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心沉到谷底
日军不是没有过怀疑皇协军内部有奸细，也曾经数次复盘排查内部人员，可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最后只能将所有伤亡，全部归咎于乡间潜伏的抗日武装偷袭，一次次让他侥幸脱身。
今夜乱局千载难逢，火光遮眼、枪声扰耳、人心混乱，若是此刻出手，绝对能神不知鬼不觉除掉顾青知，永绝后患。
可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陈向飞便强行压下了心底的杀意。
顾青知何等老谋深算、心思缜密。
就在陈向飞眼神杀意翻涌的刹那，顾青知已然读懂了他眼底深藏的戾气与杀机。
多年官场博弈、特务生涯，让他对敌意有着极致的敏感度。
顾青知心头骤然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故意抬高声调，大声喊话：“陈队长，前方火力凶猛、小心埋伏，务必稳住阵型！”
这句话喊得响亮清晰，周遭所有伪军、特务尽数听得真切。
他刻意当众点名互动，就是要坐实二人并肩作战的假象，将自己和陈向飞牢牢绑定，让所有人都认定二人同心剿敌，彻底杜绝陈向飞趁机暗算、事后脱身的可能。
陈向飞脸色瞬间铁青难看，心底暗骂顾青知老奸巨猾。
他死死攥紧手中步枪，指节泛白，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
此时的他无比清醒，眼下绝非私怨厮杀的时刻。
今晚组织交付的核心任务是营救被困同志、配合队伍突围，倘若一时冲动斩杀顾青知，只会暴露自身身份，不仅救不出任何人，自己也会葬身此地，彻底打乱全盘计划。
大局当前，私怨必须暂且搁置。
就在二人暗自博弈的间隙，江面骤然传来暴怒的日式怒骂。
岸上皇协军漫无目的的扫射、密集乱飞的子弹，已经打中了好几名巡逻艇上的日军哨兵，有人中弹负伤，有人被流弹擦伤，艇上人员顿时陷入混乱。
再持续下去，只怕整艘巡逻艇都会被打乱阵型，甚至出现更大伤亡。
领头的日军小队长又怒又怕，咬牙厉声嘶吼，下达撤退指令：“ひきあげろ！”
收到指令，数艘日军巡逻艇立刻调转艇身，齐刷刷向后快速撤退，拉开与码头岸边的距离。
与此同时。
艇上机枪手依旧死死锁定货船方向，不间断泼洒出密集的子弹，死死压制船上的抗日队员，杜绝任何露头突围的可能。
目睹巡逻艇集体后撤、江面封锁出现缝隙的瞬间，陈向飞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狂喜。
机会来了！
他立刻顺势高举步枪，高声嘶吼造势：“兄弟们！皇军有令，绝不能放走一个抗日分子！全员压上，全力开火，彻底剿灭顽敌！”
他刻意带队猛攻、虚张声势，看似奋勇剿敌，实则是用密集枪声掩盖水下动静，为江底潜伏的周青、马立峰队伍创造绝佳的突围窗口期。
岸边的顾青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思绪飞速流转。
他太了解陈向飞了，此人今夜的奋勇太过反常，绝非真心效忠日军，必然是另有所图。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趁着乱局除掉陈向飞，借此机会清除一个隐患，既能向日方邀功，又能除却心腹大患，算得上一举两得。
他手指悄然扣紧扳机，已然做好了出手准备。
可未等他付诸行动，一道冷冽的身影已然快步冲到战场最前线。
佐野智子亲眼目睹江上巡逻艇擅自后撤、主动收紧包围圈的缺口，错失围剿良机，瞬间怒火攻心，咬牙低喝一声：“八嘎！”
一旁的包文海原本吓得双腿发软、心惊胆战，只想躲在后方避战保命。
可眼见佐野智子这位最高长官亲自顶在最危险的前线，他哪里还敢畏缩后退？若是此刻躲在后方，必然会被认定为贪生怕死、忠心不足，往后再无晋升出头的机会。
他只能强压心底恐惧，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紧随佐野智子身后，快步走到炮火最密集的前沿阵地，装出一副奋勇杀敌的姿态。
顾青知连忙快步上前，抢先开口进言：“课长，江面巡逻艇万万不可后撤！一旦包围圈出现缺口、防线松动，被困的抗日分子必然会趁机逃窜，今夜围剿之功将功亏一篑！”
其实这番话纯属多余，佐野智子身居高位、久经战阵，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利害。
她之所以暴怒上前，正是因为亲眼看见了巡逻艇后撤、防线崩盘的致命漏洞。
顾青知心里透亮，却依旧执意抢先开口。
乱世职场，对错利弊从来次要，抢先表态、主动分忧、彰显忠心，才是立足根本。
哪怕是废话，只要是贴合上级心意的废话，就能稳稳占据主动。
佐野智子脸色铁青，再次沉声怒骂：“八嘎！”
此刻岸上无法联络江面巡逻艇，无线电无法即时传讯，只能眼睁睁看着防线松动、缺口扩大，纵使她心急如焚、满腔怒火，也只能在岸上干着急、无计可施。
就在这僵持被动的时刻，一直伺机表现的包文海瞬间抓住机会，眼底精光一闪，立刻上前献策：“课长！事态紧急，立刻致电宪兵司令部，让司令部直接下发指令，勒令江上巡逻队即刻回位，收紧包围圈，封死所有出逃路线！”
这句话精准戳中要害，完美解决了当下通讯不畅的死局。
佐野智子眸光一动，立刻挥手示意身边特务：“立刻去码头办公室打电话，联系司令部！”
包文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狂喜，面上故作沉稳。
僵持这么久，他终于等到了绝佳的露脸机会。
虽然佐野智子没有当众夸赞半句，但他清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认可与赞许。
他侧头斜睨一眼身旁的顾青知，眼底满是阴恻恻的得意与挑衅，心底暗自嘲讽：姓顾的，你处处压我一头、事事抢功出彩，如今关键时刻，还不是不如我？往后看你拿什么跟我争！
顾青知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沉入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