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雪山故人

玉尘安堂阳侠客第 71 / 206 章2,563 字

叶迦尘和米里娅姆走了七天。前三天在大漠里,后四天在雪山上。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大,路越窄。到第七天的时候,雪已经很深了,没过了黑风的膝盖。黑风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坑里。它的鼻息声很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

米里娅姆的灰色老马走不动了。它的年纪太大了,腿上有旧伤,走平地还可以,走雪山就不行了。第七天傍晚,它跪在了雪地里,怎么拉都不起来。米里娅姆从马上跳下来,蹲在它面前,摸了摸它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我走不动了,你别管我了”。

“它走不动了。”米里娅姆的声音很平,但她的眼睛红了。

叶迦尘也从马上跳下来,蹲在老马旁边,看着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很浑浊,瞳孔散了,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它老了。走了一辈子,该歇了。”

米里娅姆把马鞍从老马背上解下来,把水囊和干粮袋挂在黑风背上。她从腰间拔出短刀,握在手里,看着老马。老马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你杀不了它。”叶迦尘说。

“杀得了。”

“你下不了手。”

米里娅姆握着刀的手在发抖。刀柄上缠着那圈青色的布条,布条在雪光中像一条细细的、快要断了的线。

“我来。”叶迦尘从她手里拿过短刀,走到老马面前,蹲下来,把刀尖抵在老马的喉咙上。老马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叶迦尘的手也在发抖。他没有内力,握刀只能靠手臂的力量,但他的手臂没有力气。

他下不了手。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匹老马,谁都没有说话。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

老马自己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停了。它的身体还跪着,头还抬着,像一尊被冻在雪地里的雕像。

米里娅姆伸出手,把老马的眼睛合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米里娅姆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走吧。”她站起来,把短刀从叶迦尘手里拿回去,插回腰间。

两个人骑上黑风,继续往北走。黑风走得很稳,但它的步子也慢了。它知道背上多了一个人,知道路很远,知道不能倒。第八天傍晚,他们看到了北雪堂的山门。门还是那扇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一个人,女人,高挑,金发,穿着白色的皮裘,手里端着一杯酒。娜塔莎。

“你又来了。”她看着叶迦尘,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米里娅姆的脸上,又从米里娅姆扫回他的脸上。“你的内力呢?”

“没了。”

“那你来做什么?”

“借兵。”

娜塔莎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在门框上。“北雪堂不参与新月沃土的事。你知道的。”

“知道。但这一次不一样。西武林盟要建商路,从西海边到大漠东边。商路建成了,北雪堂的生意就断了。你们的药材、皮毛、矿石,都要走那条路。西武林盟说收多少税,就收多少税。你们不答应,他们就不让你们过。”

娜塔莎看着他,看了很久。“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

“你想了多久?”

“一路。七天。”

娜塔莎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杯被放了很久的、已经变了味的茶。“进来吧。老人等你。”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间屋子烤得像春天。老人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木杖,只有一本书。书很厚,封面是皮的,磨得发亮。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来了。”他说。

“来了。”叶迦尘说。

“你的内力呢?”

“没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散功了?”

“散了。”

“疼吗?”

“疼。”

老人点了点头,把书放在膝盖上。“疼就对了。不疼,记不住。”

叶迦尘在他对面坐下来,米里娅姆蹲在壁炉边,伸出手烤火。火很暖,暖得她冻僵的手指开始发痒。

“老人,我要借兵。”

“借多少?”

“三百。”

“三百不够。”

“够了。三百北雪堂的骑兵,顶一千西武林盟的兵。”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父亲会说话。”

“不。只是没有退路。”

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柄剑。剑鞘是白色的,上面刻着雪花纹,纹路很细,很密,像真的雪花一样。他把剑递给叶迦尘。

“这是北雪堂的信物。你拿着它,去马厩领三百匹马,三百个人。他们听你的。用完,还回来。”

叶迦尘接过剑,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

“谢谢。”

“不用谢。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西武林盟的商路建成了,北雪堂的生意就断了。生意断了,三百个人就没饭吃了。没饭吃了,他们就会去西武林盟找饭吃。我不想我的兵变成别人的兵。”

叶迦尘把剑挂在腰间,站起来。“我走了。”

“不等天亮?”

“不等。雷蒙等不了。”

老人点了点头,坐回到椅子上,拿起那本书,继续看。叶迦尘和米里娅姆走出石室,走进马厩。马厩很大,有几百匹马,黑的,白的,红的,灰的。三百个骑兵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白色的皮甲,背着弓箭,腰间挂着长剑。他们的脸被风雪磨得粗糙,眼睛很亮,像三百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谁是领头的?”叶迦尘问。

一个骑兵从队伍里走出来,很高,很壮,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把左眼拉得往下斜。“我。北雪堂第三骑兵队,队长,白狼。”

“白狼。跟我走。”

白狼看着他,目光从他腰间的两柄剑上扫过——一柄火纹剑,一柄雪花剑。“你是叶无痕的儿子?”

“是。”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白狼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下,“北雪堂三百骑兵,听你调遣。”

叶迦尘扶起他。“不用跪。起来。跟我走。”

三百个人,三百匹马,趁着夜色,出了北雪堂。黑风走在最前面,背上驮着两个人。它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告诉背上的人——别怕,我在。

米里娅姆坐在叶迦尘身后,手揽着他的腰。她的手很冷,但他的腰很暖。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被敲了很久的鼓。

“我们会赢吗?”她问。

“会。”叶迦尘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能输。”

风吹过雪山,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没有人低头。三百个人,三百匹马,迎着风,朝南边走去。

山岳会。苏清玉站在寨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心在跳,很快,很重,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他会回来的。”扎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看了。看了,心更乱。”

苏清玉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看着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天空。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手里的短剑上。

剑身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玉”字。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感受着那几道浅浅的刻痕。

“等你回来。”她低声说。

继续向下阅读
玉尘安
71/206
书详情
玉尘安 共 206 章
1 / 3 书籍详情
第一章 杂役第二章 圣火祭第三章 夜逃第四章 大长老的裁决第五章 大漠孤行第六章 驿站之遇第七章 结伴第八章 玉剑之试第九章 圣火宗的来信第十章 金剑之邀第十一章 三招之约第十二章 玉剑之试第十三章 圣火宗的来信第十四章 围山之役(上)第十五章 围山之役(下)第十六章 真相之影第十七章 归途第十八章 北上第十九章 北雪堂第二十章 雪中练剑第二十一章 父亲的剑第二十二章 南归第二十三章 法赫德第二十四章 清玉第二十五章 离山第二十六章 暗桩第二十七章 乱葬岗第二十八章 被抢第二十九章 暖夜第三十章 暖冬第三十一章 旧剑冢第三十二章 体用第三十三章 出发第三十四章 沙海第三十五章 新月之厄第三十六章 余波第三十七章 三人第三十八章 暗涌第三十九章 山下第四十章 笼中第四十一章 缝隙第四十二章 影来了第四十三章 血与骨第四十四章 无形塔第四十五章 归巢第四十六章 裂痕第四十七章 雷扎第四十八章 新手第四十九章 金剑第五十章 圣火之局第五十一章 蛛母第五十二章 蛛网第五十三章 归途第五十四章 手札第五十五章 金剑堂的最后一夜第五十六章 余烬第五十七章 山岳会的夜第五十八章 赴约第五十九章 散功第六十章 塔中对第六十一章 回家第六十二章 西方来人第六十三章 三条路第六十四章 金剑堂的抉择第六十五章 暗流第六十六章 三家会第六十七章 雷蒙的棋盘第六十八章 夜火第六十九章 兵临第七十章 雷蒙的怒火第七十一章 雪山故人第七十二章 风雪归途第七十三章 余烬第七十四章 散与聚第七十七章 暗流第七十六章 新芽第七十七章 旧账第七十八章 沙隐第七十九章 归途第八十章 旧人第八十一章 裂痕第八十二章 暗桩第八十三章 蛛母的交易第八十四章 雷蒙的反击第八十五章 暗桩的代价第八十六章 归尘第八十七章 暗流再起第八十八章 新芽第八十九章 远方的信第九十章 行囊第九十一章 西行第九十二章 祖父的河第九十三章 河边的夜晚第九十四章 异样第九十五章 北上的路第九十六章 归途遇伏第九十七章 归来的阴影第九十八章 鬼的筹码第九十九章 鬼的陷阱第一零零章 牢城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