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0章 对错
两分钟后
“呜咳！呜咳咳咳咳咳！！！”
明灭的虚空中，天柱山的高阶观察者，【缄默者】萨纱·千羽半跪在一方质地不明的七彩平台上，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愤愤地瞪向面前老朋友，论身份能在天柱山与高阶观察者们平起平坐的【大工程师】鲁维·菲兹尔班，愤声道：“鲁维你一定是疯了！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要是我的动作稍微晚那么一瞬间，你现在已经被炸得只剩下灰尘了！灰尘你知道什么意思吗？灰尘就是……就是灰尘啊！拼都拼不好的那种！那东西又炸不死我，你没事儿闲的玩什么自杀啊？”
“你不会让我死的，缄默者，哪怕你自己被炸死，都不会让我死的。”
鲁维拍了拍身上那满是油污，已经很难变得更脏的长袍，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很清楚，如果是五千年前还好，但是现在，如果没有我特供的【镇定剂】，这座山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我们自己夷为平地了，不是吗？”
明明相貌颇为漂亮，却画了一脸根本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浓妆，身材火辣穿着前卫的萨纱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好奇道：“啥意思啊？我脑袋又没你好使，肯定想不到这么多啊，不过这肯定也不耽误我救你啊，咱们可是好朋友啊，好朋友要出事儿了我哪有不救的道理，不过你这次还是太过分了，真的，鲁维，你要是再这样，我以后可就不理你了啊！”
“真的？！”
鲁维罕见失态地瞪大眼睛，满脸惊喜地问道：“一言为定！？”
“你看你，一点都不懂得开玩笑，我们可是好朋友啊，多少年的好朋友啊！我萨纱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不理你呢，我就是担心你的安全，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身子骨挺弱的，虽然也不是不能打吧，但要我说啊，还是得专注于开发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依赖什么乱七八糟的道具。”
萨纱一脸认真地看着鲁维，诚心诚意地建议道：“哎对！要不这样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干脆就在你的第七外山住几百年，我可以教你魔法，我觉得凭你的脑子，用不了多久就能变成外面说的那个什么……呃，是叫中阶魔法师吧？嘿，到时候你可就厉害啦，中阶魔法师啊，而且还是会造小玩意儿的中阶魔法师，整个天柱山你都算是独一份哦！”
鲁维向萨纱投以仿佛在看一个弱智般的目光，干声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我实验室里的随便哪根雷管，都有超过全世界所有中阶法师魔力总和的当量？”
“啊？真的假的！我算算啊，全世界的中阶魔法师……唔，凯恩之前跟我说大概有多少人来着？嘶……想不起来了，不过他们的魔力总和，应该要有这个级别吧？”
萨纱伸出右手，掌心处立刻出现了一个充满着色彩但看上去无比浑浊粘稠的法球，然后兴致勃勃地向鲁维问道：“你赶紧拿个什么小玩意儿测试一下这个法球的威力，然后咱们一会儿去你的实验室看看，比比里面那些雷管的威力咋样呗？我觉得还怪好玩的！”
原本也只是随口打了个比喻，完全没料到对方竟然会较真的鲁维：“……你觉得我会让你进我的实验室吗？好了，不用回答我，我现在就明确地告诉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现在立刻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还有很多跟你这种白痴没有半点缘分的研究要做，没空陪你这个非主流在这儿耽误时间。”
“什么叫非主流啊！我这是流行，流行知道吗？流行啊！”
萨纱甩了甩自己那头五颜六色的长发，一本正经地说道：“而且我跟你说啊，我们彩虹龙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们在人形状态下就是这么漂亮艳丽，跟游戏外那些故意把自己整得花花绿绿的小伙子小姑娘不一样，哎对了，我上次听凯恩说外面现在有不少做生意的，在搞从异界人那边流行过来的……发胶还是发蜡什么的，说是想让头发变成什么形状，头发就能变成什么形状，你给我弄点儿呗？我想试试？”
“你有一百万种方法能让自己的头发想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为什么非要找我的麻烦？”
鲁维目光冰冷地看着萨纱，用近乎于厌世的语气说道：“而且你最好能想起来，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彩虹龙，萨纱，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一百万种？不应该啊，我粗略想了一下，感觉自己最多也就有不到三千种办法把头发固定成各种有趣的形状，另外那九十多万种都是啥啊？”
萨纱先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又摸着下巴迟疑道：“而且我不就是彩虹龙吗？你不也是地精吗？不然的话你怎么又矮又绿耳朵又大，我怎么身材火辣活泼可爱？说啥呢？”
“萨纱……”
鲁维目光微凝，深吸了一口气后沉声问道：“你多久没打【镇定剂】了？”
“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来着？”
萨纱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乐呵呵地说道：“反正诺伊斯、雷萨德还有胧他们比我打的都勤，哦对了，凯恩好像打的也不多来着，下次用不用我去帮你问他一下？我这边应该还是六支，上次去找凯恩的时候，我记得他说自己还有五支。”
“两到三个月，就已经忘记自己到底是什么了吗……”
鲁维眉头紧锁，然后便在片刻的沉默后抬头正色道：“现在，当着我的面打一支。”
“哦，行。”
萨纱愉快地点了点头，然后便随手从自己面前骤然出现的空间裂隙中掏了一下，拿出了与诺伊斯在大竞技场时使用的那支【镇定剂】一模一样，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款产品，行云流水地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插，麻利地将里面的液体推了进去：“有点疼，而且痒痒的。”
“能感觉到疼是好事，痒是心理作用。”
鲁维定定地注视着萨纱的手，直到她将整支【镇定剂】彻底推净后才轻舒了口气，问道：“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彩虹龙吗？”
“呃，不觉得了，不觉得了，刚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觉得自己应该是条彩虹龙来着。”
萨纱讪讪地笑了笑，挠着脸颊说道：“而且鲁维你也不是地精，嗯，你说你当时多帅啊，现在怎样一点儿都不好看，干脆我给你做个幻形吧，虽然肯定没办法改变新的本质，但无论是别人看来还是你自己的体感都会好受些，我才想起来，你其实根本就不比胧差到哪里去嘛！”
“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模样。”
鲁维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正如那些异界人一样，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时被改头换面，变成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更加符合他们本质的种族，而作为第一批享受到这种待遇的人，我并不排斥这种有趣的‘变化’，仔细想想看，比起你印象中那个鲁维·菲兹尔班，现在的我其实更加……真实。”
萨纱愣了一下，蹙眉道：“所以鲁维你的意思是，你对那个现在被异界人称之为‘系统’的东西，很满意？”
“我只是对我和地精这个种族的匹配度很满意。”
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的鲁维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别想不好的事，萨纱，你虽然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最近这十几个世纪来你确实比之前要躁动太多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你懂我的意思。”
萨纱耸了耸肩，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地上，对鲁维露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我确实懂你的意思，鲁维，不过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在这漫长岁月中所坚持的隐忍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的愤怒、我们的执念、我们的痛苦乃至我们的疯狂，全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只是一群活着的亡灵，什么高阶观察者……说的倒是高高在上、有够好听，但如果我们能去做哪怕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谁又愿意去‘观察’这个跟我们格格不入的世界呢？”
“但我们既然选择了活下来，而不是死亡或另一条……路，就总要去做些什么，不是么？”
鲁维没有了之前那副不耐烦的模样，淡淡地说道：“而我们的等待也并非没有回报，事实上，我们已经等到了，异界人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太多变化，其中甚至也包括这座‘一成不变’的天柱山，天启预言也好，最终救赎也罢，万年来的等待已经行进到了终点，你又何必继续自怨自艾呢？”
萨纱咧嘴一笑，摇头道：“因为我也看到了啊，我看到了异界人的降临，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改变，我看到了那些蠢动的不详，但最后的最后，鲁维，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我看到了一枚可悲的棋子，一个傲慢的救赎，一段注定的命运。”
“是啊，对我们来说，这确实很不公平。”
鲁维叹了口气，轻声道：“但秩序，是好的。”
“我们从未代表混沌。”
萨纱目光灼灼地盯着鲁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只是被迫反抗，然后宛若尘埃般被那只看不见的手从桌面上拂去。”
“请你保持缄默，萨纱，你是我们这些人中离根源最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捕捉到TA存在的人，你必须谨言慎行，以免在无意间煽动或蛊惑自己的伙伴。”
鲁维平静地看着对方，认真地说道：“别忘了，这是你自己说的。”
“这是我在‘最初的时候’说的，老鲁维。”
萨纱微微一笑，莞尔道：“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你认为我还是最初的那个萨纱吗？我还是那个在【天柱山】出现后第一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以【缄默者】自居，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的萨纱吗？”
鲁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可以是。”
“我们都已经疯了。”
萨纱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懒洋洋地说道：“我们已经承受了够多了，没有人应该受到苛责，十三个高阶观察者，每一个人都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但那又如何呢？那又能改变些什么呢？就算我们真的做了些什么，谁又能保证那是有意义的呢？谁又能保证在那之后我们不会承受更多个绝望的万年呢？”
鲁维的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萨纱……”
“听我说，鲁维，我忽然觉得，我们可能并非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萨纱仿佛不受重力束缚般缓缓飘起，轻巧地落在了鲁维面前，露出了一个与她的妆容、穿着都极度不符的，宛若哲人般平和透彻的微笑，淡淡地说道：“因为我们本身就是‘错误’，所以我们无论做什么，结果也只能是‘错误’，这并非我在绝望中的觉悟，而是某个上位存在强加在我们身上的标签，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应该再说下去了，萨纱。”
鲁维缓慢而坚定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微微抬起右手，掌心那柄其貌不扬的扳手宛若被赋予了生命般液化，并在顷刻间化作了一只刚好能够套在其胳膊上的机械臂：“然后，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你的状态，如果你愿意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配合一下，我会很高兴。”
“你对我说的事实有什么不满吗？老朋友。”
萨纱微微眯起双眼，轻声道：“这个早已没有了我们位置的世界，真的值得我们为它付出哪怕一丁点儿心思吗？”
“闭嘴，萨纱，现在听我的，把剩下的镇定剂——”
“我有一个有趣的计划，鲁维，我觉得你会理解我的，你应该能明白，既然我们是错误的，那么比起‘纠正’一些东西，将它们成功‘纠错’不是更加合乎逻辑吗？你最在乎的逻辑。”
“别逼我动手，萨纱。”
“别执迷不悟，鲁维。”
“……”
“鲁维？”
BOOOOOOOOOOOOOOOOOM！！！！！！
第两千八百九十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