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杂役

玉尘安堂阳侠客第 1 / 206 章3,772 字

大漠的风一年只刮一次,一次刮一年。

叶迦尘蹲在外堂的井台边,把手中的粗布衣裳拧成麻花状。水珠滴落在干裂的青砖上,转眼就被蒸发殆尽,连痕迹都留不下。

“杂役叶,动作快些,午时之前这些衣裳若不晾完,今晚的饭就别想了。”管事在廊下喊了一嗓子,便缩回了阴凉处。

叶迦尘没有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在圣火宗外堂做了七年杂役,今年十八岁,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沉默比辩解有用,低头比抬头安全。

圣火宗坐落在新月沃土最东端的火焰山上。这座山并不真的燃烧,但山体赤红如烧透的铁,每逢日出日落,整座山便像被点燃一般,通体泛着暗红色的光。

宗门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最高处是一座巨大的石质火坛,据说那里面燃烧着千年不灭的圣火。

那是圣火宗最神圣的地方,也是叶迦尘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的地方。

“叶迦尘。”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逆光中站着一个身穿赤金色长裙的少女。深栗色的卷发披在肩上,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腰间系着一条白色丝绦,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火焰纹玉佩——那是圣火宗“圣女”的身份标识。

阿伊莎·纳迪尔。圣火宗大长老元烬的孙女,被宗门上下尊称为“火中玫瑰”的女子,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叫叶迦尘全名、而不是“杂役叶”的人。

“阿伊莎姑娘。”叶迦尘垂下眼帘,恭敬地行了一礼。

阿伊莎走到井台边,目光扫过他面前那一大盆脏衣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霍岩又欺负你了?”

“没有。”叶迦尘继续拧衣裳。

“他昨天在外堂打了你三拳,今天让你一个人洗整个外堂的衣裳,这叫没有?”

叶迦尘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阿伊莎会知道这些。

“他是内堂大师兄,吩咐我做些事,不算欺负。”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阿伊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井沿上。“金创药,你的肋骨可能裂了。”

“我用不着——”

“你觉得我是专程来给你送药的?”阿伊莎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我只是路过,你不想要就扔掉。”

她转身走了,赤金色的裙摆在风里翻飞,像一朵在灰扑扑的外堂里燃烧的花。

叶迦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才伸手将瓷瓶攥进掌心。瓷瓶还有余温。他低着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紧了。

不能笑——在这里,笑是奢侈品,是会被打碎的东西。

午时,叶迦尘晾完了所有衣裳。他靠在外堂西墙根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冷硬的馍,一点一点掰着往嘴里塞。馍太干了,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吃。

“哟,杂役叶,吃得挺香啊。”几个人影挡住了太阳。

叶迦尘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霍岩,圣火宗内堂首席弟子,大长老元烬的亲传。

霍岩,今年二十四岁,不灭七剑已经练成了前三剑,是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存在。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内堂弟子,一个个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墙根下的叶迦尘。

“大师兄。”叶迦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霍岩比他高半个头,此时正微微低头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冷也不热,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听说你昨晚在外堂练剑?”

叶迦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

“没有?”霍岩笑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剑,随手挽了个剑花,“那我怎么听人说,看到你在练什么……‘天启剑法’?”

那三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内堂弟子都变了脸色。

天启剑法,天剑盟的武功。圣火宗与天剑盟对峙百年,两派弟子在江湖上相遇便是生死相搏。一个圣火宗的杂役弟子偷练天剑盟的剑法——这是叛宗的大罪。

“我不知道什么天启剑法。”叶迦尘的声音很稳,“我练的是外堂的基础剑术。”

“基础剑术?”霍岩把剑尖指向叶迦尘的喉咙,“那你耍两招给我看看。”

剑尖停在离叶迦尘咽喉三寸的位置,纹丝不动。

叶迦尘看着那柄剑——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光,是圣火宗特制的“火纹剑”,内堂弟子以上才有资格佩戴。他见过这种剑无数次,在那些内堂弟子的腰间,在霍岩的手中,但他从未摸过。

“大师兄让我耍,我就耍。”叶迦尘后退一步,从墙根捡起一根树枝,“只是没有剑——”

“用我的。”霍岩身边一个弟子把自己的剑扔过来。剑落在叶迦尘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叶迦尘弯腰捡起剑。剑很重,比那根树枝重得多。

他握剑的姿势有些生疏,但五指扣住剑柄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是这把剑在对他说话,又像是一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他体内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多想,抬手起势。外堂基础剑术第一式“开门见山”。剑尖平平刺出,走的是中正平和的路线,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每一个动作都规矩到位,没有任何破绽。

第二式“长河落日”,第三式“风卷残云”——他一口气将外堂基础剑术的十八式全部演示了一遍,收剑时气息平稳,额上连汗都没出。

()

“大师兄,我练的就是这个。”他把剑还回去。

霍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当然看得出来,叶迦尘练的确实是基础剑术,没有任何破绽。但正因为没有破绽,才让他不舒服——一个杂役弟子,把基础剑术练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别有用心。

无论是哪一种,霍岩都不喜欢。

“不错。”

霍岩拍了拍手,“基础剑术练得比内堂弟子都扎实,不愧是杂役叶。”周围的弟子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忽然伸手扣住了叶迦尘的右手腕,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你刚才握剑的时候,体内的内力运行路线,不是圣火心经。”

叶迦尘的心猛地一沉。圣火心经是圣火宗的内功根基,每个弟子从入门第一天就开始修炼。叶迦尘练了七年,虽然只是最粗浅的第一层,但内力运行路线早已形成了固定路径。

可刚才他握剑的那一瞬间,体内确实有一股内力走了另一条路——一条不属于圣火心经的路,那条路来自他父亲留下的那本残破剑谱,《天启入门十二式》。

“大师兄说笑了。”叶迦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这种杂役,哪有资格学圣火心经?我连第一层都没练成,内力若有若无,哪来的‘路线’?”

霍岩盯着他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叶迦尘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霍岩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半晌,霍岩松开了手。“也对,”他笑了笑,“一个杂役,能有什么内力。”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明天是圣火祭典,外堂需要出二十个人去布置火坛。你算一个。”

“是。”

“别迟到。迟到了,后果你知道。”

霍岩带着人走远了。叶迦尘站在原地,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根被他扔掉的树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夜深了。外堂的杂役们都睡下了,通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鼾声此起彼伏。叶迦尘躺在最靠墙的位置,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在等人睡熟。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鼾声变得更深更沉,他无声无息地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摸黑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他闪身出了门,贴着墙根一路小跑,绕过外堂的柴房,钻进了一个废弃的地窖。

这是他在三年前发现的。地窖原本是储存粮食用的,后来外堂扩建新仓就被废弃了,入口被一堆破木板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叶迦尘挪开木板钻了进去,再把木板盖回头顶。地窖里很暗,只有头顶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他从角落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他从未见过父亲。母亲在他六岁那年去世,临终前把这个油布包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话:“这是你父亲的。练成了,你就能离开这里。”然后她的手就凉了。

叶迦尘翻开册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剑诀:“天启第一式:破晓。剑出如黎明破晓,意在敌先,动在念前。内力自丹田上行,经膻中,过天突,贯于剑尖……”

他一边默念,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没有剑——他从来不用剑练这套剑法,用剑会发出声音,会被发现。他只用手,用手指代替剑刃,在空中一遍又一遍地刻画那些剑招的轨迹。

这是第七年。七百三十遍破晓式,一千二百遍烈日式,九百遍落霞式。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流。他不知道自己练得对不对——没有人教他,没有人为他喂招,他只能一遍遍地模仿册子上的图画,一遍遍地校正自己的动作,直到每一个细节都与册子上的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七年来,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他的反应更快了,力气更大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体内有一股微弱的气流在游走,暖洋洋的,像有人在用温水浇灌他的经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今晚霍岩扣住他脉门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内力自己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叶迦尘停下动作,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阿伊莎今天说过的话:“霍岩昨天在外堂打了你三拳,今天让你一个人洗整个外堂的衣裳,这叫没有?”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大长老的孙女,是圣火宗的圣女,她的每一个举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能做的,只是在路过的时候留下一个瓷瓶。

叶迦尘攥紧了拳头。他不想一辈子躲在暗处练剑,不想一辈子被人叫“杂役叶”,不想一辈子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朵赤金色的花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回到这个地窖里,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练剑。

月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落在那本残破的册子上。封面上,隐约可见四个字——天启剑谱。

地窖外,夜风穿过火焰山的峡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明天就是圣火祭典了。叶迦尘不知道的是,明天过后,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而此刻,在圣火宗最高处的火坛旁,一个灰色的身影正站在阴影中俯瞰着整座山门。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无面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般的眼孔。

“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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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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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杂役第二章 圣火祭第三章 夜逃第四章 大长老的裁决第五章 大漠孤行第六章 驿站之遇第七章 结伴第八章 玉剑之试第九章 圣火宗的来信第十章 金剑之邀第十一章 三招之约第十二章 玉剑之试第十三章 圣火宗的来信第十四章 围山之役(上)第十五章 围山之役(下)第十六章 真相之影第十七章 归途第十八章 北上第十九章 北雪堂第二十章 雪中练剑第二十一章 父亲的剑第二十二章 南归第二十三章 法赫德第二十四章 清玉第二十五章 离山第二十六章 暗桩第二十七章 乱葬岗第二十八章 被抢第二十九章 暖夜第三十章 暖冬第三十一章 旧剑冢第三十二章 体用第三十三章 出发第三十四章 沙海第三十五章 新月之厄第三十六章 余波第三十七章 三人第三十八章 暗涌第三十九章 山下第四十章 笼中第四十一章 缝隙第四十二章 影来了第四十三章 血与骨第四十四章 无形塔第四十五章 归巢第四十六章 裂痕第四十七章 雷扎第四十八章 新手第四十九章 金剑第五十章 圣火之局第五十一章 蛛母第五十二章 蛛网第五十三章 归途第五十四章 手札第五十五章 金剑堂的最后一夜第五十六章 余烬第五十七章 山岳会的夜第五十八章 赴约第五十九章 散功第六十章 塔中对第六十一章 回家第六十二章 西方来人第六十三章 三条路第六十四章 金剑堂的抉择第六十五章 暗流第六十六章 三家会第六十七章 雷蒙的棋盘第六十八章 夜火第六十九章 兵临第七十章 雷蒙的怒火第七十一章 雪山故人第七十二章 风雪归途第七十三章 余烬第七十四章 散与聚第七十七章 暗流第七十六章 新芽第七十七章 旧账第七十八章 沙隐第七十九章 归途第八十章 旧人第八十一章 裂痕第八十二章 暗桩第八十三章 蛛母的交易第八十四章 雷蒙的反击第八十五章 暗桩的代价第八十六章 归尘第八十七章 暗流再起第八十八章 新芽第八十九章 远方的信第九十章 行囊第九十一章 西行第九十二章 祖父的河第九十三章 河边的夜晚第九十四章 异样第九十五章 北上的路第九十六章 归途遇伏第九十七章 归来的阴影第九十八章 鬼的筹码第九十九章 鬼的陷阱第一零零章 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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