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酒气弥漫。
圆桌上摆着一双新添的碗筷。
李景隆端起了杯:“敬之,这一杯,你到我这儿来,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先喝了这杯再说。”方敬没客气,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敬之,所以说,你真的跑到燕王那儿去了?”
方敬点了点头。
李景隆叹了口气:“敬之啊,我不知道你胆子为什么那么大。你之前得罪陛下,说实话,老子佩服你。满朝文武,谁敢在朝堂上当着陛下的面问“湘王何罪’?就你一个。那时候我想,方敬之这个人,有种,值得交。后来你在诏狱里蹲着,我还偷偷让人去打听过,想着万一真要砍你的头,我说啥也要帮你求情。好在最后你也没吃亏,革了功名,贬去看坟,总比掉脑袋强。”
方敬笑吟吟道:“多谢九江兄了。”
“你从翰林院贬出去之后,我还想着,找个机会跟你喝顿酒,叙叙旧。结果你倒好,人没了。这事吧,也许能瞒住一般人,但瞒不住我。我们这些在金陵待了几十年的人,谁还没几个消息渠道?我早就打听到了,是你小子,把燕王的三个儿子从金陵送回北平的。从金陵到北平,三千多里路,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大活人,愣是从锦衣卫的眼皮底下溜出去了。”
他看着方敬,摇了摇头。
“犯下如此天罪,也就是中山王的余荫还在。要不然……”
方敬笑道:“侥幸侥幸。”
“敬之,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来我这儿,到底想干什么?要是想回金陵,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去。你往魏国公府一住,谁也不敢动你。要是想回济南,也行,我让人给你备车马,一路护送到山东地界。”方敬摇了摇头。
“九江兄,我不是来请你送我回去的。我是来劝你的。”
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劝我?你该不会是劝我投降吧?燕王疯了吗?”
“不是投降。都是陛下的臣子,谈什么投降不投降的。我想劝你,跟燕王做个交易。”
李景隆的笑容收了起来:“敬之,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用“你是燕王密使’这个罪名,把你抓起来,绑了送到金陵。陛下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九江兄,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没好处的事。你抓了我,送到金陵,陛下能给你什么?赏你几匹绢?夸你几句忠心?你已经是曹国公了,再赏还能赏什么?而且,你抓了我,就得罪了徐家。徐辉祖掌着中军都督府,徐增寿是左军都督府都督金事,徐家一门两都督,你得罪得起吗?”
李景隆盯着方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方敬之,你在金陵的时候,嘴就厉害。没想到去了北平,嘴更厉害了。”
他端起酒杯,朝方敬举了举。方敬也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同时饮尽。
李景隆放下杯子,拿起酒壶,又给两人都满上。
“行了,别绕弯子了。你劝我什么,直说。”
“九江兄,你是勋贵之后。曹国公的牌子,是故岐阳王一刀一枪拚出来的。你袭爵这么多年,在金陵练兵,考评年年是优,先帝也夸过你。但你有没有想过,陛下对武将、对勋贵、对藩王,到底是什么态度?”李景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削藩。周王、代王、湘王、齐王、岷王一个接一个。湘王被逼得阖府自焚,朝廷给他的谥号是“戾’。九江兄,你说,陛下对自己的亲叔叔都这样,对你这样的外姓勋贵,能好到哪儿去?”李景隆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