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回家

玉尘安堂阳侠客第 61 / 206 章2,848 字

回到山岳会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影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叶迦尘扶住了他,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影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已经在无形塔坐了十几天,每天只喝一碗粥,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骷髅。

苏兰站在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旧的,伞面是深褐色的,有几处补丁,伞骨有一根微微弯曲,像一条驼背的老人。她看着影从马背上下来,看着叶迦尘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被时间磨损得只剩下一层皮的脸。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伞举到影的头顶,替他挡住了雨。

影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脸。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她的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你回来了。”苏兰说。

“回来了。”影说。

苏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她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阳光。她牵着他,走过老槐树,走过井台,走进那间扎姆给他收拾的石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窗户很大,正对着东边的山脊。床上的被子是新的,棉布的,青色,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茶还是热的,冒着热气。

苏兰扶着影在床上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喝完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靠在床头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累了吗?”苏兰问。

“累了。”影说,“很累。”

苏兰把被子展开,盖在他身上。被子是羊毛的,很厚,很暖。影的身体在被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六十多年的弦,终于松了。

“睡吧。”苏兰说,“睡醒了,粥就好了。”

影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台快要停下来的老钟。苏兰坐在床沿上,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眼睛下面的青色很重,但睡着的时候,那些皱纹好像浅了一些,那些青色好像淡了一些。他像一个孩子,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了的、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苏兰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她站起来,走出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雨还在下。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没有打伞。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影的石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苏清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一把伞举到他的头顶。“你不冷吗?”

“不冷。”

“你骗人。”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几缕发丝粘在嘴角。他伸出手,把那几缕发丝拨开。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她的脸是凉的,但她的嘴唇是暖的——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拂在他的手指上。

“冷。”他说。

苏清玉把伞递给他,从腰间解下短剑,连剑带鞘塞进他手里。“拿着。剑是铁的,握着就不冷了。”

叶迦尘握住剑鞘。剑鞘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他把伞举高,遮住两个人。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吃桑叶。

“内力没了,”叶迦尘说,“剑还在。”

“剑在,人就在。”苏清玉说。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老槐树下的两个人。她的身上也湿了,但她没有伞,也没有人给她撑伞。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把伞下的两个人,看着他们靠得很近,看着他们的影子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

夜枭从石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蓑衣。他走到米里娅姆旁边,把蓑衣披在她身上。蓑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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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进去?”夜枭问。

“不去。”

“为什么?”

米里娅姆沉默了很久。“他们需要两个人。不是三个。”

夜枭在她旁边蹲下来,也看着老槐树下的两个人。雨水从蓑衣的边沿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滴在她的手背上。

“你也需要一个。”他说。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剑,没有刀,没有需要她还命的人。但她不觉得空。她把手伸进蓑衣里,摸到了腰间那柄短刀。刀柄是温的,带着夜枭的体温。

“我有。”她说,“我有扎姆,有苏兰,有影,有黑风,有老槐树,有这间马厩,有这口井,有这两扇门。我有家了。”

夜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

“那就够了。”他说。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叶迦尘坐在练武场上,手里握着那柄铁剑,剑尖指着地面。他的右手上没有布条了,斑纹已经褪了,裂口已经结了痂。左手上也没有布条了,冻疮已经消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内力的反噬,是习惯。他习惯了体内有那粒金色的沙子,习惯了火和冰在经脉里流动。现在什么都没了,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睡不着?”苏清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迦尘没有回头。“睡不着。”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热气,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想什么?”

“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看着天上的月亮。“以后没有内力了。以后要重新学剑。以后不能靠力气,只能靠技巧。以后不能一个人打十个,只能一个打一个,还要看运气。”

苏清玉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地上。“你以前也没有内力。在圣火宗的时候,你连内力都没有,只有一本剑谱和一个地窖。你不是也活下来了?”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那时候有你吗?”他问。

苏清玉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在圣火宗的时候,我没有你。在大漠里的时候,我也没有你。在北雪堂的时候,我也没有你。我活下来了,但我不想活。我只是没有死。”叶迦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你了。我不想死。”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你不会死。”她说,“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

“那就够了。”

两个人坐在练武场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老槐树,叶子上的雨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他们没有躲,只是坐在那里,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练武场上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坐在练武场上,也握着一个人的手,也看着天上的月亮。那个人说,“你会等我吗?”他说,“会。”那个人没有回来。但那只手的感觉还在,那句话还在。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练武场上,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也比平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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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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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杂役第二章 圣火祭第三章 夜逃第四章 大长老的裁决第五章 大漠孤行第六章 驿站之遇第七章 结伴第八章 玉剑之试第九章 圣火宗的来信第十章 金剑之邀第十一章 三招之约第十二章 玉剑之试第十三章 圣火宗的来信第十四章 围山之役(上)第十五章 围山之役(下)第十六章 真相之影第十七章 归途第十八章 北上第十九章 北雪堂第二十章 雪中练剑第二十一章 父亲的剑第二十二章 南归第二十三章 法赫德第二十四章 清玉第二十五章 离山第二十六章 暗桩第二十七章 乱葬岗第二十八章 被抢第二十九章 暖夜第三十章 暖冬第三十一章 旧剑冢第三十二章 体用第三十三章 出发第三十四章 沙海第三十五章 新月之厄第三十六章 余波第三十七章 三人第三十八章 暗涌第三十九章 山下第四十章 笼中第四十一章 缝隙第四十二章 影来了第四十三章 血与骨第四十四章 无形塔第四十五章 归巢第四十六章 裂痕第四十七章 雷扎第四十八章 新手第四十九章 金剑第五十章 圣火之局第五十一章 蛛母第五十二章 蛛网第五十三章 归途第五十四章 手札第五十五章 金剑堂的最后一夜第五十六章 余烬第五十七章 山岳会的夜第五十八章 赴约第五十九章 散功第六十章 塔中对第六十一章 回家第六十二章 西方来人第六十三章 三条路第六十四章 金剑堂的抉择第六十五章 暗流第六十六章 三家会第六十七章 雷蒙的棋盘第六十八章 夜火第六十九章 兵临第七十章 雷蒙的怒火第七十一章 雪山故人第七十二章 风雪归途第七十三章 余烬第七十四章 散与聚第七十七章 暗流第七十六章 新芽第七十七章 旧账第七十八章 沙隐第七十九章 归途第八十章 旧人第八十一章 裂痕第八十二章 暗桩第八十三章 蛛母的交易第八十四章 雷蒙的反击第八十五章 暗桩的代价第八十六章 归尘第八十七章 暗流再起第八十八章 新芽第八十九章 远方的信第九十章 行囊第九十一章 西行第九十二章 祖父的河第九十三章 河边的夜晚第九十四章 异样第九十五章 北上的路第九十六章 归途遇伏第九十七章 归来的阴影第九十八章 鬼的筹码第九十九章 鬼的陷阱第一零零章 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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