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回事？”邱瀚听丁辉这么说，自然而然的就看向了曾兴怀。
曾兴怀是华侨不假，但对于人情世故也并非一窍不通，只不过还是选择一推二五六：“邱院，我只是让秦主任给科委的同志打电话，看怎么处理错配钕的事情。”
对于这位秦主任，曾兴怀有过耳闻，前两年很活跃，不少人在他身上吃过亏。
曾兴怀看不上眼，但人是院里派过来的，自己插不上话，而且从冶金所成立以来，也没再发生什么风波，姓秦的也还算老实，所以曾兴怀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姓秦的惹了事，曾兴怀觉得自己不落井下石就算仁慈了，所以并没有替他遮掩，而是一下子就把他给提溜了出来。
秦主任在一旁听曾兴怀这么说，冷汗都下来了。
给科委打电话的时候，他确实添油加醋了不少，之所以这么干，除了见不得唐植桐浪费所里贵重金属外，还有些不忿，自己平时在单位多威风，谁见了自己不恭恭敬敬的喊一声主任？可小唐、小万竟然在被自己抓到痛脚后还反驳自己！
不过在给科委告完状，他在接到曾兴怀给邱瀚打电话的时候，就有了不妙的预感。
但事情已经无法补救，所以他只能擎等着，祈祷不要有人提这茬。
刚开始却如他所期待，大家都忙活着夸赞唐植桐，让他生出了错觉，感觉不会再有人提这茬，能蒙混过关了，没想到临了还是没能逃脱。
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在秦主任身上，秦主任犹如上面被好几个太阳炙烤、下面被加农炮顶着脑门一般，嗓子眼直冒烟。
但此时此刻不能装作沉默的康桥，他最终还是开了口，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我……前阵子公安口的同志来说搞大排查，最近又说打击、震慑阶级敌人破坏活动，我以为唐同志是故意糟践贵重金属。对不起，唐同志，我给你道歉。”
秦主任说完，还朝唐植桐鞠了一躬，态度给的足足的。
其他人似乎接受了他的这种说法，纷纷把目光看向唐植桐。
“秦主任警惕性很高啊。”唐植桐往旁边闪了闪，不愿接受他的道歉。
在钕铁硼出炉之初，虽然秦主任对自己在言语上很不客气，但唐植桐仍旧觉得这是一位一心扑到工作上，关心冶金所资产的好干部，他的出发点是不能无视资产浪费、流失。
不过丁辉的话一说出来了，唐植桐就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这特么哪是保护冶金所的资产，这是想搞死自己呢。
“习惯了，习惯了。”秦主任见唐植桐说话还算客气，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谦虚道。
“那秦主任调查过我吗？”曾兴怀知道秦主任的老底，可唐植桐不知道，他有自己的秘密，生怕被别人发现，于是也不跟他玩谦虚的，直截了当的问道。
秦主任一听，汗又开始往外淌，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调查过吧，显得有针对性，说没调查吧，又有些信口雌黄，支支吾吾了三两声，只能咬定是钕太贵，一般人不会不珍惜，所以他才会有所怀疑。
“我承认是我配错了，我当时也说过，我做的这个项目是有经费的，可以承担这部分支出，至于如何处理我，那是我单位的事情。恐怕轮不到你来给我定性吧？”唐植桐全程看着事态的发展，确认自己配错以后，曾兴怀实事求是，没有无中生有，更没有明示或者暗示姓秦的如何通知科委，那这个问题就不宜扩大化，只能逮住眼前的这位秦主任摁。
唐植桐顾及科学院和冶金所的面子，但丁辉不那么在乎。
丁辉知道这种事在私人层面是讨论不出结果的，他力挺唐植桐，直指核心，向邱瀚和曾兴怀发问：“邱院、曾所，关于这件事，科学院是不是得拿出个处理意见来？”
有邱瀚在场，自然没有曾兴怀表态的份，但邱瀚有些不高兴，科委是很核心的单位不假，但你一个小小的处长，在我面前兴师问罪？
邱瀚和曾兴怀没有吭声，姓秦的先沉不住气了，生死一线间，不知道是慌了阵脚，还是不相信唐植桐能一次性搞出新材料，狡辩道：“邱院，他在狡辩！他明明就是糟践贵重金属，出成果只是意外！他肯定也不会提前知道能出成果，他肯定是抱着糟蹋贵重金属的目的去的！只要给我时间，我肯定能找到他是破坏分子的证据！”
秦主任这么一说，唐植桐先乐了，姓秦的不打自招，这是还没来得及查自己，那自己就放心了。
丁辉见不仅科学院的两位领导不表态，就连一个主任都这么嘴硬，就开口道：
“这位秦主任，你是真不了解小唐同志啊。
你知道他已经为国家赚了多少外汇了吗？
漫说就今天这点钕，就是再多上十倍、百倍，科委也能替他承担下来！
他参与了《赤脚医生手册》的编写，是四九城的人民代表，是受过接见的科技工作人员！
接见之前，有关部门就调查过，有问题是过不了关滴。
你说他是破坏分子？你以为你的业务能力能比相关部门的同志更专业？
你好歹也是冶金所的一员，知道这种新材料的价值吗？现在国外都没有类似的东西，这不仅填补了国内空白，在国际上也是独一份！
你说他是破坏分子？谁家的破坏分子会帮着破坏对象突破科技封锁，创造出他们国家都没有的东西？
用点贵重实验材料就是破坏分子了？按照你这套标准，我们国家正在埋头苦干的科技工作者都得拉出去毙了！”
丁辉一通铿锵有力的驳斥后，姓秦的目瞪口呆，唐植桐也瞪大了双眼，敢情自己不知不觉间就被查了个底朝天？那是不是可以说明包括工地的那些事都没有问题了？？
邱瀚和曾兴怀很意外，他们不认为丁辉敢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只是没想到一个小青年能在这个年纪有这么一番作为。
邱瀚敏锐的从丁辉的话里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唐植桐受接见固然难得，但更难得的是创汇。
“小秦啊，你是科学院的人，科学院就是你的后盾，院里肯定不会不管你。吵是吵不出结果的，你先回办公室冷静一下。”邱瀚四平八稳，没有露出要怎么样秦主任的意思。
邱瀚开口，姓秦的不能不听，他知道这有可能只是安抚住自己，但即便惴惴不安，也只能忐忑的出了办公室。
剩下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声，直到曾兴怀走到门口朝外看看，转过头来点了点头，邱瀚才再次开口：“人事问题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这件事我回去会跟相关领导通气，一定会给科委一个交代，也给小唐同志一个交代。”
“那麻烦邱院长了。”丁辉没有揪着不放，因为他知道邱瀚是位分管的副院长，事情能到这一步已经难能可贵了，再死追下去就得罪人了。
唐植桐在一旁抿着嘴不说话，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不得不说，有人罩着的感觉真不赖。
万向红第一次参加这种高端局，在一旁更不敢插话，低着头跟个小鹌鹑似的。
“曾所，配方的事情，有几个人知道？”把姓秦的排除在外，丁辉终于言归正传。
“这个……”被问及这个问题，曾兴怀尴尬了，但也只能实话实说：“只有小唐同志一个人可能知道。”
“丁处，配料的时候只有我、小万和保管员在场，保管员晕倒后，小万忙着照顾她，我自己配的料，配料的时候分心了，我也说不清用的什么，得到现场去看看，还原一下。”既然把这事归结到误打误撞上，唐植桐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好，好，那咱过去一趟？”丁辉笑的合不拢嘴，目前知道这种新材料配方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越少自己这边主动权越大。
“小曾，你领着小丁和小唐去一趟保管室吧。”毕竟是科技界的大佬，邱瀚清楚知晓配方的人越少越好，但还是打发曾兴怀陪着走一遭，他打算等人都走了，抓紧时间打电话给科委的领导，争取把新材料的研究工作落实到冶金所。
去保管室的路上，丁辉跟曾兴怀打听了一下秦主任的根底。
唐植桐听到后，连连在心里叹气，姓秦的这种人，这时候特别多，做法偏的厉害，若没有这帮人推波助澜，这两年的翻车不会来的这么猛。
也难怪曾兴怀不维护这样的下属，从个人普通的感情角度出发，没有多少人喜欢姓秦的这类人。
到了保管室，曾兴怀负责跟保管员小计沟通，找出了唐植桐当时的登记表格。
丁辉则负责赶人，以保密为由，将所有人都赶出了保管室，只留下了唐植桐。
唐植桐在丁辉的注视下，对着表格和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原料“苦思冥想”，还原着配料的过程：“我记得是拿的这三样，嚯，还真是配错了。”
登记表格上写的是氧化铁、氧化钡、氯化亚铁，而唐植桐抽出来的是钕、铁、硼。
“不着急，慢慢想，但一定不能再出错了。”丁辉耐心的看着唐植桐表演，没有催，只给了一个底线。
“那我仔细想想。”唐植桐拿着烧杯，模拟着往里面放东西，然后把对应的砝码放在天平另一侧，一步一步，一丝不苟。
最终的模拟结果肯定与登记表格上不符，不仅所用原料没一个一个样的，甚至连后面的克数也有两个不同。
“哎呀，一紧张，连重量都填错了。万幸最后成了，否则我真成破坏分子了。”唐植桐墨迹了十来分钟，终于将钕铁硼的比例给写了出来。
“万幸你都写错了，否则泄露出去就麻烦了。”丁辉笑笑，这事若是放在其他人或者其他事情上，少不得要作为疑点，但这次的新材料还有一个特点：国内没有、填补国际空白。
国外都没有，而且能在很多关键领域起到重大作用，立马就排除了唐植桐搞破坏的嫌疑。
丁辉觉得唐植桐可能有小心思，但他不会去刨根究底，领导说“实验新材料也是有的”，那就从头到尾都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误打误撞的巧合。
重新“摸清”原料配伍后，丁辉小心的将两人的指纹从瓶瓶罐罐上擦掉，这还不放心，另外选了十来罐擦了一番，主打一个鱼目混珠，最后才将登记表塞兜里出门。
见两人出来，曾兴怀没问配方，但还心心念念的想把后续的研究工作承担下来。
丁辉依旧没有给他个准话，反而要求将此次做出来的样品都拿出来带回科委，唐植桐手里的那份也不例外，都得上缴。
丁辉第一回上手钕铁硼，感受着那强劲的磁力，心潮澎湃，如果这玩意磁力稳定，那绝对会大大促进某些领域科技的发展。
面对“误打误撞”的唐植桐，丁辉觉得今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结束，配伍的事情可以轻轻拿起，轻轻放下，但鼓捣出新材料这事，不能一番口头表扬就结束。
“小唐，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东西，想试验的东西，都可以过来找我，我尽最大努力给你协调！
我协调不下来，就找领导，总之，就一句话，你要记得你是科协的人，科委就是你的娘家！”
丁辉现在的权限也只剩口头表扬了，物质奖励得回单位进行研究后再公布。
“只要丁处不嫌我麻烦就好。”经此一事，唐植桐见识到了科委的坚挺，也乐得找这么一座学术上的靠山，不过看着丁辉手里的磁铁，唐植桐不想保温箱和小王同学的吹风机没有着落，开口试探道：“这些什么时候能研究出结果？我们的项目还在等着用。”
“我一定尽快！”丁辉脸上少了敷衍，郑重承诺道。
“成，那我等丁处消息。”钕铁硼上马仓促，后面肯定还有改进的空间，唐植桐不掺和科委的决策，不再瞎提配料，更不管人家想给谁研究，只要自己的那份能得到保障就好。
丁辉临走之前，再次郑重的向这几位曾经接触过新材料的同志强调了保密事宜。
唐植桐最终还是没吃曾兴怀的请，将万向红顺道送回钢铁学院，美滋滋的回家。
他感觉今儿最大的收获不是将配伍比例的事情糊弄了过去，而是丁辉的那句“已经相关部门调查”，这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官方背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