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提的方案被搁置的消息传出后，各方的反应几乎一边倒。
开发区负责人在走廊里摇头：“东搬西建？说得轻巧。开发区这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企业搬过去怎么开工？再说钱呢？银行现在见着铁南区的公章就躲，谁给贷款？”
最主要的是，林小禾提这个方跟自己通气了吗？！
咋滴，你怎么就那么能耐，直接找到省里，想要两个区，一个班子？
省里肯定会重用你啊，自己咋办？
生气！当自己是软包子，想捏就捏，太过分了，谁没点背景啊？！
一起喝酒的财政局局长私下安慰道：“老城区那些地，一百块钱一平都没人要。搬走了厂子，地卖给谁？谁买？老百姓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能买商业地产？别想了，这事落实不下去。”
“她在普金的事上，处理得很不成熟，很不讲政治。”
包间内，有人附和：“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娃娃，靠长虹的业绩上来的，哪懂官场深浅？跟一个失势的外国人搅在一起，早晚惹麻烦。”
……
首都，时值盛夏，天气炎热，但山上要比山下清凉许多。
葡萄架下摆着几把藤椅，几位老人家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房间里有空调，但他们都不喜欢，总觉得开空调后，屋子里的空气不新鲜，不如来葡萄架下避热气。
“爷爷，”年轻姑娘蹲下来，把一兜樱桃放在石桌上，“辽阳铁南区的事，您听说了吗？”
老人睁开眼：“你又来探风向？”
“嘿嘿嘿，您不是也说过，林区是个好同志嘛。”林晚把方案大致说了，“我觉得很不错啊。”
老人没吭声，倒是旁边的几个老人争论起来。
“好有什么用？操作太难了。企业负债率那么高，银行能放贷吗？工人安置费从哪来？总不能把工人轰到大街上吧。这事要稳妥。”
对方的银发女领导冷哼：“稳妥？全都躺板板，那才叫稳妥了。一大群老油子，还不如个小姑娘有魄力。”
两人争执起来，老人摆了摆手：“行了，别吵了。”
他端起茶缸子，慢慢喝了一口：“妮子，你别掺和这事。这不仅仅是方案实施的事。”
还有国际政治，上层风向等原因，情况很复杂。
林小禾在安宁县的操作，是一把双刃剑，有人会因此护她，自然会有人将她视作眼中钉。
她升到铁南区，作风一如既往，自然是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以前，她持身很正，那些人拿不住她的把柄。可偏偏她在普金的事上犯糊涂，可不就被人借题发挥了？
这事，可大可小，但谁也不敢打包票，肯定会没问题。
毛熊国那位总统，可不是个大度的人。
葡萄架下安静了一会儿。大家都知道咋回事，眉头紧皱。
若是有人以公谋私，公器私用，故意使绊子，他们能出面拦一拦。
可这次，涉及国家利益，对方用的是阳谋，他们确实不好查收。
年轻女孩欲言又止，不甘心道：“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
银发女干部眯起眼睛：“能做的，只有等。”
等毛熊国的竞选结果，等索布恰克是否会没事。
全国各地，普遍高温。
辽阳省城也热得不行，尤其是在车间里，工人汗如雨下还得穿着工服。
车间主任将每个班的时间缩短到两个小时，即便如此，每个下生产线的工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显像管厂，总工程师赵德坐在工具箱上，面前围着几个老工人。
钳工大刘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闷闷不乐道：“赵工，听说区里要让咱们搬？搬到开发区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诶？不是说搬到郊区吗？怎么变成开发区了？”
“林区的提议。”
“唉。”电焊工老孙插嘴，“我家就住铁南，搬走了，我上班得骑一个半小时自行车。大冬天的，这不是折腾人吗？”
几个人七嘴八舌。有人说开发区没学校、没医院、没菜市场，去了就是开荒；有人说厂子好不容易刚缓过一口气，又要折腾；还有人担心搬迁期间工资发不发。
“你们说完了吗？”赵德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区让搬，一定有她的道理。”他捡起地上的扳手，慢慢擦着，“去年长虹的订单来的时候，你们不也说不信？结果呢？咱们半年没拖欠工资，食堂能吃上红烧肉了。”
大刘不吭声了。老孙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怕……怕搬过去，活少，不方便。”
赵德拍了拍他肩膀：“我理解你的心情。咱们在这一块生活几十年，猛地离开，就跟要背井离乡一样。但林区这样提议了，肯定有她的考量和道理。她对我们好，我们要支持她的工作啊。”
周围安静下来。头顶的太阳照着一群沉默的工人。
他们心里七上八下，不想搬，但又信林区不会害他们。
外界的议论，林小禾不是不知道。
她照常上班，一周七天，她在区里待四天，回长虹集团待两天，剩一天休息。
周五下午，她让司机老李把车开到锦市。
锦市第一人民医院，老干部病房。
她拎着一兜水果，推门进去。田县长正靠在床头看报纸。
“老领导，范中进举，升个官，把自己累到医院了？”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笑嘻嘻道。
田县长嫌弃地关掉电视：“滚滚滚。听说你在铁南搞不下去了？”
林小禾没隐瞒，把这段时间的事说了。
田县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高度不一样，要考虑的事就不一样。”
他顿了顿，特别有感触：“之前，我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等我真正进到锦市，才知道，这个位子不好坐啊。船小好掉头，船大，稍微动一下，对于小鱼小虾而言，就是滔天巨浪。”
“我懂。”林小禾有那么多经验，其他人都在摸石头过河，她自然能理解这些人的顾虑。
田县长笑了：“你长进了。”
林小禾想了想，在这个节点世界，自己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脚踏实地】这四个字。
从基层做起，从细节入手，很多事都需要她亲力亲为。
复杂的人性，善变的人心，讲话的艺术，都是她以前很少接触的。
从医院出来，助理李波递给她一封信，是吉省政府发来的邀请函。
请她参加这周日在长春举办的小灵通市场推广现场会，顺便考察当地的销售情况。
林小禾把邀请函收进包里：“去长春。”
车子驶出锦市，夕阳把公路染成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