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9章 吕布篇: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949 / 3959 章7,538 字

朔风如刀,卷起戈壁上细碎的砂石,打在甲胄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吕布勒马立于一处高坡,身后三千骑也被风沙渲染成为了黄红色的石雕般,在漫天黄尘中若隐若现。

眼前是车师后国与乌孙交界处的荒原,景象苍凉。

吕布不懂什么是过渡放牧,也不知到什么是保持水土,但是他眼前的土地,确实是荒凉得令人心悸。

这是一种本能上的害怕,或者说是担忧。

是对于未来的害怕和担忧。

华夏一度也是游牧和农耕混合的,但是最终坚定的走向了农耕文化,并不是肉不好吃,而是游牧太不稳定了。

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古代华夏长期和游牧或渔猎民族之间在冲突、贸易与融合中一路走来,但中原核心区始终坚守农耕,一方面因自然条件确实不适合大规模游牧;另一方面,农耕区的人口、财富与文化积累使任何入主中原的群体,最终都选择『变夷为夏』,采纳农耕管理制度与文化体系。这也从反面证明了农耕文化在东亚大陆的生态、经济与社会适应性上具有不可替代性。

而眼前的这一区域,就是过渡放牧之后的后果……

大地是焦褐色的,龟裂的盐碱地如同巨神干涸的皮肤,裂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

远处有零星的胡杨,树皮皲裂,枝桠扭曲着指向灰白的天空,像垂死挣扎的手臂。

更西边,隐约可见天山支脉灰蓝色的剪影,山顶终年积雪,却在薄雾之中显得虚幻而遥远。

一条早已断流的古河道蜿蜒而过,河床里只剩下被风磨得浑圆的苍白卵石,在太阳的光照之下反射着旧日的光,仿佛在悼念着早已失去的温柔。

偶尔有旋风凭空而起,卷起沙柱,如同黄色的鬼魂在旷野上踉跄游荡,又倏忽消散。

天地间除了风声,便是死寂。

吕布微微眯起眼,遮挡着风沙。

同样是大漠荒原,与他记忆中的九原,竟然是截然不同!

九原啊……

吕布的思绪被这无垠的枯槁拉扯着,飘向了数千里外,光阴的另一头。

那是阴山以南,大河几字弯的温柔的怀抱。

九原是湿润的。

这是吕布此刻最怀念,也是感觉和眼前土地最大的差异点。

九原的泥土是深褐色的,饱含水分,踩上去绵软而有弹性,带着青草与腐殖质的清新气息。春夏之交,草甸从融雪的湿地蔓延向缓坡,绿得泼辣,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星散其中,紫的苜蓿,黄的柴胡,白的蓟草。

风过时,草浪起伏,簌簌作响,刷啦啦的令人沉醉。

在那个时候,就会有很多少男少女,在大自然这种带着潮湿的,充满生命蓬勃的韵律之中,相互追逐,最终沉醉在接天的草地中……

河水也和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河,就像是干涸的鬼魂。

记忆中的九原,草原上蜿蜒的溪水,总是充盈的。

水流不急,清澈见底,能看到卵石间游弋的小鱼和水草柔曼的摆动。

水边常有饮马的牧人,孩童的嬉闹,女人们捶打衣物的捣杵声,混着潺潺水声,是鲜活热闹的背景。在鼻端萦绕的,也是青草的香味,河水的温润,就连牛马粪便的气息也是复杂且亲切的……

不像是这里,就宛如被烧焦的土地一般,干燥得仿佛有小刀在鼻孔里面拉扯。

对了,还有声音。

九原的天地间充满了声音……

云雀高亢的鸣叫从云端洒落,牛羊的低哞,牧人悠长的呼麦或短促的吆喝,马蹄踏过草甸的闷响,毡帐旁猎犬的吠叫,甚至深夜狼群对月的长嚎……

每一种声音,都标记着生命的痕迹。

而这里,只有永恒的风声,单调、枯燥,像天地缓缓磨蚀一切的叹息。

就连寒冷,也截然不同。

九原的冬天也酷寒,风雪能埋没毡帐。

但那寒冷是湿润的,带着雪的清冽,贴在脸上是刺痛,而后才是麻木。

人们围着火塘,喝着滚烫的奶酒,寒气被隔在厚重的皮毡外,内里是暖烘烘的人烟气。

在这里的寒夜,是干冷,像无形的冰针,穿透衣甲,直刺骨髓,星空低垂得骇人,璀璨而冷漠。

唉……

吕布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天画戟的戟杆,金属的冰凉让他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到甲胄缝隙里积着的细沙,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刨起一小团尘土。

麾下的儿郎们,面庞都被风沙染成了土黄色,嘴唇干裂。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那并非软弱,而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怅惘。

他吕布,并州九原人,生在草原中,长在马背之上,看惯了天苍苍,野茫茫,听惯了胡笳与汉歌的交织。

他的勇武,他的骄狂,乃至他前半生的颠沛跌宕,其底色都是那片丰饶土地的印记,也是草原大漠上的土地赋予他的……

那里有明确的四季轮回,有部落的归属与冲突。

有痛快的生,有悲愤的死。

有看得见的敌人,有可尽情驰骋的草原。

而这里则是另一重天地。

这里是无边的荒芜,是陌生的规则。

夹杂在寒风当中的黄沙,似乎是在掩埋,也似乎是在打磨身上所有来自于故土的印记。

这片土地,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来访者……

它不关心任何任何的过往荣辱,只是关注眼前!

考验意志,逼迫适应,或者……

走向毁灭。

在这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沉寂里,家乡的记忆反而愈发清晰,清晰得有些刺痛。

他想念那片绿色,想念湿润的空气,想念嘈杂而充满人烟的声音,甚至想念故土那些纷争。

至少是和人在争斗,至少可以舞动他的方天画戟来对抗……

可是在这里……

风更急了,卷起吕布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仿佛是寒风在嘲笑。

吕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些许恍惚迅速褪去,重新被坚冰般的锐利覆盖。

怀念,是奢侈品。

尤其对于他而言。

故土已在万里之遥,归途渺茫。

前路唯有血火与黄沙。

眼前的这种荒芜,或许正是他命定的磨刀石,要将吕奉先这个名字里最后一点浮躁与依恋,也彻底磨去,淬炼成一柄纯粹为征战而生的、冷酷的西征之刃。

吕布猛地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划破了旷野的死寂。

『出发!』

呼和之声,宛如铿锵。

三千铁骑,如同融入黄沙的洪流,继续向着西方,向着那片未知的,或许更为残酷的土地,滚滚前行。

只留下漫天尘烟,渐渐模糊了来路,也掩埋了吕布心中那悄然泛起,却又迅速沉没的乡愁……

……

……

赤谷河上游,狼嚎原。

风卷着沙砾,掠过枯黄的芨芨草滩,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万千冤魂在呜咽。

远处山脉的雪顶在晴空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如同沉默的巨神睁开了眼,正在期待的俯瞰着。

就像是人类看着两群蚂蚁即将发生争斗。

吕布的部队,正沿着赤谷河蜿蜒的河谷扎营。

营垒简陋。

骠骑军的营地操典,也不得不在环境的逼迫之下出现一定的妥协。

这地方树木稀少,想要依照操典砍伐树木来修建营地,是一种极其事倍功半的举动。

而且胡杨木么……

极其坚硬的材质,弯曲不定的树干,导致不仅是在加工上有极高要求,甚至很难获得横平竖直的木料。但即便是营寨外围的工事简化了,兵卒也没有因此就显得放松,反而是更加警惕的盯着营地四周。

吕布如今的部队,一半是汉人,一半是胡人。

汉人当中,大多数是当年的并州骑兵。

这些人大多面带风霜,有了一定的岁数,但是眼神依旧锐利,有百战余生的悍勇,也有对于生死的漠然。

就连他们的盔甲衣袍,也和骠骑军下的其他骑兵系列不太相同。

除了相似的甲胄之外,他们在身上往往多了一些皮毛。或是用于铁甲镶边,或是垫在某些部位增强实用。这些改动,或许是他们适应西域的一种本能,却也让他们和太史慈的那些骑兵产生了一些若有若无的隔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被吕布连累的,但是他们并不会因此就『恨』吕布……

这是一个和后世观念有些相悖的现象,但是在汉代当下,则是很自然的体现。

营中旗帜不多,最显眼的一面,是一杆有些陈旧却依旧威风凛凛的吕字大纛。

在大纛边上,依旧树立着代表了骠骑军的三色战旗。

即便是『戴罪西征』,他们依旧没有丢下这三色战旗。

避风处的帐篷中,吕布端坐主位,身形依旧魁伟如昔,但是面容和内心当中的苍老,已经让原本浮于表面的张扬跋扈,或是消失,或是沉淀。眉宇之间的狂傲已经被磨砺成了内敛的锐利,只是在眼眸开合之间,还会流露出些许往日巅峰时期的锋芒。

吕布一手扯着半旧的黑红大氅,裹在身上,一手却始终握着腰间战刀的刀柄,仿佛下一刻随时就会拔出战刃。

在吕布下首位置,坐着仅存的八健将之一,曹性。

吕布风光的时候,八健将就如同他的名声,头衔,荣誉,朋友,或者关系户等等……

可是等吕布现如今,只剩下曹性。

在曹性之下,还有几名西域战事后提拔起来的胡汉军校。

同时帐中还有一个与周遭军汉气质格格不入的人物……

乌孙小昆弥暹单。

暹单的眼珠微带碧色,穿回了乌孙贵族的锦缎皮袍,头戴尖顶狐皮帽,满脸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对着吕布滔滔不绝……

『将军神威,举世无双!此番若能助小王……哦不,助外臣重归王城,夺回属民,外臣定当奉将军为我乌孙「相大禄」,总领乌孙兵马,位在诸翕侯之上!至于什么金银珠玉,草原美人,更是任凭将军取用!外臣……外臣还有一胞妹,乃是我乌孙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是真正的天鵝之女,容颜胜过月下的雪莲,舞姿能让天鹅驻足!若将军不弃,到时候外臣愿与将军结亲,就如同乌孙与大汉,便是一家!』

不得不说,在困境之下,往往会逼迫人类成长,暹单原本不擅长汉语,但是为了活命,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虽然腔调还多少有些怪异,但是已经是说得有模有样的汉语文盲了……

没错,暹单只会说,却不太能认字。

此刻为了活命,以及重掌权柄,暹单几乎将姿态放低到尘埃里,若是跪舔吕布就能再度为王,甚至更上一层楼,别说出卖他妹妹了,就算是吕布看上了他妈,他也是认了……

吕布面无表情地听着。

金银美女,若是吕布年轻二十岁,说不定听到就硬了,但是现在么……

吕布的手指在战刀刀柄上缓缓摩挲。

三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绝对不容许轻易的损耗。

车师后国么,已经基本废了,但是对于乌孙来说,硬拼是下下策,即便他能凭勇武斩将夺旗,麾下这三千儿郎又能经得起几次消耗?

高顺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吕布心头。

借暹单的名头,收服乌孙,并将乌孙作为后续的补充基地,才是上策。

『相大禄?美人?』吕布撇了一眼暹单,沉声说道,『你那些空口许诺,抵得过猎骄匐麾下的弯刀和骆驼骑么?』

乌孙其实也一度强盛过。强盛时期甚至有超过十万人马,可以发动超过五万人以上的大规模骑兵部队!

但是游牧民族的弊端在乌孙身上也彰显无遗,无城郭,随畜牧,追水草的习俗,注定了稍微有些风波动荡,就会产生极大的波动。

或许是过渡放牧,或是遭遇天灾,乌孙现在已经不复汉宣帝时期那么强悍了……

但在乌孙当中,大昆弥手中的部队,依旧不容小觑。

暹单脸色一白,连忙说道:『将军明鉴!猎骄匐那家伙,不过是仗着与车师后国那些人勾结,又得了些部族支持,才敢如此嚣张!他那骆驼骑确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麻烦……骆驼高大,冲撞起来,一般的阵型难以抵挡,而且骆驼耐渴善走沙地,常从荒野中突然杀出,令人防不胜防……但是也并非是没有问题!骆驼骑啊,比较笨的,不像是战马可以很灵活的……而且骆驼体型大,更容易被射中!将军麾下有强弓硬弩,不用害怕!只要将军助外臣打败猎骄匐,其他的部族肯定也就不敢再有什么想法!不难!这个事情不难的!』

吕布不置可否,看向曹性:『你手下哨探查得如何?』

曹性拱手说道:『禀将军,猎骄匐人马约八千,其中骑兵四千,步卒三千,还有一千骆驼骑兵……扬言要我们送回暹单小昆弥,便是可免双方刀枪……不过我觉得猎骄匐选那地方定然有陷阱……那地方一面土坡,地势略高,另外一侧就是荒漠……若是像小昆弥所言,在我军正面进攻之时,忽然有骆驼骑从侧翼突袭而出的话……』

曹性看了看暹单,最后说道:『最关键的……是猎骄匐真的只有这表面上的八千人马?』

暹单眼珠转动几下,然后才低声说道:『这个……在我之前离开这里的时候……听说,嗯,只是听说猎骄匐手下有,嗯,有一万人马……』

『呵!』吕布横了一眼暹单。

他纵横中原,什么骑兵阵仗没见过?

但这乌孙骆驼骑兵,确是新对手。

高大,力量足,耐力强,能在步兵看来无法通行的沙地快速运动,对于侧翼的威胁极大。

暹单察言观色,又连忙鼓动吕布道:『将军,其实要破猎骄匐,未必需要硬拼其骆驼骑……猎骄匐此人啊,贪财,近年来为了组建人马部队,对付乌孙另外两位大昆弥,对下面的各部翕侯课以重税,强征兵马……很多人都恨他的……尤其是白狼部的老翕侯,对其最为不满……若是将军许以好处,外臣可暗中联络,令其在战阵之上倒戈……至少不参与此战,率先离场,到时候引起猎骄匐内部纷争,就算是他手下的骆驼骑兵再勇猛,又能如何?』

吕布目光锐利地看向暹单,『你能确保联络得上?而且……可信?』

暹单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外臣以先祖神灵起誓!那老家伙,只看重草场、奴隶和财物!猎骄匐给不了的,将军可以给!他们其实仇恨猎骄匐很久了,只是没有好机会!现在将军天兵至此,正是他们投效的良机!只要将军点头,外臣立刻派心腹前往联系他们!』

吕布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向暹单说道:『你现在就派人去联络……告诉他们,顺我者,草场加倍!逆我者,全族不留!去吧!你也要展现出一点你的力量……要不然这乌孙大昆弥,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暹单连忙躬身:『是,是!外臣明白!定不让将军失望!』

暹单急急的走了,帐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战马的嘶鸣。

吕布环视一圈,看着周边的将领军校,缓缓说道:『联络可以……但是不能将胜负寄托于蛮夷之人的信义之上……』

『众将听令!』

吕布站起身来,昂然而道。

『属下在!』

『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向荆棘坡缓进!多派斥候,尤其注意侧翼荒漠方向,五十里内风吹草动,皆需来报!』

众人领命退出。

大帐内只剩下吕布一人。

片刻之后,吕布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向远方眺望。

之前在西域的风沙,确实磨砺了吕布的傲气,却未曾摧毁他的斗志。

三千孤军,前有强敌,后无退路。

此战,不仅是为了开辟新路,也是为了向那个人证明……

他吕奉先,纵然跌落尘埃,依旧是一柄可以开疆拓土的绝世凶刃!

……

……

记忆就如同一个水库,日夜累积。

而年龄则是阀门,年轻的时候效果好,紧一些。

等年龄大了,回忆的闸门也就如同前列腺一样,开始不知不觉的漏出来……

或许是在之前经过的地方,看到几个半大牧民孩子骑着光背马追逐,在草地上摔跤,嗷嗷叫着,满脸是汗和尘土,眼睛却亮得像星子,就连看见了吕布兵马而来,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澈见底的愚蠢……

记忆的潮水便不经意之间,宛如倾泻而下的蓄水,冲击到了水库之下,溅起漫天的细碎。

九原啊,九原。

离开故乡,方思故乡。

那是并州的边塞,阴山脚下的风,永远带着草屑和尘土。

牛羊的膻味,还有混杂着汗味、馊味、臭味……

就如同最烈的马奶酒,闻一下都能呛一跟头。

在九原,不管是胡人还是汉民,都喜欢喝烈酒。

就如同在那边的生命,浓烈的绽放。

少年的吕布,宛如九原上一株肆意疯长的野草,筋骨抽条的速度快得惊人。

十三四岁,已比许多成年男子还高半头。

他最早发现自己『不同』,是在村边河滩搬石头垒羊圈的时候。

约有半人多高,需两个壮汉才能抬动的青石,而吕布他咬着牙,闷哼一声,竟能独自抱起,摇摇晃晃走上十几步,堆到羊圈边上。

在周围大人惊愕的目光,交口的称赞当中,吕布开始知道了自己『与众不同』……

后来,他拜了乡里退伍的老军卒为师学艺,更是如鱼得水。

刀枪棍棒,旁人需反复琢磨的招式,他看一遍,比划两下,便能得其神髓,甚至因力气更大、手脚更长,使出来更添几分凌厉霸道。

老军卒捋着胡子,眼眸之中的神色,吕布当时看不懂,『你这娃啊,这身筋骨和悟性,天生就是吃这碗厮杀饭的……可这厮杀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少年吕布昂着头,张扬的笑着,阳光照在他初显棱角的脸上。

他听了,但是又没全听,心里鼓荡着都是『天生』二字……

在吕布十五岁那年秋天,一小股鲜卑游骑趁着草黄马肥,越过边界,洗劫了邻近一个屯子。

消息传来,村寨里人心惶惶,紧闭寨门。

吕布却偷偷牵出家里那匹老马,提上自己打磨了许久的环首刀,背上一张硬弓,带着一囊箭,跟谁也没说,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单骑出了村子。

没人知道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直到第二日的午后,吕布浑身浴血,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不仅是换了一匹马,还顺带牵两匹缴获的战马回来了!

两匹牵来的马都驮着一堆的兵刃皮甲,毛皮布匹!

最为吓人的是在马脖子下面系了十几个的人头!

那是吕布第一次负伤,也是第一次战获。

他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抿着嘴,把东西往村寨里面的晒谷场上一扔,仰着头,什么都没说。

村寨轰动了,很快整个九原也都轰动了……

赞叹、敬佩,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动而来。

乡老称赞他是『九原稚虎』。

少年人围绕在他周边,羡慕又敬佩。

父母又是骄傲又是心疼,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偷偷抹泪。

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眼睛宛如九原的溪水一般清澈透亮的邻家女孩小草,却不顾羞涩,即便是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壮着胆子,用颤抖的手给他清洗包扎伤口。

小草的眼泪,掉在他伤口上,似乎很烫……

此后几年,类似的场景又发生过几次。

有时是零散的掠边者,有时是流窜的马贼。

吕布的名声越来越响,从『九原稚虎』,渐渐的变成了『并北猛士』。

越来越多的人找到他,称赞他。

他享受这种名声,享受决定他人生死的掌控感,也享受众人仰望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就应该站在高处,受万人瞩目,而不是留在这个村寨里面,当一个小村做题家。

他觉得,九原太小了,像一处浅滩,容不下他这条注定要腾云的蛟龙。

力量在他体内奔涌,他渴望着更广阔的战场,更强大的对手,更煊赫的功名。

老军卒师傅告诫他不仅要练武,也要练心,但是他听不进去。

父母希望的安稳成家、守土保境,他觉得憋闷。

小草亲手缝制的鞋袜和荷包,只能让他心头泛起一丝短暂的柔软,随即被他扔到了一边。

他要走出这个村寨!

天下那么大,他要去看看。

这些念头,如同秋冬的野火,在他胸中越烧越旺。

他听说并州刺史丁原丁建阳,公开招揽四方豪杰,尤其赏识勇武之士。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那里才有他想要的舞台!

他那么想着,也就那么去做了。

他看着天边被夕阳烧成绛紫色的云霞,仿佛那是等待他摘取的璀璨荣光。

他回到家,对父母说:『儿欲投丁使君,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他的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没有商量,没有妥协,只是知会。

母亲忍不住哭泣,父亲却是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他准备行囊和盘缠。

他推开门,转头去找小草。

她在河边洗衣服,听到消息,手里的木槌掉进水里,溅湿了粗布裙角。

她仰起脸,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低声的问:『阿郎非走不可吗?外面……外面很危险……在这里,大家敬你,安稳过日子,不好吗?』

吕布看着她的脸颊,也看着那盈盈秋水一般的眼眸,心里某处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但是他立刻硬起心肠,扭过头去,望向远方,『你不懂!我的天下,不在这里!你等着我,等我闯出名堂,风风光光回来接你!』

这是他能为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做出的最浪漫却也最空洞的许诺。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甚至不确定他自己所要的名堂到底是什么,上限在哪里,下限又是在何处……

小草低下头,捡起湿漉漉的木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好……我等阿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吕布背着行囊,挎着刀弓,骑上那匹他斩获的,又被他所驯服胡人战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寨。

晨雾模糊了寨墙的轮廓,朦胧了身后父母的身影,遮断了小草站在高坡上凝望。

年轻的吕布胸膛挺得笔直,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

他觉得,只要手中刀利,胯下马快,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何等功业不可取得?

乡村,他别了!

城池,他来了!

继续向下阅读
诡三国
3949/3959
书详情
诡三国 共 3959 章
40 / 40 书籍详情
第3901章 足食足兵民信第3902章 克己复礼为仁第3903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第3904章 逝者如斯昼夜驰第3905章 知其不可而为之第3906章 君子不忧亦不惧第3907章 欲速不达反招损第3908章 萧墙朽木不可雕第3909章 政刑民免而无耻第3910章 不教民战是谓弃第3911章 岁寒松柏独后凋(加更)第3912章 小人忧贫不忧道第3913章 血气既衰戒在得第3914章 举州皆叛孤不德第3915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第3916章 见利思义见危授命第3917章 虎兕出柙龟玉毁椟第3918章 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第3919章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加更)第3920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第3921章 君子求己小人求人第3922章 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第3923章 朝闻道兮夕死可矣(加更)第3924章 知之知之不知不知第3925章 天下归仁四海如一第3926章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加更)第3927章 君子德风小人德草第3928章 危邦既入乱邦既居第3929章 逝者如斯天命难违(加更)第3930章 无信不立国无信崩第3931章 欲速不达循序乃进第3932章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加更)第3933章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第3934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加更)第3935章 刘玄德江畔托密计,汉天子危城正衮第3936章 轰天炮火摧坚破垒,动地甲兵进军攻第3937章 困危城曹操得悟道,望烽烟斐潜指雄第3938章 。全书完。第3939章 大小乔篇:泉州港的异客第3940章 大小乔篇:被遮掩的真相第3941章 大小乔篇:暗影激流的风波第3942章 大小乔篇:风波平息的余韵第3943章 大小乔篇:迷雾里的答案第3944章 大小乔篇:无意中的道路第3945章 大小乔篇:阴差阳错的偏转第3946章 大小乔篇:各有计较的合作第3947章 大小乔篇:别样的变化第3948章 大小乔篇:无奈的终结第3949章 吕布篇:第3950章 吕布篇:第3951章 吕布篇:第3952章 吕布篇:第3953章 吕布篇:第3954章 曹操篇:第3955章 曹操篇:第3956章 曹操篇:第3957章 曹操篇:第3958章 曹操篇:第3959章 曹操篇: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