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影探梵域，血祭秘筹
裂谷之中的三日光阴，在滴水声与绵长的调息吐纳里缓缓流淌。
溶洞之内的气氛始终绷着一根弦。赑屃每日都会借着土道神通，向外探查支谷之内的动静，金阙派出的巡天神卫依旧在整片裂谷区域来回扫荡，每隔一个时辰，便有神念扫过这片山谷，只是依靠着层层土隐迷阵与天然地脉的遮掩，他们藏身的岩洞始终没有暴露。黑翳极少休息，大半时间都化作灰雾游走在支谷阴影之间，监视搜捕队伍的行进路线，随时传回消息，一旦有神卫靠近，便提前布设幻术误导，将人引向别处。
木依闭关已经两日有余。溶洞中央那一团包裹着她身躯的霞光，比起刚入谷时浓郁了不少，柔和的光晕缓缓起伏，造化本源一点点复苏。她之前为众人疗伤、解析脉核禁制，消耗几乎掏空根基，此刻沉下心吸纳地脉之中残存的生机，进度并不算快，但总算稳住了本源根基。
风离的伤势稍稍好转。木依在闭关之前留下数道固定的造化光丝缠绕在他伤口，持续压制玄宸紫矛留下的域外邪气，风道本源不再持续溃散。只是那邪气太过顽固，如同扎根在经脉之中的毒刺，只要风离稍稍催动灵力，钻心的刺痛便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短时间之内，他根本无法全力出手，最多只能施展一些简易的风障、风隐之术。九幽獒的状况要更差一些，神魂重创不是短时间能够修复，幽冥火依旧只有一点青芒，连离体灼烧的力量都几乎丧失，大多数时候都蜷缩在石台上闭目静养，偶尔睁开眼，眼底深处依旧会掠过对虚空彼岸那道意志的警惕。
狻猊与两名风族族人早已恢复大半，雷元、风元充盈不少，三人轮流值守，替换赑屃和黑翳，保证岩洞之外时时刻刻有人警戒。睚眦很少入定，大多时候都静坐在水洼旁，追忆万族时代的旧事，偶尔会和龙昊闲谈，将上古对抗域外入侵者的战法、域外力量的弱点，一点点讲给他听。
到第三日清晨，溶洞中央的霞光骤然一收，木依缓缓睁开双眼。她眉宇间的疲惫淡去许多，眉心那枚淡霞印记重新亮起，造化气息温润绵长。
“出关了。”龙昊抬眼望去。
木依轻轻点头，起身走到风离与九幽獒身边，霞光分出丝丝缕缕，仔细探查二人伤势，片刻之后轻声开口：“邪气依旧盘踞在风离经脉，九幽獒神魂的创伤太深，我只能做到压制，无法彻底根除。想要完全祛除域外契约邪气，要么寻到万族时代留存的净魂灵泉，要么，毁掉邪气的源头玄宸。”
龙昊沉声道：“所以我们不能长久困在此地。三日时限已到，今日便要动身，按照之前商议的计划，分作两队探查。”
众人闻声陆续停下调息，围拢过来。
龙昊环视一圈，缓缓安排：“第一队，由木依、风离，两名风族族人一同前往仙界边界。你们的任务是探查仙界边境，确认那边有没有域外力量渗透，有没有玄宸派出的使者、献祭材料输送。风离伤势未愈，你们以探查为主，能避则避，不可主动和神域神卫交手，一旦发现异常，立刻返回裂谷传讯。木依造化之力擅长护持、隐匿，正好护住队伍。”
木依颔首应下：“放心，我会稳妥行事。仙界边界有上古界碑隔绝两界气息，只要我们不贸然跨越界碑，不容易被梵天宫的力量锁定。”
“第二队，我、睚眦、黑翳，悄悄潜入梵天宫外围。”龙昊继续说道，“我们要近距离探查玄宸的动向，确认他是否真的在筹备血祭，摸清他选定的献祭地点、献祭对象。黑翳暗影神通最适合潜入探查，睚眦熟悉梵天宫地底旧脉，可以避开金阙布设的主要巡查路线。”
赑屃往前一步：“那我呢？”
“你留在裂谷溶洞。”龙昊看向赑屃，“这里是我们临时的落脚点，也是两队探查归来之后的汇合之地。你继续维持土隐迷阵，守住岩洞，若是遇到大规模搜捕，不要硬拼，毁掉岩洞痕迹，顺着预先留好的地底裂隙撤离，去西边黑石滩等候我们。狻猊，你留下来协助赑屃，你们二人守好大本营。狻猊雷光声势太大，不适合潜入梵天宫，留在此处接应最合适。”
狻猊没有异议：“明白，我们会守住这里，等候消息。”
分工落定，众人简单收拾。木依取出数枚造化玉符，分发给两队人，玉符之间可以短距离传讯，一旦遭遇危机捏碎玉符，其余人便能感知到方位。
“切记，此行只是探查，不是决战。”龙昊郑重叮嘱，“玄宸如今执念疯魔，谁也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后手；金阙掌控全域巡防，梵天宫外围神卫密布，一旦暴露，很难脱身。只要拿到情报，立刻折返，不可贪功。”
“清楚。”
两队人在溶洞之内简单道别，先后动身。
木依一行四人，借着林间枯杉的阴影，向着东方仙界界碑的方向悄然远去。风离被两名风族族人护在中间，风道之力低低铺开，消去脚步声响，木依的霞光化作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光膜，裹住四人，隔绝气息。
龙昊这边三人，则由黑翳在前引路，绕开主路，沿着荒原深处那些乱石堆叠、荒草丛生的偏僻地带，向着梵天宫外围潜行而去。
黑翳的暗影之力铺展开来，三人的身影像是融进了阴影之中，远远望去，只能看见荒原之上随风晃动的荒草，感知不到半分生灵气息。睚眦走在中间，古龙血脉隐隐释放出一丝古老的地脉共鸣，感知大地之下旧有的暗脉通道，避开金阙新布设的神卫哨卡。龙昊握剑随行，九色龙印敛入体内，只留一缕龙气时刻警惕虚空之中的异动，提防域外意志的窥探。
梵天宫远远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座万古神域，远远望去，依旧恢弘得令人心悸。上层云海翻涌，金光万丈，无数梵纹悬浮在云海之间流转不息，那是金阙执掌的神域中枢，神典阁、云海祭坛都坐落其上；下半部分，往日厚重稳固的地底区域，此刻还能看见大片翻滚不散的灰黑色烟尘，那是炼脉主阵崩塌之后留下的废墟，地脉震荡依旧没有完全平息，偶尔还会有碎石从半空坠落，轰隆砸落。
外围数十里范围，已经被金阙划为戒严之地。一座座哨塔沿着神域边界依次排布，每一座哨塔之上，都有神卫驻守，金色符文锁链从哨塔延伸而出，彼此相连，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感知网络，任何外来气息闯入，都会立刻触发警报。无数神卫骑着神域独有的鳞羽异兽，沿着边界来回巡弋，金光铠甲在天光之下格外醒目。
“外围的封锁比我们离开的时候严密太多了。”黑翳藏在一块巨大的黑石之后，灰雾从眼底散开，细细打量远处连绵的哨塔与巡卫队伍，低声开口，“明面上的哨卡、符文锁链，还有暗处潜藏的暗哨，层层叠叠。正面靠近，绝无可能。”
睚眦低头，手掌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古龙灵力顺着岩层向下渗透：“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万族旧脉吗？当年万族联军退守梵天宫地底的时候，开凿过不少隐秘的地底甬道，连通梵天宫外围与内层区域，脉核崩塌之后，很多甬道被震塌掩埋，但还有一条支道，入口就在前方那片乱石滩之下，被落石盖住，不在金阙的哨卡巡查范围之内。那条甬道可以直通梵天宫下层的废弃祭场附近，玄宸现在，大概率就在那一片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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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昊顺着睚眦示意的方向望去，前方是一片杂乱的乱石滩，大大小小巨石堆叠，满目狼藉，正是之前地脉震动，从梵天宫山体之上震落下来的碎石堆积而成，看上去毫无特别之处。
“走，去乱石滩。”
三人借着荒原上起伏的地形掩护，一点点迂回靠近。一路上数次和巡弋的鳞羽神卫擦肩而过，全靠黑翳的暗影幻术遮掩，有一次一队神卫距离他们藏身的巨石不过数十丈，长矛上的探察符文频频扫过，好在幻术逼真，终究没有被识破。
抵达乱石滩，睚眦在一堆半人高的碎石之前停下，双手按在地面，古龙灵力缓缓涌动。沉重的石块一块块向两侧滑移，露出一个黑漆漆、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一股混杂着陈旧血腥、古老祭香的气息，从洞口里面飘了出来。
“就是这里。甬道里面不少路段已经垮塌，我们小心前行，尽量不要触碰岩壁上残存的旧祭纹，那些祭纹一旦被激发，会向外传递讯号。”睚眦率先弯腰钻入洞口。
龙昊、黑翳紧随其后。
甬道之内潮湿阴暗，空间狭窄，头顶不断有碎石簌簌掉落，不少地方被落石封堵，只能侧身挤过缝隙。甬道岩壁之上，刻满了万族时代的古老图文，记录着当年对抗域外之战的画面，只是岁月侵蚀，再加上脉核崩塌的震波损毁，大半图文已经模糊残缺。
一路向内穿行约莫两炷香，前方通道稍稍开阔，一缕淡淡的紫雾，顺着通道深处飘了过来。
是玄宸身上独有的域外邪气。
三人同时放轻呼吸，脚步压到最轻，黑翳的暗影之力尽数铺开，把三道身形彻底融入甬道的黑暗之中。
“快到废弃祭场了。”睚眦的声音压得极低，“这片废弃祭场原本是万族用来净化域外邪气的祭坛，后来被前代天神废弃，玄宸选在这里筹备血祭，一来此地偏僻，远离金阙掌控的云海中枢；二来，旧祭坛本身就有沟通虚空的祭纹，正好被他拿来改造，搭建新的接引通道。”
绕过一处垮塌的岩堆，甬道尽头出现一道缺口，缺口之外，便是开阔的废弃祭场。
龙昊悄悄探出头，向着祭场望去。
祭场很大，地面由黝黑的古老石板铺成，石板之上，一道道原本用来净化邪气的环形纹路，已经被玄宸以紫雾改写。原本清透的净化符文被涂抹、覆盖，替换成一道道狰狞扭曲的血色祭纹，无数血色纹路彼此勾连，在祭场中央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虚空接引阵眼。
玄宸一袭紫纹神袍，独自站在阵眼中心。他周身萦绕着浓稠的紫雾，胸口处原本和炼脉大阵绑定的契约烙印黯淡了不少，可新的、更加狂暴的血色契约印记，正在他的神魂表面缓缓成型。他手中捧着那卷残破的上古祭典竹简，指尖不断滑动，一缕一缕紫雾落在地面的血色祭纹之上，一点点完善献祭法阵。
祭场四周，站立着数十名被紫雾浸染、眼神麻木的神域生灵。他们有梵天宫底层的仆从，有一些被俘获的荒原异族，全部被玄宸的邪气禁锢，神魂被紫雾锁住，失去自主意识，如同待宰的祭品，安静排列在法阵外围，正是这场血祭的祭品。
龙昊的心脏猛地一沉。
和他们之前猜测的一模一样，玄宸真的找到了新的献祭之法。放弃了依托脉核、万族本源的稳定接引，改用鲜活生灵神魂作为祭品，以生灵的鲜血、神魂为燃料，强行撕裂虚空，向彼岸的域外本源传递讯号，搭建临时接引通道。
“足足三十七名祭品。”黑翳的声音在龙昊识海之中响起，带着寒意，“一旦法阵完成，献祭启动，这些人的神魂会瞬间被抽干，全部送入虚空彼岸。哪怕通道不稳定，域外本源也能借着这次献祭，投送力量降临此方天地。”
睚眦眼底古龙瞳孔微微收缩，满是怒意：“他疯了。万族当年拼死封印，就是为了避免生灵沦为域外的食粮，他倒好，主动抓捕同族异族，拿来献祭。”
祭场之中，玄宸似乎丝毫没有察觉暗处有人窥探，他低头凝视竹简，低声自语，紫雾随着他的话语微微翻涌：“炼脉大阵又如何，脉核碎了又如何。万族留下的路走不通，我便走血祭之路。三十七道鲜活神魂，足够发出讯号，域外本源降下力量，到时候，我便能超脱神域桎梏，万古不灭。金阙守着他那死板的秩序，沧澜只敢在灵海之内苟且权衡，瀚渊已经化作尘埃……这世间，唯有我，能抓住这份机缘。”
他抬手一挥，紫雾席卷而出，落在祭品身上。祭品们身躯微微颤抖，无声无息，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神魂已经被邪气牢牢锁住。
“法阵还差最后一道枢纽祭纹，集齐这道纹路，三日后子时，便是献祭开启之时。”玄宸抬起头，目光望向虚空深处，带着狂热的期盼，“域外本源，等候我的献礼。”
龙昊紧紧攥住剑柄，指节发白。他很想立刻冲出去，一剑斩断玄宸的献祭法阵，救下这些被困的祭品。可他理智还在，强行压下出手的冲动。
此刻他们只有三人，玄宸的力量本就极强，又有新的血色契约加持，祭场法阵已经成型大半，一旦开战，玄宸随时可以提前引爆法阵，当场献祭所有祭品。而且这片废弃祭场距离梵天宫内层不远，一旦打斗爆发，动静会立刻引来金阙的神卫，到时候他们不仅救不下人，自身也会被困死在这里。
“不能动手。”龙昊以神念告知睚眦与黑翳，“我们的任务是探查情报，现在已经确认全部信息：献祭地点就是这座废弃旧祭场，献祭时间是三日后子时，祭品三十七人，玄宸正在补全最后一道枢纽祭纹。我们必须立刻撤离，返回裂谷，和木依他们汇合，再商议对策。”
睚眦咬牙，最终缓缓点头。他清楚龙昊说得没错，一时冲动，只会酿成更坏的结局。
三人慢慢收回探出的身形，小心翼翼向后退去，准备顺着甬道原路折返。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玄宸忽然猛地转头，紫雾席卷，目光直直投向甬道缺口的方向！
“谁在那里？！”
紫雾化作数道尖锐的紫矛，呼啸着朝着甬道缺口刺来！
玄宸的感知，终究捕捉到了一丝逸散出去的龙气！
“被发现了！快走！”黑翳低喝一声，暗影之力全力爆发，灰雾在甬道之内炸开，遮挡紫矛的攻势。
轰隆几声巨响，紫矛狠狠撞在甬道岩壁之上，碎石纷飞，狭窄的甬道瞬间被震得摇摇欲坠。玄宸的身影踏着紫雾，紧随其后冲进甬道，疯狂的声音在通道之内回荡：“既然来了，就留下来，成为我血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