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招之约

玉尘安堂阳侠客第 11 / 206 章4,327 字

第二天清晨,叶迦尘到练武场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光是苏清玉。法赫德和他的金剑堂随从们也在,还有山岳会的十几个头领,甚至连苏勒都来了,站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扎姆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门口,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阵仗是什么意思,但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每次他在圣火宗被一大群人围着,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来了?”苏清玉靠在兵器架上,手里握着那柄玉鞘短剑,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

“怎么回事?”叶迦尘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法赫德要跟你比试。”

叶迦尘愣了一下。“跟我比试?为什么?”

苏清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很淡的歉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迦尘看出来了。

“因为我告诉他,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年轻剑客都有天赋。”她说,“他不信。”

叶迦尘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不是害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苏清玉的眼睛里除了歉意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是信任。她在赌,赌他这半个月的进步,赌他能在法赫德面前撑住。

“你不用赢。”苏清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要不输得太难看就行。”

叶迦尘深吸一口气,走进练武场。

法赫德已经站在场中央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间还是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连额前的碎发都用发油固定住了。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闪闪发光。

“叶迦尘。”法赫德念他名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念一个很有趣的绰号,“清玉说你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剑客。我很好奇,想领教领教。”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练习用的钝剑。剑很重,铁灰色的剑身上有斑斑锈迹,和法赫德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法赫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钝剑,笑了。

“你就用这个?”

“嗯。”

“那我也不占你便宜。”法赫德从腰间拔出长剑,把剑鞘扔给旁边的随从,然后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和叶迦尘一模一样的钝剑,“来吧。”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苏勒还是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扎姆喝了口茶,眼睛眯得更细了。苏清玉靠在兵器架上,手指在短剑的剑鞘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法赫德先动了。

他的剑法很标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起手,弓步,刺剑——天启剑法第三式“烈日当空”,走的是中路,剑尖直指叶迦尘的胸口。这一招的优点是速度快,缺点是变化少,一旦被对手预判,很容易被反击。

叶迦尘侧身,让开剑尖,钝剑从下往上一撩,用的是破晓式的变招。他这半个月每天都在练这一招,练到不用想就能使出来。剑刃贴着法赫德的剑身滑上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

法赫德收剑后退了一步。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不错。”他说,“再来。”

这一次,他用的是第五式“长河落日”。剑走偏锋,从左向右横扫,剑势绵长,像一条flowing的河流。这一招比上一招难对付,因为它不是直线进攻,而是弧线,留给对手的反应时间更短。

叶迦尘没有躲。

他迎着法赫德的剑刃冲了上去,钝剑直刺——不是刺人,是刺剑。剑尖精准地撞在法赫德剑身的中段,那是整柄剑最脆弱的位置。两柄剑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法赫德的剑被撞得偏了方向,从他的头顶上方划了过去。

法赫德又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小声议论。山岳会的头领们交头接耳,金剑堂的随从们脸色不太好看。苏勒换了一只脚站着,但还是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扎姆喝完了一碗茶,把碗放在地上,开始喝第二碗。

“第三招。”法赫德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没有再留手。

剑尖上隐隐带上了金色的光——那是金剑堂特有的内力外放,是天启剑法修炼到第六层以上才会有的现象。内力灌注在剑刃上,可以让剑变得更锋利、更快、更有杀伤力。

法赫德才二十六岁,已经练到了第六层,确实不简单。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字——快。快到围观的人几乎看不清剑刃的轨迹,只看到一道金色的光从法赫德的手中飞出去,直奔叶迦尘的面门。

叶迦尘来不及躲。

他甚至来不及想。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体内的两股内力同时涌出——圣火心经的温热和天启剑谱的清凉——在胸口的位置交汇,然后沿着右臂冲向剑柄。他感觉到手中的钝剑变得滚烫,剑身上隐隐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举起剑,格挡。

两柄剑撞在一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两块巨石相碰。法赫德的剑停在了叶迦尘面前三寸的位置,再也前进不了分毫。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在剑刃上交缠、碰撞、炸开,化作一圈气浪向四周扩散。

围观的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法赫德的表情变了。

他从叶迦尘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非常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淡的专注。那种眼神他见过,在他父亲的身上,在那些真正的高手身上。那是一种“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正在做”的眼神。

叶迦尘手腕一转,将法赫德的剑弹开。

然后他收剑,后退,站定。

三招。

法赫德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击的反震力太大了,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差点握不住剑柄。

他盯着叶迦尘手里的那柄钝剑。剑身上那层暗红色的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斑斑锈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法赫德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剑法?”

叶迦尘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那三招里,有破晓式,有圣火宗的基础剑术,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他在半个月的练习中,被苏清玉逼着“自己找出来的”。

法赫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2页)

练武场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我输了。”法赫德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说了。他把钝剑放回兵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围观的人群,“三招之内没有取胜,是我输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金剑堂的随从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山岳会的头领们倒是笑了起来,有人拍了拍巴掌,有人朝叶迦尘竖起了大拇指。

苏勒放下了抱着的手臂。

他看着叶迦尘,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苏勒见过太多高手,一个十八岁少年接住法赫德三招,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奇迹。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少年身上有某种值得期待的可能性。

“小子,”苏勒的声音不大,但练武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天开始,你跟清玉一起练。我亲自看着。”

叶迦尘愣了一下。苏清玉练剑的时候,苏勒从来不看。他说过,“你自己的剑自己练,我看不看都一样。”现在他说要“亲自看着”,意思不是要教叶迦尘,而是要看清楚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叶迦尘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法赫德已经走到练武场门口了。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僵硬,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的随从们跟在后面,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法赫德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清玉身上。

“清玉,”他说,“你眼光不错。”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人群散了。

苏勒带着头领们回了正厅,边走边说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金剑堂的人跟着法赫德回了客房,门关得很紧,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练武场里只剩下叶迦尘和苏清玉两个人。

叶迦尘把那柄钝剑放回兵器架上,转过身,发现苏清玉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你的手。”

叶迦尘低下头。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地上。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裂开的,也许是第三招格挡的时候,也许是弹开法赫德的剑的时候。他刚才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没事。”他把手背到身后,“小伤。”

苏清玉没有说什么。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和一个小瓷瓶。她走到叶迦尘面前,伸出手。

“手。”

叶迦尘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苏清玉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虎口朝上。她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确认没有碎屑留在里面,然后拔开瓷瓶的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是黄色的,带着一股苦味。撒上去的瞬间,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叶迦尘的手指抽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苏清玉把布条展开,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手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扎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缠到最后,她把布条的两端打了个结,然后松开他的手腕。

“三天内不要握剑。”她说。

“三天太久了。”叶迦尘说,“明天我还要练——”

“三天。”苏清玉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叶迦尘闭上了嘴。

苏清玉把瓷瓶和剩下的布条收回布袋里,系回腰间。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用的那三招,”她说,“不是破晓式,不是圣火基础剑术。是你自己的东西。”

叶迦尘看着自己的手。布条是青色的,和苏清玉扎头发的布条是一个颜色。

“是吗?”他说。

“是。”苏清玉迈开步子,走了,“好好记住那三招。以后会有用的。”

她的单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青色的布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松林里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那圈青色的布条。

虎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心跳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阿伊莎。

阿伊莎给他送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问他疼不疼,不问他需不需要,放下药就走。但苏清玉不一样。苏清玉会握住他的手腕,会检查伤口,会把布条缠得很紧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留下的温度。

叶迦尘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他走回石屋,躺在土炕上,把受伤的右手举在眼前,看着那圈青色的布条。

布条缠得很好。

不松,不紧。

正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法赫德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跟随从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叶迦尘听不清内容,但他听得出那个语气。那不是输了比试之后的气馁,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冷静的、更经过思考的东西。

法赫德在计划什么。

叶迦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把右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虎口处传来的阵阵疼痛。

三天不能握剑。

三天。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练着破晓式。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而在山寨外的那片松林里,米里娅姆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把刚才练武场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看到了叶迦尘接住法赫德三招的全过程,看到了他虎口裂开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到了苏清玉给他包扎时他手指的轻微抽动,看到了他躺在土炕上对着那圈青色布条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

她只知道,她的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疼。

不是酸。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芽的感觉。

米里娅姆把手按在胸口,用力压了压。

没用。

那种感觉还在。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她蹲在那棵树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钉在树枝上的鸟。

继续向下阅读
玉尘安
11/206
书详情
玉尘安 共 206 章
1 / 3 书籍详情
第一章 杂役第二章 圣火祭第三章 夜逃第四章 大长老的裁决第五章 大漠孤行第六章 驿站之遇第七章 结伴第八章 玉剑之试第九章 圣火宗的来信第十章 金剑之邀第十一章 三招之约第十二章 玉剑之试第十三章 圣火宗的来信第十四章 围山之役(上)第十五章 围山之役(下)第十六章 真相之影第十七章 归途第十八章 北上第十九章 北雪堂第二十章 雪中练剑第二十一章 父亲的剑第二十二章 南归第二十三章 法赫德第二十四章 清玉第二十五章 离山第二十六章 暗桩第二十七章 乱葬岗第二十八章 被抢第二十九章 暖夜第三十章 暖冬第三十一章 旧剑冢第三十二章 体用第三十三章 出发第三十四章 沙海第三十五章 新月之厄第三十六章 余波第三十七章 三人第三十八章 暗涌第三十九章 山下第四十章 笼中第四十一章 缝隙第四十二章 影来了第四十三章 血与骨第四十四章 无形塔第四十五章 归巢第四十六章 裂痕第四十七章 雷扎第四十八章 新手第四十九章 金剑第五十章 圣火之局第五十一章 蛛母第五十二章 蛛网第五十三章 归途第五十四章 手札第五十五章 金剑堂的最后一夜第五十六章 余烬第五十七章 山岳会的夜第五十八章 赴约第五十九章 散功第六十章 塔中对第六十一章 回家第六十二章 西方来人第六十三章 三条路第六十四章 金剑堂的抉择第六十五章 暗流第六十六章 三家会第六十七章 雷蒙的棋盘第六十八章 夜火第六十九章 兵临第七十章 雷蒙的怒火第七十一章 雪山故人第七十二章 风雪归途第七十三章 余烬第七十四章 散与聚第七十七章 暗流第七十六章 新芽第七十七章 旧账第七十八章 沙隐第七十九章 归途第八十章 旧人第八十一章 裂痕第八十二章 暗桩第八十三章 蛛母的交易第八十四章 雷蒙的反击第八十五章 暗桩的代价第八十六章 归尘第八十七章 暗流再起第八十八章 新芽第八十九章 远方的信第九十章 行囊第九十一章 西行第九十二章 祖父的河第九十三章 河边的夜晚第九十四章 异样第九十五章 北上的路第九十六章 归途遇伏第九十七章 归来的阴影第九十八章 鬼的筹码第九十九章 鬼的陷阱第一零零章 牢城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