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省城人民而言，1996年是一个分水岭。
上半年人心惶惶，流言纷飞，自8月起，基建带来的漫天烟尘却是腾飞的号角。
一天一层高楼，建筑工地提供大量工作岗位，只要你愿意卖力气，就不愁一口饭吃。
而东北老爷们最不缺的就是那一把子力气。
9月初，全国第一家胖东来广场落座于省城北二路，在同步进行内部装修的时候，招聘工作正式开展。
此次招聘，一共有4000个岗位。
管理团队负责招商运营、市场推广，物业工程等等，一部分从原胖东来超市调选，另外还要向外招收16人。
一部分入驻商户，在经过严苛的胖东来筛选后，需要招收服务员，导购、店员等等，共计3200名。
胖东来广场里的胖东来超市占地面积极大，需招收导购180名。
人人都知道胖东来超市福利待遇好，当招聘的消息刚放出来，招聘现场排满了应聘人群。
在招聘现场的另一边，是装修公司抢夺广场装修订单。
胖东来广场只提供基础的装修服务，入驻的商家们如果需要个性化装修，则需要他们自己跟装修公司谈。
王淑香站在胖东来广场前，望着红火热闹的场面，心中豪情万丈，高高扬起嘴角，叉腰。
看啊！这就是自己打下来的江山！
“老林，这不比你的那劳绳子局长有用的多？嘎嘎嘎嘎。”
老林……
“别太得瑟，都笑出鹅叫了。投入这么大建商场，万一回不了本，你这个王总可怎么面对职工们？”
王淑香斜睨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人果然赚不到认知外的钱，你呀，压根就不懂局势，铁南区要腾飞了！”
胖东来广场附近，看热闹的人特别多。有的是路过，有的则是下班了，专程过来看的。
他们一听到王淑香的话，纷纷附和。
“是呗。林区在新闻里说了，卖地的8亿收入将全部用于铁南区的建设和企业职工的保障。”
“林区是纯爷们，一口唾沫一口钉，她就从来没有食言过。她说会保障下岗职工的养老和医疗，那就肯定会做到。”
“咱隔壁第一毛纺织厂早就资不抵债，黎明集团想要收购它，但不想接收下岗职工。这给我大姨愁的呀，满头白发。现在好了，大家伙儿都知道，地值钱，黎明集团想要以那么低的价格收购毛纺织厂是不可能的！要么加钱，要么就等着政府给动迁。”
地？
王淑香对这个词儿格外敏感，好奇道：“黎明集团开出多少钱啊？”
说话的工人冷嗤一声：“钱？他要是那么舍得给钱，不早就收购上了？黎明集团等着第一毛纺织厂破产，就提出零资产转让。”
王淑香诧异：“零资产转让，啥意思？”
工人双手插兜，咬牙切齿道：“不掏钱，只承担厂里的债务和人员，全盘接手厂里的设备、厂房和土地。他还嫌职工太多，只愿意出30万用来买设备厂房和土地的使用权，但只要三分之一的职工。”
“我去！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太狠了吧。”王淑香眼睛瞪得大大的。
长见识了，资本家的手段杠杠的。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道：“就是空手套白狼呗。第一毛纺织厂，设备虽然老旧了些，但厂子占地面积大呀！幸好工人们团结，说啥都不肯同意黎明集团的条件，终于等到胜利的曙光。”
“那是因为林区来得及时！当初差一点点就同意了，林区一来就搞了个试点企业，大家伙不又重燃信心了么！”
“是的，是的！林区就是老天爷派下来的救兵。她在，铁南区就会越来越好。”
听着老百姓们发自肺腑的夸赞，王淑香和老林心里甜蜜蜜的，为自家闺女感到骄傲。
时间很快来到12月初，沈阳第一批高档小区正式竣工，一共1200套房，即将对外销售。
胖东来广场，则全部准备就绪，挑了一个好日子，准备正式对外营业。
东北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辽阳省所有人的目光，都热辣辣地盯在铁南区那片曾经的工业废墟上。
那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土地上，一座名为胖东来广场的商业综合体正在试营业，旁边是刚刚封顶的高端住宅小区铁南新苑。
如此大的关注度，皆是因为全省上上下下都知道，这是土地有偿出让政策的第一块“试验田”。
如果这地方火不起来，房子没人买、商场没人逛，那“东搬西建”的整盘棋就可能满盘皆输，那些还在观望的银行、开发商、商户会立刻缩回去。
省里的领导在等消息，市里的干部在等数据，就连那些已经搬迁到开发区的老厂长们，也在私下打听着这边的动静。
区财政局局长这几天血压飙升，天天盯着日报表。
常务副区长嘴上不说，心里也捏着一把汗。
这试点要是砸了，地价再跌下去，别说东搬西建，对全省上下的士气都将是个极大的打击。省里的企业改革工作将摔个大跟头。
十二月的铁南，冷得能冻掉耳朵，但铁南新苑的售楼处门口，凌晨四点就排起了长队。
裹着军大衣的、穿着棉袄的、怀里揣着存折的，男女老少呵着白气，跺着脚，眼睛却亮得发烫。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汉子，以前是省城电机厂的车间主任，下岗后自己做点小买卖，攒了些钱。
“我信林区长，”他搓着手说，“她让搬的厂子，活了。她让建的小区，肯定值！”
九点整，售楼处大门一开，人群呼啦啦涌了进去。沙盘前挤满了人，户型图瞬间被抢光。
销售员拿着喇叭喊：“五楼以下全没了！”
“东边户只剩两套！”
交定金的地方排起了长龙，有人直接把整摞现金拍在桌上，一万一万地数。
不到半天，首批推出的两百套房卖掉了八成。消息传到区政府，众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每平米两千二的均价，比预期高出了三百块。
这边房子卖得火，那边胖东来广场更是人山人海。
试营业第一天，早上七点半，广场门口就堵得水泄不通。
铁南区的人、和平区的人、甚至有从抚顺、辽阳专程赶来的，把广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
可人潮还是像潮水一样往里涌。
大门一开，人群像决堤一样冲进去。一楼超市的购物车瞬间被抢光，有人推着车在人流里寸步难行，干脆把车扔在一边，提着购物篮往里挤。
蔬菜区、鲜肉区、熟食区，每一个柜台前都排着十几米的长队。
有个大妈一口气买了五桶花生油，一边往购物车里搬一边说：“这比咱那破菜市场便宜多了！还干净！”
旁边的大爷接了句：“可不是嘛，以前买个酱油都得跑二里地，现在好了，啥都有！”
二楼百货区的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每个队伍至少三十人。
三楼餐饮区更是爆满，每家店门口都坐满了等位的顾客。
有人端着一碗麻辣烫站着吃，有人抱着孩子坐在楼梯上啃汉堡。
最震撼的是超市的收银数据，第一天的流水，破了这个区域商业的历史纪录。
胖东来总经理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头，回头对身边的王淑香说：“嫂子，咱来对了。林区长给咱指的路，没错。”
王淑香笑了笑，她看着窗外那些挤得满头大汗、却满脸兴奋的老百姓，想起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破厂房。
风从建设大路吹过来，把广场门口的彩旗吹得猎猎作响。
十二月的铁南，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铁南区东搬西建试点商业圈的火爆盛况，迅速引爆了全国媒体的报道热情。
《东国日报》在头版显著位置刊发了题为《“工业锈带”变身“商业明珠”——省城铁南区土地有偿出让改革纪实》的长篇通讯。
【曾经烟囱林立、机器轰鸣的铁西老工业区，如今塔吊旋转、商场如织。土地级差收益这盘‘大棋’，让老工业基地找到了凤凰涅槃的‘金钥匙’。】
文章特别指出，铁南区通过“东搬西建”盘活500多亿存量资产的计划取得初步成效，为全国老工业基地改造提供了鲜活样本。
《经济日报》则以《一块地激活一座城》为题发表评论员文章。
文章称【铁南区的实践雄辩地证明，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土地不仅是生产要素，更是撬动区域经济转型的重要杠杆。该区在没有增加省级财政负担的前提下，依靠土地出让金自我平衡、滚动发展，走出了一条‘不靠补贴靠改革’的新路子。】
文章还高度评价了铁南区敢闯敢试、先行先试的改革精神。
《辽阳日报》更是连续三天在头版推出系列报道，标题分别为《北二路告别“亏损一条街”》《胖东来引爆消费热潮》《铁南百姓：我们的日子越过越敞亮》。字里行间洋溢着对改革成果的由衷喜悦。
一时间，从中枢到地方，从党报到电台，赞扬声汇成一片。
铁南区的试点成功，为全国，尤其是老三省提供宝贵的经验。
原来土地还可以这么玩！
难怪当初林小禾对企业改革的言辞是如此犀利，因为如果把土地价值算进去，以前的那些破产被收购，是真的亏大了啊！
一时间，全国各家厂子的破产收购全部重新走流程，重新评估。
资不抵债？你们把厂子的土地算进去了吗？
管理层收购？出多少钱？哎嘛，这点钱，能买得起三分之一土地使用权吗？
以前，企业职工不懂资产评估，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那么大一块地在那摆着呢，大概能卖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
再想零资产收购，那是行不通了。
……
山上，老人们笑得眉眼弯弯。
“嘿，真让这丫头搞成了。看来，是时候放开商品房市场了。”
“哈哈哈，好些人在背后鼻子都气歪了，偏偏拿这丫头没办法。该说不说，这丫头是有点气运在身上的。”
“上面的意思是，既然林小禾能通过土地出让打开局面，其他县市可以参考这条路，暂缓管理层收购。”
不是禁止管理层收购，而是要更加完善收购流程，加强监管，做好售下岗职工的保障。
像以前白捡厂子的事，已成为历史，绝对不会再发生。
老领导们认真翻看林小禾的资料，包含她在长虹集团的发言，发表在内参上的文章，以及在干部团队里的讲话。
甚至连她的无心之言都被一字一句地分析斟酌。
曾经主导工业发展工作的一名老人指尖在纸上轻点：“林小禾说，从今年开始，我们国家对石油的产量会从出口转为进口。从12月份的新数据来看，她的话成真了。”
众人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银发女干部嘴唇微微颤抖：“如果我没记错，林小禾的学习经历以及社会关系都没有涉及到石油领域。”
难道世界上真的存在生而知之的人？
如林小禾这般精准的，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她的每一个脚步都踩在极限上，就如刀尖上的舞蹈，稍错一步，就会全盘皆输。
可仔细想想，林小禾身上确实有点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