他若不愿放弃魔罗遗体,便是与整个江湖为敌啊!
迟早会有一天……
“你如果怕了,现在就可以离开。”
“我跟你走,不要丢下我!”
陈孤舟起身,踏着滩涂一路向前。
他觉得,风凌兮是不是被自己培养废了?
不是天赋,而是性情。
人一旦有了依靠,有人为她遮风挡雨,注定无法长成为一棵参天大树。也许……是时候找个机会,把她给抛了。
这一世。
他的目的是进阶麒麟臂的等级,见证另一个疯血如何成长,至关重要。
而此时。
风凌兮丝毫不知他的想法,一心还在幻想着未来。
‘只要能安稳度过这段时间,我就能参悟出魔罗遗体的刀法。或许,将来也能和先祖一样,成为世间绝顶宗师。’
‘到时候我就有能力,为爹爹、大哥、霜儿、雨儿报仇了!’
‘甚至……传闻魔罗遗体之中,藏着一门天人生化、血肉重生的神功。我的容貌说不定也……’
随后一段时间。
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却也安稳了许多。
天心静斋、剑阁、不夜坊、各方世家门阀、千年大派……展开了天罗地网般的封锁。
三十天。
七千余里路。
陈孤舟走得极慢、极慢,他们在荒山野岭遭遇十七次伏击、阻截,剩余五口飞刀,射出了四口,又重新蕴养出两口。
击杀三名先天第二境成名高手,两次逼退仪和老尼姑。
这也是一条极为特殊的成长之路。
陈孤舟的江湖经验、武功,在压力下突飞猛进,风翔腿已然修炼至圆满,补齐最后一块短板。
连风凌兮都在压力下突破通脉,总算不再那么拖后腿。
关于魔罗遗体的研究,二人也有了一些眉目。
风凌兮学会了一门刀法,并非阿难三屠刀,而是陈孤舟练不成的退魔诀。
刀光一起,魔意自消。
她居然成功且毫无副作用地融合了一部分魔罗遗体的力量。
这实在很诡异。
“也许退魔刀的真意,天生适合我这种蠢人吧。”风凌兮低下头,似在偷笑。
另一方面。
陈孤舟终于确定了魔罗秘藏的具体位置。
就在三百里之外,一处黄沙漫天的千年古城池遗址旁。
又过了两日。
二人成功进入沙漠区域。
黄沙掩盖了他们走过的痕迹,彻底消失在天下人的视野里。
“就在前面了吗?”
风凌兮抹了一把汗水,哪怕有千年寒蟾玉在后庭,她也感觉自己快被烤干了。
“已经到了。”
陈孤舟突然停下脚步,而后松开了两人紧握的手掌。
前方是一片红色的盐湖,仿若沙漠中瑰丽的宝石。
骆驼、飞鸟、沙猫……湖边一具具脱水风干的生命,彷佛在接触盐湖的瞬间被吸干了生命力。
已经彻底安全了吗?
风凌兮转头看来,眼神透着一丝询问。
只听他忽然开口道:“跟了我们一路,都到了这里了,还不出来吗?”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黄沙无声分开。
“血饮狂刀,果真不凡。”那是一名黑衣中年,面容古拙,气度沉稳,明明双手空空,却给人一种手握乾坤的磅礴气势。
一道道身影仿若土遁般从黄沙中钻出。
他们皆是一身黑衣,气息诡异,彷佛个个身怀敛息之术。
是不夜坊的杀手!
“你们就是北刀盟背后的神秘组织?”陈孤舟一口便道破来人身份,似一点也不意外。
实际上。
在这一段日子的追杀中,他早已有所推测。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看似在追杀二人,实则在暗中帮助他们。
江湖上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不多,不夜坊正是其中之一。
这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
首领【不夜侯】,江湖中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见过他出手,却名列兵器谱第九。
兵器谱前二十名,皆是这百余年来,江湖上出现过的宗师级人物。
这排名十年难得一变。
此人却在短短三十年内成为第九。
首席杀手【鬼戏师】,据说曾暗杀过一位先天神我境宗师,因不知真假,兵器谱并无排名。
他用的兵器是一件神鬼莫测的‘神仙索’。
号称仙人之下,难逃索命。
第二杀手【霹雳神手】,同样兵器谱无名,因为他没有兵器,一双分山断金的神手,便是天底下最无敌的兵器。
号称天下暗器,皆入其手。
如果要给江湖上陈孤舟最忌惮的人排个号,他一定不会选某个神我境宗师,而是此人。
第三杀手【素心剑】,沈心仪。
不夜坊最有名的杀手,上一代江湖公认的第一绝色,天心静斋弃徒。
天生媚体,祸乱江湖。
她曾是天心静斋真传弟子,二十年前弑师叛逃,如今已名列兵器谱第二十八。
“你是霹雳神手?”
陈孤舟凝视前方的中年黑衣人。
“项乾。”
中年人淡淡点头。
果然是他!
陈孤舟略一迟疑:“项鼎天是你?”
“家侄不才,让聂少侠见笑了。”项乾露出灿烂的笑容。
“呀!”
耳边忽然传来风凌兮一声惊呼。
陈孤舟转头看去。
一名黑衣人无声自黄沙中钻出,趁着他分心的瞬间,已从背后擒住了风凌兮。
而后。
那黑衣人摘下头顶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对着陈孤舟冷笑。
天心静斋的老尼姑——仪和。
她的敛息术太强了。
曾经有好几次,陈孤舟都险些死在她的手里。
“想不到你也是他们的人。”陈孤舟平静说着,一枚飞刀悄然藏回手心。
“仪和师太只是与我们合作,聂少侠不必担忧,项某今日来此,也是与你谈一桩生意。”项乾道。
生意?
陈孤舟凝眉不语。
“这一路上,我们的人一直跟在你身后。聂少侠心思缜密,想来早已有所察觉。”项乾淡定地道。
陈孤舟依旧不语。
风凌兮却心头一惊,盯着陈孤舟的神色。
他早就知道了?
既然早已有所察觉,为何还一路来此,不怕暴露了魔罗秘藏的位置?为何……不提前护着自己?
是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闲话少说。”
陈孤舟终于开口。
“好,聂少侠果然干脆。”
“我不夜坊所要不多,其一”他一指风凌兮,“风家后人血脉,归不夜坊所有。”
这是要拿风凌兮做某种邪恶的研究?
“她已经在你手里。”陈孤舟道。
“哈哈哈,少侠且听老夫说完。”项乾摆了摆手,笑道:“其二,魔罗秘藏探索所得,我不夜坊要七成。”
“其三。”项乾自顾自道:“你所学疯刀传承,需刻录一份,交由不夜坊验证。”
“你觉得擒住了她,就能威胁我?”
陈孤舟神色冷淡,身上气息鼓动,似已准备开打。
“非也、非也,聂少侠莫急,且听我们给出的条件。”
项乾一挥手。
自有黑衣杀手奉上一盘丹药,分门别类,共十八瓶。
“聂少侠若肯应下条件,这十八种人丹,不夜坊立即双手奉上。此物乃稚子、孕妇腹中先天之气而成,可破神我大关。”
“多少概率。”陈孤舟气息平复,竟似来了几分兴趣。
不要啊!
风凌兮心头一沉,怔怔看着他。
“三成。”
“不高。”
“很高了。”项乾微微摇头,“历来先天第一境,需天资根骨。先天第二境,需得天独厚,积累二百窍穴之上。”
“而第三境……哪怕三百六十窍圆满,若无机缘、真传,也难踏入那天人合一、万物和谐的境界。”
“至少——聂少侠一生所学驳杂,根基不稳。此生若想踏入神我之境,难之又难。”
是这样吗?
陈孤舟眼神微动,继续保持沉默。
“项某没必要骗人。”项乾抬头望天,一脸唏嘘。
“古往今来,人杰辈出。先天确实很难,但在亿万人口、岁月堆砌之下,江湖上的先天便如过江之鲫。”
“想来这一点,聂少侠今日颇有感受。”
废话!
一路被上百名先天,乃至十余名先天第二境追杀,能没感受吗?
“先天第二境,对顶尖宗门也不难。只需资源堆砌,名师教导,加上一份先天的根骨、后天的努力。”
“一代人总是能培养出几个的。”
“但先天第三境神我……难、难、难!”他一连说了三个难字,“老夫苦修百年,在此路之前徘徊一甲子,早已窥得门径,却无法向前一步。”
有这么难吗?
陈孤舟微微皱眉。
项乾道:“你现在的能力,确实不弱。倘若再给你十年,北地江湖近两代人无一是你对手。可惜……”
“可惜我没那么多时间了,对吗?”陈孤舟笑道。
他才修行几年?
对面的项乾却已修行百年,停在神我境前一甲子的老江湖。与寻常先天第二境的差距,便如后天圆满与一流通脉。
“现在聂少侠还觉得,三成概率少吗?”
项乾神色笃定,似已胜券在握。
陈孤舟没有回答,忽然看向一个黑衣人。他身长九尺,壮若山岳,一身霸道的气息在黑衣人中异于寻常。
黑衣人缓缓摘下兜帽。
一张粗犷又熟悉的面孔,浮现眼前。眉心一点朱红血线,似永生无法愈合的伤口。
霸刀,项鼎天。
他居然还活着!
“如你所见。”项乾笑道:“这是人丹的另一个能力,活死人、肉白骨。当日他被烈火烧了一夜,我只是派人给他送去剩余几种人丹。”
“我这好侄儿,便活出了又一世。”
“……”
陈孤舟彻底沉默了。
所谓人丹,竟还有如此神效。
说实话。
他真有点动心了。
“我这里可再加一份筹码。”项乾彷佛真是一个普通生意人,和和气气地道:“你若肯应下条件,便是我不夜坊的人。”
“侯爷正缺一位衣钵传人。老夫可亲自出面,请侯爷收你为徒,传授不夜坊绝世刀法——不夜锋。”
嗯?
陈孤舟脑中闪过一道亮光。
不夜锋!
疯刀、不夜锋,心上火。
百余年前,北玄阁创始人顾北玄,曾认为世上唯三有机会挑战天刀的传承。
他好像想明白了!
这是一个筹谋多年的惊天大局。
不夜侯手中的兵器,便是那不夜锋。
他们灭了风云山庄,便是想融合两柄绝世神刀,甚至第三柄刀。又冒着天下大不韪,以禁法炼制人丹,是要去挑战这江湖上的最强者。
至高无上的——天刀。
只是。
陈孤舟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前世的最后一幕,丑刀客为何一直喃喃着天刀?她应该已经调查清楚,自己的仇人是不夜坊才对。
“聂少侠,机会只有一次,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项乾极有耐心,又问了一遍。
陈孤舟低下头,似在沉吟。
此情此景。
面对三位先天第二境,修行数十年、上百年的高手,他似乎已经没得选。
用魔罗秘藏七成收获,换一份人丹。
用疯刀传承,换取不夜锋。
无论怎么看,也都是一门绝对划算的生意。
‘选我,求你了!’
风凌兮被仪和擒在手中,看向陈孤舟,眼神透着一丝期盼。
尽管她知道,这一丝可能,已微乎其微。
半晌。
陈孤舟终于开口:“面对一门有机会挑战天刀的绝世刀法,我想这世上没有一位刀客,会忍住不动心。”
“哈哈哈,少侠果然是个聪明人。”项乾不由大笑,志得意满。
“那,走吧。”
陈孤舟声音落下,压在他身上的三股气机如风消散。
风凌兮眼神一黯,垂头不语。
狂风吹过黄沙,周围的黑衣人一个个消失在沙土中。陈孤舟、项乾、项鼎天、擒住风凌兮的仪和,皆立在原地。
“她是钥匙。”
陈孤舟这时看向风凌兮,还有她身后的魔罗遗体。
“无妨,给你又如何。”
项乾略作沉吟,面带轻笑。
仪和手一松,风凌兮踉跄两步,默默走回陈孤舟身后。
五人一起动身。
走至红色盐湖边,项乾、项鼎天、仪和三人,隐隐围住身后三个方位,只余前方面向夺人生机的盐湖。
三人眼中都透着探究。
很想看看陈孤舟究竟从魔罗遗体上参悟到了什么。这生机不存的盐湖之下,又藏着什么秘密。
“放心。”
陈孤舟一把搂住风凌兮,看着她的丑脸,淡淡道:“我聂血饮一言九鼎,答应过的事,便不会反悔。”
闻言。
项乾脸上不由浮现一丝笑容。
风凌兮神色更加黯淡。
陈孤舟割破自己与风凌兮的手腕,将两人手腕叠在一起。
两种疯血一滴滴落在魔罗遗体上。
黑色干尸临空悬浮,道道血光浮现,化作一张复杂的经络图。
恰逢此时夕阳垂落。
反射着红色的盐湖之水,落在几人身上。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整片盐湖红光漫天,仿若一座血色囚笼,又有一缕缕无形黑气升腾,似有一尊被封印的绝世妖魔即将出世。
“仙迹…”
仪和喃喃一声,心神已然沉迷其中。
项鼎天呆滞的双眸更是迷乱,抬起一步,就要踏入盐湖。
“小心!”项乾一把拉住二人。
此时此刻,便是风凌兮这当事人也不禁双眼迷蒙,沉入绚烂又邪异的视界中。
唯独一个人。
一双不带任何情感的眸子,似有无形刀锋,斩落一个个杂念。
“走咯!”
陈孤舟搂着风凌兮,一头撞在魔罗遗体上,齐齐坠入盐湖之中。
漫天血光暴涨。
一柱柱冲上云霄,接天连地,激荡风云。刹那间,方圆三里天空浮现层层梯云,仿若天灾前的预兆。
五人身在其中,顿觉体内水分似要瞬间被脱干。
一股股刺痛遍及周身,风凌兮却惊喜转头,盯着陈孤舟专注的侧脸,眼中浮现浓浓的惊喜。
仿若即将被抛弃的小兽,又寻回了自己的主人!
魔罗遗体浮现一道黑光,罩住了风凌兮,也顺便罩住了一旁的陈孤舟。
哗啦!
二人一尸坠入红色盐水,眨眼消失在盐湖中。
“追!”
项乾三人又惊又怒,想不到竟还有这等变数。周身涌现一层护体罡气,将盐水隔绝在外,猛地坠入湖中。
刚一入水。
彻骨的疼痛便淹没了三人。
红湖之水,掠夺生机。
先天本源罡气,本是人体最精纯的一股生机。哪怕以三人的能力,在这湖水之下,估计最多也只能坚持——半个时辰。
而此时。
陈孤舟与风凌兮的气息,已然即将从三人的感知中消失。
项乾转头看向仪和。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们!”仪和面色扭曲,率先潜入水底。
项乾立即拉着有些痴傻的项鼎天,紧跟其后。
片刻后。
一条通道浮现前方。
此时湖底已分开一个大洞,通道正是从中间显露,周围尽是各种生灵的骸骨化石,有骆驼、有飞鸟,还有一具具仿若妖魔般,巨大无比的骨架。
三人一言不发冲入其中。
通道内依旧充斥红色盐水,那一股似可渗透先天罡气的诡异力量愈发浓厚。
前方隐隐传来动静。
逃跑的两人,已经在不远处了!
……
“他们要追上来了。”陈孤舟回头一眼,搂着风凌兮继续闷头狂奔。
一条黑色大鱼出现在前方。
通道内尽是红光,照亮了它人头鱼身,利齿狰狞的面目,这竟似一个进化出半人之躯的妖魔。
准确的说,是血肉畸变。
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生存,此物不祥!
咻!
一口飞刀没入鱼嘴。
劲力爆发。
黑色怪鱼身躯炸裂,只剩一截黑玉般的鱼骨,竟似金铁无法破坏。
陈孤舟搂着风凌兮一晃而过。
顺手收起黑鱼脊骨。
通道四通八达,仿若迷宫,但整体还是一路向下。陈孤舟一言不发,不断在脑中复盘魔罗遗体的经络图。
一条条通道、一个个岔路口、一只又一只黑色怪鱼……身后的追兵并未甩开,动静反而越来越近。
魔罗遗体的黑光,却在湖水的腐蚀下逐渐黯淡。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
当陈孤舟射出第三口飞刀,只剩最后一口时。
前方出现了一座赤红石门。
石门缝隙中一缕缕黑气升腾,浓郁至极,仿若触手试图伸出门户,却被恐怖的红色盐水死死隔绝。
这说明了一件事。
只要进入石门后,便再也没有那种可侵蚀生命的红色盐水。
陈孤舟目光搜寻,迅速锁定一个指头大的孔洞。
‘这是放青龙钥的地方。’
没有任何犹豫,他取出品质最好的一条青龙钥,插入孔洞。
嘎擦~嘎擦~
细微的机括声响起,青龙钥似一条鲜活的生命,自动在孔洞中扭转。
轰隆隆!
石门开启一条缝隙,青龙钥的孔洞周围缓缓浮现一行血色文字【仙魔之地,万古长寂……】
与此同时。
身后也传来了项乾三人的动静。
当石门开启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项乾三人也转过一角,追到了十丈之外。
陈孤舟盯着那一行血字。
又低头看了风凌兮一眼。
女子此时正仰着头,眼里只有他的影子,一双曾经高傲的眸子,只剩化不开的顺服。
嘭!
风凌兮脸上浮现一丝错愕。
陈孤舟一掌击在她的胸口,女子身形向后飞荡,迎着项乾三人落去。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她终于看清了石门上的一行字。
下一刻。
三道银光自风凌兮背后射出,陈孤舟那一掌竟将飞刀隐藏在她体内。
这一番变化,在场谁也没有料到。
项乾三人连忙以罡气抵挡。
仪和更是一把抱住魔罗遗体,死死不松手。
然而这一耽搁。
陈孤舟的身影已消失在石门的缝隙内。
轰隆!
赤色石门骤然合上。
“可恶!”
项乾取出一枚仿制的青龙钥,插入空洞。
一声闷响。
青龙钥被无形劲力震成残渣,整个通道开始疯狂震动,似要彻底塌陷,将所有人埋葬其中。
怎么会这样?
几人顿时愣在原地,将目光投向风凌兮。
眼中尽是不解。
刚才的一瞬间,聂血饮分明可以带着风凌兮一起进去。
为什么?
还有。
他们的青龙钥,为什么开不了石门?
“因为石门上,写了一行字。”风凌兮张口说道,她嘴巴一张,红色盐水顿时顺着口腔涌入,疯狂侵蚀体内的生机。
女子的眼神,已是一片死灰。
‘她想寻死!’三人对视一眼。
果断拉着风凌兮从通道内退出,片刻后回到了盐湖上。
此时。
天地间的异象已然消失,大地却仍在不停震动,彷佛一场大地震的前兆。
“说!”
仪和一把揪住风凌兮的衣领,狠狠问道:“石门上写了什么,他为什么丢下你!”
“仙魔之地,万古长寂。”风凌兮被盐水腐蚀过的咽喉,声音艰涩如锯:“枯骨为途,一人可入。”
三人不由一阵沉默。
原来是这一句话,让那人瞬间做出了最冷酷的决定——把一路相伴的风凌兮推出了石门。
夕阳西下。
晚风吹来一股温热,项乾、仪和却莫名打了个颤。
这聂血饮,真不是个人啊!
他不会在获得魔罗遗体的那一刻,就算到了今日的局面吧?
“现在怎么办?”
仪和将一枚丹药塞入风凌兮口中,暂时稳定她的伤势。
“就在这里等着,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不出来。”项乾盯着红色湖水,神色阴沉。
轰隆隆!
一场剧烈的地震,整个沙漠顿时黄沙漫天,仿若末日。
——
“我是不是太无情了?”
陈孤舟走在一条漆黑的石道内,心中不由反思。
周围尽是一缕缕黑色气体,透着浓浓不祥,似可侵蚀神智、剥夺欲望,将人改造成一个滔天邪魔。
然而。
这一股力量却对陈孤舟毫无作用。
此刻他早已是一个无情之人,鬼刀匣的杀意不仅磨灭了疯念,也顺带磨灭了他的一部分情感。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推开风凌兮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还是走错了路。
也许正如项乾所说。
他一身所学驳杂,并未完全融合,走出自己的路。
项乾惋惜的是,陈孤舟哪怕将来与他一样走出了那一条路,也是十年、二十年后,根基彻底定下。
未来想要踏入神我,难之又难。
“难吗?”
陈孤舟推开一座石门,魔罗秘藏全貌呈现眼前。
那是一座石室祭坛。
三丈祭坛上,虚空悬浮着一截右臂,正与齐腕而断的魔罗遗体契合。
其手掌五指虚抓。
上方一枚残破的灰色刀尖,在无数黑气中缓缓旋转。
魔罗邪刀!
这一桩贯穿几世的机缘,他终于把握在手里。
“这刀也太破了。”
陈孤舟登上祭坛,近距离观摩魔罗邪刀。
这是一截断得只剩刀尖、大小堪比飞刀的残片。通体灰色,满是锈迹,掉在路边都没人捡的那种。
“但是,会不会太顺利了一点。”陈孤舟环视一圈,心中估摸着没有陷阱,或许才是最大的陷阱。
果不其然。
当他握住魔罗邪刀的瞬间,无数邪刀魔念如冰冷的黑水,在脑海中疯狂涌现。
陈孤舟手上一松,机警后退。
脑中魔念顿消。
几缕残留也如无根之源,被鬼刀匣杀意轻松磨灭。
前方的魔罗邪刀依旧悬浮在魔罗右手上,在黑气中缓缓旋转,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截残刀,竟比饮血刀还凶煞!”
陈孤舟微微皱眉,取出饮血刀。
两相对比。
他感觉饮血刀的疯念与魔罗邪刀的魔念,简直像小孩遇到了自家老祖。
一个只是疯狂、杀戮。
一个却充斥着毁天灭地,葬送众生的邪念。
这一刻。
他忽然觉得无情也没什么不好。
若非心神无意中踏入无情之境,刚才接触魔罗邪刀的瞬间,他就要当场化身为魔,沦为一个被邪刀操控的傀儡。
‘这刀有点邪门,暂时碰不得。’陈孤舟退了下来,目光在石室内搜寻。
这里彷佛一个封印之地。
周围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不对。
还是有东西的。
陈孤舟走上祭坛,盯着悬空的魔罗右手。
而后他又一次切开手腕,将一滴滴疯血滴在其掌心。
疯血迅速融入魔罗右手。
霎时。
无数黑色文字冲出魔罗右手,一个个溢散虚空,化作一片古老玄奥的经文。
这是一篇错乱的经文。
前后颠倒、意义不明,彷佛数千字体随意组合排列,给人一种莫名的邪性。
《渡魔经》
一个名字无端出现在陈孤舟脑海。
不知不觉。
他的呼吸停止、心跳停顿,一身气血逐渐陷入沉寂。
这一篇神妙玄奇的魔经,竟比魔罗邪刀更邪异无数倍。
——
红色盐湖外。
项乾等人经历过一场大地震后,死了不少人。而后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一年、两年……
“走吧,他应该已经死了。”
项乾遗憾叹息,终于决定放弃。
仪和冷哼一声,神色痛快又失落。唯独风凌兮像个木头人坐在地上,风沙拂面,一双死灰的眸子毫无波澜。
自古贪恋魔罗秘藏者,数不胜数。但能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飞刀惊鸿成绝迹,江湖已无聂血饮。
至此之后。
那让人惊艳的少年刀客,成了一代人心中的遗憾。唯剩茶肆酒楼之间,仍流传着他的传奇故事。
——
盐湖下。
一个化石般干瘦的身影,缓缓睁开眼睛。
【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空气中的黑字,在他眼中化作这么一行字。
三千六百个字,只有这么一行组成了完整的话。
“过去多久了?”
陈孤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身血肉枯萎,如干尸贴在皮肤上。体重怕是不满五十斤,与魔罗遗体差不多。
此时此刻。
他已经感觉不到饥饿,甚至快要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怕是有几个月了吧?居然没有饿死?”
陈孤舟小心站起,身体如僵硬的木桩,一步步十分艰难。
片刻后。
他走入黑色地底通道,遇到了一条黑色人头怪鱼。
飞刀虚影穿透鱼头。
怪鱼浑身一僵,软软浮在了水中。浑身一点伤痕也没有,竟似死于非物理攻击。
“我的飞刀……”
陈孤舟愣了片刻,拉着怪鱼尸体,回到石室祭坛内。
如僵尸般张开嘴巴。
一口咬下。
无边鲜美在舌尖炸开,腹中饥饿感疯狂涌现。陈孤舟就像疯了一样,一口口将怪鱼的血肉、内脏,乃至坚硬无比的鱼骨吞进肚子。
许久。
他躺在地上。
身体血肉逐渐充盈,终于恢复了一部分血色。
“渡魔经。”
陈孤舟喃喃自语,盯着空中的黑色经文。
生机沉寂的这几个月,也许是几年。
他只参悟出了这短短一行字,身体却发现了莫名的变异。先是拥有颅火之枢的脑子,竟能将精神化作实质,攻击敌人。
而后是身体、牙齿。
分明没什么力气,却能空口咀嚼鬼刀匣也无法破坏的鱼骨。
这究竟是人,还是魔?
又过了许久。
陈孤舟身体得到气血供养,迟钝的脑子终于恢复几分清明。
他盯着一行行黑色经文。
这次他不再沉迷于经文,只看不想,反而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我好像……在哪见过它。”
闭上眼睛。
冰心诀在脑海中浮现。
三百六十个字的冰心诀,在他脑中重新排列组合。一个个新的内容、新的窍穴浮现脑海……
“原来如此!”陈孤舟眼神闪过一道亮光。
这一篇冰心诀。
通篇仅有区区三百六十个字,却句句珠玑,晦涩难懂。
第一遍通读时,他觉得是一篇教人心性的功法。
第十遍通读时,他又觉得这是一篇运转念头,修身养性的道功。
当第一百遍通读时。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忽然冷汗淋漓,疑似走火入魔,竟觉得短短三百六十个字,藏着三百六十个窍穴的开辟之法。
直至后来。
当他修行冰心诀,第三百遍研习时。
才感觉自己小瞧了这一门风家核心传承,其竟可一、三句子连读,二、四句子首尾相连,化为一句口诀。
念动之间,冰封自我。
观想一颗冰清之心,遏制内心邪念,以冰封一切疯念魔意。
如今再一看。
当初的感觉分明是真的!
那时他觉得不可能,不过是自己的想象力还不够,悟性还不够强,大脑的运算能力还不够大!
几日后。
陈孤舟又逮了几条怪鱼,休养生息,总算弥补回了部分身体的亏空。
他随之投入一段新的修行。
颅火之枢疯狂运转,在脑中模拟三百六十个窍穴开辟之后的景象。
头顶升起一缕缕白烟。
冰心诀的字体如魔罗遗体的经络图般,在脑海里逐渐衍化。
最终。
化作一幅点亮了三百六十窍穴,包含人体经络、血脉运转、肌肉发力的行功图。
完美!
和谐!
这是新的三百六十窍给陈孤舟的感觉。仿若周天星辰镶嵌在人体中,给人一种与天人和谐,与万物共存的奇妙感。
又过了大概一个月。
新的冰心诀在他脑子里继续衍化,一行行文字组成全新的内容,其中不仅包含着寒霜六诀的血焰煞脉、颅火之枢。
还有一种名为‘清净冰心’的退魔之种。
其竟似模仿先天灵藏、煞脉之上的地胎,天生克制一切魔念。
先入魔、再退魔。
将一门清净身心颇具道韵的心诀,转化为亦正亦邪、极度自我的功夫——《心魔渡》
这才是真正的疯刀传承!
完整的三百六十窍开辟之法,拥有突破神我大关,天人合一、万物和谐的潜力。
乃至更进一步。
蜕去凡胎,转为地胎。
准确的说,是融合所有天赋,转化为一个天生魔胎。一举成就绝世金身,踏入陆地神仙之境。
“这是一篇成仙经,不,是成魔经!”
陈孤舟看着脑中的《心魔渡》,与空气中的《渡魔经》,不由心潮澎湃。
他看到了一条进阶金身的大道!
随即。
陈孤舟又愁眉苦脸。
“不过,老子好像又练错了!”
是的。
陈孤舟又又又错了。
不说极难参悟、疑似金身妙法的渡魔经。
便是三百六十窍穴的心魔渡,这一门可成先天神我的疯刀传承,他现在也修不成。
因为突破先天极境后,体内的窍穴基本定型。
想重修?
难!难!难!
开辟新的窍穴,所花费的时间精力,乃后天境界的百倍千倍。
不说资源、风险等问题。
光是一个修炼速度,一年能否重开一窍都不好说。
耗费百年光阴吗?
到那时同辈天才早已成就神我,哪怕没有,别人也享受了百年人生。等他苦哈哈闭关出来,却是寿元无多,潜力耗尽。
“难怪那些千年宗门人才辈出,长久不衰。确实如项乾所说,这修行之道,藏着太多的坑。”陈孤舟叹了口气,盘膝而坐。
“要重开一世吗?”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
他静下心来。
默默在心中复盘、分析利弊。
“八百年前,疯人王聂云获得魔罗遗体,以绝世悟性参悟《心魔渡》。又以无穷毅力,遏制疯血魔念,于雾蒙山中成道。”
“心魔渡的源头,来自于魔罗遗体上半身。八百年后,被不夜坊所得。”
颅火之枢全力运转。
这是他被《渡魔经》异化后,第一次主动进入无情之境。脑中顿有寒霜升起,进入一种绝对冷静、理智的状态。
“所以,他们灭了风云山庄。”
“一为疯血,二为疯刀。风知意参悟其中,联动孔雀山庄、凤阳李氏、北刀盟,是引发一切的源头。”
“前世,他们抓走了看起来更像血脉异常的风霜儿、或者风雨儿,忽略了假死的风凌兮。”
“这一世因为我的出现,改变历史轨迹,才导致不夜坊放出魔罗遗体。”
“他们参悟不了魔罗遗体,又得不到疯血,便是无用之物。”
“因为某些缘故,风凌兮体内的疯血,成为开启魔罗遗体隐藏神功的钥匙。我的初代麒麟疯血,却能照见魔罗秘藏。”
“这些都是藏在我们内心最深处的‘魔念’,是欲望、是仇恨的力量。”
“也就是说,我这一世意外开启了另一条剧情线——魔罗秘藏。”
陈孤舟抬起头。
盯着天空不断飞舞的黑字。
“但《渡魔经》太过玄奥,再给我一百年都不一定能参透,不如留着下一世,刷个悟性词条再来。”
“邪刀不能碰,《心魔渡》也练不了……”
“这一世收益确实不大了。”
他略微沉吟。
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可以重开,但不能轻易重开,得把这一世潜力耗尽。先晋升先天第二境,看看是否能开启第四个词条位,至少也能提高词条品质。”
“还有。”
“双倍价格的神鬼刀,11个命钱的麒麟臂,不能浪费。”
“最后这段时间,把麒麟臂再提一个等级。如果可以,最好摸清楚先天灵藏如何进阶【地胎】的路线。”
先天第二境不难,提升一级麒麟臂,希望也不小。
唯独第三个……地胎。
陈孤舟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丑刀客!
风凌兮一开始,不可能获得完美的开窍之法。她也不可能仅仅激活疯血,参悟了魔罗遗体,肯定还有其他奇遇。
她或许走了一条最笨的路,最后却走通了。
如果让现在的陈孤舟,去打十年后的丑刀客,结果必然与项鼎天一样,被一刀秒杀。
如果是十年后。
两人同为先天第二境,或有一战之力。
但谁能保证当时碾压全场的丑刀客,就用全力了呢?
‘疯人王与丑刀客一样、与我一样,同是草根出身。他们一开始也不是完美之身。只要能在她身边,见证丑刀客的崛起……’
等等!
陈孤舟挠了挠头,从绝对冷静中脱离出来。
却是想到了风凌兮被他抛弃时,一双难以言喻的眼神。
不太妙。
这一世好像被他玩成坏档了。
“那就先把风凌兮救出来,再想其他的。”陈孤舟觉得,自己哄女人还是有一手的。
实在不行。
就玩胁迫的,这个他也是惯犯了。
只不过。
他现在打一个仪和都够呛,如何对抗‘鬼戏师’‘霹雳神手’‘素心剑’三大绝顶杀手,从不夜坊中救人?
甚至一不小心还有可能对上先天神我境,那位兵器谱排名第九的老怪物——不夜侯。
登峰造极的不夜锋。
当世三大绝顶刀法之一,怎么看都打不过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
陈孤舟目光落在魔罗邪刀上,心中萌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反正要重开了,不如炼化这残刀,体验一把无敌的力量。去打一打先天神我,探一探这北地江湖的水,究竟有多深。
化身为魔,祸乱江湖?
“那么,我魔化之后,有醒来的风险吗?”陈孤舟头顶冒起一股股白烟,颅火之枢正在超频运转。
无数可能性在他脑中浮现。
‘啪!’
一只冰凉的手掌,再次握住了魔罗邪刀。
无边邪念自魔罗邪刀中涌现,瞬间淹没了陈孤舟的理智。
理智消失的最后一刻。
他没有用鬼刀匣杀意压制魔念,反而是给自己植入了一个执念——提升修为、进阶麒麟臂、救出风凌兮!
砰!砰!砰!
体内无数窍穴被一缕缕黑气洞穿,如一个个残破的布袋,任由邪刀魔气摧残。
开窍成功了。
而且一瞬间开了不知多少个窍穴,比鬼刀匣的刀兵之气开窍效果还夸张。
但是。
他好像快死了……走火入魔。
就在这时。
魔罗右臂从天而降,贴在他的手背,一寸寸融入右臂。最终留下一截黑色残影,闪烁了几下消失在血肉中。
原本一缕缕在经脉、窍穴中胡乱流转的魔罗邪煞,突然变得有序,构成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经络图。
《渡魔经》
魔罗右手融合进了身体,本能助他完成了一场修行。
呼呼~~魔罗邪煞再次行动,如黑色河水奔腾化作一柄黑刀,毫无阻碍地冲破中丹田——膻中穴。
而后。
魔罗邪煞仿若一炉神火,在中丹田内徐徐燃烧。
陈孤舟顿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的身体每一丝血肉、每一缕罡气,都在异化、逐渐生出一股独特的灵性。
准确地说。
是在魔罗邪煞的影响下,催生了一缕独特的魔性。
先天第二境——玄海。
成了!
【罡气炼为神火,以焚天地之炉。取三十六地煞气为柴薪,择出灵光,最后踏入天人合一之境。】这便是玄海境的修行。
此时。
他已然灵肉相融,一步跨越无数关卡,达到玄海境巅峰。
只差一步。
便可天人合一,踏破神我大关——虚室见神,窥见真我!
原本突破先天玄海,需从天地间的地煞之气中选择一种融合,以海量罡煞炼化一缕灵性,才能达到这一步。
偏偏他却省略了。
因为这一柄邪刀中残留的魔罗邪煞,便是世上最强大的煞气之一!
此刻。
陈孤舟感觉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更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只是被魔罗邪刀的力量占据了身体。这股力量本身并无智慧,只是依循本能行事。
而现在他身体的本能,正是之前留下的【执念】
所以从主观上来说,他依旧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只是从‘执行者’变成了一个‘观测者’,将一切交给内心最原始的本能。
这是他用鬼刀匣,写在身体最底层的代码。
虽然正被魔念一点一滴冲刷,能维持多久他也不清楚。只希望在彻底失去理智前,能够完成其中两项,就足够了!
“该离开了。”
陈孤舟握了握手掌,嘴角勾起一抹奇特的笑容。
邪异、魔性。
他右臂轻轻一挥。
一道漆黑如墨的刀光,无声分开穹顶。
下一刻,百丈刀光划破红色盐湖,分开水浪,斩入苍穹。
赤红的盐水久久不拢。
道道黑气如柱冲天而起,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百炼山,名剑山庄。
今日是老庄主邱鹤龙的寿宴。
老寿星已经一百三十岁,比寻常先天多活了一二十年。他百年前踏入先天,一生铸兵无数,德高望重。
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欠了名剑山庄的人情。
所以他们虽不是顶尖势力,但有些时候,面子比许多顶尖势力都大。
便如此时。
山庄内宾客如潮,热闹非凡,皆是江湖名宿带着年轻一代不远万里前来贺寿。山下人流络绎不绝,运来一车又一车的贺礼。
有人是为往日情分,有人是为了结交新任庄主邱长峰
也有人专程求取一件先天兵胚,铸造专属名珍而来。
数十位先天极境到场。
比当初魔罗遗体的争夺还热闹。
“你们看,那位好像是‘不易无求’剑王易无求。”
“这可是享誉多年的先天第二境大高手啊,平日见都难得见上一面。”
“旁边之人莫非是他新收的徒弟?据说此人身怀妖血,天生玄霜剑骨,踏入先天极境是迟早之事。”
“他将来的成就,不输于那位剑子。”
“兄台说这话可得小心些,半刻钟前,剑阁的人已经到了。”
“剑子徐青彦来了?”
“没来,是剑阁上一代真传‘无双剑女’的鹿双双,她也带了徒弟来。据说啊,她这徒弟要与徐青彦争剑子之位。”
“快看!快看!是天心静斋的仙姑!”
“好美!好仙!”
“此女让我一见倾心,真想被她一脚踩在脸上。”
“这位应该就是天心真传清旋仙子了。传闻她练成了天心静斋绝学素心剑,如果所料不错,此番也是来争剑的。”
“争剑?”
“听说这一次,邱老庄主与新庄主邱长峰爷孙两人,联手铸造了一件绝世宝剑,单是胚子,便可入先天二等名珍。”
“如今只待一位罡气契合的剑道高手,亲自为宝剑开锋。”
“宝剑认主,锋芒自显。将来若蕴养得当,进阶先天一等名珍,名列兵器谱一流也说不定。”
“听说这次的宝剑,名为‘血饮’。材料取自北域寒铁,南山火兽之鳞,三百雾蒙山刀客血魔之魄,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方成。”
“血饮?”
“那不是血饮狂刀聂血饮的名头吗!”
“看来这位长峰庄主野心极大,刚继任庄主之位,便要以一柄血饮剑,与两年前重现江湖的饮血刀比肩啊!”
“这是踩着死人的名头扬名啊!”
“若是那聂血饮还活着,以他的脾性,怕是要打上门来。”
“哈哈哈,那也得他活着才行!”
众人不由大笑。
飞刀惊鸿成绝迹,江湖已无聂血饮。
如今江湖上皆传,他死于西北荒漠,连贴身丑婢都沦为阶下囚。
一个如彗星转瞬的人,注定成不了英雄。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也得不到江湖群雄的尊敬。
人群议论间。
一名红衣黑发,气质邪异的男子,一步步穿阶而过。
他面容俊美。
一头长发如墨,随意飘散风中。
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却给人一种邪异的魅力。
当长阶上的江湖侠女、妇人、婢女,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纷纷如被磁石吸引,一瞬也舍不得移开。
“来者止步!”
一个名剑山庄弟子跃出。
盯着青年的面孔,眼里莫名有一丝妒意。
“今日乃我名剑山庄宝剑开锋之宴,请阁下附上拜贴,方可入内。”
一只苍白的手掌,无声穿入他的胸膛。
又从背后透出,握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你——”名剑山庄弟子愕然。
噗嗤!
心脏被轻轻捏碎。
青年丢下手中的尸体,朝周围看呆了的江湖女侠们笑了笑,抬步朝山上走去。
“敌袭!”
一声长啸响彻云霄。
轰!
刀光漆黑如墨,划过台阶。所有下意识拔出兵器的人,纷纷尸骨无存,炸成了一团血雾。
山庄大门前。
刚踏入门槛的清旋仙子、剑王易无求等宾客,与笑容僵在脸上的新任庄主邱长峰,纷纷愕然转头。
只见染血的台阶上。
一道身影陡然模糊,眨眼间穿过漫天血雾,一步步向大门走来。
他一身红衣似血。
手持赤红长刀,浑身邪气滔天,仿若一尊刚出世的邪魔。
“你是谁!”
邱长峰神色警惕,周身气息鼓动。
陈孤舟歪了歪头,没有理会,目光反而落在一旁的肖清旋身上。
他鼻子轻轻一吸。
似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眼中透出浓浓的厌色。
“阁下若是不说话,别怪我——”邱长峰面色更沉,正要动手。
“血饮狂刀。”身边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他是聂血饮……他回来了!他没死!”
一句话让整个名剑山庄炸开了锅。
聂血饮!
他不仅没死,还杀上了名剑山庄?
在场许多人目光对视,顿时似想到了什么。
“我早说了,长峰庄主用血饮之名为剑,聂血饮知道了迟早打上门。这位可是天下闻名的刀狂!”
“兄弟们,感觉有点不妙啊,那个……我先走一步!”
“慌什么,他找名剑山庄的麻烦,又不关我们的事。”
“你不懂,此人浑身不祥。在风云山庄时,风云山庄被人一夜灭门,他坐视不理。去了孔雀山庄,孔雀山庄全族尽灭,一个不留。”
“今日这地儿,可是叫名剑山庄!”
说完这一句,在场竟有十几人纷纷跳下山道,却是抄小路跑了,一点热闹都不想看的样子。
然而。
更多的人则是不信邪。
“真是笑话!今日在场数十位先天,便是先天第二境的大高手,也有不少。区区一个聂血饮还能翻天——”
呼~~
一道极为夸张的黑色刀光,横跨百丈长空,重重斩在名剑山庄巍峨的大门上。
轰隆!
整座门楼垮塌,尘烟四散。
数十人来不及闪躲,纷纷惨死当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道道身影狼狈逃窜,转头惊骇看着场中。
天…真的翻了!
名剑山庄新任庄主邱长峰,被一刀砍成了两半。
堂堂先天极境,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就这么死了……
还有剑王易无求和他的徒弟。
师徒二人一死一残,徒弟尸骨无存,师父四肢扭曲,手中位列二等名珍的‘西风剑’断成三截。
他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爬起来。
就在他三米外。
清丽无双、仙姿脱俗的清旋仙子,天心静斋传人肖清旋,满脸血污跌坐在地,一双丰盈奶白被刀罡分成了四瓣。
正怔怔看着那疯邪的血衣青年。
整个名剑山庄,一片鸦雀无声。
这聂血饮……已然入魔!
他根本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看戏的,也不会顾及得罪谁。
今天。
名剑山庄名门,就在眼前!
“疯子。”一声轻轻的呢喃。
整个名剑山庄大门、长阶上的江湖人,开始不要命地奔逃。煅骨、通脉、哪怕是先天……此刻在那恐怖的刀光下,皆如蝼蚁。
“谁敢闯我名剑山庄!”一声怒啸传来。
下一刻。
一道苍老的身影腾空而起,落在名剑山庄大门废墟前。
陈孤舟仰头。
抬手,又是一刀。
“好胆!”邱龙鹤不由怒笑,拔出腰间传世名剑。
轰!
黑色刀光扫过他的身躯,一截截断肢从天空中坠落。
好快的…刀!
邱龙鹤脑中来得及闪过念头,身躯便无力落下,砸在儿子的尸体旁。
哒~哒~
熟悉的血红身影,出现在他身前。
“你……为…什…么?”邱龙鹤仰头看着陈孤舟,面容痛苦扭曲。他已失去四肢,也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心中也生不出一点愤怒。
恨只恨当初不该以‘血饮’为名,才给山庄招来如此祸患。
“我来借一样东西。”
“借……东西?”邱龙鹤愣住了,在场所有人全都愣住。
“嗯。”
陈孤舟淡淡点头。
“听说名剑山庄有一座秽灵血池,汇集天下二十八种妖物之血,三百年来,为无数名珍淬火开锋。吾欲借之……”
话音落下,全场人尽无言。
邱龙鹤喷出一口血,面容瞬间苍老失色。
肖清旋面色惨白,双眸含泪。
易无求嘴唇颤抖,惨笑个不停,竟似疯了。
“走吧。”
陈孤舟抬手一吸,将肖清旋摄入掌中。
就这么拎着她的一条腿,像拖着一条死狗般,朝名剑山庄内走去。
“为什么?”
肖清旋目光不解,柔弱的娇躯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她不明白。
在场这么多人,为什么这人唯独对她这般特殊。
“我没打算灭名剑山庄,但真的打算灭了天心静斋……你可以为我带路吗?”陈孤舟低下头,露出和煦的笑容。
灭了……天心静斋?
肖清旋心头一沉,只觉彻骨冰凉。
疯了!
此人已然彻底疯魔!
“我没有得罪过你,天心静斋也没有——”她激动喊道。
“没有吗?我不记得了,但应该是有的、有的。”陈孤舟微微摇头,一路自言自语,走入名剑山庄后山。
前面几名山庄弟子正诚惶诚恐地带路。
后方不远处。
一名气质婉约的妇人,带着一名玲珑少女,默默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从始至终。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师尊,您为何不出手阻止他?”陆剑缨不解问道。
在少女心里。
自己的师尊就是天,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呼~~
‘无双剑女’鹿双双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位剑阁上一代真传,此时只觉背心、腋下、裤腿一片湿漉漉的。
“剑缨。”鹿双双强作淡定,平静开口:“你知道什么是魔吗?”
“魔?”
陆剑缨轻轻摇头。
她听说过妖魔,也见过所谓的邪魔,它们在师尊剑下皆如草芥,不堪一击。
唯独没听说过单独的一个‘魔’字。
“我看到了一个魔。走吧,我们回去。”鹿双双没有解释,一声叹息拉着徒弟迅速离开。
原地留下两个湿润的脚印。
聂血饮,已成魔!
这是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北地江湖上下两三代人,只怕无一人是其对手。
鹿双双在心中细数了一下。
当初追杀聂血饮的势力,天心静斋、不夜坊、血衣楼、北冥剑宗、九神派、天云城王氏……足足数十家大小势力。
连名剑山庄这等不参与江湖纷争的势力,他都如此狠辣。
那些当初追杀他的人……会怎样?
想想都不寒而栗。
这江湖真的要乱起来了!
——
名剑山庄,后山。
秽灵血池。
陈孤舟已在沐浴,周围除了目光呆滞的肖清旋,空无一人。
啪!
赤红的血水,乳浪翻涌。
“你——”肖清旋捂着胸,目光嗔怒。
“你这里,怎么好了?”
陈孤舟眼里透着探究,毫无邪念,纯净得似一个孩子。
“我……”
肖清旋咬牙,低声道:“这是我的先天灵藏,白玉笋乳。在突破先天玄海之时,可助力突破瓶颈。”
“还……还可诞生一缕先天灵乳,哺育后代。”
“天心静斋素女,历来都是这种体质。”
她仰着脸,目光凄迷,神色尽是臣服。
却是将能说的都说了,只求陈孤舟不再羞辱自己。
“天心传人,一世玄女……原来传说是假的。你们都是一群让人搞的烂货。”陈孤舟哈哈大笑。
秽灵血池中。
一缕缕驳杂的血气、积蓄三百年的刀兵之气,这一股原本常人无法融合的力量,被魔罗血煞暴力融入麒麟臂中。
“我……”肖清旋惨笑一声,默默分开衣衫。
闭目道:“来吧。”
她知道。
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般德性。若能用身体换来一世安稳,能为天心静斋免去这场凶劫……
她的期待,没有得到回应。
肖清旋睁开眼。
陈孤舟冰冷的眼神透着一股厌弃。彷佛在说:什么垃圾血脉灵藏,也想污了本尊的至纯魔躯?
“滚出去。”
他话音落下。
肖清旋忙不迭爬出血池,蹲坐在地。
双手捂脸,呜呜痛哭起来。
片刻后。
陈孤舟一人之力,直接吸干了秽灵血池三百年的积累。
麒麟臂骤然一震。
血脉、窍穴转出一股精纯疯血,开始了一场奇特的血肉异变。
许久。
一条新生的煞脉接入心门主脉,与头颅中的颅火之枢遥遥相连。
先天四等!
麒麟臂果然又进阶了。
‘想不到这么快,就完成了两个执念。’陈孤舟内心暗笑,觉得这种状态的入魔,也没什么不好。
而后。
他转头看了一眼肖清旋。
“走吧,该上路了。”
“不——我不去!”肖清旋一脸恐惧,疯狂摇头。
“我让你走。”
“不、我不要!”
嘭!
一只赤红粗壮的麒麟臂向前。
用力!
玉笋当场爆裂。
而后。
又伸向另一只。
“我、我、我带你去!不要捏了!求你!”肖清旋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再不复半日前的仙子形象。
陈孤舟顿时满意地笑了。
他就说。
自己胁迫女人,有一手的嘛!
不久后。
陈孤舟带着肖清旋,离开了名剑山庄。
他没有动任何人,也没有去碰那一柄血饮剑。名剑山庄在这一场大劫中虽先天尽死,却侥幸保存了下来。
那一柄名为‘血饮’的不祥之剑,静静插在后山干涸的秽灵血池中。此后多年,再没有人敢去触碰。
整个北地江湖,亦无一人敢踏入此地半步。
——
七日后。
轰隆隆~~
一道百丈刀光,横跨九玄仙瀑。
天心静斋当代斋主,先天第二境玄海的大高手言静心,目光惊恐,被一刀斩成肉泥。
而后。
陈孤舟冲入天心静斋亭台楼阁之中,对着无数尼姑——挥起屠刀。
“我是罪人、我是罪人……师尊、师叔,清旋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大家!”肖清旋瘫坐在地,无神望着那肆意杀戮的身影。
“不,是我,我才是罪人,我才是真正的罪人。”
仪和尼姑四肢皆断,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望着那疯狂屠杀的身影。
眼中尽是悔恨。
“我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倾尽全力,以命搏命,杀了你!聂血饮,你会下地狱的!哈哈哈,哈哈哈哈”仪和不住惨笑,却得不到那人一次回眸。
许久。
一道血色身影缓缓走来。
他的身后尽是残肢断臂,已无一个活人。
“你们家的先天神我呢?”陈孤舟歪头问道。
作为北地顶尖势力,天心静斋竟没有先天神我境宗师,这实在不应该。
他原本还想找个对手,试试自己的战力呢。
“……”
仪和偏头不语,肖清旋茫然无声。
“我懂了。”
然而以此时陈孤舟的聪明才智,一眼便明白仪和在心虚什么。
“天心静斋的神我,断层了。所以你们才这么着急,不惜与不夜坊合作。可惜啊,可惜。”他摇了摇头,也不知在可惜什么。
说罢。
他提着饱饮鲜血的饮血刀,向天心静斋山门外走去。
竟是不管身后二人。
“杀了我,聂血饮,快杀了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身后传来仪和怨恨的怒吼。
“师太,你着相了。”
陈孤舟停住脚步,仰天望着无垠晴空。
口中轻叹:“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我分明是在帮你啊!唯有经历苦难,方能参透这一句仙人之语。”
“将来别说神我,凝聚金身,破碎虚空……皆不是梦!”
“魔头!聂血饮,你这魔头!”仪和破口大骂。
“肖清旋。”
陈孤舟笑了笑,抬步向前。
头也不回道:
“仪和我交给你了,若是让她自尽,这江湖再大我也会把你抓回来。让一千个乞丐、一万条狗……”
“别说了,我知道的。”
肖清旋捧着仪和的脑袋。
痴痴笑着,将笋头挤进她的嘴里。
“宝宝乖,吃**,快快长大。”她柔声哄道:“快快长出手脚……阿娘带你去看大罗天,呵呵呵去大罗天”
“清旋!”仪和瞳孔震动,眼中一片死灰。
魔头!
杀人,诛心也!
……
三日后。
血衣楼一千二百人,尽数惨死。
又五日。
北冥剑宗被人连根拔起,那位老迈的先天神我境的太上长老,与血魔‘聂血饮’大战,被魔刀留下一截手掌。
而后追杀千里,不知所踪。
至此。
一个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终于传遍北地江湖。
名剑山庄、天心静斋、血衣楼、北冥剑宗……一个接着一个被灭门。
血饮狂刀,聂血饮。
他回来了。
他回来复仇了!
所有曾经参与追杀他、争夺过魔罗遗体的大大小小数十家势力,纷纷惶恐不可终日。
当那个红衣似血的身影走入天云城。
“血魔!血魔来了!哈哈哈哈”天云城王氏家主一声长啸,竟是当场被吓疯了。
对此。
无情的血魔毫无怜悯,只是又一次挥动屠刀。
许久。
城中的动静平息。
终于有一位江湖豪侠鼓起勇气,哆哆嗦嗦走近城门。
只见那城墙上一行血字:【三日内,交出不夜坊……否则,本尊屠尽江湖。】
嘶~~
当他将消息传出去,所有人不由暗自吸气。
这人……竟是向整个江湖下了战帖。
他这几日找不到不夜坊,便以无数人的性命威逼江湖各门各派,只为找出他们,以报当年之仇。
太狠了,太狂了!
这个魔头!!
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得罪他啊!
——
——
作者的话:今天上三江推荐了,最近追读不是很好,一部分读者霸霸开始养书了。但是三江后面两天,周二就是强推PK。
如果追读下降,PK失败那就丢大人了。
希望大家继续保持追读,今天加更一章。继续为上架存稿去了(虽然,也许,可能,我是存不下稿子,有稿子就忍不住发出去了~~)
对了。
如果这个月的月票超过1000,作者抽奖能拿100块保底。
如果可以的话,第一次求个月票!(加3更)
滴答~滴答~
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腕流入金钵。
风凌兮感觉身体在发冷,手臂渐无知觉,眼前阵阵发黑。
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两年,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只会麻木。
更何况她这心死之人。
‘滴答!’
最后一滴血液溢满金钵,两名冷漠婢女迅速上前,将风凌兮缚在床上,以铁铐固定手脚。
她麻木张嘴。
任由两人将各种补品、丹药送入口中,一下下机械般地咀嚼。
不夜坊并没有为难她。
衣食住行都十分优待,只是隔三差五放她一次疯血,用于激活魔罗遗体。
除了没有自由,除了不能死……
“两年了,真快啊。”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风凌兮抬眸看向窗台。
一个皮肤白皙,气质清纯的成熟女子,正倚在窗口。
沈心仪。
不夜坊第三杀手。
风凌兮默默低头,继续如家畜般咀嚼食物。
“最近江湖上出现了一个魔头。”沈心仪像在闲谈一桩江湖事,“他灭了天心静斋、灭了天云城、又灭了血衣楼,将追杀过你们的人,一一送入了地狱。”
“连一位老迈的先天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风凌兮依旧沉默。
却停下了动作,似在认真倾听。
“现如今,那魔头已杀到北原郡,北地最核心的区域。正为了一个人,不惜以整个江湖无数人性命为注,胁迫各门各派交出不夜坊。”
“他的名字,叫……”沈心怡拉长声音。
风凌兮手指不知不觉攥得发白。
“聂血饮。”
轰!
脑中似有一道惊雷炸响。
尽管她已经有所准备。
尽管……
“这个人,真是天纵之才!一个人,与整个江湖为敌。血饮人屠,狂刀而行……百余年来,可谓第一人。”
“他若是这般对我,便是让我当一条母狗,我也是愿意的。”
沈心怡倚在窗台,轻声漫语,拂手自渎。
看着风凌兮满是烧伤的脸,迷离的眼神似羡似妒。忽然轻‘嗯’一声,声音微颤:“你说,他不会是喜欢你吧?”
风凌兮偏过头,不愿看她。
自己这么丑、这么蠢,怎么可能。
沈心仪长长叹出口气,抽出手指,轻舐一口,“他能做出这种事,想来已是明白,若无一些人的支持,不夜坊绝无可能发展这么大。”
“这是在以势压人,逼迫我们背后的人。”
“但是——”
沈心仪目光对上风凌兮终于抬起的眼眸。
不由轻笑:“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在找死?为了一个丑婢,竟要与整个江湖为敌。世上还有比他更蠢的人吗?”
“他才不蠢。”
风凌兮眉宇浮现一丝煞气。
“是啊,聂血饮确实聪明。”沈心怡神色玩味,“区区一个草根,竟能看破不夜坊所有算计,将我们玩弄股掌之中。”
“他也够狠,够果决。”
“假意毫不留情地舍弃你,最后却融合魔罗之力,卷土重来,这一份深沉心机……当属此世罕见。”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着要救你。”
“他……才不是要救我。”风凌兮轻轻说道。
那个冷血的家伙,才不会这般好心!
肯定是她身上还有利用的价值。
对。
他也想要她的血……
“是与不是,三日之后自见分晓。”沈心怡轻笑一声,“你说,到时我们若是以你的性命要挟,他会不会束手就擒,自尽当场?”
“还是再次不顾你的安危……”
风凌兮神色大变。
抬头望去,沈心怡的身影已消失在窗台。
三日后……
风凌兮心中无端涌现一股恐惧。
她不要!
她不要再面对那种煎熬了!
……
沈心怡走入一间静室。
霹雳神手项乾正在淡定饮茶。
“侯爷还没回来吗?”沈心仪状若无事道。
“东海无尽,神鬼莫测。似夜流金那等珍宝,周围必有无数妖魔环伺,岂是简单之事?”项乾放下茶杯,淡淡回道。
“那你还有心思喝茶?莫非是觉得,自己能杀了那聂血饮?”
“放心,到时自有人出手,缓和此事——”项乾话音一顿。
却是沈心怡轻提裙摆,一条雪白细腻的大长腿,就要跨在他身上。
哐当~
项乾整个人与椅子向后退开。
他面色微白,沉声道:“老夫年事已高,却是吃不消这番折腾。你要吸阳气,另找个人。”
“没趣。”
沈心怡面露失望,放下裙摆,遮住了大腿流下的一抹白痕。
‘缓和吗?’
她轻盈转身,朝外走去。
这一次事件闹得这么大,其实不夜坊也异常头疼。项乾连夜龟缩羽翼,主动放弃了近半基业、人员。
只为斩断所有线索。
因为此时,不夜侯不在北地。
也正是因为不夜侯不在,他们根本请不动那位可杀神我的鬼戏师,连找都找不到。
所以。
她对风凌兮的那一句话,不过是未雨绸缪,给自己留一条小小的后路。
从【缓和】二字就能看得出。
不夜坊背后的大人物们,面对这一尊魔,也是压力不小!
——
“聂血饮,你不是人!”一声怒啸响彻山峦。
轰!
百丈刀光扫过。
将一具具残尸埋葬泥土、落叶之中。
“你说对了,我还真不是人,是魔。”陈孤舟收刀,走出山岭。
他今日灭的是九神派。
这是一家颇为奇特的门派,供奉九尊异神,功法类似于自我催眠,激发潜力,请神上身。
九神派的驻地恰巧就在他此时所处的北原郡,北地江湖核心地域。四绝宫、剑阁、宋阀等大势力都在这里。
九神派的人当然不傻,知道陈孤舟要上门,还待在原地。
连夜就分成九脉,各自逃亡。
但他的风翔腿太快了。
渡魔经开辟的腿部窍穴,让他整个人仿若乘风而行,力量、速度皆无短板。
一夜奔袭一千余里,便将九神派轻松灭了个干净。
“接下来,我会去哪家呢?”
陈孤舟忽然心有所感,看了一眼千米之外的山峦。
而后随意笑了笑,提着饮血刀继续前行。
“师爷,为何不留下此人?”
两名男子站在千米之外的山顶,遥遥看着远去的人影。
说话之人是位置稍后的紫衣青年。
他生得俊逸非凡,眼眸深邃。以一枚白玉抹额覆于眉心,掩饰额间隐隐紫气。
“阳儿,你觉得四绝宫能传承二千余年,几近追上大苍神侯一脉,是因为什么?”白发中年微微一笑。
“谨慎?”
邀紫阳试探问道。
他还是不解,师爷身为先天神我,气血也正值雄壮之年,远非北冥剑宗那位老迈神我可比。
定然有把握拿下这乱世魔头的!
“四绝宫旧大门前的祖师警言,你已经忘了吗?”
白四行有些失望。
“四不惹?”
邀紫阳似想起什么。
白四行点头道:“一不惹,少年俊彦之流。二不惹,身怀血仇之人。三不惹,来历不明之辈。四不惹,东海云游之客。”
说罢。
他一指远去的青年。
“此人来历不明,出道便名震一方,是为少年俊彦。如今蛰伏两年,再出世又遁入魔道,祸乱江湖。四不惹,他一人便占了三个!”
“你还觉得,这人能惹吗?”
“还是你希望四绝宫将来与他们一般,被此人讨上门来,一刀断了千年传承?”白四行面色严厉。
“这、我……”
邀紫阳似想到那幅场景,不由冷汗淋漓。
“师爷,弟子知错了。”
邀紫阳深深俯首。
“走吧。这一场江湖纷争,自有人处理。”白四行微微摇头,带着弟子回归三里外山门。
如今陈孤舟声势正隆,仿若那应运而生的一代主角。比当年的疯人王更加桀骜、狠绝……
他这一路走来。
不知多少先天神我暗中窥探过,皆不愿露面直面这一尊魔。
没必要,也犯不着。
踏碎虚空,成就金身,才是属于他们这些人的路。
“又一个无胆鼠辈。”
陈孤舟收回目光,心中冷笑。
这几天,他感应到的神我气息不下五个,每一个都比北冥剑宗的老家伙强。
心中着实蠢蠢欲动。
奈何没有一个人愿意冒头与他碰碰。
这些真正的大势力,掌控着北地最大的十三座地煞气,把握着晋升先天第二境的命脉,可谓超然物外。
除了徐青彦与妙灵绾两个在江湖历练的家伙,他们连魔罗遗体都不参与争夺。
许是知晓一些隐秘,又或许不屑一顾。
陈孤舟内心其实极为矛盾。
主观意识上,他很希望自己与全胜时期的神我打一场,试一试魔罗邪煞的上限。万一侥幸突破极限,踏入神我,那不是赚大了?
他的身体的本能,也很想这么干……但写入身体底层的‘执念’,却死死约束着他与他的‘魔’。
这种【绝对理智之魔】,与原先想象的真的不一样。
只要别人不来招惹,他便不会做出那等不智之举。
这让陈孤舟深刻体会到,【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希望不夜坊别让我失望。”他心中叹了口气。
随后两日。
陈孤舟的‘理智之魔’继续杀戮,执行底层执念,只为逼出不夜坊——让自己回归自由。
江湖百晓生组织每日向各地传送消息、更新兵器谱排名,将那一柄饮血刀的排名,一路升到二十七、二十三、二十、十八……
总而言之。
他这柄血饮狂刀,已成一代江湖传奇!
.
这一日。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整个北原郡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今日。
是期限的第三天。
不夜坊这北地曾经最神秘、最凶狠的杀手组织,却像是缩入洞里的老鼠,任由外头被人骂烂,就是死撑着没站出来。
不仅他们没动。
就连北原郡周围几个江湖最顶尖的势力,也没有半点动静。
对于那不夜坊。
他们不可能没有任何了解。
没有表示,就代表要硬抗这一场压力。代表他们不想丢了这份面子,被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草根,逼得主动退让。
“很好。”
陈孤舟站在空旷的大街上,露出一抹奇异微笑。
这里是北帝城。
据说乃千年古都,大苍朝之前的北玄皇朝起源之地。
此时周围方圆五里,已经空无一人。
大部分百姓昨日已经提前逃出城去,躲避灾祸。城中的商户、世家、门派,也都纷纷提前迁移。
“你们能逃,但这一座城……可逃不了。”
他拔出饮血刀,胸中顿时升起一股怒意。
一道道魔念似彻底解开封印,冲破‘执念’的枷锁,迅速侵染脑中每一分理智。
这一刻。
他是【自由之魔】
余生不再受任何约束,不再有任何执念,不再有任何为人的自我认同,脑中只有一种单纯的情绪——怒!
身为一个魔,被欺骗、被无视的怒火!
“杀!”
银月般的刀身眨眼赤红,又染上一层漆黑魔气,而后横扫斩出一道百丈刀光。
轰隆隆~~整片街道所有房屋、器物、生灵……尽作虚无。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转动漆黑的眸子,看向城池中央,人‘气’最密集的方向。
身为一个魔。
他闻得到,也看得到,那里还有人没走、很多人……
“杀!”
魔化陈孤舟一步百丈,身形模糊,眨眼消失在街道上。
下一刻。
他身形高高跃起,百丈刀光席卷,斩向北帝城最中央,汇聚了上千人的府衙。
“住手!”
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喝。
轰!
府衙在轰鸣声中倾塌,数百人来不及惨叫,纷纷死于非命。
魔化陈孤舟眼神毫无波澜,转身跃向另一处。
那里也有人。
这城池里还有很多、很多人。北帝城百万人口,不可能所有人都因他的威吓离开。
“聂血饮,距离约定之期明明还差五个时辰!”
身后投来一道剑光。
魔化陈孤舟反手一刀。
嘭——来人远远摔了出去,砸倒一片建筑,躺在废墟中猛地吐出一口血。
居然没死?
他心中波澜不起,就像踩中一只蝼蚁,身形眨眼来到了另一处。
这里。
同样有无数江湖人、也有百姓、商人……一整条街都是。
“魔头!”
“魔头来了!”
“不要杀我,不关我们的事啊!”
杀!
魔化陈孤舟嘴角勾起一丝邪笑。
刀光轰然落下。
一个个身影爆开,无论是否抵抗、无论是谁,皆在先天罡气中化作血泥。
“聂血饮,够了!”一声怒喝远远传来。
只刹那。
一道身影跃过数里,他自城外奔来,落在不远处一座屋顶上。
此人头戴方巾,面容周正。
身上气势不怒自威,彷佛常年身居高位。
“为了一己之私,残杀如此多人,你还有一点人性没有!”他一声怒喝,仿若狮吼声波震荡数里,传遍整个城池。
魔化陈孤舟缓缓转头。
“他们……是人?”他一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点人的情感。
今日之杀,无善无恶。
只为,人屠。
只因魔之一怒。
“杀!”
刀光斩向中年男子,斩向他身后的街道。
昂~~~龙吟阵阵。
中年人双手擎天,掌心罡气喷吐而出,化作道道蛟龙虚影。
乾龙诀!
北地至高门阀代管世俗的‘掌龙使’专属绝学,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但。
魔化陈孤舟的刀,依旧没有留情。
百丈刀光暴涨,瞬间催生至一百五十丈,那掌龙使凝练的九条五十丈龙影,在他的刀光下简直小得可怜。
轰隆——刀光横推一切。
掌龙使吐血倒飞,浑身衣衫尽碎,体无完肤,像是个血人重重砸在城墙上。
而刚才在他身后的江湖人、商贾、百姓,皆在漆黑刀光中陨灭。
他,什么也没能守护住。
哒哒~
一道血色身影自尘烟中缓步走来。
血光在他头顶化作一团邪云,魔气森森,渗人心魄。
“你~~”
掌龙使艰难起身,愤怒瞪着魔化陈孤舟。
“你不是要风凌兮吗?我给你,我立刻派人给你送来!住手,不要再杀了!”
“聂血饮!”
“你给我住手啊!三日期限,明明下午才到!你怎能言而无信!”
闻言。
魔化陈孤舟双眸一片混沌,冷冷笑着:“在我眼里,三日已过。”
他们明明可以昨日、前日就答应。
一定要拖到现在,来辩解三日未过?
晚了。
过去救出风凌兮的执念,已随魔念冲刷消解无形。
他释放出了心中之魔。
是他们的傲慢,高高在上,帮他放出了心中之魔。从此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任何规则,能约束魔罗邪刀与魔罗右手的力量!
轰!
城墙崩塌。
一群挤在城墙上,认为可以躲避灾祸的人,纷纷惨死乱石之中。
而下方的掌龙使,竟是安然无事。
不是魔化陈孤舟手下留情,而是他……刻意如此。
“哈哈哈,杀!”
一刀。
又一刀。
一场疯狂的屠杀,不顾世俗目光、不顾一切后果的放纵。
“聂血饮!住手!快住手啊!”
“我求你了!”
“你会被整个江湖,被全天下唾弃!这世上,再无一处你容身之地!”
“我都答应把风凌兮给你,你为什么还不停!”
“给我停下!”
掌龙使怒急狂啸,疯狂地在后面追着,却无济于事。
魔化陈孤舟根本没想杀他。
他似乎就是要让此人看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城池,半生心血毁于一旦,在无尽的懊悔中崩溃。
彷佛旁人这样的痛苦,能让他极为舒爽。
人屠之上,乃心屠也!
“不要、不要再杀了……求你”掌龙使跌跪在地,满心无力。
心中早已准备好的【缓和】之语,原本打算的以势压人,皆成了一池血色泡影。
他真的后悔了!
“杀!”
陈孤舟再次举起屠刀。
但他似乎已经杀够了这些弱小的凡人,踏着城墙一步百丈,目标直奔二十里外,那里是江湖最顶尖的大势力——四绝宫。
再往后有一座山,是剑阁。再往后是一座城,宋阀的天刀城。
“唉~~”一声苍老的叹息。
天空落下一柄宝剑,那剑光仿若飞火流星,竟形成实质的陨星之火。
剑仅三尺青峰。
力量却无比凝练,仿佛一剑便能毁灭一座城池。
先天,神我!
这是真正的一剑断江,崩山摧城之力。
“杀!”
魔化陈孤舟向天斩出一刀。
饮血刀划出血色弯月,与流星火剑临空轰击。
与此同时。
他倏然转头,看向东南两个方向,两道玄妙莫测的气息正迅速接近。
不止一个先天神我。
他这场疯狂的杀劫,没能逼出那些隐世的老家伙。
但一个转身的动作。
却直接激出了三个,江湖上最顶层的战力。
“年轻人,你未免闹得太大了些。”又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天空风云变色。
无数银白刀罡落下,仿若飞花飘雪。
“阁下确实太狂了些。”一个声音仿若惊雷,激得天空风云又添道道雷光。
下一刻。
漫天雷光化作一掌,轰然落下。
恢宏、玄奇,仿若传说中的仙术神通!
北帝城周围远远围观的江湖人,目眩神迷,脸上尽是惊叹。
先天神我。
仿若可操控天象、翻云覆雨的能力,与真罡、玄海两个境界,完全是另一方天地。
“我,很狂吗?”
一个声音在流火之剑、无边银色刀罡、雷霆神掌下分外清晰。
刀光现,风云碎。
冲天魔气凝作十丈刀光,在三大先天神我惊讶的目光中,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四道流光轰然溃散。
一尊魔性的身影升起。
如潮的邪煞自魔化陈孤舟脚底涌现,就这般托着他的身躯,临空虚踏,立身北帝城天空之上。
一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人彷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主角。
惊讶,震撼。
难以置信。
“这聂血饮,真乃奇人也!”唐百晓一声轻叹,低头奋笔疾书【血饮刀魔于北帝城中,以玄海之境,临空虚立,独战三位先天神我。】
【其非不可凝练刀光于刃,乃魔性深沉,以为人屠也!】
三道身影由远而近。
第一位到场之人身着青衣,面若中年,满头银发,不见一丝皱纹。
其身燃火,其发似火,其剑——是火!
他手中握着一柄似无实体的流火长剑,踏空而行,立在陈孤舟正前方。
先天神我境,已有短暂御空能力。
“这…这是剑阁太上,流火神剑沈青烛!”一声惊讶的高呼。
人群顿时一片嘈杂声。
而后第二人落入场中,却是那四绝宫第三宫主任如雷,后发先至,快若闪电,临空立于陈孤舟身后百丈。
其一头乱发如狮,周身雷霆隐动,气势冲天,在三人中最是狂暴。
此人乃四绝宫当家门面,时常抛头露脸,北原郡一些先天高手对他皆较为熟悉。掌控四绝神掌之一雷绝,乃八十年前纵横江湖的一代高手。
“你们终于肯出来了。”
陈孤舟低头,朝倒塌的城门看去。
最后一人,是一个老奴。
他穿着平凡的灰袍,腰背佝偻。在三人中面容最是苍老,身上的气息也平平无奇。
唯独手中一柄残刀,坑坑洼洼,似经历战火。那是一柄逆刃刀,刀身密布一层寒霜。
“冷—寒—刀。”唐百晓痴痴报出一个名字。
在场许多人闻言,神色皆是茫然。仅有少数年事已高的江湖老人,脸上忽地闪过一丝惊骇。
“爷爷,此人是谁?”一名年轻人好奇问道。
“冷寒刀,无名客。试天阙,不曾败。”老人一声呓语,眼中竟似流出泪花,“他是百年之前,与我一代的无双刀客啊!”
“他、他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天空中。
魔化陈孤舟紧紧盯着那老迈刀客,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好奇。
这人。
和之前的‘他’好像。
虽然此时两人一老一少,看不出半点相似之处,但他的魔心却莫名觉得,他们曾是一类人。
“宋阀,刀奴。”
冷寒刀在陈孤舟脚下站定,平平淡淡一句。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青烛与任如雷二人,不禁朝他深深看了一眼,神色莫名。
百年之前。
有一无名刀客心比天高,桀骜难驯,曾向天刀宋有缺出刀。他是江湖人口中的冷寒刀,仿若今时聂血饮的镜像身。
如今……却已自甘为奴。
百年之前便已无敌人间、隐居大雪山的宋有缺。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宋阀……究竟藏了多少底蕴?
“年轻人。”任如雷轻呼一口气。
看似暴躁如雷的外貌,说出的话却出人意料:“今日之战,我三人若是联手,你必死无疑。不如就此罢手,老夫做主,将那丑婢还你如何?”
魔化陈孤舟微微摇头,脸上魔性的笑意愈浓。
风凌兮?
与我何干!
他已非他,他是他心中之魔。
魔,不怕死。
甚至。
他正在期待死亡。
因为他即将迎来一场脱胎换骨的新生,一个完美无瑕的开局。一个比这江湖上任何人基础都好,都要辉煌灿烂的一生。
今日所承受的苦难,都将化作来世的垫脚石。
“我只出一刀。”
魔化陈孤舟迫不及待,举起手中的刀。
饮血刀。
主观意志、心中魔性、身体本能,皆在这一刻主动融为一体,没有一丝隔阂。
他进入了一种绝对清醒,无边兴奋,疯癫至极的魔境。
他的本心,回归了!
也是这一刻,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右臂涌现。
饮血刀层层破碎,若被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内而外吞噬,化作一柄刀尖真实、刀身虚幻的漆黑魔刃——魔罗邪刀。
沈青烛、任如雷、冷寒刀三人脸上勃然变色。
只见天空中陈孤舟轻轻挥刀。
一抹璀璨刀华,骤然浮现世间。
沈青烛下意识起手的流火之剑,却发现时间彷佛变慢了,手中长剑火焰凝在风中。
任如雷一声闷哼,体内似有惊雷,第一时间便催生所有护体罡气。
独独下方距离最远的冷寒刀,身形无声起落,一刀冰霜为刃,划过寒锋,向天空的陈孤舟斩出了完整的一刀。
他没有被这一股精神力量影响。
一道黑色刀光抹过那刀奴的身躯。
寒锋破碎,残刀飞溅,冷寒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终于也体会到那奇特的感觉。
时间在变慢。
不。
是他的刀太快了!
快到了无视境界的差距,快到了似可撕裂苍穹。快到了一种传说中的无痕之境,快到了……让他彷佛回到百年前的那一天。
魔刀!
这是一柄不属于人间的刀。
“罢了。”一声轻叹,冷寒刀老脸浮现满足的笑容,随之在刀光中陨灭。
漫天灰烬未及落下。
那无痕魔刀便斩在四绝宫主任如雷身上,将一抹恐怖的雷光封在了他体内,只余一声闷响,血肉、罡气一切成灰。
又一刹那。
刀光落在剑阁太上沈青烛身上,流火之剑似水泼般熄灭,一身气息皆寂,躯体如一截朽木直直坠在城墙上。
‘嘭!’碎成了一地青灰。
一刀。
逆伐三大先天神我。
他们百年苦修的绝学、灵藏真罡的力量、一等名珍的神异,竟未曾来得及发挥半分。
这就是魔罗邪刀真正的力量!
“啊!”
风凌兮被项乾带了上来,正被他擒着脖子,试图威胁。
只是。
当天空的刀光散去,战况呈现,一切、一切……皆成了过眼云烟。
“走吧。”
陈孤舟身形落下,站在风凌兮身前。
“哦。”
她乖乖点头,跟在他的身后。
一如从前。
嘭!
项乾僵硬的身躯如一蓬灰烬落下,却是不知被何物吸干了生机。
陈孤舟双足走过之处,脚边似也有灰烬落下。
……
陈孤舟与风凌兮就这样走了。
三大先天神我,就这样死了。
只剩原地无数仿若木桩、无法思考的江湖人。还有死死攥着笔杆,却怎么也写不动一个字的唐百晓。
那一柄惊世魔刀的力量,委实太过不可思议。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怕!
怕今日写出的任何一个字,百年之后,江湖没一个人信。
“罢了、罢了。”
唐百晓一声轻叹,掷笔于地。
“今日回去,便为聂血饮立传吧。从他第一次出江湖开始,慢慢写……”
“谢谢你。”
群山中,小湖边。
风凌兮站在陈孤舟身后。
“你不怪我?”
陈孤舟声音似带着一丝笑意。
“这是我欠你的。”风凌兮低低一句。
而后她憋红了脸,终于说出一句:“我、我这两年,过得还、还好,真的!我马上就要先天了,我…我也有努力。”
“是吗?那恭喜了。可惜我应该看不到那天了。”
陈孤舟平静的声音响起。
似一柄比魔刀更冷的刀锋,坠进风凌兮心湖。
“你…在开…什么…玩笑。”风凌兮被红湖盐水腐蚀过的嗓子,似比拉锯还艰涩。
“玩笑吗?”陈孤舟转过身。
风凌兮目光陡然一怔。
他的手臂、他的脖子、他的脸上,一块块血肉正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飞快腐朽,化作点点灰烬。
“我要死了。”
陈孤舟一脸平静地道。
这是魔罗邪刀的力量所导致。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观测,更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力量。
所以,虽然他只是玄海境。
但刚才掌控的力量却比三位先天神我还高,至少高出一个大境界。
那一刀。
打空了他体内本就剩余不多的生机,肉身无法继续支撑邪刀的力量……此时每一分每一秒,肉体剥离的感觉,都让他无比痛苦。
“我、我不相信。”
风凌兮绷着脸,嗓音嘶哑:“你一定是…又在骗我。聂血饮…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陈孤舟指着脸上不住凋零的血肉,神色因痛苦而扭曲。
“魔罗遗体,不祥之物。魔罗邪刀,更是不祥中的不祥。这就是使用它的代价……”
“我大概还能活七天。”
“这七天里,我的血肉将一点点凋零,承受无边痛苦。”
“所以——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杀了我。”
他已经迫不及待奔向死亡,开启下一世。但能走到这里,他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不!
风凌兮双眸通红。
“来,出刀,我教过你的。”陈孤舟上前一步,语气轻柔的像在哄小孩。
出刀?
风凌兮神情恍惚了一下,脑中一段记忆突然回闪。
朱翎镇外,农家小院。
他负手而立,对着她道:‘来,出刀,我教你。’
当时的自己过于惊喜,恍惚也以为听错了,直到他又重复了一遍。
如今……
“来,出刀,我教过你的。”陈孤舟微微皱眉,平静复述。
多年相处。
一起走过风风雨雨,回归本心的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冷漠。
风凌兮疯了般摇头,泪水甩出眼眶。
但她多年来已经习惯听话的身体,却在他的命令下,不由自主地拔刀。
——
“终于结束了。”
陈孤舟缓缓睁眼。
却发现眼皮重若山岳,怎么也睁不开。
‘我不是死了吗?’一个疑惑闪过脑海。
他此时已经感觉不到那恐怖的痛苦,脑子里的念头无比灵动,彻底脱离了魔罗邪煞的影响。
但是。
为什么?
前世的模拟人生,不可能影响到现实中。
这时,眼前闪过一行行发光的水墨文字。
【模拟第8年】
【风凌兮心死如灰,向你挥刀。却在最后一刻,压制住了内心多年来被你驯服的本能。她没有向你出刀,而是取出不夜坊作为赔礼后手的两份人丹。】
【三十六枚不同的人丹、风凌兮浑身半数疯血入口,逆天改命药力与疯血之力,强行截留了你的一部分生机。】
【你成了一具类似魔罗遗体的残躯。】
嘶~~
陈孤舟暗自吸气。
这女人,疯了!
他都对她那么恶劣了,至于吗?不会要留着他的尸体鞭尸吧!
陈孤舟苦中作乐地想着。
‘也就是说,这一世并没有死档?’
‘不对!’
‘我其实已经死了,否则也不会是现在这个状态。活着的我,只是个躯壳,被风凌兮强行留在身边……’
原来如此!
陈孤舟逐渐恍然。
他得看完这一段模拟人生的后续,才能真正回归。说不定某些时候,还得进去感受一下当干尸的感觉。
真是恶有恶报啊!
【风凌兮带着你的‘刀魔遗体’与魔罗邪刀,行尸走肉般游走江湖。将你复活、向不夜坊复仇,取得‘天人生化丹’,成了她此生的执念。】
天人生化丹?那是什么。
不夜坊还有这玩意,能复活死人?
等等!
历史上出现的那些假魔罗遗体,不会就是我这般造成的吧?
【半年后。】
【风凌兮被不夜坊杀手追杀,带着你的遗体,逃入一个叫‘无缺村’的地方。】
【你们以夫妻为名,开始了隐居生活。】
【她每日细心为你洗漱、与你同床共枕、以疯血滋养遗体,在这个奇特的村落村民眼中,她是你的妻,你是她的夫……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不是!’陈孤舟心中发寒。
还有冰之恋这种玩法吗?怎么感觉现在的风凌兮,比他入魔时还变态?
姐,我错了!
快放开我的尸体!
【模拟第9年】
【无缺村的怪异村民们,终于接纳比他们更身怀残缺的风凌兮。】
【村名无缺,此地自然皆是残缺之人。】
【而风凌兮这位心残之人,经村里无面郎中鉴定,乃村中最残之辈,将来有竞争村长的潜力!】
【模拟第10年】
【风凌兮苦练疯刀传承之时,偶见村中一目盲老人,徒手捞起水中之月,口放狂言:“什么疯刀、不夜锋,不过徒有虚名。”】
【风凌兮虚心请教,三月不成。一日,以指戳瞎一目,老人欣然,授之刀法,名曰——井中月。】
【又一日。】
【风凌兮见村中裁缝,身若枯木,绣花如飞。水泼不进,油洒不沾,浑身却无一丝罡气异象。不由求道——】
【裁缝笑答:“什么天罗地网、孔雀翎光,在老子的无归飞针面前,皆如泡影。”风凌兮心领神会,一刀斩落右臂。果得飞针传承,痴痴而笑。】
“嘶嘶嘶~~”
陈孤舟狂抽凉气,眼神却渐渐亮起。
这是丑刀客的崛起之路。
无缺村。
那群隐居江湖之外,天残地缺、深藏不露的怪异村民。
便是丑刀客的老师。
也是她一介平庸之身,得以参悟疯刀传承、魔罗遗体的原因。
【我们的名字啊?无名无名,不若叫我等无缺九怪,桀桀桀】
【一日,风凌兮向村长请教如何复仇,其咳曰:“你把我们的功夫都练成,这江湖上能胜你的人,不出三个。”】
她。
能复仇成功吗?
陈孤舟继续往下看,结果却看到风凌兮更变态的冰恋操作。
简单说几件事,以及后续剧情安排。
首先。
感谢开书至今,每一个陪伴的读者!
谢谢霸霸!!!
是大家的追读,让我走到今天、上了三江,今日又即将PK强推
其次。
感谢大家的月票支持,已经满1000票了,能抽奖100块,这个月是不需要了。(希望明天1号,大家可以投投票,新书月票榜,能带来很多流量。)
作为报答,答应的加更3章,定然奉上。
不过得慢慢还了,明天上架先更新4章,多的话5章(这是不算在加更里的)
因为目前只有一章存稿,3000字。(我是真没存稿,之前为了三江,免费期全爆出去了。够不够诚意?)
今天再写3章,明天中午12点一起发。
如果赶得及,明天下午再加更1章,合计5章。
后续再每天补欠下的加更。
——说一说上架后的加更——
上架第一个月,就先定100月票加更1章吧。我知道这很容易,以大家的投票热情,我怕是也很难还的完。
如果3000月票,一个月就得还300章。
如果1万月票……算了,我不敢想。
不过这本书成绩不错,我怎么也得逼自己一把。
话说到这里。
大家看了这么久,免费期也更新了将近25万字,希望每个人都能支持一下首订。
求求各位了!
成绩是每个作者写作的热情,只要大家每天追读,我自然每天动力满满地更新。
我直接给你们跪下了,霸霸们!
——
最后。
说说剧情安排,在不涉及剧透的前提下。
明天的更新,下一世的词条有命格宝术。
这一世将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不会再走老路。
关于金身境界、命格宝术的设定、世界观,也将一一揭秘。不能再说多了,免得大家看起来没新鲜感。
对了。
说一下水文问题,解释一下。
大家觉得这一世最后的阶段,有点水。我说实话,主观意识上,我不是水。但有人这么说,那肯定是对的。
为什么呢?
——因为压力。
上周为了PK三江,我选择了每天加更,不断拉情绪、拉高潮,一路杀杀杀,没有加入新的元素,导致剧情有些膨胀。
但如果草草收尾,恐怕更多的人不满意。
这就是压力造成的。
我也明白,这是竭泽而渔的写法。万一收不住手,剧情就崩了。(今天这两章,也遵从大家的意见,在稳定节奏的前提下加快进度了。)
好在总算搞定了追读PK,追读也没什么问题,可以稳着写了。
当然。
希望大家不要因为铺垫剧情、人物,就养书不追了,毕竟马上要开发新地图了。
新书期追读很关键。
我目前的读者基本盘太小,还经不起养书。以起点现在的规则,你们知道的,没追读的书,他就不给流量。
所以。
读者霸霸们能每天追读自然最好,几天看一次也行,就是希望别养着养着忘了。
如果没空追读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开个自动订阅?
最后在这里诚挚感谢每一位读者霸霸们!
祝大家每个人都有巨灵根词条,每天增长1厘米,鞭挞全世界!
好了,小作者努力码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