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道阻且长
不远处的空地上。
顾青知静静伫立，将整片混乱狼藉的收拾场景尽收眼底。
看着底下的苦力毫无章法，粗鲁地将一具具尸体随意拖拽、随手扔上卡车，新旧尸首层层堆叠，敌我不分、良莠混杂，他的心脏骤然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愤怒堵满胸腔。
那些为了家国大义、为了驱逐日寇浴血奋战的革命同志，生前铮铮铁骨、誓死抗争，从未向侵略者和汉奸低头，死后却要和作恶多端的皇协军、特务、汉奸尸体混杂在一起，落得个敌我难分、蒙尘受辱的下场。
这是惨烈的牺牲，更是极致的侮辱。
是对每一位抗日志士的亵渎。
巨大的无力感与心痛席卷全身，顾青知眼底掠过一抹压抑的寒芒，周身气场瞬间沉冷下来。
他不愿、也绝不允许牺牲的同志们，死后还要承受这般屈辱。
“来人！”
顾青知冷声开口，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在嘈杂混乱的码头空地格外清晰。
一旁待命的冯汝成闻言，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快步小跑上前。他抬眼瞥见顾青知阴沉冰冷的神色，心底瞬间咯噔一下，愈发谨慎，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主任！”
昨夜码头巨变。
经委会管辖范围出了重大纰漏。
佐野智子当众对顾青知心生猜忌、严加敲打，整个江城体系人人都知道。
今日的顾青知心情极差、气场冰冷，是万万招惹不得的存在。
稍有不慎，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轻则问责受罚，重则丢官丧命。
顾青知冷冷斜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强硬，字字清晰：“立刻吩咐下去，把所有抗日分子的尸体，和咱们经委会、江城站的自己人尸体彻底分开。这些抗日的不配和咱们委里的兄弟们躺在一起。”
冯汝成微微一愣，心底满是意外。
他原以为顾青知只会一心讨好日军、肃清异己，从未想过对方会在意这些死去的兄弟们，甚至特意出面区分尸首、保全体面。
“主任，那其余皇协军、警察局的尸首该如何处置？”冯汝成压下诧异，恭敬询问。
顾青知目光沉沉扫过满地尸骸，语气冰冷决绝：“其余的，统一装车，全部烧掉。”
冯汝成又是一怔，心头骤然一紧。
他隐隐觉得这个处置方式太过偏激，容易惹出非议，正要开口劝说，却见顾青知眉头微蹙，神色稍缓，似是权衡利弊后改了主意。
短暂沉默后，顾青知缓缓叹气，抬手摆了摆手，语气稍软：“算了。皇协军、警察局、江城站的人，终究也是为皇军办事的自己人，把他们悉数分开整理，登记信息，送回各自手中，妥善处理后事。”
冯汝成暗暗松了一口大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方才真的生怕顾青知一时意气用事，做出过火出格的举动，在日方严密监视的敏感节点上，再度落下把柄，加重自身的嫌疑。
“是，属下即刻去安排。”
“主任，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冯汝成躬身问道，姿态愈发恭敬谨慎。
顾青知闭口沉默，一言不发。
他静静望着满地狼藉的尸首，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无人知晓他心底的煎熬与痛楚。
冯汝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心底的忐忑与不安愈发浓重，空气里的压抑感几乎让人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良久之后。
顾青知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悯，轻声喃喃道：“挑一处干净平整的地方，把咱们的人好好埋了，立碑记名，妥善安葬。”
冯汝成下意识应声，随即又谨慎追问：“那、那这些抗日分子的尸首，该如何处置？”
这句话刚问出口，他就瞬间悔悟，心底暗骂自己多嘴。
他连忙抬眼偷看顾青知神色，见对方目光骤然冷冽扫来，浑身一僵，连忙主动认错：“主任，是属下多嘴了！”
“卑职这就安排人，把这些人的尸体拉去乱坟岗随意丢弃，绝不耽搁！”
顾青知冷冷瞥着他，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冷声训斥：“胡闹。眼下天气日渐炎热，气温越来越高，这么多尸体随意乱扔、暴尸荒野，极易腐烂发臭、滋生瘟疫，到时候引发霍乱疫病，整个江城都要遭殃，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冯汝成连忙低头垂眸，不敢辩驳半分，乖乖受训。
“找一处僻静乱坟岗，统一挖坑，全部好生掩埋。”顾青知淡淡吩咐，语气平静却藏着万般无奈，“不留碑、不记名，妥善覆土，处理干净。”
“是！属下遵命！”冯汝成立刻应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人手处置尸首。
看着冯汝成匆匆离去的背影，顾青知伫立原地，无声地轻轻叹了口气。
身处敌营核心，深陷虎狼环伺的绝境，被日军时刻猜忌、同僚处处提防，他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他无法公开悼念牺牲的同志，无法为他们正名，无法厚葬英烈，只能借着职务之便，尽力保全他们死后最后的体面，让一众热血忠魂不至于暴尸荒野、无人收殓。
这是他在步步惊心的潜伏棋局里，唯一能为战友们做的微薄之事。
顾青知缓缓转身，缓步走向江岸边缘。
微凉的江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浓重的血腥气，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沉重。
江面微风轻拂，层层叠叠的波浪缓缓翻涌，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礁石与滩涂。
昨夜浸染江岸的暗红血色，在江水日复一日的冲刷下，渐渐淡去、消散，江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那场惨烈的血战从未发生。
可满地的疮痍、逝去的生命、心底的伤痛，永远无法抹去。
他静静望向辽阔悠远的江面，望着远方朦胧的天际，恍惚之间，仿佛看见无数牺牲同志的虚影静静伫立在水波之上。
那些年轻的、坚毅的面孔，带着奔赴生死的决绝，带着未竟的理想，静静回望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
他们的目光复杂万千，有对战友的欣慰，有对前路的疑惑，有对家国的眷恋，更有久久不肯离去的执念与不舍。
顾青知微微仰头，眸光澄澈坚定，在心底默默对着无数英魂低语：同志们，请你们放心。黑暗终会散去，光明终会降临，我会顶住所有压力，坚守岗位、潜伏到底，绝不辜负你们的牺牲，继续扛起未竟的抗日事业，奋战到底。
江风徐徐，水波荡漾。
那些缥缈的虚影渐渐随风散去，一点点消融在晨光与江雾之中，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耳边只剩江水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响，单调却坚定，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顾青知静静伫立江岸，眼底褪去所有软弱与沉痛，只剩无比的坚定与隐忍。
他心知肚明，抗日之路道阻且长，荆棘丛生、凶险万分。
身为深埋敌营的潜伏者，他的战场无形无声，却步步惊心、生死一线。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猜忌、试探、厮杀从未停止。
但他无所畏惧，只会带着所有牺牲同志的信仰与期许，在这片黑暗的江城土地上，继续隐忍、坚守、前行，直至迎来破晓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