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雷扎

玉尘安堂阳侠客第 47 / 206 章2,976 字

影没有再来。一天,两天,五天,十天。山道空荡荡的,连一个路过的商人都没有。苏清玉每天清晨站在寨墙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看一会儿,然后跳下来,去练武场。叶迦尘每天清晨站在练武场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已经稳定了,不大不小,不亮不暗,像一颗被种在土里的、已经发芽了的种子。他知道第三层练成了。不是他找到了第三层,是第三层找到了他。月无痕说得对,新月玄功没有固定的层次,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你走到了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层次。

苏兰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她的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不裂了,手也不抖了。她每天清晨坐在老槐树下,补衣裳,看书,喝茶。她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尝。阿娜希塔坐在她旁边,也看书,也喝茶,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寨门口,像是在等一个人。法赫德每天傍晚来,坐在母亲旁边,不说话,只是坐着,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还在慢慢生长的树。

扎姆说,阿娜希塔在等影。不是等影来带她回去,是等影来吃饭。她说,他一个人,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照顾自己。在无形塔的时候,有弟子给他送饭,现在弟子都散了,谁给他送?

苏勒说,他不会来的。阿娜希塔说,他会。

第十五天,影来了。不是骑着马,是走着来的。灰色的斗篷上全是沙尘,靴子磨破了,露出两个脚趾,脚趾冻得发红,像两根被煮过的胡萝卜。他没有戴面具。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

他走到寨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两扇松木大门。守门的年轻战士握住了刀柄,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拦。

“我找阿娜希塔。”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

阿娜希塔从正厅里冲出来。不是走,是冲。她跑过院子,跑过老槐树,跑到寨门口,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梳,脸上有汗,眼睛很亮。

“你来了。”她说。

“来了。”影说,“我饿了。”

阿娜希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影的手是凉的,但阿娜希塔的手是暖的,暖得像冬天的炉火。影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他跟着阿娜希塔走进山寨,走过老槐树,走过井台,走进正厅。苏兰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吃了。”她把碗递给他。

影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

苏勒坐在椅子上,看着影喝粥,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那种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通了。

扎姆蹲在院子角落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正厅里的影。他看着影喝粥,看着影的手在发抖,看着阿娜希塔站在影旁边,看着苏兰站在门口。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影还不叫影,叫雷扎,是一个年轻的、为了一个女人敢和全世界打仗的男人。那个女人死了,死在了他的怀里。他抱着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戴上了面具,再也没有摘下来。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影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阿娜希塔。

“我不住塔里了。”他说,“塔空了。人都走了。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地方。”

阿娜希塔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住这里。我让扎姆给你收拾一间石屋。”

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伤疤,有刀伤,有烫伤,有冻伤,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无数根针扎过的皮。

“我不配。”他说。

“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苏兰的声音很平,“是你做了什么事说了算。你关了我和姐姐二十年,你不配。但你来了,你喝了我的粥,你说了你饿了。一个饿了的人,配吃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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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抬起头,看着苏兰。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干净。

“你不恨我?”他问。

“恨。”苏兰说,“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活着。让我身边的人也活着。”

影沉默了。他看着苏兰,看着阿娜希塔,看着苏勒,看着扎姆消失的方向,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也想做那件事。”他说,“但我不会。我只会杀人,不会让人活着。”

苏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影的手是凉的,但苏兰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那就学。”她说,“活到老,学到老。”

影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影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终于落到了地上的叶子。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他听到了正厅里的对话。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肤。那些声音穿过空气,穿过墙壁,穿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身上,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慢慢地移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热的,左手是凉的。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右手的火苗是金色的,左手的冰晶是透明的。他把双手合在一起,火和冰撞在了一起。没有爆炸,没有蒸汽,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照在练武场的沙地上,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苏清玉的脸上。

苏清玉站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胳膊,看着那道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你练成了。”她说。

“练成了。”叶迦尘说。

“第几层?”

“不知道。”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光从指缝间慢慢消失,“也许是第三层,也许是第四层。也许没有层。月无痕说得对,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我走到了这里,这里就是我的路。”

苏清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两个人站在练武场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条看不见的、很温暖的被子。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练武场上的两个人。她的手里没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叶迦尘笑,看着苏清玉弯着嘴角,看着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可以握住的手。但她不恨。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两个人站在阳光下,看着那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进马厩,蹲在黑风旁边,把脸埋进黑风的鬃毛里。黑风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马厩里的、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的树。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练武场上的两个人,看着马厩里的米里娅姆。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驼背,还没有眯眼,还没有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那时候他也站在阳光下,握着一个人的手,看着天上的太阳。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太阳还在。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站在练武场上,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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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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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杂役第二章 圣火祭第三章 夜逃第四章 大长老的裁决第五章 大漠孤行第六章 驿站之遇第七章 结伴第八章 玉剑之试第九章 圣火宗的来信第十章 金剑之邀第十一章 三招之约第十二章 玉剑之试第十三章 圣火宗的来信第十四章 围山之役(上)第十五章 围山之役(下)第十六章 真相之影第十七章 归途第十八章 北上第十九章 北雪堂第二十章 雪中练剑第二十一章 父亲的剑第二十二章 南归第二十三章 法赫德第二十四章 清玉第二十五章 离山第二十六章 暗桩第二十七章 乱葬岗第二十八章 被抢第二十九章 暖夜第三十章 暖冬第三十一章 旧剑冢第三十二章 体用第三十三章 出发第三十四章 沙海第三十五章 新月之厄第三十六章 余波第三十七章 三人第三十八章 暗涌第三十九章 山下第四十章 笼中第四十一章 缝隙第四十二章 影来了第四十三章 血与骨第四十四章 无形塔第四十五章 归巢第四十六章 裂痕第四十七章 雷扎第四十八章 新手第四十九章 金剑第五十章 圣火之局第五十一章 蛛母第五十二章 蛛网第五十三章 归途第五十四章 手札第五十五章 金剑堂的最后一夜第五十六章 余烬第五十七章 山岳会的夜第五十八章 赴约第五十九章 散功第六十章 塔中对第六十一章 回家第六十二章 西方来人第六十三章 三条路第六十四章 金剑堂的抉择第六十五章 暗流第六十六章 三家会第六十七章 雷蒙的棋盘第六十八章 夜火第六十九章 兵临第七十章 雷蒙的怒火第七十一章 雪山故人第七十二章 风雪归途第七十三章 余烬第七十四章 散与聚第七十七章 暗流第七十六章 新芽第七十七章 旧账第七十八章 沙隐第七十九章 归途第八十章 旧人第八十一章 裂痕第八十二章 暗桩第八十三章 蛛母的交易第八十四章 雷蒙的反击第八十五章 暗桩的代价第八十六章 归尘第八十七章 暗流再起第八十八章 新芽第八十九章 远方的信第九十章 行囊第九十一章 西行第九十二章 祖父的河第九十三章 河边的夜晚第九十四章 异样第九十五章 北上的路第九十六章 归途遇伏第九十七章 归来的阴影第九十八章 鬼的筹码第九十九章 鬼的陷阱第一零零章 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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