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急沙多，这一路上，入目所及的都是行色匆匆的行人，不少戴帽子的要么将帽子摘下来揣兜里，要么得用手压着，否则就随风直上九万里了。
两人还没骑到椿树胡同口，乌云就追了上来，豆大的雨滴开始往下落，砸在路面的尘土上溅起一朵小土花。
“先去椿树胡同，去妇联宿舍避避雨！”山雨欲来风满楼，唐植桐眼瞅着这架势肯定是一场大雨，现在离花市大街还远，如果闷头骑回去，说不定身上得淋透，看着椿树胡同在即，唐植桐选择暂避锋芒。
说来也巧，两人刚进楼道，雨势就大了起来。
被乌云遮起来的四九城犹如一下子黑天了似的，楼道里黑乎乎的。
两人摸黑进了家门，拉开电灯，小王同学找出毛巾先递给唐植桐：“快擦擦。”
“我没事，你先。”唐植桐看向门口的方向，双向开关的图纸已经给叶主任有段日子了，一直没有消息，若是楼道里安了，这次就不用摸黑了。
小王同学见丈夫不肯先擦，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上手在丈夫头上就是一阵揉搓，嘴里还不满的嘟囔道：“让你擦擦，哪来那么多废话。”
“嘿嘿，这不是怕你着凉吗？要不你找身衣服换下来？”唐植桐一边享受着小王同学揉搓，一边建议道。
由于王家有小王同学姐妹俩，所以她的衣服大多都会留着给静莹穿。
在两人结婚后，小王同学挑了一些自己常穿的陆陆续续带到了花市大街，家里还留了一些。
“不用，都有点小了。”小王同学揉搓完丈夫的头，又将自己的长发披散开来，歪着脑袋擦头发。
“嘿嘿，是你大了。”唐植桐扫了一眼，自己曾经在这间屋子里掌握了小王同学的第一手数据，与那时相比，兔子成长的愈发茁壮了。
“看什么看，讨厌！”小王同学似有所感，朝丈夫娇嗔一句，跺了跺脚，转过了身。
“哈哈哈，等你擦完头发把雨衣找出来吧，我穿着回去拿上咱家的雨衣去接静莹和凤珍。”唐植桐看看手表，时间上还来得及。
“好。”小王同学用余光瞅了一眼窗外，这会已经如黑夜一般，豆大的雨滴在北风的吹动下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王家只有一件雨衣，雨伞倒是有两把。
唐植桐看到小王同学拿着两把伞，猜测她想去给叶主任送，开口拦下了：“外面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太冷，你穿的少，就别出去了。你找件咱妈的外套出来，我顺路把伞和外套送过去。”
“也行。”在过来的路上，小王同学已经体验到了四九城初春北风的威力，这会也不犟嘴，点头应下。
唐植桐将叶志娟的衣服塞到挎包里，然后开始穿雨衣，一边穿一边吩交代小王同学：“不拘衣服大小，你先找件外套披上，我一会接她俩的时候给你带衣服过来，你再换下来。”
“嗯，时间还来得及，你路上慢点。”小王同学帮丈夫把雨衣的口子系好，又贴心的将雨衣上的绿帽子给丈夫戴上，才打开门。
“放心吧，没事。”唐植桐摆摆手，下楼消失在雨幕中。
匆匆将衣服和雨伞交给叶志娟，唐植桐再次骑上自行车，往花市大街走。
刚下雨的时候，空气中还弥漫着生土的气息，雨滴里也粘有丝丝黄沙，打在瓦片或玻璃上时会留下一道浅浅的沙印。
但经过一阵大雨的洗礼，空气不仅湿润起来，就连黄沙也没了踪迹。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的春雨虽然来得晚，但胜在量足。
大旱之年，雨水代表着生的希望。
在此之前，唐植桐从来没有感觉到雨水能这么令人愉悦，他没有开挂薅，任凭雨水滴落在身上，雨帽的雨水从雨檐上滴落到脸上，最终汇聚在下巴上，然后毫不留恋的滑向胸前的雨衣。
等唐植桐到家时，张桂芳正披着棉袄站在正屋门口观察着院子里的菜地，生怕积了水。
“妈，您放心吧，院子里积不了水，快进屋里，外面冷。”无论是盖厢房还是挖地窖，挖出来的土都没有浪费，全垫在了自家这点菜地里，将菜地的高度硬生生的抬高了五六厘米。
而且在抬高的同时，唐植桐格外留意了坡度，整体上呈现东高西低的走势。
雨水在菜地里短暂停留，无法被菜地吸收的，缓缓的往西院墙方向淌，从西院墙上预留的排水孔里流到外面的水渠里。
“你这孩子，怎么不等雨稍微小一点再回来？”张桂芳掀起门帘将儿子迎进屋。
“这不是看天下雨了，打算去接一下凤珍、静莹嘛。”唐植桐解开雨衣的扣子，把挎包里的饭盒掏出来递给张桂芳，随即又系上：“妈，我回厢房找找雨衣，先把她俩接回来。”
“哎~你别忘了文文。凤珍晚一会没事。”张桂芳不放心的嘱咐道。
“您到底是谁的亲妈？”唐植桐哭笑不得，为了让母亲放心，还是解释了一句：“谁都耽误不了，文文在叶主任那呢。我接上两个小的再去趟椿树胡同，接上文文一块回来。”
为了节省时间，唐植桐进厢房先开挂把雨衣上的水薅走，然后找出雨衣和小王同学的外套，打算塞挎包里。
怎奈挎包容量有限，装件衣服还行，盛雨衣就有些让挎包受为难了。
虽然唐植桐很想将雨衣扔空间，但张桂芳不放心，打着伞出来相送，总不能在老娘眼皮子底下变魔术。
没辙，唐植桐只能找绳子将雨衣绑住，然后挂在车座子下方的横梁上。
男人骑自行车一般都是大幅度的敞着腿，这个位置有自己身上雨衣的遮挡，能最大限度的避免雨水滴落在上面。
“路上慢点。”张桂芳举着伞站在大门口看着儿子拐过胡同口，转身进了院子。
张桂芳用胳膊和脸颊夹住伞柄，掀开院子南墙根的苫布，开始从下面一条条将柈子抽出来，摞在自己胸前。
她刚才看了一眼儿子的鞋，不光鞋湿了，就连裤脚也湿漉漉的，再加上现在降温，张桂芳觉得得把炉子生起来。
等唐植桐来到二龙路四九实验中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但依旧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好在这会乌云稍稍散开，能见度已经转好。
接上两个妹妹没用多长时间，但三人从校门口挪出胡同口费了不少劲。
天气不好，校门口及胡同里的轿子车多了起来，也不知道这批人里面以后有没有走4+4路线的。
等把静莹送到家时，叶主任早已接了敬民回家。
也许是感受到了楼道的黑暗，叶主任终于想起了双向开关的事情：“桉子，你画的那个开关，已经做出来了，测试结果还不错。”
“嘿，那挺好的。妈，咱这边能不能试用一下？晚上楼道太黑，对晚回家的不太友好。”唐植桐解开雨衣的扣子，将包裹里的外套拽出来递给小王同学。
“太费电线了，这点困难还是克服一下吧。”叶志娟坚定而缓慢的摇了摇头，国内虽然有单位在用，但也仅仅是测试安全性、稳定性。
妇联联系单位生产双向开关在内的所有产品，最主要的目的都是为了外汇，这个目的从来就没变过。
叶志娟有看筛选出来的读者来信，入春以来，虽然万物复苏，能入口充饥的东西多了，但外面不少地区还是出现了群众健康问题。
据《手册》的外地读者反映，有不少小河由于长期洗野菜、树叶、树皮，水质已经由原来的清澈变为墨绿色，概因野菜树叶里面的汁水析出。
还有读者反映牤子、榆钱不经吃，很容易造成营养不良，进而引发水肿，水肿后肚皮会肿胀、变的铮亮，犹如临产的产妇一般。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以往难得一见的病症，比如肝病、子宫脱垂等。
妇联能怎么办呢？虽然能联系的部门有很多，但并没有最终决策权……
唐植桐听后只能挠头，不行就不行吧，还想着给自家按上一个呢，这下没机会了。
外面依旧在下雨，小两口没有做多停留，小王同学穿上静莹脱下来的雨衣，和丈夫、小姑子一起回了家。
至于唐植桐从椿树胡同穿在身上的雨衣嘛，自然是没脱。
雨衣有限，唐植桐只希望这场春雨能在明天一早稍作休息，也好给俩个妹妹和自己两口子一个上学、上班的窗口期。
若是雨一直下，这三件雨衣可就倒腾不开了。
一到家就有热菜热饭，再加上炉子的加持，唐家喜气洋洋，喜迎春雨。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院刘家，此刻愁云惨淡，仿佛霜打过的茄子，两口子都有气无力的。
原来热热闹闹的四口之间，眼下只剩下刘诚志、楚春雪两口子。
自打上次刘诚志向吕德贤借钱后，虽然在工作上两人关系依旧，但生活上却大不如前。
刘诚志明显感觉出吕德贤在有意跟自己保持距离，每天早上吕德贤早早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下班的时候也是提前走那么十来分钟，主打一个不同行。
刘诚志很气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暗自发誓以后不再蹭吕德贤的自行车。
几天下来，他就有点后悔了，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交通工具过不去，自己走不仅慢，还费体力，本就吃不饱，每天一来一回无异于让本不富裕的肚子雪上加霜。
今天出门上班的时候还晴空万里，刘诚志压根想不到会降温下雨，所以没有准备雨具。
等下班的时候，刘诚志傻眼了，这可怎么回呢？
大家同在一个单位上班，平日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基本都心知肚明。
吕德贤和刘诚志的疏远，大家都看在眼里，一个八级钳工，一个技术不怎么样、人缘不怎么样的普通钳工，大家都知道如何去选。
所以，这种时候并没有人想着拉刘诚志一把。
眼瞅着下班后有部分同事两三人挤在同一把伞下往外走的，眼瞅着有家属过来送伞一块走的。
刘诚志盼着楚春雪来给自己送伞，可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最终还是咬咬牙，头顶着书包冲进雨帘中。
冲出厂门没多远，刘诚志就看到楚春雪打着一把伞，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这边走。
人心都是肉长的，刘诚志平日里虽然浑了一点、脾气不好了一点、爱打老婆一点、喜欢凿老婆一点，但还留了俩鼻孔通人气。
当然，现在也没力气凿了。
“下雨这么久了，你怎么才来？”刘诚志躲进伞下，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埋怨。
楚春雪将伞尽可能的往丈夫那倾斜一些，喃喃道：“身上没劲，路上歇了两次。”
“回去吧。”刘诚志看见了楚春雪湿透的鞋，再看看她的肚子，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雨伞。
到家后，楚春雪两眼发黑，直接将湿透的鞋子脱在门口，扶着墙慢慢出溜了下去。
刘诚志也好不到哪里去，回来的路上风一直吹，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同样脱了鞋坐在马扎上休息。
等楚春雪缓过劲来，把蜂窝煤炉子的气门打开，给丈夫热饭。
“就这些了。”楚春雪将锅蹲在炉子上，自己坐在马扎上双眼盯着锅，嘴里不受控制的分泌唾液，喉头不住的上下翻滚，尽管胃里已经火烧火燎，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吃，得让男人先吃。
“草！这狗日的世道！”刘诚志双手抱着头，内心也很痛苦，家里现在有两个人却只有一个人的定量，两个人中还有一个是孕妇。
这个月的定量不仅已经早早的买了出来，东拼西凑了二十来块钱也早已买成粮食吃光了。
眼下的局面是，家里没有余粮，借钱也借不到了。
刘诚志只是一味的沉默不语，在脑海里将能借钱的地方翻了一个遍。
好大一会，刘诚志才抬起头，说道：“咱俩对半分，吃完睡觉，明天我上班问工友再借点，你再去唐家试试。”
楚春雪木然的点了点头，此刻，她只想快点吃饭，吃凉的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