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2章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加更）
听了曹仁的再次请战，曹操沉默了很久。
这几乎是摆在眼前的阳谋，是骠骑大将军斐潜惯用的手段。
曹操何尝不想出击？
身为统帅，他比曹仁更清楚，放任骠骑军如此从容的准备，对己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如果是在没有一连串的失败面前，曹操还可以借着些望梅止渴的手段去控制兵卒，但是现在么，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胜利希望的兵卒，无疑是极度脆弱的……
这种脆弱，是由山东中原的兵卒制度所决定的。
没有信仰，只有兵饷。
没有未来，只有眼前。
所以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等到第三日来临……
或许一次成功的，哪怕是象征性的反击，都能让关内这些濒临崩溃的兵卒能够重新振奋一些。
但是下一刻的理智，又在反复告诫曹操……
成功的概率极低，而风险极高！
无论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崩坏！
若出击，可能是饮鸩止渴……
不出击，则是坐以待毙！
怎么选？
曹操的赌徒心性，最终还是略占上风。
曹操他缓缓开口，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千钧之重的权衡，『也罢……虽知艰险，亦不可全然坐守！』
曹操转头看着曹仁，『子孝，某准你领兵出关一试！然需谨记，此非决战，更非意气之争！扰其作业，迫其推迟，坏其气势，便是大功！切记见好就收，绝不可贪功冒进！』
曹操停顿了一下，语气越发凝重的强调道：『某料骠骑必有防备，伏兵定藏于后！某在城头观阵，若见其伏兵出，便会立刻升起红旗为号！汝见红旗，无论当时战况如何，必须立刻撤退，不得有丝毫犹豫恋战！汝可明白否？！』
曹仁连忙应下。
曹操点了点头，又是说道：『出关之前，需与各曲军侯、屯长交待明白，各自撤退秩序，避免拥堵，互相掩护，切忌不可自乱阵脚。出城之前，需令各部知晓，严格按照撤退秩序回关，违序者，当严惩！』
上一次夏侯兄度相互拥挤践踏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曹操自然不会忘。
『此外……』曹操目光转向了关墙之上的弩车，似乎有了一点期待，』子孝撤退之时，若骠骑伏兵急驱，可引至……』
曹仁也将目光转了过去，严肃的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这其实是一个充满了『悲观』的出击计划……
不管是曹操还是曹仁，其实都没有信心去完全击溃，或是击败骠骑军了，他们所求的已经不由自主的降低成为了『阻扰』，或是『搅乱』。
甚至将最后杀伤骠骑军的希望，寄托于城墙上的防御设施……
相比较于当初曹操气吞山河，想要一举平定关中河东的时候，何止是云泥之别？
曹操点了点头，握了握曹仁的手臂，再次强调，『子孝！小心，谨慎！』
曹仁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末将遵令！必谨记主公教诲，谨慎行事！』
眼下形势危如累卵，这已是他们二人所能做出的，最理性，也最无奈的抉择。
曹仁不再多言，立刻转身，沿着马道疾步下城，去点齐兵马。
很快，汜水关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曹仁一马当先，率领着精心挑选出的千余兵马呼啸着冲出关门，卷起一股烟尘，直扑向关外那片繁忙的骠骑军作业区。
然而汜水关外作业的骠骑军，其反应速度与组织性，却再次的超出了曹仁的意料……
几乎就在曹军冲出城门的同时，分布在作业区外围的警戒斥候，便是吹响了铜哨！
尖锐的铜哨声，立刻响彻骠骑作业区的上空！
随着哨音响起，原本埋头作业的骠骑工兵工匠们，便是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纪律性与训练素养。
他们没有惊呼，更没有慌乱张望，迟疑不决，几乎在听到特定哨音的同时，便立刻停下了手中一切工作……
负责搬运的兵卒放下了肩扛手抬的木石料……
夯土的队伍整齐地停下动作，将夯具就地放稳……
搭建桥板的工匠则快速将手中的工具归拢……
他们没有试图带走任何笨重的物料，只迅速抓起身旁的工具袋子，将手斧、短铲等便于携带的东西收入袋子里面，然后以原本的小队为单位，在各自小队长的催促和指挥下，沿着地面上早已用白垩画出的，在各色旗帜的引导之下，朝着预先设定好的撤退线路，快速且有序的撤退。
整个过程忙而不乱，撤退迅捷如风，从停止作业到撤离前沿，似乎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原本繁忙的工地前沿，迅速变得空旷，只留下大量未完成的粗笨物料……
这种迅速的转变，让目睹此景的曹仁不由得心中发沉！
曹仁收敛了还有些侥幸的心理，勒住战马，不敢冒然冲入那片看似唾手可得的无人区，去追杀撤离的骠骑军工兵工匠，以及其他骠骑兵卒……
死死的盯着骠骑军撤退的背影，曹仁咬着牙一边指挥部下分出数股，冲向那些遗留的物料堆，试图焚烧，一边也留心着后方汜水关的城头。
正所谓贼不走空，来都来了……
但是曹军的破坏行动，并不顺利。
因为骠骑军看似留下来的物料不少，但是实际上大多数都是一些不易快速点燃的湿木或土石，就算是点燃了，焚烧效果也有限。
至于破坏什么草袋，更是聊等于无。
砸断什么木板，基本上等于泄愤居多，毕竟断了的木板也能铺地……
乱哄哄一片。
唯一能算进步的，就是这一次曹军兵卒终于懂得要多带着火镰火把等引火之物了。
结果等到要点火的时候，又碰到了问题。
草袋装了土，半干不湿的，烧没两下自己就熄灭了。
而原木虽然是木头，但也是刚砍伐下来没多久，又是用水力扎成木筏漂来的，别说区区几根火把了，就算是泼上火油都不太好烧！
关键是曹仁也不可能携带大量的火油出关，毕竟火油这种东西，不是无限量供应的，多少还是要留着守汜水关……
忙乎大半天，就在几处零星的火焰刚刚燃起黑烟时，远方地平线上，那片原本只是灰蒙蒙的雾气与旷野交接处，骤然腾起了大股大股的烟尘！
那烟尘移动极快，如同贴着地面滚动的黄龙，并且不止一股，隐约呈钳形向曹军侧翼包抄而来！
隐隐的闷雷之声也随之传来，骠骑骑兵出动了！
几乎与此同时，汜水关城楼最高处，也有红旗树立而起，在力士的控制之下，迎风招展！
『红旗！！撤！全军速撤！按预定路线，撤回关内！』
曹仁瞳孔骤缩，毫不迟疑，立刻下令撤退。
按照曹操曹仁的设想，曹军的撤退也会如同骠骑军一般有序，如同游鱼在水中，鱼贯滑入汜水关中……
但是设想很好，落到实处的时候就出了问题。
曹军组织粗糙的弊端，在急乱之时，暴露无遗，并被急剧放大了！
出城之前，曹仁再三强调，严格规定各部的撤退序列和路线，但问题是曹仁只是规定了撤退的秩序，并没有考虑更为细节的东西。
谁距离城门更近？
那一部分跑得更快？
先到了城门附近的，结果是序列号偏后的，怎么办？
如此种种，都是拍个脑袋就得出来的策略，又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官老爷高高在上，哪里会管底下有什么困难？
每一次拍了脑袋想出来的策略，都要底下的人去擦屁股……
一次两次，无数次，从春秋一直都擦到了秦汉！
就算是退一步来说，不管曹军的撤退秩序编号是否合理，就说伴随着远方骠骑骑兵如同雷霆一般逼近，所造成的巨大心理压力之下，各个曹军分队还能不能记得自己那个该死的撤退编号！
结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彼娘婢之，让老子先进！
各部人马在求生本能驱使下，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朝着那道此刻象征着生路的城门，亡命般涌去！
出城之前，曹仁布置的时候，每个队列都答应得好好的，没问题，放心吧，小的明白……
现在呢？
骑兵想要凭借马速率先入城，步卒则拼命奔跑，生怕被落下。
先到的便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城内冲！
至于什么编号，什么之前答应的承诺，现如今都算个屁！
刹那间，在并不十分宽阔的城门洞口区域内，
骑兵与步兵，以及不同曲屯的士兵混杂的碰撞在了一起！
战马受惊嘶鸣，人声鼎沸怒骂，为了争夺入城，甚至发生了推搡和兵刃相向！
原本预料的有序撤退，瞬间演变成一场极度失控的溃退与拥堵！
城门洞仿佛成了一个吞噬秩序的黑洞，将所有人都卷入了绝望挣扎的漩涡中！
随着骠骑骑兵的逼近，曹军的混乱进一步的扩大！
此时此刻，骠骑军的伏兵已然如同旋风般席卷而至！
一千五百余名精锐轻骑，人马皆披轻甲，鞍侧悬挂骑弓与箭囊，手中持着雪亮的环首刀，从左右两个侧翼如同两把锋利的弯刀，交错掠来。
蹄声如密集的战鼓，敲打在每一个溃逃曹军的心头！
完了！
快逃！
反正是末位淘汰，只要自己不是落在最后就行！
只见骠骑军侯娴熟的发出指令，高速奔驰的骑兵群如同拥有统一意志的蜂群，在逼近到一定距离后，忽然左右分开，化作数股更为灵活的纵队，开始在外围游走撕扯。
一部分人逼近，用战刀劈砍，而另外一些骑兵则是取下骑弓，搭上轻箭，朝着曹军溃兵人群较为密集的后方和侧翼，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抛射。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空中落下，虽不密集，却持续不断，带着致命的咻咻声。
城头上的曹操见状，便是也顾不上什么再将骠骑军放近些的想法了，厉声下令道：『放箭掩护！阻滞追兵！』
汜水关上的箭矢如同泼水般倾泻而下，在骠骑追兵与曹军溃兵尾部之间的地带，形成了一道颇具威慑力的箭幕。
这阵箭雨迫使骠骑骑兵不得不稍稍放缓了直接迫近砍杀的速度，也射倒了一些冲得过于靠前，试图用马刀掠杀边缘溃兵的骠骑轻骑。
见城头箭矢呼啸而下，骠骑军骑兵再次临阵应变！
短促有力的铜哨声响起，旋即骠骑兵卒齐齐应和，竟然临阵偏转，整体向侧后方拉开了一段距离，脱离城头弓弩最有效的直射范围之后，就开始在更外围的区域，进行高速的大范围环绕驰骋，同时用弓箭进行吊射……
奔射，并不是白马义从的专属技能。
严格说起来，这种战术的杀伤力并不能算强，要不然当年就不会被鞠义直接杀灭了公孙瓒的野心了……
但是此刻这种经典的骑兵战术，却在曹军兵卒身上，发挥出了绝佳的效果。
原因无他，是曹军的装备参差不齐。
曹仁及其身边的亲卫，部分军校，重甲精锐，都是穿着厚重的鱼鳞甲，防护相对周全，只要不是被箭矢直接命中面门，或是关节薄弱部位，基本可以无视这种轻箭的抛射。
但是占据绝大多数的普通曹军士卒，情况就悲惨得多。
他们多数只穿着两裆铠，在脖颈、肩臂、腰肋、大腿等部位缺乏有效防护。
从天而降的箭雨虽然单支威力有限，但持续不断，覆盖面广，保不准就中一标……
不断有奔跑中的曹军士卒被流矢射中，锋利的箭头刺入缺乏甲胄保护的皮肉，虽说未必能致命，但是带来了钻心的疼痛，自然是难以避免。
伤口，不仅会流血疼痛，还会引发恐慌。
中箭的士卒发出凄厉的惨叫，下意识某些应激举动，又会导致队伍越发的混乱！
在极度拥挤，人人争先恐后的溃退人流中，任何重心不稳导致的跌倒，都意味着灾难的降临！
一旦跌倒在地，就再也没有可能爬起来，后方的同伴根本收不住脚，会直接踩踏上去！
惨叫声、哀嚎声、怒骂声、骨骼被踩断的脆响、以及箭矢破空和人体中箭的闷响，混杂着战马的惊嘶与城头传来的鼓噪嘶吼，使得秩序彻底失控。
曹仁见状，便是又惊又怒，便是立刻下令带着护卫亲自断后，并且让手下去疏通门洞，引导兵卒……
有效么？
确实有点效果。
毕竟曹仁以及其护卫，都是身穿重甲，对于吊射这种伤害，绝大多数都直接豁免。
同时曹仁也希望骠骑军能够因此就逼近一些……
虽然骠骑骑兵逼近之后，曹仁等人的风险上升，但是同样的也给在城墙之上的曹操带来射杀骠骑骑兵的机会！
但很可惜的是，骠骑骑兵没上这个当。
在骠骑骑兵射完了一袋箭之后，便不再恋战，随着几声悠长的收兵号令响起，这些轻骑兵，如同来时一样迅捷，调转马头，卷起烟尘，向着来时的方向退去，只留下关前一片狼藉。
曹仁握着长刀，咬着牙，盯着骠骑骑兵远去的背影，无可奈何。
退回汜水关的曹军兵卒，瘫倒在关内的空地上，呻吟声、哭泣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战后清点的结果，让曹操和曹仁不由得目瞪口呆。
甚至感觉到了荒谬绝伦！
此次出击，直接死于骠骑军砍杀，或是箭矢之下的曹军兵卒，经过仔细核对，不过二十余人……
然而在城门区域因极度恐慌引发的拥挤、推搡、践踏而致死、致重伤无法再战的兵卒，竟高达一百二十余人！
更致命的是，这次寄予提振士气的出击，非但未能有效破坏骠骑军的作业，未能达成任何战术目标，反而像一次公开的的解剖，将曹军致命的缺陷暴露无遗！
曹军有组织么？
不能说没有，但是实际运作当中，基层组织还不如没有！
基层的曹军军校，先考虑的，永远都是他自己！
不吃点瑞士卷，怎么有力气干活？
曹操对于这种局面有预判么？
也不能说没有！
可就算有预判了又如何？
出击之前，流程清晰，预先安排的时候，一个个都是清楚明白没问题……
即便是有个别的兵卒军校，意识到了实际操作可能会有些什么问题，但是他们敢提么？能提么？提出来有用么？
曹军进入汜水关中后，骠骑工兵工匠们又是卷土重来。
曹操望着关下那些重新变得忙碌的区域，看着那些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骠骑工兵工匠，铺设地面的骠骑兵卒，默然许久，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与宽大的氅衣，猎猎作响。
关内负伤的曹军兵卒呻吟声，和关外的铺设地面的号子声交错响起……
曹操心中那最后一点依靠汜水关天险，或许还能拖延时日的侥幸，便是如同阳光下的残雪，迅速消融殆尽，只留下一片冰冷坚硬的现实。
他知道，虽然骠骑军最后的进攻还未开始，但是决定胜负的天平，早就已经倾斜成了令人绝望的角度……
曹操望着远方，又盯着脚下，然后抬头看天。
天上灰云层叠，风动云涌。
苍天啊……
曹操忽然响起了当年黄巾军呼喝出的那句口号……
节后上班，感觉如何？
新的一年，再攀新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