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壮烈
角落赌气落座的包文海偃旗息鼓，屋内短暂恢复死寂，可顾青知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周身紧绷的神经没有半分松懈。
他端坐在原位，眼皮微垂，看似闭目放空，脑海里却飞速梳理眼下的室内局势。
包文海刚刚敢当众抓着他的言语漏洞发难、死死盯着他的一言一行，绝不是一时意气之争。
这栋临时指挥所里软禁的四个人，囊括了警察局、江城站、皇协军、经委会的中层实权特务，所有人都被佐野智子打上了可疑标签。
在特高课这群职业特务眼里，抓捕几个底层落水的抗日队员、普通行动队员，根本算不上什么大功，油水微薄、晋升价值极低。
他们最想要的，是挖出一名深埋在伪政府体系内部、层级够高、掌握核心情报的高级潜伏人员。
而自己顾青知，就是全场最完美的目标。
履历干净滴水不漏、岗位关键横跨多部门、行事沉稳无破绽、屡次通过佐野智子的多轮试探，还躲过了情感攻心博弈。
一旦坐实他地下党高级潜伏者的身份，就是特高课今年最大的战功，足以让在场所有监视特务、包文海一行人平步青云。
顾青知心底冷冷复盘：包文海只是最先跳出来试探的棋子，魏冬仁、程有峰暗地里同样一直在观察、揣摩、监视自己。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露出情绪破绽，等着抓住把柄把他拉下地狱。
屋外炮火轰鸣，屋内暗流杀人。
他必须把冷漠敌视的假面演到底，不能流露半分私心。
此刻江岸火线之上，佐野智子完全不知道指挥所内部这场无声的心理博弈。
她全副心神死死锁在江面战局上，晚风吹乱她鬓角的黑发，眼底只剩围剿全歼的执念。
整片江面火光摇曳，浪花裹挟血水翻涌，日军轻重火力层层覆盖，把水下突围的抗日战士死死锁在近岸水域。
就在这时，远处江面一道黑影全速冲破炮火封锁，马立峰驾驶着缴获的日军指挥艇，顶着零星扫射的子弹，直直朝着日军编队中心冲撞而去。
佐野智子瞳孔骤然收缩，久经战场的直觉让她瞬间预判出对方的意图：自爆炸船，撕开火力包围圈。
她下意识往前跨步，对着江面所有巡逻艇指挥官厉声大吼，声音穿透枪炮杂音：“快让开！”
太晚了。
马立峰早已经摸透船体结构，在碰撞前一秒，徒手砸破油箱管路，用手中的枪疯狂的射击油箱，果断引爆船舱满载的燃油油箱。
轰隆——！！
一声震彻整片码头的巨响炸开，汹涌的火球瞬间吞噬领头巡逻艇，失控的船体借着惯性狠狠撞上旁边两艘日军制式巡逻艇。
连环撞击触发船上弹药箱殉爆，接二连三的火光冲天而起，滚滚黑色浓烟直冲夜空，灼热的冲击波横扫整片江面。
漫天碎铁片、船体残骸、燃烧的油料四处飞溅，江面上燃起大片漂浮的火海，滚烫的燃油漂浮在水面上顺着浪花扩散，瞬间封锁了日军大半射击点位。
佐野智子被爆炸气浪掀得后退两步，鞋尖蹭到地上的碎石，脸色铁青到极点，牙关死死咬紧，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暴怒的咒骂：“八嘎！”
苦心布局的水陆火力网，被这一场自爆彻底撕开巨大缺口，数个机枪点位直接损毁，甲板上的日军士兵死伤一片，阵型彻底大乱。
压抑数月的挫败感加上现场战局的失控，彻底点燃了佐野智子的怒火，她心里最后一丝抓捕活口的念头彻底消散。
她不在乎审讯口供、不在乎情报溯源，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光所有人。
她猛地抬手，指着江面火海，对着岸边列队待命的宪兵冷血下令：“全员射击！剿灭全部抗日分子，格杀勿论！”
江岸轻重机枪再度开火，密集弹幕朝着火光盲区和水下潜伏点位无差别倾泻，子弹打在燃烧的水面上溅起成片火花。
水下浅水区域，刚刚躲过首轮扫射的周万虎，眼睁睁看着马立峰连同巡逻艇淹没在冲天火海之中。
清晰的爆炸声、刺眼的火光、战友牺牲的画面冲击着他的神经，胸腔怒火直冲头顶。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指节攥得发白，眼底布满猩红血丝。
马立峰素不相识，却以命换命替所有人炸开突围缺口，这份牺牲彻底击溃了他的理智。
周万虎猛地浮出水面，不顾头顶横飞的子弹，对着四散潜伏在江水之中的地下党队员嘶吼喊话，声音嘶哑悲壮：“兄弟们！跟这群鬼子拼了！为组长报仇！”
身边一众早已杀红了眼的地下战士瞬间聚拢，就要迎着炮火冲锋和宪兵近身肉搏。
不远处码头堤岸木架下，胡旭云同样看清了江面冲天火光。
混迹军统多年、经历无数生死局的他一眼看懂：这是那位带队干部用自爆的方式，舍生制造突围窗口。
机会转瞬即逝，火海浓烟的遮蔽时间撑不过三五分钟。
一旦火光熄灭、烟雾散尽，包围圈会再度彻底闭合。
他连忙游上前按住冲动的周万虎，大声劝阻：“兄弟！别冲动！别辜负他拿命换来的机会！趁着烟雾掩护，带队立刻撤退！”
杀红了眼的周万虎猛地转头，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胡旭云，眼神凌厉带着不屑。那眼神直白写满四个字：没种的东西。
胡旭云理解他丧友之痛，没有计较对方敌视的眼神，耐着性子沉声劝解，语气沉重恳切：“报仇不急这一时！白白送死，才会让这位兄弟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保存有生力量，活着出去才能杀更多鬼子！”
周万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漫天火海，内心在血性复仇和战友存亡之间剧烈拉扯，整个人陷入挣扎犹豫。
旁边漂浮在水面上的队员小张，浑身沾水脸色惨白，握着步枪咬牙附和：“队长！跟鬼子拼了！咱们不能丢下牺牲的同志，全员冲锋报仇！”
“没错！拼了！大不了一死！”
周围几名地下党队员纷纷附和，群情激奋，全都想要冲锋复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