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8章 。全书完。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938 / 3959 章20,022 字

第3939章青州卒倒戈乱曹营,黄汉升登城擒子孝;许仲康刀斩古恶来,斐子渊高台论轮回

……

……

在骠骑军的炮火补射之下,曹操和曹仁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策略。

曹仁曾组织起关内仅存的床弩和强弓手,意图对关下那些推动云梯、构筑前沿阵地的骠骑重步兵进行远程打击。

命令刚刚传达,人员正在调动,几处垛口后刚露出弓弩的寒光——

『呜——砰!』

几乎是曹操或是曹仁一在城头上露面,紧接着就会有那令人心悸的炮弹破空声呼啸而来!

一枚、两枚……

数枚炮弹覆盖性地砸向汜水关墙体的垛口和女墙区域!

当然,火炮补射的精度么,就不指望了,但是给予的压制力却非常致命!

砖石碎裂迸溅的死亡风暴瞬间席卷了预设的射击位置,刚刚就位的弓弩手非死即伤,床弩也被崩落的石块砸中,木架开裂。

侥幸未伤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死神点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缩回墙后,任凭军官如何踢打呵斥,短时间内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就连曹操曹仁,也必须在火炮袭来的时候,进行暂时性的躲避。

可是这么一来,他们的指挥就被打断了。

这不是什么碰巧的覆盖射击,而是城头下的骠骑军观察哨的指引!

这些观察哨,就像是巡游在汜水关上空的猎鹰,牢牢盯着关墙上任何迹象,一旦发现是有组织的防御力量集结,便是立刻给火炮阵地传递信号……

骠骑军的火炮,显然不可能百发百中,但是这种压制战术,却彻底剥夺了曹军进行任何有序、持续性远程反击的可能。

尤其是曹操和曹仁,简直就像是两个闪闪发亮的高级价值目标,一旦长时间暴露在相对固定的指挥位置,引来炮火覆盖的风险极高。

曹操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不再露头,而是躲在了城墙内的马道上。

城墙内侧的马道相对安全,但视野严重受阻,只能依靠传令兵奔走来了解各段战况。

命令的传递顿时变得缓慢而充满不确定性。

前线某个垛口需要增援,消息传到曹操这里,他做出决断,命令再传下去,等到援兵赶到,往往那个垛口已经失守,骠骑军的钩索甚至已经搭了上来。

另一个缺口出现,等调动的部队赶到,可能又因为指挥链条的混乱,与原有守军发生拥堵或误会,反而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这就是山东中原旧军制体系下,金字塔结构军事管理架构的致命伤……

当顶端的核心大脑,因外部压力无法顺畅接收信息、发出指令时,整个庞大的躯体就陷入了迟钝、混乱甚至局部瘫痪。中低层军侯屯长习惯了听从明确的指令作战,一遇到这种上峰指挥变得断续、延迟甚至矛盾时,他们便陷入了茫然。

是死守阵线,还是主动支援友邻?

是该集中力量反扑一段登城的敌军,还是优先堵住另一个缺口?

缺乏临机专断之权和足够信息的他们,往往选择了最保守也最致命的做法……

呆在原地!

『丞相!西段三号岗楼附近,贼军攀上来了一小队,王校尉正在苦战,请求调一曲弩兵过去压制后续!』

一名满脸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

『丞相!东段拐角,贼军撞车在冲击墙面,声音不对,怕是墙基松了!需要滚木礌石和火油!』

又一名传令兵几乎是同时冲到。

曹操太阳穴突突直跳,资源就这么多,精锐更少,拆东墙补西墙已是常态。他快速决断,『让后备弩兵前去支援西段城墙!』

『唯!』传令转身要走。

『等等!』但是传令兵还没有离开,曹操忽然想起来,后备弩兵之前上报过,说是弩箭耗尽,要求调运弩矢。现在弩矢没到,光剩下弩机的弓弩手去那边干什么?

拿着弩机肉搏么?

负责运送弩矢的军校也很郁闷,先前多送了些,守城的兵卒嫌弃运输队占了空间挡了路,现在弩矢箭矢不够了,又是急急就要送,仿佛这些运输兵都能够像是拥有神技一般,说一声现场就能空投的那种……

可就在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新的噩耗传来!

『报——!西段岗楼……失守!王校尉战死!贼军正在扩大缺口!』

曹操不由得愤怒的一拳砸在旁边的墙砖上,皮破血流却浑然不觉。

不是他的命令不对,而是命令传递的延迟性太高了!

战场瞬息万变,临阵的兵卒军校没有任何的预案,也没有做事前的演练,什么事情都汇总到曹操这里,等曹操权衡清楚、命令下达,前线的形势早已天翻地覆!

曹操能清晰地感觉到,关墙上的防御体系,已经彻底的变成了无数个各自为战的区域!

每一块区域都几乎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所分割出来的孤立点!

在炮火下,曹操做不了太多的事情,刚刚将一处孤立点拉回来,另外一边又被断开了联系……

他发出的命令像是投入泥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而迟缓,远远赶不上战线变化的速度,也挽回不了崩塌的局面!

骠骑军的步兵阵列成功地几架坚固的云梯牢牢钉立在了被炮火反复蹂躏,已然残破不堪的关墙上的时候,为了避免误伤己方,那令人胆寒的炮击声终于彻底停歇……

炮火停了下来,曹军原本的防御阵线却已经是七零八落。

无奈之下,曹操和曹仁几乎是红着眼,亲自率领着最后的核心力量,那些谯沛子弟兵和中军精锐,充当起了救火队员和联络小组!

哪里缺口被撕开,哪里守军溃退,他们就冲向哪里。

曹操持槊,曹仁挥刀,身先士卒,浴血搏杀。

当然,曹操身边带着典韦的……

他们个人的武勇与决死意志,在这一刻彰显无遗……

数次将刚刚登上城墙的骠骑甲士硬生生推下去,曹军似乎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骠骑军的攻击,是有计划的、有层次的、是多点多面的!

而曹军最后的力量是有限的,当曹操曹仁在西段拼命堵漏时,东段可能就被另一支骠骑精兵找到了薄弱点……

当曹军好不容易打退一波攀爬,气还没喘匀,新的云梯又搭了上来,更多的骠骑军兵卒如同潮水般涌至……

体力耐力的下降,导致战斗力也随之下降!

这些曹军最后的精锐,疲于奔命,被动应对,很快就在骠骑军的进攻之下,出现了伤亡,并且伤亡的数量在不断的增加!

曹操的铠甲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污,喘息粗重如风箱……

自己身边的兵卒护卫一个个都疲惫不堪,而远处更多的骠骑军队列,却如同黑色的洪流一般,从容不迫地逼近上来……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几乎是篆刻在了曹操的眼前!

指挥体系的崩溃,士气的瓦解,兵力与战术层面的全面劣势,在此刻汇聚成无可逆转的败亡洪流,即将把他和他的时代,彻底吞没……

局势的败坏,如同雪崩,一旦开始便无可阻挡。

关墙上,原本密集的曹军旌旗已七零八落,多处反复易手,导致在这些区域上的尸体层层叠叠,流淌的鲜血浸透了砖块土层,然后在冬日的严寒之下又很快的形成绛红色的果冻果胶之类的形态,一不小心踩错了力道,就可能直接当场滑倒。

一名跟从曹操多年的青州兵老军校,满脸烟火之色,甲胄残破,带着几名同样浑身浴血的亲兵,找到了正拄着长槊,气息急促的曹操。

曹操的武力值相对还是不错的,至少比那谁谁战五渣要强了许多,但是现在曹操气喘如牛,浑身上下肌肉酸痛,胳膊都有些举不起来……

他老了。

他太累了。

『丞相!』

老军校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恳求,『不能再这样硬顶了!弟兄们……弟兄们快打光了!撤吧!留些种子,退往山东,凭大河之险,收拢溃兵,联络四方忠义,未必没有再起之日啊!丞相!这汜水关……守不住了啊!』

老军校,是曹操直属中护军的核心精锐,是当年转战南北存留下来的精锐。

老军校的话,也代表了残余精锐部队之中,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卒最朴素的求生渴望!

他们相信曹丞相,直至现在依旧相信他。

在他们看来,丞相是擎天之柱,只要丞相还在,退到山东,依托那里尚未完全沦陷的广袤土地和复杂人心,总能找到喘息之机,就像当年曹操在张邈叛变,兖州沦丧之后,又东山再起一般。

这种心态并不奇怪……

在山东中原旧体制的叙述之中,天子是神选的,天命的,那么那些贵人们,也同样就是神选的,天命的……

所以既然是神选天命,自然就可以再次获得神迹!

可是曹操自己知道,没有神迹,没有天命……

曹操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位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部下。

老军校的脸上写满了焦灼、疲惫,以及一些期盼生机的希冀。

曹操抽动了一下嘴角,发现自己不仅是笑不出来,也说不出什么了……

撤?

往哪里撤?

山东中原,那看似广袤的土地,早已不是他曹孟德可以倚靠的根基!

那里的坞堡豪强、郡县官吏、乃至昔日依附的士族,在骠骑军泰山压顶的威势下,有多少还会真心拥戴他这个败军之将?

只怕他前脚刚逃出汜水关,后脚就有地方『忠义之士』拿着他的头颅,去向斐潜请功邀赏!

袁绍的儿子们的下场,不正是最鲜活的教训么?

败亡之主,流窜之徒的首级,在任何时代都是最上等的投诚筹码!

可是这些冰冷彻骨的政治算计,能和眼前的老军校说明白么?

不!

不能说!

即便是真说了,老军校未必能理解这比刀剑更残酷的政治现实……

更何况,曹操心中还有些残念!

当然不是什么火药陷阱了……

自从去了骠骑军中,亲自见到了骠骑大将军斐潜之后,曹操就对于火药陷阱彻底失去了信心。

在和斐潜面晤的过程中,曹操完全就被斐潜牵着鼻子走!

曹操意识到斐潜根本不想要接纳他的投降!

所以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曹操太了解斐潜了。

斐潜追求的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秩序的重建与时代的更迭。

所以曹操知道,当一个顽抗到底,最终战死沙场的旧时代枭雄,其威胁性随着生命终结而消失,反倒可能因为其战场上的英勇不屈,而获得对手某种程度上的尊重。其家族后人被清算屠戮的必要性也会随之降低。

一个狼狈逃窜,却继续煽动抵抗的流寇,肯定会成为新朝必须斩草除根的对象!

反之,死在这里,或许是能为曹氏、夏侯氏血脉,换取一线生机……

另外一方面么,仇恨和鲜血,依旧是可以利用的。

曹操看着关墙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些是普通的曹军兵卒,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穿着各色杂乱服饰的山东士族子弟、豪强乡勇……

这些人死在骠骑军的炮火和刀锋之下,死在他曹操坚守的汜水关!

到时候,曹操死了,那么这些士族豪强的仇恨,会落在何处?

即便是他们会因为骠骑军的强势,暂时雌伏,但是死者的姻亲故旧,怎么可能会将仇恨和伤痛说忘了就可以放下?

这种仇恨,或许不足以颠覆强权,却足以形成一股潜藏的,并且是持久的敌意暗流!

或许未来就能为侥幸逃脱或隐匿的曹氏、夏侯氏子弟,提供些许庇护的藏身之所……

就像是当年强秦之下,有人暗中收留楚国后人……

如果曹操现在带头逃了,那么将这些士族子弟送上战场的他,会导致仇恨的焦点产生模糊!

那么曹氏最后一点可能被暗中关照的价值,也将荡然无存!

所以,不能撤。

必须死守,必须让更多的人,尤其是这些山东来的『援军』,死在这座关墙上!

用他们的血,为曹氏可能的未来,浇灌出一片或许能长出些许希望的土壤……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在曹操脑海中掠过。

曹操看着那老军校,眼神疲惫而淡漠,『不能退!』

曹操态度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回到你的位置,去督战!凡有后退者,斩!凡有怯战者,斩!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得给钉死在这里!』

『丞相!』

老军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不解。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看到曹操那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曹操的那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议,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是赴死的通知。

老军校跟随曹操多年,熟悉这种眼神背后意味着什么……

理解,要执行!

不理解,也要执行!

没有为什么,只有必须执行!

老军校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他不再看曹操,转身对着自己的亲兵,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走!督战!丞相有令!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钉死在这里!』

看着老军校踉跄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硝烟弥漫的拐角,曹操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眼神之中早已经没有了丝毫温情。

曹操紧了紧手中冰凉的长槊,又将长槊上半凝固的鲜血甩了甩,似乎要将那些关于家族、仇恨、身后事的复杂算计一同甩掉,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前方那血肉横飞的城墙缺口之处……

那里才是他曹孟德,这个时代最后的枭雄,注定终结的场所!

他要把自己,连同尽可能多的敌人和自己人,都埋葬于此!

他要用这最惨烈的终局,为他的野心、他的挣扎、他的时代,画上最后的一个血腥符号!

……

……

硝烟、血腥,肚肠破损泄漏出来的酸臭气息,还有皮肉烧焦的焦香味,混杂成汜水关内死亡的信息素,沾染到了关内上下的任何人身上。

青州兵老军校提着染血的环首刀,眼神麻木地走在一条堆满杂物和尸体的内侧通道上,执行着曹操那『战至最后一人』的冰冷督战命令。

他的耳边充斥着前方不远处墙头传来的惨烈厮杀声、垂死者的呻吟……

也萦绕着督战队处决逃兵时的短促惨叫……

每一步,都像踩在逐渐凝固的绝望之上。

每一步,都像走向了死亡的深渊。

『不许退!』

『后退者死!』

在老军校的另外一侧,一名曹氏军校在不断的尖叫着。

那个曹氏军校的声音似乎异常的尖锐,刺得老军校的耳膜一阵阵的发出嗡鸣。

老军校是来督战普通曹军兵卒的,那个曹氏军校则是来督战他的……

这就是山东中原的军制。

忽然之间,老军校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同乡。

一个曾经能徒手扳倒牛犊、在青州黄巾军中就以勇猛著称的豪迈汉子,如今却脸色惨白如纸,带着满身的血污和尘土。其左臂齐肘而断,残肢处只用撕下来的破布胡乱缠着,暗红色的血渍早已浸透,还在不断渗出,往下扯出了暗红的线。

他右手死死抓着一段断矛,支撑着身体,眼神涣散,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的含糊声音,或许是在呻吟,也或许是咒骂着什么,正在溃兵当中挪动而来……

『二狗子!』老军校抢步上前,拨开其他的溃兵,到了那同乡面前,『你,你……』

那断臂的同乡,听到了老军校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些许,盯在老军校的脸上,片刻之后才认出老军校,『老……老哥啊……』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挣扎着似乎想要抱一下老军校,但是似乎是牵扯到了断臂,疼得他浑身一抽,额头顿时冷汗涔涔而下。

『别动!别乱动!』

老军校想要看看他的伤口,却不料那同乡丢开了断矛,紧紧的抓住了老军校的前襟。

『死了!都死了……都死了啊!』

同乡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透出无尽的恐惧,『上面……上面不是人待的地方!那就是黄泉地!骠骑的兵……根本不是人!是铁打的鬼!我们的人冲上去,三五个换不下一个!刀砍上去,他们甲厚!根本砍不动啊!箭射过去,他们盾密!叮叮当当的,什么用都没有!还有,还有那个轰隆隆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就砸下来……胳膊腿乱飞啊……我这条胳膊,就是被那个东西擦了一下,就一下,就一下……就没了啊!我去找我的手,可是找不到啊!没了,没了啊!』

那同乡语无伦次,声音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丞相要我们死,可我不想这么死!老哥,看在同乡份上,放我一条生路……要不……要不你就给我个痛快!一刀捅死我!给我个全尸!!至少是个全尸!!』

那同乡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混着血污流下。

老军校僵住了,环首刀柄被他握得吱嘎作响。

老军校看着同乡凄惨的模样,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胸腔中就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块石头,噎得连气都喘不出来。

放他走?

军法如山,丞相严令,身后就是督战队。

还有督战队的督战军校!

给他痛快?

这可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同乡,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是当年一起投了曹操,之前还喝酒吹牛说将来要一起衣锦还乡的兄弟!

就在老军校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的时候,督战队的督战官来了……

曹氏军校看见这边涌动而来的溃兵越来越多,而老军校居然没有将这些溃兵赶回去,顿时就很是不满的上来连打带骂。

『回去!都他娘的给我滚回去!你们这些贱婢养的!』

曹氏军校骂着,然后看到了老军校和那断臂的老军校同乡。

『干什么呢!丞相有令!凡有后退者,斩!凡有怯战者,斩!!』曹氏军校尖厉的声音响起,他几步上前,嫌恶地看了一眼断臂同乡的惨状,不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更加暴怒,『你这个废物!贱痞!断了只手就装死?想逃跑?!丞相有令,后退者死!!』

曹氏军校唰的一声,抽出了佩刀,刀尖直指断臂的老军校同乡,『既然不想守城,本官就成全你!送你上路!』

说着,曹氏军校就要挥刀砍下。

『且慢!』老军校几乎是本能地,横跨一步,伸出粗壮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了曹氏军校持刀的手腕!

老军校的手像铁钳一样,硬生生止住了曹军军校的动作……

曹氏军校努力一挣,却没能挣脱。

再挣了一下,依旧没能挣开,曹氏军校不由得涨红了脸,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尖声叫骂起来,『放手!你这老匹夫!你想干什么?要造反吗?!这是丞相的军令!你敢违抗?你知道我是谁?我是谯沛曹氏的人!你一个青州贼胚,也敢拦我?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按通敌论处,诛你九族?!』

『九族?』老军校原本还在迟疑,结果在听到这两个字时,一种积压已久的愤懑和疯狂被引燃了!

老军校不仅是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往前逼近了脸庞涨红的曹氏军校,盯着那扭曲的年轻面孔,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嘶哑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一般。

『呵……哈,哈哈哈……九族?!』

老军校大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军校,您说得对!我老卒一个,青州贼胚出身,贱命一条!』

老军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可老子告诉你!老子的九族都没了!老子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老子的兄弟姐妹失散在黄巾乱里!老子的婆娘和崽子……早他妈不知道死在哪个乱兵手里了!九族?!啊?!老子早就族灭家亡,光棍一条了!什么九族?!老子早就没九族了!!』

曹氏军校被老军校眼中的绝望与疯狂镇住了,一时语塞,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可是在下一刻,被泥腿子蹬鼻子上脸的愤怒,淹没了曹氏军校的理智……

曹氏是尊贵的姓氏,曹氏之人是天命神选之人,竟然被一个龌龊邋遢的青州下贱老贼痞,当众喷了一脸的唾沫,这他娘的谁能忍?若是被其他曹氏夏侯氏的家伙知道了自己被一个下贱泥腿子当众像是小鸡仔一样被捏着动弹不得,还被训斥了一通而毫无作为,将来还怎么混,颜面何存?!

曹氏军校像是被丢在了岸上的鱼,猛然发现自己脱离了舒适的环境。战场的压力,生存的恐惧,未来的忧虑,在当下被老军校钳制而无法动弹的羞耻,混杂在了一起……

就像是一个被父母抓住了在学期末即将考试还在偷玩手机iPad的熊孩子,又像是生了四个娃结果四个孩子的DNA都不是丈夫的新现代女,不是感觉到了羞愧,而是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只要杀了发现问题的人,那么问题就可以不存在了,也不会有人提及了。

老军校却不再看那尖叫不休的曹氏军校,而是将目光投向地上气息奄奄、正用复杂眼神望着他的同乡,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的溃兵……

除了他的同乡之外,还有其他老军校所熟悉的脸……

曹氏军校依旧在尖锐的叫嚣着,刺着老军校的耳膜嗡嗡作响,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噼啪一声,裂开了……

忠诚、纪律、军纪,在这一刻,裂开了,染血了,破碎了,然后被怒火焚烧着,化为灰烬!

『去你妈的军令!去你妈的曹氏!』

老军校怒吼一声,一把夺过了曹氏军校手中的刀,然后由下而上,猛地撩起!

刀光一闪!

曹氏军校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觉得腰间一凉,随即是难以想象的剧痛传来,浑身上下的气力在飞速流逝……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涌出一股血沫,随即眼里的神采迅速黯淡,像一截朽木般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老军校看着倒地的曹氏军校,喘着粗气,却莫名的觉得原本噎在胸口的石头,消失了!

这一刀砍下去,砍断的不仅是曹氏军校的性命,更是老军校自己与过去一切的牵连……

浓重的血腥味,更加刺鼻了,但是呼吸却更舒畅了!

老军校抬起头,看着那同乡,也看着其他的溃兵,『都她娘的愣着干嘛?!跟我走,打开东门!我们……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

……

对于任何大场面来说,意外这家伙,向来就不曾缺席。

战况胶着,胜负的天平在极度血腥中不断倾斜,而给曹军最后沉重一击的,不是旁人,而是曹操赖以起家的根基之一!

青州兵中爆发了反叛!

这一支青州兵,原本是曹操部署在关内作为预备队,也是作为监视其他新兵的督战队,原本以为这些青州兵的忠诚无需质疑,但是没想到这一次,这些青州兵掉转兵刃,攻击了附近的督战队和其他曹军建制,并且试图攻占汜水关东门,打开逃生的通道!

消息传来,曹操腿脚一软,差点就从马道上直接咕噜噜滚下城去!

曹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是青州兵!

这可是最早跟随他,助他站稳兖州,击败二袁,平定中原的老兄弟!

曹操顾不得眼前险境,在典韦和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几乎是连滚爬下内侧马道,朝着叛乱发生的区域狂奔而去。

曹操必须镇压这一起叛乱,更想要问个明白……

当曹操赶到那片已经陷入混战的街区时,局面近乎于已失控!

数十名青州兵,正带着一些溃兵,与忠于曹操的防守东门的部队激烈交战。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些溃兵因为大多数都带着伤,所以并没有太强的战斗力,东门并没有完全落入叛乱的青州兵手中。

看见曹操在一众亲卫簇拥下出现,青州兵阵中一阵骚动,但并未退缩。

『是你?!』

曹操看到了老军校,不由得愤怒起来,『为什么?!连你都要背叛我?!』

老军校排众而出,并未持刀冲向曹操,而是狠狠的将手中的战刀插在地上,『曹公!曹丞相!你看看我们!你看看这些还活着的兄弟!』

老军校伸出手,指着身后那些同样伤痕累累青州兵,当年的精锐,如今的溃兵,『当年在兖州,在徐州,在官渡……我们死了多少人?十亭去了七亭!活下来的,哪个身上没有三五处疤?哪个人梦里没有死去的同乡在喊冤?!』

老军校的胸膛剧烈起伏,嘶吼道:『当年你招抚我们时,是怎么说的?!你说会善待我们的家小,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结果呢?!我们这些兄弟的家人,有过上好日子么?!我们兄弟在替曹公卖命,我们家人却在屯田营里劳碌终年,无几日温饱!税吏催逼,胥吏刁难,病了只能硬挨,死了草席一卷!这叫什么善待?!』

『这些我们一直都没有说,没有讲,但是不是我们不懂!』老军校指着曹操,将多年积攒的怨气倾泻而出,『你要我们再等一等,再忍一忍!我们等了,我们忍了,结果是什么?!』

『你说会论功行赏,不看出身,有功的青州子弟一样能当官做将!可你看看!看看你身边,看看那些都尉、校尉、将军!有几个是我们青州人?!是我们不能打?还是我们不会拼命?!』老军校猛地拔出地上的刀,指向曹操身旁一名年轻的曹氏军校,狞声道,『来!曹公!那家伙是不是姓曹!让他过来!跟我单挑!生死不论!看看是你曹家儿郎的刀利,还是我这青州老卒的命硬!』

那年轻军校脸色一阵青白,又瞬间涨红,却死死的咬着牙,不敢应声。

老军校的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你说我们打仗,是为了平定天下,让百姓能安生!曹公!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大哥死在徐州,我三弟死在官渡,我同村的十六个弟兄,现在就剩下我和另外两个残废还喘着气!我们流的血,我们青州人的尸骸,堆起来比这汜水关还高!可天下安定了吗?百姓安生了吗?还是说……你曹家的天下安定了,你曹家的基业安生了,而我们,还有我们的家小,到现在都还是你们曹氏儿郎口中的贱种!就活该去死!』

曹操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释?

承诺?

驳斥?

在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眼神中只剩下愤怒与绝望的老兵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辩解都像是虚伪的粉饰。

待遇不公,晋升无望,战争意义的终极幻灭……

每一个问题,都基于血淋淋的事实。

旧大汉的荣耀,是上层执政者的荣耀,和浑身上下沾满泥尘的底层百姓民众无关。

旧大汉的幸福,是士族乡绅的幸福,底层百姓民众只能在小吏夜闯门之下强装笑脸。

这些问题曹操不知道么?

他知道的,但是曹操的政权无法解决这个内在的矛盾!

曹操无法真正给予这些出身底层的士兵以公平的上升通道!

即便是曹操高呼着求贤令,但是真正能得到晋升,提升阶级的,又有几个人?!

曹操也无法真正的给予这些底层百姓民众以平稳的生活!

即便是曹操一而再,再而三的下令要降低赋税,保障民生,可依旧没办法杜绝那些陈旧腐朽的地方官僚爬在百姓民众的身上吸血!

曹操的战争,越来越难以用『匡扶汉室』或『拯救黎民』来包装……

这尊曹操精心装饰过的神像,现如今越来越多的地方裸露了出来!

这些裸露出来的地方,其实和旧大汉一模一样,腐朽,堕落,却要强行在腥臭流脓之处,盖上金银交错的锦缎,不许百姓民众凑近观看,也不许百姓民众触及,提及!

这尊神像,早就已经背离了曹操原本的理想……

之前,曹操还可以装作不知道。

可是现在……

他看到了那些青州兵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

他也看到了周围其他部队士卒眼中闪过的兔死狐悲的动摇……

没错,曹操又双叒叕遭遇到了背叛。

可是这一次的背叛,其根源究竟是什么?

是青州兵背叛了曹操,还是曹操背叛了青州兵?

是理想背叛了现实,还是现实背叛了理想?

……

……

曹操带着亲卫急匆匆赶往城内镇压那骤然爆发的青州兵变乱。

曹操这一动,虽属无奈,却如同抽掉了摇晃的危塔之下一块基石。

如果在平常,曹操这么离开没什么问题,但是现如今的危局中,汜水关的防务本身就是摇摇欲坠,曹操这一走,曹军的指挥核心瞬间出现了致命的真空与迟滞。

一部分防守的曹军士卒目睹丞相率亲兵离去,误以为曹操是准备跑路了,导致士气再受重击,抵抗的意志与协同的效率,几乎肉眼可见地滑向崩溃的边缘。

这一切被城下一双如苍鹰般锐利的眼睛,察觉到了!

黄忠是个好猎手!

好猎手就有足够的耐心。

所以黄忠在第一阶段,不抢功,也不放松。

他带着他的部曲校刀手,冷静地观察着整个关墙防线,似乎在审查曹军防御上的气息流动,又像是在追寻什么野兽的印迹。

这似乎有些玄妙,但其实是黄忠猎人的本能。

他早些年在山野之中,可没有什么后世的定位仪器和红外观察器具,所依靠的只有一双肉眼,为了给自己,尤其是给体弱多病的孩子带来足够的血食支撑身体,黄忠必须提高自身的狩猎成功率。

在一些键盘侠的眼里,原始的打猎似乎只需要背张弓,带着长枪猎刀上山,就能轻而易举的捕杀不少猎物回来,但现实并非如此。

如果不懂得察觉气息,感受凶兽的痕迹,说不得不仅捕猎不到什么小动物,反而将自己的人头送到了山君的嘴里……

黄忠就是在常年与狡黠危险的猛兽周旋之中,练就了现如今这般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是一种对于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捕捉能力!

当曹操带着典韦和亲卫一离开,黄忠就立刻察觉到,城头之上的曹军的气势忽然一懈!

毕竟曹操可是曹军的核心!

曹操的异动,在一些不明情况的曹军兵卒眼中,在这种局面之下,多半以为曹操是要跑路了,心思难免动摇……

『就是此刻!』黄忠眼中精光爆射,须发在硝烟中戟张,振臂而呼,『儿郎们!随某破关!先登者,重赏!!』

黄忠率领着其直属部曲校刀手,如同出柙猛虎,直扑汜水关城墙!

黄忠身先士卒,一手持盾护住头面,一手挽刀,脚踏吱嘎作响的梯身,向上疾攀!

黄忠就像是在山林之间,攀爬陡峭悬崖,矫健如猿,迅猛如豹,用盾牌格开零星射来的箭矢,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垛口!

垛口之后,几名曹军长枪手惊慌地试图将云梯推离墙边,但是士气崩落,配合出力不均,一时之间那里能推得动?

黄忠瞅准空隙,猛地暴喝一声,身形如大鹏般腾跃而起,竟直接越过最后几级阶梯,用盾牌打歪曹军兵卒纷乱捅来的枪尖,悍然落在了汜水关的城墙走道之上!

黄忠脚踏上了关墙,便是咆哮一声,挥动战刀,几下就将垛口边上的曹军兵卒屠戮干净,清理出一小块进攻平台,掩护麾下的校刀手后续跟上。

『老匹夫休得猖狂!』

一声怒吼如雷炸响。

曹仁察觉到了黄忠登城,知道此处危急,便是心急如焚赶来堵漏!

到了现场,曹仁本能的知道想要堵住这一处的防御漏洞,制止骠骑军扩大缺口,就必须将黄忠打下去!

如果无法遏制黄忠的进攻,那么曹军必将全线崩盘!

曹仁不及多想,挺起手中那杆镔铁点钢戟,分开乱军,直取黄忠!

黄忠面对曹仁这含怒而来的疾刺,不闪不避,眼中反而燃起炽热的战意。他吐气开声,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的厚重环首刀由下而上,划出一道血色弧光,精准地劈在曹仁戟尖横叉处!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二人之间迸发,火星四溅!

这一击,打乱了曹仁后续原定的招式!

曹仁原本想要利用长戟的特殊性质,刺击之下,多半的武将军校都会试图用盾牌格挡,但是如此以来便是落入了曹仁的圈套!

长戟不仅能刺,还能勾拉劈砍削!

若是黄忠如同一般的武将军校,以盾牌来挡,曹仁就可以顺势变招,用长戟勾住黄忠盾牌的边缘,就算是不能将黄忠一把勾扯得盾牌脱手,也能破坏黄忠的重心,抢得战斗的先机!

可是现在,被抢了先机的,反而是曹仁自己!

因为曹仁预先准备着变招了,所以刺击的气力本身用得就不足,被黄忠这么气势雄浑的对砍,顿时就震得他双臂微麻,疾刺之势也为之一滞!

黄忠却借反震之力,刀势顺势回环,脚步一错,已切入曹仁枪势内围,刀锋横抹曹仁的腰肋!

曹仁也是久经战阵之将,临危不乱,沉腰坐马,戟头来不及回撤,便以枪尾铁鐏猛地扬起撞向黄忠,同时侧身避让。

『砰!』

刀鐏相击,两人各退半步,但是又在下一刻绞斗在了一处!

看起来似乎平分秋色,但是实际上曹仁已经失去了长柄兵刃的优势,被迫和黄忠短兵相接!

曹仁试图重整戟势。

他看黄忠年老,意图仗着体力优势,消耗对方,制造破绽,然后击败黄忠……

然而黄忠的体力与耐力,远超曹仁的预估!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猎手,黄忠深知和猛兽搏杀之时,要如何最有效地分配每一分气力。

黄忠并不刻意的去和曹仁比拼蛮力,而是以稳如泰山的守势,配合间不容发的凌厉反击,牢牢掌控着战斗节奏。

黄忠的刀法看似朴实,不过就是砍刺挑撩那么几招,但是实则千锤百炼,每一刀都攻敌必救,或格挡在曹仁戟势将发未发之际,又或是撩刺在曹仁换气移步的瞬间……

刀光在黄忠周身缭绕,泼水不进,偶尔一刀突进,便如毒蛇吐信,逼得曹仁不得不后退,一退,再退……

两人在狭窄的城墙走道上腾挪激战。

脚下是尸体、血泊和散落的兵器。

周围是仍在殊死搏杀的两军士卒,呐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在这方圆数丈之内,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只有刀光戟影在纵横闪耀。

曹仁越打越是心惊。他自恃勇力,枪法也是名家传授,战场历练无数,但面对黄忠,却有种束手束脚之感。对方的力量深沉似海,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对方的经验老辣如狐,总能预判他的招式变化;更可怕的是那种狩猎般的耐心与专注,仿佛自己的一切挣扎都在对方算计之中……

激斗至三十余合,体力耐力率先见底的,反而是曹仁自己!

不知不觉当中,曹仁呼吸粗重,额头大汗滚滚而落,戟法虽暂时还未散乱,但锐气已挫。

黄忠卖了一个破绽,曹仁一戟刺空,力道用老,回收稍慢……

黄忠眼中厉芒一闪,吐气如雷,原本看似用来格挡的环首刀陡然加速变向,由守转攻,一刀贴着戟杆逆流而上,直削曹仁握戟的十指!

这一刀又快又险,正是猎户对付猛兽的绝技——

废其爪牙!

曹仁大惊,若不撒手,五指难保,只得急急松手后撤!

那杆镔铁点钢戟『当啷』一声,脱手而出,撞在垛口上,又弹落在地……

兵器既失,曹仁心胆俱寒,但悍勇之气未失,便是急急要捡地上的其他武器,但是黄忠岂会给曹仁机会?

只见黄忠刀光如匹练般一卷,已架在了曹仁脖颈之上!

冰凉的刀刃紧贴皮肤,激得曹仁汗毛倒竖,所有动作本能的僵住!

下一刻,曹仁便是决意以死换伤,不顾脖颈上的战刀,抓住了一杆长枪就捅向黄忠!

黄忠早有准备,知道凶兽临死必然反扑,便是一个盾击,将曹仁拍倒在地!

『绑了!』

黄忠声若洪钟,压下周围的喧嚣。

几名紧随黄忠登城的剽悍校刀手,顿时一拥而上,用绳索将曹仁捆得结结实实。

主将被擒,这段城墙上的曹军残存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曹将军被擒了!』

曹军惊呼着,哀嚎着,四散奔逃。

黄忠持刀而立,须发贲张,宛若战神,他挥刀前指,校刀手们发出震天怒吼,向着两侧和关内纵深猛冲猛打,进一步扩大突破口。

骠骑军的旗帜,终于牢牢插在了汜水关的城墙之上,并在黄忠的带领下,向着关内席卷而去!

……

……

『子孝被俘?!』

当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入曹操耳中时,曹操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恶来!随我来!救子孝!』

曹操嘶声吼道,再也顾不得其他,拔出倚天剑在手,逆着溃散的人流,疯狂地朝着黄忠突破的那段城墙冲杀而去。

硝烟弥漫,尸横遍地。

当曹操典韦冲破层层阻碍,赶到那片已然被骠骑军占据大半的城头区域时,正看见曹仁被捆缚着押往后方,而黄忠、黄成、姜冏三员骠骑大将,已经登上了城墙,正结成三角阵势,牢牢扼守着突破口,并不断向前挤压残存曹军的空间。

『还我子孝!』

曹操目眦欲裂,挥剑欲上,却被典韦一步抢在前头。

『主公退后!某来!』

典韦声如闷雷,挡在了曹操前面。

典韦身材魁伟异常,此刻双铁戟在手,怒目圆睁,浑身煞气沸腾,当真如同从上古传说中走出的凶神恶煞一般。

典韦不待曹操多言,已然狂吼一声,迈开大步,如同巨型战车般径直撞向前方!

黄忠见典韦来势如此凶猛,丝毫不惧,反而激起冲天战意,挥刀迎上。

黄成、姜冏亦知典韦是曹操麾下头号猛将,不敢怠慢,一左一右,配合黄忠,三般兵器齐出,要将这头凶兽拦下。

然而典韦之勇,超乎了三人的想象……

典韦仿佛不知防守为何物,一双八十斤重的镔铁大戟舞动起来,竟似两团黑色的旋风,带着摧城拔寨般的蛮横力量,以攻代守,硬撼三人!

只听得铛铛铛的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黄忠的刀、黄成的矛、姜冏的枪,竟被典韦这毫无花巧、纯粹以力量碾压的横扫硬生生迫开!

铁戟挥舞之间,宛如罡风激荡,逼得周围士卒都睁不开眼!

黄忠虎口发麻,心中暗惊,『好神力!』

黄忠刀法一变,不再硬拼,转而以精妙招式缠斗,专攻典韦关节、肋下等防御稍弱之处。

黄成、姜冏也迅速调整,利用人数优势,游走袭扰,试图消耗典韦体力,寻找破绽。

三人的策略是对的,但是很可惜的是黄忠三人的默契值不够。

在大战之前,谁能想到三人会有合力战典韦的情况,然后事前加以练习?

更何况三人本身有自身的战斗习惯,已经是根深蒂固的多年身躯肉体本能,就算是战前临时合练,又能改变多少,提升多少配合默契?

于是乎,三人团战典韦,竟然一时之间取典韦不下!

曹操见典韦缠住了三人,便是持了倚天剑,去解救曹仁!

黄忠校刀手连忙一边上前抵挡曹操,一边试图将曹仁运送下城头……

校刀手虽然也算是好手,可面对曹操的锋锐的倚天剑,也不免落于下风。

黄忠看得有些焦急,却不敢轻易脱身。他感知到典韦就如同凶兽一般,若是随意将后背露给这凶兽,可不仅仅是菊花危险的那么简单!

黄忠三人围战典韦,交互之下,典韦只有两根大铁戟,也难免有些时候顾不上,开始出现了些伤势……

但是典韦却似毫无所觉!

或者说,典韦他根本不在乎!

典韦的眼中只有杀戮,只有为主公守护的执念,面对黄忠三人的攻击,典韦甚至有时候故意要以伤换命,或事直接以难以想象的怪力强行破招!

姜冏一枪刺来,典韦竟不闪不避,以肩甲硬扛,同时一戟反扫,逼得姜冏不得不狼狈后退!

典韦肩甲碎裂处鲜血渗出,他却恍若未觉。

黄成一矛刺向他小腿,他竟猛踏一步,用胫甲卡住矛尖,另一戟已如泰山压顶般砸向黄成头顶,若非黄忠及时一刀架住,黄成恐已脑浆迸裂!

『此人已疯!不可力敌!』

武力值相对来说,在三人当中较低一些的黄成,刚刚在鬼门关上溜达了一圈,不由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姜冏亦是喘息不定,双手的虎口也是疼痛阵阵。

典韦越战越勇,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有刀伤,有矛刺,鲜血染红了他半身甲胄,但他气势不减反增,怒吼连连,双戟挥舞得更加狂野暴烈,仿佛那些伤口不是削弱,而是点燃了他体内更恐怖的凶性,他步步紧逼,竟凭一己之力,将黄忠三人联手之势压得不断后退,隐隐有反推回去的迹象!

『典韦!休得猖狂!许仲康在此!』

一声如同虎啸般的怒吼,压过了战场所有喧嚣!

典韦闻声,不由得收了铁戟,往后撤了一步,转头看去。

只见城头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已然傲然而立!

许褚身披厚重的明光铠,左手持一面巨橹般的包铁大盾,右手握一柄阔刃长刀,宛如钢铁怪物一般,直冲典韦而来!

厚重的盔甲,巨橹般的包铁大盾,使得许褚每一步踏下,不仅是脚底下的血浆和残肢,浆液四溅,就连整个的汜水关城墙都反复在微微震颤一般!

许褚加入战团,毫不废话,巨盾一挺,『轰』的一声,便是直接挡在了典韦面前!

『此獠!便交与某!』许褚在面具之后,嗡声大喝,『尔等且去擒了曹贼!』

倒不是许褚傲气,而是在这种高手搏杀特殊情况下,一加一未必会大于二,甚至连等于二都达不到。

比如若是典韦以伤换命,一意孤行要打杀了黄成,许褚是救还是不救?

就如同之前黄忠的举动一般,许褚也只能救,但是救了之后,不仅是失去了进攻的良机,说不得还被典韦趁机反打!

在这种绝对武力的巅峰面前,任何一种破绽,都是致命的……

于是,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对付典韦,不至于有什么妨碍之处。

另外一方面,许褚特意点醒三人,曹操在另外一边,也是避免三人觉得自己是在抢功,是趁着三人将典韦气力消耗之后来捡便宜……

和难啃的典韦相比,曹操那边自然是丰美的肥肉。

果然,黄忠三人短暂的对视了一下,便是让出了战场,朝着曹操那边扑去。

『哪里走?!』

典韦哪里肯让三人轻易离开,铁戟横扫而出,意图拦截。

许褚跨步上前,橹盾一立,拦在了典韦扫向黄忠三人的铁戟之前!

典韦眉眼一立,顿时变招,铁戟勾住许褚盾牌边缘,『撒手!』

没错,典韦知道他也拦不住黄忠三人,于是干脆假作要拦截,实际上是试图最快时间破了许褚的盾,然后击杀了许褚这个最为危险的对手!

但是很遗憾,典韦的计划落空了……

典韦就感觉自己不是在扯一块包铁的橹盾,而像是在拉一块沉重的巨岩!

根本就拽不动!

而在下一刻,许褚的阔刃长刀就已经劈砍到了典韦面前!

『铛!!!』

仿佛两座铜钟对撞,前所唯有的巨响荡漾而来!

空气之中,仿佛有肉眼可见的声浪涟漪扩散而出,横扫整个的汜水关!

『吼!!』

典韦狂吼一声,另一手的铁戟挥舞而下!

许褚脑袋微微一缩,盾牌向上。

『咚!!!』

盾面火星狂溅,出现一个深深的凹痕!

许褚只是身形一晃,脚下如同生根,半步未退!

典韦却不由得往后错开半步,手臂发麻!

典韦猩红的眼眸中,首次闪过一丝讶异和凝重……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对手,力量绝不在自己之下!

『呵呵!不过如此!』许褚巨盾护住大半身形,阔刃长刀从盾侧探出,刀尖指向典韦,『兀那贼汉!莫非是没吃饱饭?!』

许褚嘴上嘲讽,可是脚下却做好了稳如磐石的防御反击姿态。

跟着骠骑大将军的时间长了,许褚也从只知道闷头蛮干的纯粹武夫,多少演变成为有些心机的将领了。

许褚知道典韦现在已经是陷入疯狂状态,加之其力大无穷,若是招招抢功,难免会受到凶兽临死反扑,所以许褚宁愿打防守反击,毕竟典韦久战,又是负伤,现在看起来凶横无比,但是其气血必有衰时,届时自己养精蓄锐已久,当以稳破狂,以韧克暴!

典韦果然中了嘲讽,大怒,当即咆哮一声,不管不顾,双戟再次掀起狂涛,向许褚席卷而去!

或劈或砸,或扫或挑,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地的恐怖力量!

许褚则是不动如山,巨盾或挡或卸,将典韦绝大部分攻势化解于无形!

那柄阔刃长刀并不轻易出击,但是每一次出击,都是攻向典韦必救之处!

『铛!铛!铛……』

二人交手,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火星四溅。

两人方圆数丈之内,无人可以立足,激荡的劲风与四溅的火星形成了一幅暴力美学的画卷。

典韦如同不知疲倦的洪荒巨兽,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许褚则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任你惊涛拍岸,我自岿然不动……

激斗超过五十回合,典韦的怒吼声中已带上了嘶哑,挥舞双戟的速度和力量,终于出现了一些的衰减……

许褚看在眼里,却依旧没有全力出击!

甚至连典韦露出了破绽,许褚也宛如不见,只是用刀盾营造出了一个无形的囚笼,将典韦牢牢的困在其中!

果然,这只是典韦的故技重施!

典韦表现出来的疲态,一部分是真实的,一部分却是装的……

许褚手中厚重的橹盾,坚实的盔甲,除非是毫无卸力的正面被砸中,抑或是破甲刺穿,否则典韦根本不可能给予许褚致命的伤势!

典韦想要再次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可是许褚就是不上当!

两人又是缠斗了三四十回合,典韦终于是露出了真实的破绽……

两人战斗的场所,地面上是散乱着鲜血残肢,还有破败废弃的兵刃的,作为顶级的武将,原本这些地面上的杂物,基本上都不会对于二人有任何影响,他们在每落下一步的时候,都是虚实相合,随时都会变化力道……

可是这种方式,是非常消耗体力耐力和精力的……

典韦先和黄忠三人搏杀,又是面对许褚这样同等级的怪物,之前不管不顾带来的伤口,最终成为压倒骆驼的稻草。

气力上的衰竭,导致典韦在攻防变化的时候,一脚踩到了一根残破的木杆上!

木杆在血浆中滑动了!

虽然典韦几乎是立刻调整了重心,但是许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

在格开典韦一记略显迟滞的横扫后,许褚眼中精光爆射,一直以防守为主的巨盾猛然向前一顶,不是硬撞,而是巧劲一旋,将典韦左手戟的力道带偏少许,使其胸前空门微露!

『破!』

许褚吐气如雷,一直以防守为主的阔刃长刀,终于爆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许褚没选择动作更大的劈砍,而是追求最短,最快,以凝聚全身之力,如同攻城锤般,自盾后毒龙出洞般直刺而出!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取典韦心窝!

典韦右手戟回救已来不及,狂吼声中,他竟弃了左手戟,蒲扇般的左手猛地下压,试图抓住刺来的刀锋!

典韦他做到了!

五指如铁钳般捏住了许褚的刀背的前段!

然而许褚这蓄谋已久的一刺,力量何其恐怖!

典韦力疲之下,虽抓住了刀身,却无法完全阻止其前进之势!

『噗嗤!』

刀尖刺破了典韦胸前的护心镜,深深扎入其胸膛!

典韦全身剧震,抓住刀身的左手青筋暴起,鲜血胸口泉涌而出,他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许褚……

许褚双臂肌肉坟起,再次发力,长刀透背而出!

许褚一击得手,立刻撒手,撤步,脱离典韦的攻击范围,脚尖一搓,一勾,将地上一柄战刀抄在手中,冷冷的盯着典韦。

典韦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宛如根本察觉不到胸口的巨大伤势一般,仍然朝着展开双臂扑了上去!

许褚再退,用盾牌撞歪了典韦的扑击,防守得水泼不进。

直至此刻,典韦伟岸的身躯才猛地一僵,眼中的凶光、疯狂、执念,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

典韦艰难地转过头,望向不远处已被黄忠三人死死缠住,满脸悲愤且绝望的曹操,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旋即这尊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上古凶神,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在地,向前扑倒,气绝身亡。

那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镔铁大戟,也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他身侧,沾染着主人的热血,仿佛陪同主人一同湮灭……

战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恶来——!!!』

曹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

典韦之死,不仅折损了他最强的臂助,更仿佛抽掉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许褚望着典韦的尸体,脸上并无当场斩杀敌将的喜色,反而有一丝对真正勇士的敬重。他没有选择去砍下典韦的人头,也制止了其他兵卒去做这个事情,然后和黄忠等人一同,目光锁定了失魂落魄的曹操。

曹操并不是比典韦还勇猛,能抵挡黄忠三人的围杀,而是黄忠三人想要活捉曹操,所以一直都没有下死手,而是在不断的清除曹操身边最后的护卫……

曹操盯着许褚,哑声说道:『好,好!汝……真不愧是谯县子弟!』

许褚嗡声回答:『然也!天下何处不出英雄?!』

『好!好好好!』曹操先是直勾勾的看着许褚片刻,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缓缓的提起倚天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罢了罢了!今日且将这大好首级,送与同乡就是!』

曹操便是要举剑自刎!

『主公!』

『拦住他!』

双方兵将,几乎同时大呼!

却在此时忽有一支箭矢呼啸而至,将曹操手中的长剑击落!

原来是在一侧的黄忠,察觉到了曹操的异常,便是退了几步,从一名骠骑军兵卒身上取了弓箭,在这关键时刻出手!

『保护主公!』

『抓住曹贼!』

下一刻,双方又碰撞在了一起。

只不过属于曹操的这一小块地盘,就如同在涨潮中的小礁石,即便是顽强的激起了几波浪花,也最终被潮水所淹没……

……

……

夕阳如血,染红了汜水关残破的城垣,也映照着遍地狼藉的战场。

一日之内,汜水关易手。

关内大体上的主要抵抗,已经是渐渐的平息,只有零星的战斗,或者说是搜捕,仍在持续着。

曹操与曹仁被分开押解,送抵达了关下。

曹操并未被五花大绑,只是除去了甲胄兵器,在数名精锐骠骑士卒的看守下,被带到了斐潜所在的高台之处。

斐潜已在此等候。他身穿玄甲,披着一件黑红深色披风,背手望着西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巨大红日。

『报!贼酋已带到!』

斐潜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了曹操。

曹操也同时看向了斐潜。

四目相对。

曾经的对手,似乎是隔着一整个时代的分野,在此时此刻,最终分出了高下。

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失败者的乞怜,两人之间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凝结了太多鲜血与时光的平静。

『你赢了。』曹操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中仍有属于枭雄的最后一丝桀骜,『但你……还没赢。』

斐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的笑意,他摇了摇头:『不,曹公,是你输了。你一定会输。而且,赢的不是我……不只是我……』

斐潜抬起手,轻轻划过眼前这片染血的关山,以及关山下正在肃清战场,救助伤员的无数骠骑军将士的身影,『是「我们」赢了!是「我们」!』

曹操顺着斐潜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些虽然疲惫却依然纪律严明,眼中带着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明亮色彩的骠骑士兵,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无从驳起。

斐潜抬起头,望着苍穹,也再次看向那轮巨大的,红得惊心动魄的夕阳,缓缓说道:『旧的轮回,结束了……但新的轮回……又会开始。』

曹操明白斐潜的意思,他忽然感觉到了极度的疲惫,但是心中依旧存有不甘。这不甘并非完全针对在军事上的失败,更多是对于曹操自己一生挣扎,试图在旧框架内修补甚至创造新局,却最终徒劳的愤懑。

『某这一生,』曹操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斐潜诉说,『自陈留举义,讨逆董卓之际,已识世事艰危、人心叵测。然未料背弃之事,竟若影随形。初有总角之交相负,继以兖州世族反复无常,及今山东诸公坐视孤军困守,漠然如隔岸火。乃至.乃至昔日景从之青州老卒,竟亦相负也!』

曹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将背叛后的惨痛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曹操认为自己的失败,与这接连不断的『背叛』密不可分,他认为不是自身的问题,而是他人不断的背叛,才使得他最终沦落到今天这般的下场!

斐潜闻言,却是笑了。

不过斐潜的这笑容,并不是嘲讽,而是在洞察之后的平静,『曹公,夫利之所谋,苟违众求,焉能冀其弗背?青州卒所求者,平允生路也;衮州世族所求者,保族延祀也;麾下诸将所求者,功名身家之安也。倘公弗能予,或公之道必损其欲,则离心离德,特朝夕事耳。此非叛也,乃自择耳!』

曹操猛地盯着斐潜,怒声吼道:『言之易耳!汝独不畏乎?汝独能守乎?!焉得无人叛卿?无人窥此滔天神器?无人厌此法度之缚乎?』

斐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说道:『凡吾道所在,必与兆民之大利长福同契!吾制所立,必能纳众庶之音,应兆民之求,代其言而宣其志!诚能如此,则叛无由生矣!叛吾者,犹自绝其本也!』

『哈!』曹操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与讥诮,『君能守之乎?纵君能守,嗣子能守乎?孙辈能守乎?若妻族、功臣,及新贵之辈,又谁可久守之?儿孙又有妻小!又是如何?!迨君如吾老迈,目昏耳聩,卧榻转侧尚需他人搀扶,彼时君又何以禁他人不营私利,行背于兆民耶?至是也!彼辈首叛者,即君今日之守也!』

曹操的这个问题异常尖锐,他终于说出了斐潜最大的隐患!

妻子,儿孙!

随之而来的腐败!

这是任何政治理想传承中最核心、最脆弱的环节!

代际更迭与人性私欲的侵蚀,永远无法根除!

斐潜沉默了。

这一次,斐潜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目光重新投向那即将沉没的夕阳,仿佛在思考一个横亘千古的难题。

高台上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烟火气,呼啸而过。

良久,斐潜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操。

曹操所提出的问题,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无法避免。

腐败根植于不受约束的权力与难以自抑的人性的相互作用之中,所以只能长期的对抗,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办法,只有不断的强化各种手段,进行预防,治疗,控制……

就如同斐潜提出的在郡县架构之中的一二三四体系,又将要在中央朝堂之中展开的三省六部分配,其实都是在分权与制衡,都是在大汉相对落后的生产关系下,建立一套相对完善的法治与严惩的行政制度……

而且斐潜还在青龙寺加强了文化塑造,在四民同等当中提升了百姓民众的知识普及……

这一切的一切,斐潜的目的,就是想要让华夏多一条可以走的新道路!

一条由斐潜这个穿越者,所带来的全新『大道』!

斐潜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平静的笑容,『若果有其日……既先背兆民共存之基,又违兆民希冀之愿,则必为兆民所厌弃!岂非理所当然乎?自背民者,当自终也!此事,或新世轮回之中必有之……所幸,今日之新法,乃异于旧日弑君篡位者之法也……』

曹操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斐潜,他听懂了斐潜话中那冷酷而宏大的逻辑!

不再将希望寄托于一家一姓的『圣明』或『不忘初心』,而是诉诸于一种动态的、基于共同利益契约的、由『大多数』来最终裁决的潜在运行规则。

这规则或许粗糙,或许残酷,但似乎……

打破了『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单纯循环诅咒?

曹操咀嚼着这番话,脸上的讥诮、不甘、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明悟与绝望的复杂神色。

曹操一生都在与各种规则、各种势力周旋、斗争、妥协、驾驭,试图建立自己的秩序,而眼前这个人,却似乎在尝试去描述,去建立一种超越个人、甚至超越王朝的、更根本的秩序可能性!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曹操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目光越过斐潜,投向天边那最后一抹如血的残阳缓缓说道,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意味,『既如此,则请戮某于此!』

曹操缓缓说道,『此时,此地!即于炎汉残照之中……终结旧日之轮回。』

曹操没有求饶,没有谈条件,只是提出了一个属于旧时代英雄的最后请求……

与自己效忠的王朝,或者说是挟持也行,一同伴随着这一轮的夕阳落幕。

让自己的生命,所有的一切,就这样一同消失在这旧日的余晖当中……

斐潜静静地看着曹操,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权倾天下,最终却众叛亲离、困守孤城,此刻在夕阳下显得异常孤独与苍老的枭雄。

斐潜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再次转过身,背对着曹操,看向那正在迅速沉入地平线以下的巨大红日。

风卷起斐潜黑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宛如在其身影之下涌动着无穷无尽的铁和血。

高台之下的曹操,沉默着,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远处,胜利的喧嚣与打扫战场的忙碌声隐隐传来。

一切都在终结,一切又都在开始。

一个全新的生命,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在旧日的苦痛和挣扎中诞生!

『此乃吉时也,此亦凶时也。此间蒙昧之,此间智慧之。此亦可光明,此亦可黯淡。此或笃信之,此或大惑之。此有多丽之阳春,亦有绝念之穷冬……』

(全书完。)

感谢各位坚持到此的书友大大的一路陪伴!

敲下全书完三字之时,有如释重负,也有不舍难分,长达近十年的文字搬砖过程中,书友们的一路支持和鼓励,马猴永远铭记于心!感谢!

也感谢起点几位陪伴本书的编辑,以及被马猴熬走的编辑……

此外会写一些番外,比如大乔小乔……

书友大大们还有什么想看的桥段,也可以建议……

嗯,以上。

再次拜谢!

马猴叩首,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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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3938/3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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