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抛弃

马立峰敏锐捕捉到敌方停火间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原本只想单纯吸引敌方火力分流压力，现在计划彻底变更。

最好的结果，驾艇直接冲入日军巡逻艇编队中心撞击引爆。只要炸毁一两艘满载油料弹药的军用船只，剧烈爆炸产生的热浪和冲击波，就能暂时压制两岸所有射击点位，强行切断日军火力网，给包围圈里苦苦支撑的同志们争取关键喘息和潜行突围时间。

可他余光观察到，后方追击的日军军官战术素养极高，不上头、不贪功、坚决不贴身缠斗，始终保持安全卡位距离，不上他的圈套。

马立峰眉头紧锁，在炮火声里快速盘算兜底方案。

圈套引诱行不通，那就只能牺牲自己。

他低头扫过船舱燃油，油箱不知是不是储量充足。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就手动引爆这艘船的油箱，以自身牺牲为代价炸开火力盲区。

只要油料足够，就一定能给战友撕开一条生路。

江岸高地。

佐野智子冷眼看穿马立峰全部战术意图。

她从布局之初就思虑周全，从来不会把决胜筹码全部押在水上巡逻部队身上。水陆双线布防，陆路宪兵才是她留的后手底牌。

她抬手冷冷下达指令，把原本驻守排水口、严防陆路突围的后备嫡系宪兵，全部抽调至江岸沿线，架起重机枪排成火力线，从上往下全覆盖扫射江面，补齐水上火力短板。

水陆双重闭环火力彻底成型，整片江面插翅难飞。

密集的枪声。

震耳的爆炸声。

士兵的嘶吼声。

混合在一起穿透厚重的木质门窗，毫无遮挡传入临时指挥所内部。

屋内和屋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屋外炼狱厮杀，屋内暗流汹涌、人心博弈。

同样听着震天动地的战场杂音，四个人的心态天差地别。

包文海坐立难安，反复踱步频频望向门口；程有峰面色阴沉沉默静坐；魏冬仁神色谨慎静观局势；唯有顾青知闭目端坐，脊背挺直，像一尊老僧入定般平静无波。

死寂僵持之间，一道低沉、轻柔、几乎要被外面枪声盖住的声音，贴着顾青知耳畔缓缓响起：“顾主任，在想什么？”

说话的是身侧的魏冬仁。

顾青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心底毫无波澜。

他虽然看上去闭目养神，但是作为一名顶级潜伏地下情报员，全身神经时刻紧绷。

魏冬仁轻微挪动座椅的摩擦声、缓慢侧身的呼吸声、衣袖蹭过裤缝的细碎动静，他从落座开始就全部精准捕捉。

这是潜伏人员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警惕，不受情绪和环境干扰。

几秒后，顾青知缓缓睁开眼，目光平淡望向门口晃动的特务影子，语气轻飘飘如实回答：“我在想，今晚这种死局，最后能从包围圈跑出去几个人。”

“哦？”魏冬仁眉毛微挑，满脸错愕。

他揣测了顾青知无数种心思：盘算自保后路、揣测佐野智子布局、顾虑自身立场，唯独没想到顾青知会直白关心抗日分子的生死去向。

顾青知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淡笑，顺势反问：“魏站长深耕谍报一线，看人看局势比我通透，你觉得呢？”

魏冬仁嘴唇微动，短暂陷入长久沉默。

他心里有答案，清楚这种死局很难有人突围成功，可他不敢开口。

门口站着特高课监视特务，屋内四人全程被监听，这种敏感话题一旦接话，就是祸从口出，轻则被佐野智子猜忌立场，重则直接扣上通敌帽子，前途尽毁甚至丢命。

他权衡利弊，最终选择闭口不言。

临时指挥所内空气沉闷压抑，屋外连绵的枪炮闷响不断透过门缝钻进来，门口两名特高课特务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屋内四人，一举一动全程监视，连小声耳语都极易被扣上通敌的罪名。

一直靠在门框边、心神浮躁的包文海，耳朵早就死死盯住顾青知和魏冬仁的谈话。

他本来就对顾青知积怨颇深，之前数次博弈都被顾青知怼得哑口无言，此刻抓住这个绝佳把柄，眼神像利刃一般直直“射”向静坐的顾青知。

他的嘴角挂着刻薄又阴阳怪气的嘲讽笑意，故意拔高声调开口，声音刚好能让门口日方特务听得一清二楚：“呦？顾大主任这是在担心抗日分子？”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坐在顾青知身侧的魏冬仁脸色微微一沉，眼角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口的监视特务，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和无奈。

他刚才之所以闭口不敢接话，就是深谙眼下的凶险局势：佐野智子本就疑心极重，把四人软禁在此就是提防泄密，这种评判抗日分子的敏感话题多说多错，稍有不慎就是祸从口出，轻则被调离实权岗位，重则直接扣上通敌通共的帽子抓捕审讯。他不想掺和这场口舌是非，更不想被顾青知牵连。

面对包文海的恶意发难，顾青知神色波澜不惊，坐姿端正松弛，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语气不紧不慢、平淡从容，反手精准反击：“包大队长，从第一声枪响开始，你就频频扒着门口张望，坐立难安，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冲出指挥所的模样。照你的逻辑，难道你也是在担心外面的抗日分子？”

简单一句话直接把皮球踢回包文海身上。

包文海当场愣住，瞳孔微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压根没料到顾青知反应这么快，反手就能抓住自己的破绽反击。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支支吾吾半天找不出合理的说辞，神色尴尬无比。

他刚才只是心急想看战局、盼着顾青知出事，根本没准备好说辞反驳。

被逼下不来台的包文海瞬间恼羞成怒，攥紧拳头脸色涨红，粗着脖子厉声呵斥：“你放屁！老子哪里关心抗日分子？”

包文海瞳孔猛地一缩，满脸错愕地盯着神色淡然的顾青知。

他脑子里飞速搜刮说辞，可被对方一句话堵死逻辑，嘴唇张合数次，舌头打了结一般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话语，场面极其难堪。

屋外的枪炮声阵阵灌入屋内，门口特务的目光也牢牢锁定两人，逼得包文海越发急躁，脸上挂不住面子，攥紧拳头恼羞成怒，粗声犟道：“你少胡搅蛮缠！老子是在担心佐野课长的安危！”

顾青知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嘲讽的嗤笑，语气慢悠悠带着故意挖坑的意味：“哦？原来包大队长心心念念盯着江岸，是惦记着佐野课长，对她有这般非分之想？”

这句话一出，包文海瞬间涨得满脸通红，耳根烧得发烫，又气又憋屈。

他心知屋内全程被监视，继续争辩只会越描越黑。

他心里暗自掂量：论嘴上博弈，自己心思粗笨，根本玩不过城府极深的顾青知；论动手硬碰硬，顾青知常年干特务审讯工作，身手狠戾下手极重，自己多半讨不到半点便宜。

眼下局势敏感凶险，吵架闹大还会被特务问责。

权衡利弊后，包文海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不甘地偃旗息鼓。

他狠狠瞪了顾青知一眼，踹了一脚地面杂物，别扭地找了个角落位置，赌气般重重落座，不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