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5章 阴风有路，休纂无家
“道门发的什么疯？”
幽冥深处许多无比古老、却不肯去九幽栖身的鬼神短暂地爬了起来，凝视这叩开幽冥门户的镜光。
“上一次这般接连动用黄帝神镜，还是佛门地藏王欲再开轮回，立下地府的时候吧？”
有头颅长在一只翅膀遮天蔽日的巨鸟之上的鬼神，人面蠕动，欷歔道：“我还参加过那一战呢！太上道和仙秦联手，集齐了黄帝十五镜，仙秦大军打入地府，佛门立下的十殿阎罗尽数被杀，地藏王的金身亦被太上道打碎在了阴河之畔。”
“生死道果就是个祸害！”
有鬼神定论道：“谁都知道一旦立下轮回，生死道果必然能一跃而上，成为诸天万界最重要的道果之一，但三次立下轮回，都失败了！”
“生死道果更是从土伯到泰山府君，从泰山府君到地藏王……三教之中走了一个遍，不还是没能开辟轮回？轮回盘只是碎的更厉害了！”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之所以醒来，不就是因为感应到整个幽冥，乃至沉寂的生死道果的呼唤吗？”
一尊无比古老的鬼神睁开了眼睛。
它有着高耸的双角，双角弯弯曲曲，一共有九个弯，所有的鬼神在它开口之后都不说话了。
“我感应到了，生死道果又在呼唤它的主人了！但这一次，它的声音传的格外的远，我竟也不知道它在呼唤谁。”
“又有人证得了一道全新的生死果位吗？”
一个长着马头的鬼神无奈道：“幽都、蒿里、地府……又来一次，不知道会给幽冥留下些什么残骸……”
“地仙界的幽冥太复杂了！”
牛头鬼神感叹道：“便是我们都不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三次轮回的残片，九幽侵袭的遗迹，太多东西沉淀在这里，前些日子还有一个恐怖无比的世界砸了下来，在穷荒贯穿了一个巨坑，一直通往九幽深处。”
“老牛我那时候还没睡得很深，它砸下来的时候我还远远的看了一眼，吓死我了！上面有一个身影，我还以为看到太一魔祖了呢！”
“但仔细看又有点不像，像是原始魔祖和太一魔祖合一的影子……”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个长着翅膀，腹部巨大，腰间却无比纤细，犹如黄蜂的鬼神颤声道：“这更可怕了好不好！”
被幽冥接二连三的大动静吵醒的鬼神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有的鬼神还在讨论九幽之中走出了几尊魔君，接走了不久前从始皇陵走出的那尊巨大天鬼。
有的已经扯起仙汉的赤旗，身穿绛袍谈论着仙汉回归的美事，如果仙汉真的回归，必然有一批堕落的鬼神再得册封，重回地仙界！
有鬼神说，看到了两个小童在幽冥跑来跑去，在放一个巨大的鬼风筝。
似乎想把大冥那里，地仙界坠落的天重新升起来。
还有鬼神说他在梦中梦到了一个骑着巨大六牙魔象的和尚，被困在魔象背上的一座黑山上默默流泪，那黑山是一座鬼狱，已经关押了幽冥许多失控的鬼神。
最离奇的是一个古老的郡城隍。
作为被遗忘的一品神官，它居然看到了一位少年天子，孤独地走在边荒。
所到之处鬼神避让，唯有它因为残余的一点龙气庇佑，才堪堪能直面那位天子，甚至天子还向它讨了一口水。
而幽冥的水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忘情。
他眼看着那位少年天子向着长安去了。
其他鬼神都笑他，皇帝天子都有皇陵，不说始皇陵这般拿罗天冥界，轮回盘残片布置，便是最不入流的皇陵，亦葬在龙脉之中，怎么会有一个行走幽冥的孤魂野鬼呢？
作为鬼神，它们不像九幽魔神那样有魔道锚定，有着不退转的修行之果。
神一旦被遗忘，便与鬼无异，所以它们才是鬼神！
短暂清醒过来的它们兴致勃勃的谈论着地仙界，谈论着天庭和不久前的始皇陵那一场剧变。
“铜雀台快浮上去了吧！”
“那可不，漳水之神的神域已经镇压不住了，那只巨大的铜雀每日都飞过它的神域，吓得水鬼们乱窜，许多都跑到了阳间。前几任漳水之神也都沦落为了鬼神，前几天幸灾乐祸的和我说过几次。”
“说起来，不久前赤帝道果上浮的时候，你醒了没？”
“可不醒着吗？赤帝，不，黑帝那个倒霉蛋被重新打入九幽的时候，我还看见了呢！真惨啊！”
“堕天之变呢？”
鬼神左右看了两下，不敢言语了。
始皇陵堕入九幽，对于地仙界只是一种传说。
虽然人人都知道地仙界栽进去了无数元神真仙，但毕竟元神真仙不怎么在地仙界显世，因此这般巨变，更多是一种无声无息，悄然掀起的暗流，不知什么时候转变为惊天动地的狂澜。
那么对于幽冥，则一开始就是狂澜海啸。
这么大的一个诸天雏形砸落下来，当真是大半个幽冥都被惊动了！
本是远古天界砸落九幽形成的巨大深渊和空洞，亦是地仙界一次次开辟的小天界坠落之所——大冥。
这次又被砸穿了！
也就是大冥之地太过危险，才没有鬼神敢过去寻找线索。
反倒是人间的巫师，这段时间在幽冥来来往往，走阴都快走出一条路了！
开口就是问前段时间罗天砸下来的事情。
鬼神的耳朵都快吵出茧子了，干脆便叫那次变故为堕天之变，名列幽冥史册。
武功城隍，或者说曾经的武功城隍位卑身微，只能在一旁听着，插不上话。
之所以如此，除去他神力低微，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他这神位来的尴尬。
他本是凉州的鬼神，乃是仙汉贯通西荒之时立功的修士，是有正祀的，但后来董卓带着西凉军打入了长安，一代魔君倾压仙汉，为了在关中扶持自己的神道，便强行将他们这一批凉州鬼神，改封在了关中。
但没个两百年，董卓便为那一代的破坏道君，绝世武仙吕布所诛。
他这武功城隍也就没了下场，凉州也回不去了！
就此被人慢慢遗忘，沦为了鬼神……
武功城隍见久久听不到新消息，便收拾了了东西，整了整官服，顺着小路回到了自己残破的神域，说是神域，其实已经萎缩到了不足三里方圆，除了一个供奉着他神位的破庙，就剩下了一个小村庄。
他在里面开了一个集市，每逢初一十五，附近的鬼神便会来赶个小集。
刚刚回到自己的庙宇，便见自己收敛的小鬼来报：“大人，有一阳间生人求见。”
“哦！竟有生人……可是人间来走阴的巫师？”武功城隍大为激动，伸手道：“快快请进来！”
很快，一个人立而起的黄鼠狼，将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踩着轮子滑进来的少女。
武功城隍可不像下面的小鬼那么没见识。
他眉头微皱，看向花黛儿道：“你这般一身入骨的阴气，便是走阴人有时候会用死人的骨灰，或者人油涂身，亦或是干脆吃死人饭的，骨子里也有一把阳火，怎么会是阳间的生人？”
花黛儿不言不语，只是一点眉心，微微逆转了心窍之中的鬼神，浮现一丝阳气来。
只是那一丝阳气，她的身影就缥缈了许多。
武功城隍连忙拱手道：“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未想神女巫法如此精妙，居然与我等鬼神没有什么差别了。”
花黛儿道：“我想深入幽冥，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路子……”
“深入幽冥？”武功城隍微微皱眉，他微微沉吟道：“我虽然已没有城隍神印，但却保留了凉州的一份土地神箓，若是不惜血本，为姑娘打开一次鬼门关，踏上黄泉路却是不成问题。”
“不行不行……”花黛儿连忙摆手道：“有道门的人在追寻我，他拿着个通幽镜到处照，若是进了黄泉路肯定一下就被找到了！”
“道门的人在查你？”
城隍顿时吓了一跳，然后仔细端详起了花黛儿，在考虑卖了她能否换一份城隍神位。
看了半晌他见花黛儿眼神清澈，每一丝一毫的心虚，尤其是身上缠绕的飘带，肩膀上扛着的神枪，都萦绕着一种淡淡的香火味，无比古老，那是他这般正神都没有见过的古老祭器。
虽然仙汉之时，他这般的一个小县城隍，生前都是阳神修为，死后神力更是堪比元神。
有十足的底气看不起现在的地仙界神道。
但这般底蕴的年轻人，无论何时，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说不定只是跷家出来的道门真传呢？
通过走阴，遁入幽冥来离家出走，那很叛逆了！而且能被道门动用通幽镜来找，背景也是很可怕了！
莫不是天师之女？
武功城隍摸不清她的来路，只能搪塞道：“那便是我也无法了！此地靠近边荒，能连上黄泉路都十分勉强，再有其他路径，也太过危险了。我不敢推荐给姑娘……”
旁边的小鬼突然开口道：“大人，最近不是出现了一条阴路吗？”
城隍狠狠瞪了它一眼，却也无法。
这般随它堕入幽冥的鬼差，没了人供奉，脑子早就不灵光了。
智慧乃是一种灵情，除非害人盗取灵情的恶鬼，或是前世有修行根基的鬼神，不然其他鬼神日子久了，迟早会变得脑筋迟钝，只认死理。
城隍看着好奇的花黛儿连忙道：“那条阴路没头没尾的，而且直通阴风之中，看上去好像能在阴风中护持，但实则鬼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护不住了，阴风一吹，你上下不着，必然会迷失幽冥！”
“阴风！”
花黛儿眼睛顿时一亮，想要修成玄同鬼身，便要重新汇聚自己在幽冥之中已经被磨灭的自我。
太古之时，巫道是用祭祀之法来寻找的。
说实在的，那种法子血腥而古怪，《傩经》之中记载的许多祭法，都有和鬼神交易的痕迹，花黛儿实在不敢模仿。
太古巫道能和鬼神交易是有契约，你道门可没有，便是道门掌握新天，但不供奉鬼神，就没有契约，这是天王老子来了都要遵循的道理。
但对于阴风，大方真人动用通幽镜的时候，花黛儿看的分明。
阴风就是幽冥之动，从幽冥最深处吹出来的一股风气。
她被磨灭的自我，必然有一部分散入了阴风之中。
若是沐浴阴风，用神魂感召，说不定能从阴风之中唤出一部分‘傩’。
或者说，更狠一点，直接用阴风洗练自我，被阴风磨灭的部分自然就变成了‘傩’；若是能炼化一部分阴风，再以侌之大道收敛、旋转，将那一部分傩融入其中。
便可修成傩鬼的雏形了！
原本模糊的想法瞬间有了一个轮廓，傩法，归根结底还是侌昜大道，而幽冥便是诸天万界最大的侌，它敛聚魂魄，犹如诸天万界之中的一个巨大漩涡，魂魄落入其中，自然就成了鬼。
而模仿幽冥本身，便是鬼道。
还有什么比阴风，阴河这般的存在更能代表幽冥的本质呢？
所以受阴风吹拂，沐浴阴河，当能将一部分傩洗练本质，化为傩鬼！
而且躲入阴风，更加能从通幽镜下隐匿身形。
这般停留在边荒，虽然有荒气消磨存在感，但看一个未成元神的城隍都能坚持这么久，可见用不了多时，通幽镜便会找上门来。
还是早些出发为好……
“那条路在哪？”
花黛儿有些迫不及待了！
武功城隍却吓了一跳，祖奶奶，他可不敢想象这女子出了事，自己是什么下场。
道门都不用动用其他，只用通幽镜往上这照一照，他也就该沉入穷荒，连意识都维持不住，化为那恐怖无比的荒鬼的一部分了！
但未等他回答，旁边的小鬼就道：“在风里，只要你跑得足够快，就能看到那条路！”
…………
陇西，李氏议礼堂，各支的男人和族老坐了半堂。
李公业拍桌而起：“二哥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怪我吗？那小子忤逆，看到我的时候眼露凶光，我纵然不是阳神之尊，但也是他五叔，教训他一下又如何？”
李茂冷声道：“是，他就是不服，所以你动用了家中镇族的后手，把他骗到了祠堂镇压起来，但现在他鱼死网破，自碎金丹，你如何和冲弟交代？”
“我给他什么交代？”李公业怒道：“他的金丹是我碎的吗？”
“我就想关他一段时间，千佛窟本是西洲佛门东传开辟的净土佛城，道门遣我李家看守镇压，他在里面待一段时间，磨一磨性子，有益无害。要早就管教好他，哪会是如今这般，伤害自己，自毁前程，以陷害长辈的模样？”
他看向四周，沉默的氛围似乎是一种推诿。
当即冷笑道：“怎么了？结好太上道，得其相助，让父亲成道不是大家商量出来的吗？三哥，你的三子拜入道门，难道不想继承楼观？”
“四哥，你也有一女，嫁入了冲虚观王家，他们可是太原王氏的嫡脉。若非我李氏有楼观道这么一个靠山，这婚事能成吗？你能有个上品金丹，真传有望的女婿吗？”
“现在长安，关中传来的消息，你们就动摇了！”
“那个女人勾结魔道，一手遮天，夺了我们李家的楼观道，道门能容忍吗？李尔是我们李家人，现在楼观那几个，哪个姓李？休纂不也没入门吗？”
说起李休纂他还气得甩袖道：“什么教养……”
“三哥你是看见的，他还想对我动手呢！能怪我管教他吗？”
李辅还没说话，李茂便冷笑点头道：“是管教，以参拜祠堂的名义，骗了人进入阵法之中，挪移到千佛窟利用千佛法身镇压起来……你怎么不正面动手。是怕打不过吗？”
李公业怒道：“敢和我动手他就是反了天了他！”
李茂挥袖而起：“如今父亲还没出关，冲弟乃是我们在长安唯一的顶梁柱，李家如今家势，全靠冲弟和太子的关系，乃至休纂另一位叔爷，李重的兵权。休纂还有两个哥哥，你先想好，如何给冲弟一个交代吧！”
“不然父亲出关，亲自处置你的时候……若无冲弟求情，你……”
他说道一半，忍不住拂袖而去。
听到李宝要出关，李公业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但很快又化为了坚定，事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比起父亲成就元神的大业，区区一个小辈金丹又算得上什么。
只要自己为父亲成就元神立了功，便是李冲面前，他也说不了什么！
李公业也拂袖而起，前去联络自己在道门的几个关系……
他还是坚信，休看楼观道现在好似威名赫赫，实则早已经山穷水尽，勾结魔道是什么好事吗？太上道现在能容它，如今楼观道那个女人的狼子野心曝光，可还能容它？
等到太上道开始行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休纂那个忤逆之辈，以为自毁金丹便能陷害自己，却不知道，毁掉的天才一文不值。
他这般做了，反而还干净！
李公业开始给自己在元阳宗的二子写信，信上自不能说李休纂的事情，家里的人都怕担责任，又需要李冲在长安奔波，害怕戳穿此事，会毁掉家族现在的局面，都在等父亲出关，不敢将此事告知李冲。
趁此时机，李公业还能做些大事，抵定大局……
千佛窟中，无数佛门造像法度森严，但却被一口天罗盖住。
这本是一座山谷，却被道门覆顶盖上，就成了一座洞窟。
李休纂打坐当中，千佛禅唱仿佛一道道锁链，贯穿了他的身躯。
他睁开眼睛，看着满是伤痕的肉身，看着自己主动毁去的金丹，心中喃喃道：“破后而立，破后而立……五叔，多谢你助我破心中之贼！从此，我之路上，再无羁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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