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老熟人
瑞福咖啡馆店内环境清幽，暖黄灯光柔和舒缓，悠扬的西洋轻音乐低声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厚香气。
店内客人不多，大多是西装革履的外籍商人与本地显贵，氛围安静私密。
顾青知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落座，这个位置极为巧妙，既能透过玻璃窗牢牢锁定雨水巷的进出口，全程监视巷口动静，掌控接头区域的一切异常，又能低调观察街对面诊所门口排队的人流，视野开阔、进退自如，同时背靠死角，无人能窥探他的神情动作。
“先生，请问需要点什么？”侍者温柔的声音适时响起。
顾青知语气平淡，轻声道：“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不多时，一名金发碧眼的外籍女侍者端着白瓷咖啡杯走了过来，少女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眉眼清秀，只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怯懦。
她操着一口生硬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道：“先生，您的咖啡。”
顾青知抬眸淡淡一笑，神色温和无攻击性，随手抽出一张法币纸币递了过去，当作小费。
数额不算丰厚，却已是这家咖啡馆里极为少见的打赏。
女侍者瞬间眉眼舒展，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意，连连低头道谢，捧着小费快步走回吧台。
“路易斯，你快看！这位客人给了小费！”名叫弗兰克的年轻侍者难掩欣喜，小声对着吧台内的同伴说道，语气里满是意外。
正在研磨咖啡的路易斯抬眸，诧异的目光落在窗边的顾青知身上，低声感慨：“真是难得，运气真好。”
弗兰克小心翼翼收好小费，眼底带着几分酸涩与羡慕，轻声感叹：“你是不知道，平日里来咱们店里的中国人，个个吝啬至极，从来不会给半分小费。这位先生气质温和、举止得体，定然是出过国、见过世面的体面人。”
路易斯微微点头，深以为然，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无奈与怅然。
她们背井离乡远赴江城，在这家洋人咖啡馆打工，日子过得格外拮据艰难。
黑心的外籍资本家老板极为刻薄，平日里只提供食宿，极少发放零钱薪资。
一旦工作出现半点差错，轻则严厉训斥，重则克扣仅有的零花钱，甚至直接打骂驱赶。
可她们别无选择。
家乡早已被战火焚毁，亲人流离失所、生死未卜，若是被老板辞退、失去这份勉强立足的工作，被扔在陌生的江城乱世里，没有依靠、没有生计，最终只会死在战火与动荡之中。
她们看似身处体面的西式咖啡馆，实则如同被关在精致牢笼里的鸟儿，看似光鲜，实则毫无自由，只能默默忍受欺凌与压榨，苟且求生。
两人小声的议论、偷偷打量的目光，尽数落在顾青知眼中。
他余光清晰捕捉到吧台边的一举一动、两人的神情低语，心底了然，却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半点异样流露。
他对自己的伪装极度自信，数年潜伏生涯，早已让他的易容、伪装、气场收敛的功夫炉火纯青。
此刻的他，就是一个闲散逛街、临时歇脚的普通国人，没有任何人能撕开这层伪装。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的黑色轿车引擎声骤然响起，沉稳刹车声划破街边安静。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外籍男人弯腰下车，身着考究的西式西装，气场张扬跋扈，带着商人的精明与蛮横，径直推门走进咖啡馆。
顾青知眸光微凝，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此人正是美国商人布勒。
此前江城古董走私大案调查期间，布勒便是核心涉案人员之一，常年借着外籍商人的身份作掩护，在江城暗地里倒腾古董、走私违禁品，游走在灰色地带，人脉广、路子野，手段极为圆滑狠辣。
布勒出现在这家洋人咖啡馆，顾青知并不意外。
这里本就是外籍人士的聚集地，私密性强、背景干净，最适合他们私下勾结、交易谋利。
“路易斯！路易斯！”布勒一进门便高声呼喊，语气随意又霸道，熟稔得仿佛在自己家中。
路易斯连忙收敛所有情绪，快步小跑上前，脸上堆起职业化的恭敬笑容：“布勒大人，您来了。”
布勒抬手，极为轻浮地揉乱了路易斯的头发，态度轻佻随意，随口问道：“今天有人转交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路易斯连忙转头朝着吧台方向喊道，“弗兰克，快把布勒大人的东西拿过来！”
弗兰克不敢耽搁，立刻转身从储物间拎出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快步走到布勒面前，双手恭敬递上。
布勒接过皮包，随手捏了捏紧实的包身，确认物品完好。
下一秒，他动作轻浮，毫无底线地抬手捏了捏弗兰克的脸颊，俯身重重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随即又猝不及防伸手冒犯了路易斯的胸口。
做完这一系列轻薄无礼的动作，他仰头哈哈大笑，带着胜利者的傲慢与肆意，拎着皮包转身扬长而去，全程目中无人，嚣张至极。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从未扫过窗边的顾青知半分，完全无视了这个角落里的普通客人。
顾青知眼底凉意暗生，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已然笃定。
布勒频繁出入此地、私下交接包裹、随意掌控店内人员，足以证明这家看似雅致的洋人咖啡馆，绝非简单的经营场所，而是布勒在江城搭建的隐秘交易据点，专门用来进行灰色交易、藏匿违禁物品。
布勒离开后，咖啡馆内的轻松氛围瞬间消散。
弗兰克用力擦拭着被布勒亲吻过的脸颊，指尖用力到泛白，眼底满是屈辱与愤恨，低声咬牙咒骂：“FUcK……”
路易斯同样脸色冰冷，眼底藏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低声附和一句：“Shit！”
常年忍受这种无端的轻薄与欺凌，两人早已积怨颇深。
可寄人篱下、身逢乱世，她们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默默隐忍，把所有屈辱和愤怒压在心底。
顾青知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微苦的黑咖啡，目光随意落在桌面的报纸上。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格外醒目——《昔日船运大亨，今朝锒铛入狱》。
通篇内容，尽数报道董昌华煽动罢工、扰乱航运秩序、触犯军部规矩、被严查入狱的始末，通篇吹捧经委会秉公履职、整顿行业乱象的功绩，字字句句都是刻意美化的官方说辞。
顾青知眸光沉静，淡淡扫过纸面，眼底没有半点波澜。这场轰动全城的商业震荡，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布局、步步推进的结果，外人只看得到表面的规整大局，无人知晓背后层层叠叠的权谋博弈与暗中筹谋。
正当他垂眸沉思之际，脚步声再次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