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7章 失乐
现实时间AM01:13
T市，某医院，五楼会客室
“阿晴姑娘——”
一对看起来无比憔悴的夫妇深深地弯下了腰，对面前身穿一袭黑色风衣，戴着口罩与黑色贝雷帽的年轻女子鞠了一躬，异口同声道：“谢谢。”
“要谢的话，就去谢我们家小姐吧。”
被叫做阿晴姑娘的女子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得益于小姐与小唐的缘分，二位今后就在我白氏集团一直做下去吧，虽然不可能立刻提升对你们的待遇，但小姐对令爱的呵护与关怀，会成为‘典型案例’被用于提高公司形象的内部宣传，至于报酬……是由我白氏集团全额报销的最高级别治疗费用，以及两位未来仕途的相对平坦。”
完全可以称之为年轻的夫妇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仿佛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好运会落到自己与自己的女儿身上。
“小姐与小唐姑娘是好朋友。”
就好像看穿了两人心中所想一般，被称作阿晴的女子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缓声提醒道：“除此之外，我们也在之前一段时间对两位进行过几轮背调，而你们在综合评定中的分数都超过了‘优秀’标准，换句话说就是……只要你们用不亚于之前的热情与努力去为白氏集团服务，就算不上是欠小姐的人情了。”
“我们会加倍努力，用比之前热情无数倍的态度处理工作。”
年轻的父亲深深地吸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阿晴姑娘与您口中那位大小姐是我女儿的恩人，就算这些帮助在你们看来算不了什么，就算能让我女儿稍微舒服点这件事本身对你们就足够有意义，但身为父亲，我会用这辈子去报答这份恩情，无论……孩子会在什么时候睡去。”
“孩子他爸说的对。”
年轻的母亲也用力点了点头，正色道：“我们很清楚【失乐病】目前根本无法做到根治，就算是大幅度延缓与减轻痛苦都很难，但阿晴姑娘你们至少能让孩子在……在最后一程走得舒服些，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阿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哦。”
“没能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没能给予她一个快乐的童年，是我们身为父母的失败。”
年轻的父亲攥紧拳头，深深地垂下了头：“既然你们愿意让孩子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我们夫妻二人也愿意将余生奉献给白氏集团。”
“但‘白氏’并不是‘黑道’，所以我们并不会要求你们献出余生。”
被称作阿晴的年轻女子摇了摇头，随即轻笑了一声，语气悠然地说道：“不过，如果你们确实有努力创造价值的话，且不说集团会不会将这一切放在眼里，但愿意将你们每一分努力都理解为哀悼与追思的大小姐，应该会很高兴吧。”
说罢，她便摆了摆手，用行动表达了‘去忙吧’这三个并不算复杂的文字组合。
于是，唐榆景的父母就这样离开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那之后他们会与女儿短暂地小聚，度过大约半小时左右的幸福时光，并在这份天伦之乐以女儿几乎昏厥作为结尾后，签下合同成为白氏集团……又或者说是白复今的忠犬。
……
两分钟后
一个慈眉善目，气质平和的老人缓步走进了会客室，对正站在窗边向下眺望的纤细背影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了，白小姐。”
“王副院长。”
白复今转过头来，对那个经常从问秋口中听到的‘王奶奶’笑了笑，莞尔道：“您该不会是因为二十年前给我看过一次感冒，从此就记住了我的长相吧？”
老人也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说道：“我不是小真大夫，没办法记住每个患者的长相，但就算如此，白小姐你也是我所有患者里最特殊的几个人之一，一时半会儿忘不掉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白复今摘掉了口罩，步履轻快地走到王副院长面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好久不见，看到您很高兴。”
“我也是，白小姐。”
老人轻柔地与白复今握了握手，笑道：“我是真没想到，原来小榆景从前段时间开始经常提到过的‘坏坏好姐姐’，指的竟然是你这个乖孩子。”
“我觉得从小就试着装病骗关心的孩子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乖’。”
白复今自嘲地笑了笑，耸肩道：“多亏了您当年的配合，否则我至少要吃到半个月左右的禁足令，还会进一步放大父亲对我这个女儿的不信任感。”
“我只是见不得一个好孩子因为家人疏于关心而委屈到流泪而已。”
王副院长也笑了起来，柔声道：“职业素养什么的，可没办法把当时的你哄开心。”
“总而言之，虽然有些迟了，但还请让我尽可能还一还当年的人情吧。”
白复今眨了眨眼，随即便没在就‘人情’二字再说些什么，只是重新提起了那个两人此时此刻都分外关心的孩子：“小榆景的情况怎么样？”
“今晚之后，她会稍微舒服一些，身体状态也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产生大幅度好转，甚至可以自己离开病房，去阳台或楼下晒晒太阳什么的。”
王副院长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并在白复今面无表情地注视下继续道：“但这并不代表她脱离了危险，而是【失乐病】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白复今无声地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可以为我解释得更详细一些吗？”
“你可以理解为，那孩子体内的免疫系统已经开始凭借‘透支’这种极端手段进行最后一次反击，再加上这段时间为致命病变提供活力支持的小榆景十分虚弱，会产生一种‘病魔被镇压住了’的假象。”
老人转头看向医院外的万家灯火，轻声道：“而伴随着小榆景身体状态的恢复，病变也会随之变得更加凶猛，在那之后，当免疫系统最后一次失败后，她的身体就会进入不可逆地崩溃，更甚于之前的数十乃至上百倍痛苦会彻底摧毁她的生活质量，有超过四成的患者在这个阶段初期就在极度痛苦中选择放弃一切治疗与急救措施，并在接下来的12小时内痛苦地死去。”
白复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么，我做了什么？”
“你提供了市面上最好的药，同时还从S市引入了一台价值天文数字的临时设备。”
王副院长并没有对白复今的‘无知’感到惊讶，只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些药物虽然没办法彻底消灭病变，但却能让小榆景在接下来那个最温和的阶段尽可能地变长，她体内的针对性抗体会被大幅度强化，而病变则会被限制到最低程度，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拥有几乎正常孩子般的身体状态。”
白复今微微颔首，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她会在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被转院到S市，当然，身为她的主治医师，我也会一起过去。”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道：“尽管小榆景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长途跋涉，但如果是她处于最佳状态的时候，仅仅只是一趟国内航班她完全可以轻松扛下来，甚至不会出现任何副作用。”
白复今眨了眨眼，好奇道：“所以呢？让她去S市的原因，应该不是为了方便我去探病吧？”
“当然不是，S院那边拥有国内最优秀的医疗资源，尽管比起B市的西院还要差一些，但如果只是【失乐病】这个领域，S院恐怕已经有足以问鼎世界之最的水准了。”
王副院长笑着摆了摆手，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在S院，小榆景每周都可以做一次深度治疗，虽然费用不菲，但在白女士你的支持下，这种极端治疗措施足以持续到她的身体再次被病变攻陷为止，而在那之前，那孩子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拥有自己这辈子最好的生活质量，甚至可以尝试着去游乐场玩玩……去学校上上课……或者其它同龄孩子能做的事。”
“……”
短暂地沉默后，白复今开口问道：“能持续多久？”
“从小榆景的病情进入下个阶段起，三个月到一年半。”
王副院长立刻给出了回答，轻声解释道：“很抱歉，因为【失乐病】的每个患者情况都不尽相同，所以我也没办法保证她的次级健康周期，但我可以肯定，如果没有白女士你的支持，这个时间至少也会被砍去三分之二，不仅如此，她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也会被大幅度延长，延长到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过于残忍的程度。”
加雯将右手缩进袖口中，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绪地问道：“在那之后呢？”
“在那之后，得益于我们之前所做的努力，【失乐病】最为痛苦的‘最终期限’将被大幅度缩短，原本如果正常治疗会持续很久的痛苦，会被缩短到一个月内。”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沉声道：“而在最后的一个月内，尽管我们已经失去了任何能够减缓她痛苦的手段，但【无罪之界】至少可以确保她每天有12小时没有痛苦，而另外12小时……”
白复今缩在袖口中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没办法了，是么？”
“她每天能承受的镇定剂有限，而为了确保【无罪之界】不会将她强行登出，三支定额镇定剂基本只能在每天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间使用。”
王副院长摇了摇头，轻声道：“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能让她最舒服的方式了。”
白复今目光微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么，如果我有办法的话，我们是否可以在她忍无可忍时……”
“不可以。”
王副院长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白复今，正色道：“这无关于法律、伦理或道德，只因为我很清楚，那孩子虽然并不畏惧死亡，但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拥抱死亡，或许她一直都在那个距离死亡最近的位置，但她却偏偏想要活成最灿烂的模样，所以……我认为咱们并不需要考虑那种可能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白复今微微颔首，然后忽然掩嘴轻笑道：“话说回来，总觉得‘坏坏好姐姐’这种称呼非常适合我呢，不觉得有点可爱吗？”
老人默默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似乎还沉浸在那难以言喻的悲伤氛围之中。
“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白复今重新戴上口罩，轻轻拥抱了一下消瘦单薄的老人，认真地说道：“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嗯。”
老人拍了拍这位白女士的后背，然后便从口袋中拿出了正在微微颤动的医院特供呼叫器，扫了一眼后对后者淡淡地说道：“就在刚才，小榆景忽然昏迷了，她的父母为了不打扰孩子休息也离开了，如果你想跟那孩子稍微聊一会儿，现在是个不错的机会。”
白复今柳眉微蹙，问道：“但她不是已经昏迷了么？”
“……她会被痛醒的，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痛醒了。”
王副院长叹了口气，随即便径直从白复今身边走过，推开了会客室那装修还算精良的大门：“跟我来吧。”
“我……”
原本还在纠结的白复今看着老人渐行渐远、单薄坚定的背影，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我知道了。”
……
五分钟后
特殊病房【VIP-SL-03】
“很多人都会对这种可怕的疾病抱持着严重恐惧，相当程度的恐惧。”
老人转头看向旁边的白复今，问道：“所以，虽然原则上【失乐病】并不会传染，也不会遗传，更难被成年人所患…….但你真的不打算做任何防护措施，比如穿个无菌服什么的吗？”
“如果这孩子的身体情况无所谓我们穿不穿无菌服的话，无所谓。”
“你很勇敢。”
“或许我只是有些期待……”
“期待？”
“就像是‘如果我真染上了这种病，我会不会找人一起做出点出格的事’之类的念头。”
第两千八百四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