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火海断忠魂
方才巡逻艇后撤、防线松动的瞬间，顾青知已然看到了营救胡旭云一行人、助他们突围的唯一希望。
只要缺口持续片刻，想必以胡旭云的聪明，他肯定可以想到从江上撤退。
可包文海这一记献策，直接堵死了所有生路。
顾青知此时无力改变局势，只能立在炮火与烈火交织的前线，心底默默祈祷，希望胡旭云一行人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短暂窗口期，顺利突围、逃出生天。
与此同时。
火海之上的两艘货船上，两支素未谋面的抗日队伍已然达成无声默契，完美配合、伺机突围。
胡旭云压低嗓音，快速朝着隔壁船的马立峰喊话：“兄弟，巡逻艇已经后撤，江面压力大减！我立刻组织人手二次突围，你们那边盯紧战局，我们同步行动！”
“收到！”马立峰干脆利落回应，语气沉稳笃定，“我的人已经全部就位，随时可以下水突围，你们的人跟着我们的路线走，我们来带路！”
绝境之中。
没有多余的试探。
没有无谓的猜忌。
没有身份的盘问。
只有志同道合的默契与共赴生死的信任。
同为抗日志士，同为绝境求生，目标一致、初心相同，无需多言，只管并肩破局。
江面之上，周青刚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准备观察局势，几道子弹便呼啸着从眼前飞掠而过，擦着水面炸开细碎水花。
相较于之前密不透风、无死角的扫射，此刻的火力已然稀疏大半，威慑力大幅减弱。
绝佳时机，稍纵即逝。
马立峰转头看向身侧的周万虎，语气凝重、字字恳切，低声叮嘱：“老周，你带队率先下水突围。待会若是突发变故、敌军封锁反扑，不用管我，带着所有人先走，保住同志性命最重要。”
周万虎闻言立刻抬头，眼神坚毅、语气决绝：“组长，要走一起走！我留下来断后，你带队突围！”
马立峰断然摇头，神色严肃：“我是组长，服从命令！”
“组长！”周万虎还想争辩，语气带着不甘。
“执行命令！”马立峰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周万虎嘴唇紧抿，沉默数秒，眼底翻涌着酸涩与敬佩，最终咬牙硬声应答：“是！”
军令如山。
纵使万般不舍，也只能遵从。
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队员们抓牢船上抛下的绳索，顺着绳体悄然滑入冰冷江水之中，与水下待命的周青顺利汇合。
“盯紧江面巡逻艇，全员跟紧我方路线，不要慌乱！”周万虎快速低声叮嘱，带队借着江水掩护，朝着隐秘的排水暗道方向缓慢潜行。
为了掩护撤退队伍、吸引敌军火力，马立峰与胡旭云极为默契，同时举枪朝着远处仅剩的巡逻艇精准射击。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精准打在艇身甲板上，成功吸引了所有日军火力的注意力，为水下潜行的同志们完美遮挡了行踪。
看着水下队员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江水深处，马立峰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兄弟，大部队已经撤离，轮到我们撤了！”胡旭云的喊话适时传来，穿透烟火嘈杂。
“好！”马立峰沉声应和。
他迅速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仅剩的几名留守队员，视线最终落在身负重伤、气息微弱的何黎明身上，当即下令：“你们所有人立刻下水撤离，我留下来断后！”
“组长！我们留下陪你！”几名队员齐声开口，语气执拗。
“执行命令！立刻撤离！”马立峰眼神凌厉，语气不容置喙。
众人无奈，只能强忍不舍，依次抓绳下水，朝着暗道方向突围。
船上仅剩重伤的何黎明，他艰难地撑着残破的身体，脸上扯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粗重地喘着气：“组长，别管我了，你们赶紧撤！我走不动了，不能拖累大家！”
何黎明年纪尚轻，江城沦陷那年，父母惨死在日军刺刀之下，尸骨无存、含恨而终。
血海深仇，让他义无反顾投身革命、奔赴战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马立峰却不肯舍弃任何一名同志，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他的臂膀，语气坚定：“小何，我带你一起走，一个都不能少！”
何黎明却轻轻推开他的手，艰难地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珍藏的手榴弹，握在掌心，眼底闪着赤诚而决绝的光，笑着说道：“组长，同志们的命更重要，你们撤！”
“不行！绝对不行！”马立峰厉声阻止，心头剧痛难忍。
何黎明一只手死死攥紧手榴弹，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马立峰的手腕，目光灼灼、字字铿锵：“组长，你还记得我们的入党誓词吗？”
马立峰重重点头，喉头哽咽发紧。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坚持执行党的纪律，不怕困难，不怕牺牲，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
清朗坚定的誓词，在炮火轰鸣的夜空下格外嘹亮。
何黎明笑容坦荡，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奔赴信仰的无畏：“组长，你们快走！我不怕困难，更不怕牺牲！”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猛地挣脱马立峰的搀扶，转身纵身一跃，直直从燃烧的船板上跳下，朝着已然逼近船身的皇协军与日军人群冲去。
“小何！”
马立峰瞳孔骤缩，想要伸手阻拦，却已然来不及。
那道年轻的身影，带着最纯粹的信仰，义无反顾冲向敌群。
下一秒，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刺眼的火光冲天而起，滚滚气浪席卷四方，剧烈的轰鸣震得船板震颤不止。
漫天碎屑飞溅，瞬间阻断了日军、皇协军的冲锋脚步，硬生生为突围队伍争取了最后的宝贵时间。
看着火光中消逝的身影，马立峰喉头剧烈哽咽，眼眶通红，心底剧痛如刀割。他强忍翻涌的悲痛与怒火，沉声低吼：“走！立刻撤离！不能让小何白白牺牲！”
身边两名留守断后的队员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满心悲壮，想要留守阵地、与敌死战，为战友复仇。
“执行命令！立刻撤退！”马立峰厉声呵斥，语气带着极致的隐忍与坚定。
二人万般不甘，却终究不敢违抗军令，只能强忍悲痛，顺着绳索滑入江水之中，快速突围。
漫天烟火依旧肆虐，枪声尚未停歇。
马立峰身姿挺拔，笔直伫立在燃烧的船板之上，静静凝望何黎明牺牲的方向，抬手庄重敬上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是战友的告别。
是信仰的致敬。
更是对侵略者最无声的控诉。
礼毕！
他不再停留，转身纵身跃入冰冷江水，成为最后一名撤离的战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