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推着轮椅进了病房。
这是楼道里最深处的一个双人间。
靠窗的位置是周晓梅的床。
床头柜上摆着暖壶和林默送药时用的水杯。
还有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康乃馨。
林默把轮椅靠稳，扶着母亲慢慢躺回床上。
周晓梅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透着虚弱。
但她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过，眼睛也一直没离开过林默。
林峰在旁边站着，搓了搓手，不知道该干什麽。最后他拿起暖壶晃了晃，空的。
「我去打壶热水。」
他找了个由头，拎起暖壶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病人还在睡，帘子拉着，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中间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林默在床边那张陪护椅上坐下。
那把椅子他很熟悉，他爸在这上面蜷了多少个晚上，他数不清。
「妈，」
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
「手术几点？」
周晓梅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上面的时间是7点21。
「十点，还早呢。」
林默点了点。
他伸出手，把母亲那只扎着针的手轻轻托起来，看着手背上的胶布和淤青。
针头埋在里面，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袋。
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血管。
之后林默又问了许多关于手术的事和周晓梅的病情。
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峰拎着暖壶回来了，把壶放回床头柜上。
又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那个……我去把剩下的手续办了吧。术前还有个签字，还有几项缴费的单子……」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爸，让我去吧。」
林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峰一笑：「你多陪陪你妈，我去跑就行。那些地方我熟。」
林默却特别坚持：「还是我去吧，我想……做点事。」
林峰愣住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行，那你去。」
随着林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峰站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周晓梅微笑看着林默离开的背影淡淡的开口。
「小默他……从小就瞒不住事，他一有心事，就拼命干活。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就抢着洗碗扫地，拦都拦不住。」
林峰听着周晓梅的话叹了口气。
「他可能待不了多久。」
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周晓梅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丈夫的手。
那只手有些粗糙，布满老茧。
她握得很紧。
「能回来就好。」
林峰抬起头看她。
……
「这破机器，现在医院真会省钱，一点都不顾老百姓死活。」
林默在一楼大厅的自助机前排队。
前面站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屏幕戳来戳去，嘴里骂骂咧咧。
林默心里把接下来要办的几件事过了一遍。
术前签字。
缴费。
还有几项之前因为钱不够拖着没做的检查，现在可以补上了。
对了，医保报销的单子也得重新打一份。
还有……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前面那男的终于办完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默上前，插卡，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周晓梅的名字和一串待办事项。
他开始一个一个点。
缴费。
确认。
列印单子。
收起。
下一个。
他在一楼和二楼的各个科室之间穿梭。
收费窗口丶医保窗口丶术前谘询室丶麻醉科丶病理科……
每到一个地方，他掏出那张熟悉的就诊卡，报出母亲的名字，然后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签字丶按手印丶交钱丶拿单子。
「林默？」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是张主任的助手，姓王，三十出头，戴副眼镜。
林默之前陪母亲来住院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你回来了？听说你……」
他没说完。
林默知道他想说什麽。
听说你跑了，听说你把钱卷走了，听说你是个不孝子。
那些话他刚才在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嗯，回来了，来办我妈手术的手续。」
王医生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回来就好。」他说，拍了拍林默的胳膊。
「那些护士小姑娘瞎传话，我就说嘛，当初你一个人跑前跑后办了那麽多手续，看着就不像那种人。」
林默没接话。
「你妈身体恢复得不错，张主任亲自主刀，问题不大。」
王医生继续说。
「放宽心，回去陪你妈吧，手术绝对没问题。」
林默点了点头。
「谢谢王医生。」
王医生摆摆手，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转身，继续往下一个科室走。
类似的场景总会发生。
每到一个地方，总会有人认出他。
护士丶收费员丶导诊台的小姑娘。
她们看见林默，先是愣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惊讶丶尴尬丶还有一点歉意的表情。
但没有人再提那些谣言。
她们只是说：回来了就好。快去陪你妈吧。手术肯定没问题。
有个年轻的护士还红了脸，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默没问她为什麽道歉，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他不在乎那些话，或者说没时间在乎。
这次回来他不想惹祸，那样只会让爸妈担心。
他只想让妈妈的手术顺利完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等他办完最后一项手续，站在一楼大厅的电子钟前看时间，已经是九点二十。
四十分钟后，手术开始。
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默走进来的时候，周晓梅正靠在床头，和林峰小声说着什麽。
看见他进来，两人同时停下，看向他。
林峰站起来：「办完了？」
林默走到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下。
「都办完了，术前签字签了，缴费都交了，医保单子重新打了，康复指导那边也去签了到，剩下的等术后再说。」
林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没想到儿子把能办的都办了，连那些他都没想起来的小事也办了。
周晓梅伸手，握住林默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累了吧？」她问。
林默摇摇头。
他在床边坐着，看着母亲。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他忽然发现，母亲真的老了。
老了很多。比他离开之前老了很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喉咙里像堵了什麽东西。
「妈，我……」
就在这时，张主任拿着夹板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他看了一眼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回来了？」
林默站起来，点了点头。
张主任没多说什麽，只是走到床边，拿起周晓梅的病历翻了翻，又看了看床头的心电监护仪。
「准备一下，手术马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