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祭品
因为入口被封,加上赫拉的严密监视,宙斯和迈亚无法再继续幽会。
但那时迈亚腹中已经怀上了宙斯的骨肉。
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便是日后那位集盗贼、信使、商业与旅者之神于一身的神祇,赫尔墨斯。
某一天,趁着母亲迈亚在洞穴深处熟睡,刚出生不久的赫尔墨斯偷偷溜出了那个被赫拉封印的洞穴。
赫拉布下的封印有一个特性:神格越高、神力越强的神灵,就越难突破。
但对于一个刚出生还没什么神力,甚至连神格都尚未完全凝聚的婴儿来说,却几乎形同虚设。
赫尔墨斯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道封印,第一次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一出生,就展现出了远超同龄婴儿的聪慧与机敏。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然后他发现了一只正趴在洞口附近,奉赫拉之命监视洞穴的大乌龟。
那只乌龟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赫尔墨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故意走到乌龟面前,做出一副惊叹的模样,大声说道:
“哇!这只乌龟好漂亮啊!难道这是赫拉女神特意送给我的见面礼物吗?果然天后大人对我真是太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赫拉赞美了一番。
随即,他一把抓起那只拼命挣扎想把头缩回壳里的乌龟,笑眯眯地说道:
“小乌龟,能不能把你的壳借给我用一下?作为交换,我会赐予你和你的后代一份智慧,让你们既能在大地上行走,也能在水中遨游。从此以后,大地与海洋,都将是你们的家园。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乌龟感受到了赫尔墨斯话语中那股“交易”的意念,竟然停止了挣扎,点了点头。
它就是在那天之后,乌龟这种生物才同时拥有了在陆地和淡水中生存的能力的。
赫尔墨斯再次高声赞美了一遍“赫拉女神的恩赐”,然后麻利地处理了那只乌龟,将龟壳掏空,绷上羊肠,做成七根弦,亲手制成了一把精巧的里拉琴。
接着,他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拨动琴弦,放声高歌。那优美的歌声响彻山林,词句间全是对天后赫拉的赞美与歌颂。
‘这样一来,赫拉女神也会觉得我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吧?’
虽然他此刻还是个幼小的神祇,但他心思灵敏至极。
作为日后将掌管“欺瞒”与“偷盗”权柄的神明,他本能地懂得该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神界中生存,该如何讨好那些能决定他命运的大人物。
歌颂完赫拉之后,赫尔墨斯将里拉琴藏回摇篮里,转身跑向了广阔的平原。
在那里,他看到了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正在悉心照看的一群白牛。
那群牛数量庞大,约莫有五十头之多,每一头都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一般。
“哇!这些牛可真是极品啊!”
赫尔墨斯眼睛一亮。
他当下便打定主意,要把这些牛偷走,然后献给赫拉。
“如果我把这些牛献上去,赫拉大人一定会非常高兴,也一定会原谅我们母子俩的!”
赫尔墨斯说干就干。
他先是折了一些树枝,绑在自己的凉鞋上,用来掩盖脚印。又折了一些枝叶茂密的树枝系在牛尾巴上。
这样一来,牛群走过时,尾巴上的树枝就会自然而然地扫去它们留下的足迹。
为了进一步掩盖行踪,他特意绕道,赶着牛群走过沙地。
“这样一来,阿波罗那个笨蛋绝对找不到。”
他一边赶路,一边得意地想。
在翻山越岭的途中,他遇到了一个正在葡萄田里辛勤劳作的老者,巴托斯。
巴托斯看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子赶着一群膘肥体壮的白牛从山路上经过,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拦住他:
“喂,孩子!这些牛......难道是从那边平原上带过来的?”
“诶?是啊。老爷爷,你就当没看见吧。不然的话,可是会遭天谴的哦。”
赫尔墨斯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狡黠地搬出神灵来吓唬这位老人。
巴托斯老人闻言,却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当然!那可是波塞冬大人的牛!哪个疯子敢去偷三大主神之一的波塞冬大人的东西啊?活腻了吗?”
赫尔墨斯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咦?这不是阿波罗神的牛吗?我听说他在帮什么大人物放牛来着。”
“哎呀,经常有人搞错!”巴托斯摆了摆手,
“那确实是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在放牧不假,但他们是在替伟大的海皇波塞冬大人放牧。他们俩之前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波塞冬大人,被罚在那里当牛倌呢。孩子,你赶的这群牛,可是海皇陛下的财产呀!”
“哦吼——”
赫尔墨斯回头看了看那群白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得更小心一点才行......”
他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道:
“既然如此,那我干脆把祭品同时献给波塞冬大人和赫拉大人好了。这样一来,两位大人都高兴了,我这份礼才算送得圆满。”
尽管巴托斯老人面露忧色,似乎还想再劝,但赫尔墨斯已经满不在乎地赶着牛群出发了。
他一路跋涉,来到了阿尔斐俄斯河边的一个僻静洞穴。
到达时,恰逢黎明女神厄俄斯的马车刚刚拉起,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赫尔墨斯将牛群赶进洞穴藏好,然后从中挑出两头最肥最壮的公牛,当场利落地宰杀了。
他在河边找了一片平坦的空地,用小石头筑起一座简易的祭坛,将处理好的牛肉分成两份,恭恭敬敬地献上。
“以此祭品,献给全能的众神之女王赫拉,与伟大的海洋之神波塞冬。愿二位接受我这微薄的心意。”
进行完正式的献祭仪式后,他又将剩下的那些零散部位放上祭坛:
“这一份,献给新生的赫尔墨斯,以此宣告我作为神的自立!”
这份祭品,既是他自封为神的一种形式,也代表了他对赫拉和波塞冬的示好与敬意。
做完这一切,赫尔墨斯将他那双绑着树枝的鞋子扔进了河里,毁掉了最后的痕迹,然后悄悄溜回了洞穴。
一直在为儿子失踪而焦急万分的迈亚看到他平安归来,刚想开口责备,赫尔墨斯却一脸淡定地抢先开口:
“母亲,别担心。赫拉女神一定会喜欢我的。”
“赫尔墨斯,你到底跑哪儿去了?要是被赫拉女神知道了可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现在这点安宁!”
“母亲,我说了,别担心。”赫尔墨斯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微笑,
“我一定能去奥林匹斯。就算去不了,我也要在这人间,成为所有小偷、旅人和商人的守护神。我要成为他们的王。”
“我注定会成为散布欺瞒与谎言的偷盗之神。这是命运赋予我的道路。”
另一边。
弄丢了波塞冬牛群的阿波罗,此刻正被阿尔忒弥斯骂得狗血淋头。
“你这个笨蛋弟弟!这下看你怎么办!整整五十头牛啊!五十头!你居然能全部弄丢!”
“不是......姐姐,我这不是想着把牛放开散养,它们能长得更壮实嘛......”
“少骗人了!你肯定是只顾着跑去勾搭那些平原上的人类小姑娘,把牛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阿尔忒弥斯看着这个跟宙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弟弟,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感到一阵无力。
......
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这对姐弟,虽然都是宙斯与勒托的后裔,性格与天赋却截然不同。
阿波罗身负预言之能,精通神妙的箭术与艺术,可谓神通广大。但在他众多的特质中,最像宙斯的一点,莫过于那如出一辙的风流成性。
“呼.......先找找看吧。反正多半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搞的恶作剧。”阿波罗揉着额头,烦躁的说道。
两姐弟沿着牛群的足迹四处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那些足迹在进入一片沙地之后便彻底消失了,仿佛那五十头牛凭空蒸发了一般。
最终,阿波罗决定动用他的预言神力。
他闭上双眼,金色的神力在他周身流转。片刻之后,一副画面在他的意识中浮现出来。
一个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小鬼,正鬼鬼祟祟地从一座隐秘的山洞里钻出来。
那孩子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和一双狡黠的眼睛,手脚并用地爬向那群正在悠闲吃草的白牛,然后熟练地驱赶着牛群,消失在另一条山路上。
“原来是这个不知好歹的小鬼!”
阿波罗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当两姐弟循着预言中的指引赶到那座位于深山之中的洞穴前时,却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那洞穴的入口处,竟被施加了一层极为精妙的封印。那神力波动他们相当熟悉,那是天后赫拉独有的力量。
“嗯.......这封印,是赫拉大人的气息。”
阿尔忒弥斯皱起眉头,伸手试探了一下那层封印,指尖传来一阵灼痛。
“也就是说,住在这洞里的,是赫拉大人困住的人?”
阿波罗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难不成,这里的那个小鬼是我们的弟弟?”阿尔忒弥斯说出了那个让阿波罗头皮发麻的猜测。
“真是够了。”
正当两姐弟站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洞内的赫尔墨斯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了。
“到底是谁这么没礼貌,敢来打扰我休息?”
赫尔墨斯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洞口探出半个脑袋。
他那双机灵的眼睛滴溜溜一转,便瞧见了那位站在阳光下的金发青年,以及他身旁那位拥有一头银白色长发的美丽少女。
“咦?哥哥和姐姐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看望我?”
赫尔墨斯一脸淡然地问道,仿佛只是在偶遇许久未见的家人一般。
“你这臭小子,偷了我的牛,还敢这么说话!你可真是给我捅了个大娄子!”阿波罗咬着牙,上前一步。
“诶嘿?偷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们可不能乱来哦。我可是波塞冬大人和赫拉大人的忠实信徒。”赫尔墨斯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说道。
“什么?”
正要发火的阿波罗被这话硬生生噎住了。
谁都能看出这小子分明是宙斯的种,那眉眼与神韵与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何其相似,他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他那两位大神的信徒?
“你这伶牙俐齿的小鬼,谎话真是张嘴就来。”阿波罗气得发笑。
“我从不撒谎。我还只是个纯洁无辜的孩子呢,你们不要动手哦。”
赫尔墨斯那一本正经的厚脸皮,让阿波罗气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
而站在一旁的阿尔忒弥斯倒是对这孩子生出几分好感来。在她的信条里,一个出色的猎手同样需要精通诡诈之术。
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最终还是束手无策了。这孩子滑头得很,无论怎么逼问,都死皮赖脸地装蒜到底,死不承认自己偷了牛。
无奈之下,两姐弟只好带着赫尔墨斯前往奥林匹斯,让更高层的神明来裁决这件事。
“哎呀呀,你们要把我这个年幼可爱的孩子带到哪儿去呀?我还没吃早饭呢!”
“你们觉得赫拉大人会原谅你们这样欺负小孩子吗?”
“哇啊啊——!大人合伙欺负小孩啦!救命啊!”
前往奥林匹斯的路上,赫尔墨斯那张小嘴就没合上过,叭叭地嚷个不停,引得沿途的仙女和精灵们纷纷侧目。
“真是吵死了。”阿波罗被吵得头疼欲裂。
“唔,其实还挺可爱的不是吗?”阿尔忒弥斯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被这小家伙的机灵劲儿逗得心情好了不少。
“亏你说得出来。”阿波罗白了她一眼。
很快,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巍峨壮丽的奥林匹斯圣山。
而坐在大殿王座上的宙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被押进来的金发小鬼是他的血脉。
作为神王,宙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微妙的变化了几下,然后他直接装作了根本不认识这个儿子的模样。
“为何将这孩子带到此处?”宙斯威严地问道,目光扫过下方的三人。
阿波罗恭敬地行礼,随即一五一十地将赫尔墨斯偷牛、献祭,以及他与姐姐如何追查到此事的来龙去脉详细禀告,并恳请父神降下公正的裁决。
“哼.......原来是那个向我献祭的孩子啊。”
一直端坐在侧冷眼旁观的赫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惊四座。
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都愣住了。
“什么?他真的是赫拉大人的信徒?”
“不,那倒不是。只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当时竟敢自诩为神,还搞了一场自我献祭的闹剧呢。”
赫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顺带一提,赫尔墨斯的母亲迈亚只是位自然仙女,并非正统的神明。因此严格来说,赫尔墨斯在神籍体系中的地位十分尴尬,并不被认可为天生神祇。
“咳.......”
赫尔墨斯面对赫拉的揭穿与揶揄,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或尴尬。他反而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几步,单膝跪于赫拉身前,低头恭敬道。
“向三界最美丽、最尊贵的女神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能得见您的容颜,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哈哈哈——!
赫拉被赫尔墨斯这副圆滑机灵的做派逗得开怀大笑。那笑声让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你这孩子倒是有些意思。你偷了波塞冬的牛向我献祭,又在那折腾什么自我献祭,现在居然还敢说敬重我?”
赫拉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戏谑,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她的心情并不坏。
虽然这孩子是宙斯的孩子,但毕竟只是个仙女所生,实力孱弱。
更何况赫尔墨斯从出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编唱赞美她的歌谣,还将偷来的祭品献给了她。
这份“心意”,赫拉是领情的。
看到赫拉那副舒展的脸色,大殿中最为如释重负的莫过于宙斯了。
他本就因为勒托的事在赫拉面前底气不足,生怕赫尔墨斯的事又引爆一场新的风暴。幸好,赫拉似乎并不讨厌这个孩子。
“宙斯。”赫拉转头看向神王。
“但这孩子既然偷了波塞冬的牛,理应受罚。”
“这.......确实如此。”
宙斯虽然有些不舍,但赫尔墨斯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些无法无天,他也不好当众包庇。
“若是这孩子能去波塞冬那里诚心诚意地领了罚,得到他的原谅。那么,我就宽恕他和那个仙女的罪过,不再追究。”
“此话当真?!”宙斯猛地抬起头,眼中掩饰不住的惊喜。
“我从无虚言。”赫拉姿态优雅淡然道。
宙斯心中又惊又喜。赫拉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让步?这完全不像她平日的作风。
其实,赫拉自有她的打算。
从赫尔墨斯刚才吟唱那首赞美她的歌谣开始,她便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孩子。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聪慧过人、能屈能伸的孩子,若是有朝一日能收归己用,定会是一枚极有分量的棋子。
况且他的母亲迈亚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仙女,从未对自己有过丝毫冒犯或不敬。赫拉没理由像对付勒托那样去赶尽杀绝。
走出奥林匹斯那庄严的宫殿后,赫尔墨斯和那对姐弟齐齐松了一口气。
“赫拉大人果然威严得吓人啊.......我刚才后背都湿透了。”赫尔墨斯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那是自然。你以为天后是白当的?”阿波罗没好气地说道。
“没错。她发火的时候,我感觉整座山都在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呢。”阿尔忒弥斯亦道。
“不过你小子倒也厉害。居然敢直接对赫拉大人说那种话。”
阿波罗转头看向赫尔墨斯,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
“面对如此美丽而高贵的女神,表达仰慕与敬意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礼节吗?这说明我审美正常,品味高雅啊。”
“真是个鬼灵精。”
阿波罗对赫尔墨斯在赫拉面前的表现感到十分震惊。寻常人第一次面见那位威严的天后,往往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主动上前谄媚了。
“不过,波塞冬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赫尔墨斯忽然问道。
“这个嘛.......”阿波罗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波塞冬大人是个豪爽而幽默的人,不过也很慷慨大方。”阿尔忒弥斯迅速接过话头,语带仰慕。
“虽然也挺可怕的。”阿波罗则明显心有余悸地补了一句。
两姐弟对同一位神明的评价截然相反。
阿波罗至今对童年时期被水牢囚禁,甚至被吓得尿裤子的记忆耿耿于怀;
而阿尔忒弥斯则不同,虽然阿波罗不知情,但她可是从那位海皇那儿收到过不少精心准备的礼物。
就这样,一行人离开了奥林匹斯,朝着大海的方向飞去。
在一处有着碧绿通透的海水与洁白沙滩的海湾前,阿波罗停下了脚步。
阿尔忒弥斯细心地为赫尔墨斯戴上了一副用蜜蜡做成的耳塞,那耳塞能保护听力不受剧烈的音波冲击。
紧接着,阿波罗取出一枚闪烁着温润黄光的巨大法螺,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吹了下去。
呜——呜——呜————!!!
那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瞬间炸裂开来。
刹那间,沙滩上的细沙被震得冲天而起,海面剧烈翻涌,仿佛海底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惊醒了。连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更加巨大的水花声,一头体型硕大,浑身披挂着银色鳞甲的海马从浪花中破水而出,温顺地停在了浅滩上。
“哇哦——!”赫尔墨斯仰头看着那匹比牛还大的海马,眼睛闪闪发亮,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阿尔忒弥斯看着赫尔墨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欣慰地笑了笑:
“这是去见波塞冬大人最快的法子。要是走别的路,那些大大小小的海神们肯定会跳出来挡路盘问,麻烦得很。”
他们搭乘着这趟“海马客车”,一路在瑰丽奇幻的海底世界中疾驰而下。
阳光透过海面洒下斑驳的光影,色彩斑斓的珊瑚礁与鱼群在他们身旁穿梭而过,美不胜收。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波塞冬那座位于深海之中的宏伟宫殿。
“好了,下车吧。”
赫尔墨斯跳下海马,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波塞冬的宫殿与奥林匹斯截然不同。那座由白色大理石与金色珊瑚筑成的宫殿,门口竟然没有任何神灵或神兽守卫,看起来门户大开,仿佛谁都可以随意进出。
“这里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赫尔墨斯好奇地问道。
“嗯,因为能搭乘海马来到这里的人,都被视为贵客,不会有守卫阻拦。不过你要是下次可以试试硬闯进来,到时候你就能见识到什么叫做‘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在阿波罗的调侃声中,赫尔墨斯步入了宫殿正殿。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两位正在殿中轻声交谈的少女。
她们看起来与阿尔忒弥斯年纪相仿,一位黑发如瀑,眼神灵动,顾盼间带着几分小恶魔般的狡黠。
另一位紫发如霞,气质沉稳端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两位少女皆是身姿曼妙、容色出众,散发着一种青春与神性交织的独特魅力。
“那两位姐姐是波塞冬大人的女儿吗?”赫尔墨斯悄悄拉了拉阿波罗的衣袖问道。
“不,准确来说,她们应该是我们的姐姐。”阿波罗低声回答,“那位黑发的叫赛贝勒,紫发的叫雅典娜。都是墨提斯女神的女儿,也是波塞冬大人的养女。”
正在低声交谈的赛贝勒和雅典娜很快便注意到了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的到来。她们停下对话,笑着迎了上来。
“哎呀,真是稀客。阿波罗,阿尔忒弥斯,好久不见了。”雅典娜率先开口招呼道。
“自从那次你闹出乱子,勒托大人带着你亲自来赔罪之后,阿波罗你还是头一回下海来吧?”赛贝勒则眨着无辜的大眼说道。
“唔.......求求你们别提那那些事了。”
阿波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赛贝勒和雅典娜热情地打过招呼后,也注意到了阿波罗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金发小家伙,对他表示了欢迎。
“哼,你就是那个偷了波塞冬父亲的牛,还自作主张搞什么献祭仪式的小家伙吧?”
赛贝勒围着赫尔墨斯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
“不过嘛小孩子就该有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我倒是不讨厌你这份胆量。”
“就像某人当年敢直接坐上父亲大人的王座,还把王冠戴在自己头上那样?”雅典娜在一旁凉飕飕地补刀。
“姐姐!!那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老是翻旧账!”
赛贝勒顿时涨红了脸,姐妹俩竟就这样当着客人的面自顾自地拌起嘴来。
赫尔墨斯看得一愣一愣的,而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他们十分默契地绕过那两位斗嘴的少女,径直朝着宫殿深处走去。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王座前。
与奥林匹斯那华丽繁复的王座不同,波塞冬坐在一座古朴厚重的王座之上,四周并无太多赘饰,却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造次的压迫感。
“参见海之主神。”
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同时躬身行礼。赫尔墨斯也连忙跟着低下头。
“不必如此多礼。你们的母亲勒托与安菲特里忒私交甚笃,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不用行此大礼。”
波塞冬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站在两姐弟身后的那只金发小豆丁。
“所以就是这个小鬼,偷了我的牛,还搞了那场献祭仪式?”
赫尔墨斯感受到了与奥林匹斯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那不是宙斯那种仿佛雷霆暴躁般外放的威压,而是一种更沉稳内敛,仿佛整片大海重量都凝于一言一行的深沉。
如果说奥林匹斯让他感觉到像是在自家后院玩耍,那么这里,便如同只身闯入了一片危机四伏的异国深海。
更何况他能感觉到,在那宫殿的暗处,无数双海仙女和海中灵怪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投来窥视的目光。
“是,波塞冬大人!我知错了!我不该擅自偷走您的牛,更不该未经允许就自作主张进行献祭!请大人责罚!”
赫尔墨斯没有半句狡辩,没有像在奥林匹斯那样嬉皮笑脸地打岔,而是干脆利落地双膝跪地,伏身低头,态度端正地认了错。
这番不像小孩子的成熟应对,让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也在心中暗自点头赞许。
赫尔墨斯平日表现的圆滑狡黠、精于欺瞒,但作为一位预备神祇,他在该严肃正经的时候也绝不会含糊。
波塞冬看着眼前这个态度诚恳的小鬼,倒也没有多加刁难。
“好。既然你知道悔改,那便足够了。”
他点了点头。
“那么——阿波罗,就由你来负责,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当个牧童吧。”
“至于赫尔墨斯。你若能在当牧童期间好好辅佐阿波罗,认真学习规矩,不再耍那些小聪明。等你表现好了,我便宽恕你的罪过。”
“是!多谢波塞冬大人!”赫尔墨斯立刻应道。
波塞冬交代完之后,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去了。
从宫殿中走出来后,三人齐齐舒了一口气。
“万幸,这位海皇大人没怎么计较。”
“是啊。看来他老人家还挺看好赫尔墨斯这小子的?”阿尔忒弥斯说道。
与相对淡定的姐弟俩不同,赫尔墨斯的心脏仍在砰砰狂跳。
在奥林匹斯时,或许是因为有父亲宙斯在场,他并未感到太大的压力。
而在这座深海宫殿之中,他才第一次真正领教了主神级别的威压是何等可怕。
对此,阿波罗拍了拍赫尔墨斯的肩膀,难得地夸赞了一句:
“嘿,你这小鬼刚才表现得倒是挺沉稳,没有丢脸。你要是刚才在那儿哭鼻子耍赖,波塞冬大人估计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就像某位弟弟当年被吓得尿裤子那样?”阿尔忒弥斯在旁冷不丁地又补了一刀。
“你这臭丫头——!!能不能别提那件事了!!”
此后,赫尔墨斯便正式成为了替波塞冬放牛的牧童。
而他也以此为契机,与那位看似威严实则随性的海皇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
赫尔墨斯敏锐地察觉到,波塞冬对自己欣赏的人极其大方宽厚。
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这位海皇其实相当好说话。
于是他便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时常变着法子讨波塞冬欢心。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他接受了母亲迈亚和阿波罗的委托,最终成功促成了勒托女神能够正式进入奥林匹斯的事宜。
某日,赫尔墨斯抱着他新发明的乐器,笑眯眯地来到了波塞冬面前。
“波塞冬大人,您听听看。我用新发明的乐器为您精心创作了一首赞歌,您听听看喜不喜欢?”
♪♩♬♬
他拨动那初创不久的里拉琴琴弦,又吹响了他在放牧时用芦苇亲手制作的芦笛,与闻讯赶来的阿波罗来了一场联袂演出。
悠扬动人的旋律在海面上回荡开来,连过路的海豚都忍不住跃出水面伴舞。
“如何?这曲子是不是非常美妙?”赫尔墨斯眨着他那双眼眸,一脸期待地问道。
波塞冬早已看穿了赫尔墨斯那点小心思。
他看着眼前这个机灵得有些过分的小鬼,不禁失笑: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居然连阿波罗都请来一起演戏了,阵仗不小啊。”
“嘿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赫尔墨斯放下手中的乐器,正色道,
“我希望,我的母亲迈亚,以及勒托女神,能够被正式允许出入奥林匹斯。”
波塞冬闻言,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笑容,调侃道:
“想用这首新曲子作为那件事的报酬,未免有些贪心了吧.......”
“可是,这曲子可是年幼的我的第二次正式演奏,价值自然非同寻常,意义非凡。”
赫尔墨斯侃侃而谈,然后又朝阿波罗努了努嘴,
“更何况,身为堂堂艺术之神的阿波罗哥哥,又岂会随随便便就答应为他人伴奏呢?我们这份诚意,难道还不足以打动您吗?”
波塞冬故作沉思了片刻,才开口道:
“好吧。要我帮你们跟赫拉谈谈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您尽管说!”
“你得教给我一个能让赫拉吃瘪的精妙恶作剧。而且必须是连她都看不穿是我在背后搞鬼的那种。”
赫尔墨斯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成交!”
虽然后来赫尔墨斯出的那个主意,确实让整个奥林匹斯闹了个天翻地覆.......
但无论如何,他最终得到了赫拉的认可与宙斯的宠爱,正式成为了奥林匹斯的信使之神,成为了连接海洋、大地与天空的桥梁。
他既是盗贼与旅行者的守护者,也是商业、欺诈与神意的传达者。
此外,由于圆满完成了阿波罗的委托,勒托终于得以自由出入奥林匹斯。
作为回报,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将曾经抚育过他们的三位预言女神,摩伊拉三姐妹介绍给了他。
他还从阿波罗手中接过了一柄缠绕着双蛇与羽翼的神杖,那便是日后闻名三界的双蛇杖。
至此,赫尔墨斯也成为了掌握一定预言之术与治愈之能的神明。
视角转回当下。
“所以,这次找我又有何贵干啊,赫尔墨斯?”
波塞冬躺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懒洋洋地问道。
“嘿嘿,也许我只是单纯地想来找您叙叙旧呢?难道在您心里,我就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神吗?”
赫尔墨斯悬浮在半空中,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少来这套。你这家伙整天忙着在人间搞各种恶作剧,哪有这种闲工夫专程跑来深海跟我叙旧?说吧,什么事。”
“嘿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赫尔墨斯笑得更灿烂了。他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
“实不相瞒,是宙斯大人请您前往奥林匹斯一趟。”
“请我?”波塞冬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是的。看样子似乎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我看他的表情,比上次勒托女神的事还要严肃几分。”
波塞冬躺在海面上,望着天空,思索着宙斯这次找自己又会是什么事。
可最近宙斯确实消停了不少,没听说他又去哪儿沾花惹草惹出什么乱子。三界也算太平,人间的各族虽然时有小摩擦,但并未爆发大规模冲突。
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要紧事。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宙斯,我随后就到。”
“好嘞!一定带到!那我就先告辞了!”
赫尔墨斯行了一个夸张的告别礼,随即踏着脚上那双小巧的有翼凉鞋,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波塞冬望着那道远去的光芒,缓缓从海面上坐起身来。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时隔多年,再次踏上那座巍峨的奥林匹斯圣山。
当波塞冬踏出那道由云海与星光编织的阶梯,最终抵达奥林匹斯山顶那巍峨的宫殿时,最先迎接他的依旧是那三位永远守在门前的时序女神,荷赖姐妹。
“哎呀,波塞冬大人!您可真是稀客,好久都没来奥林匹斯了呢。”
大姐欧诺弥亚笑盈盈地上前嗔怪道。
“什么好久没来,除了上次那场结盟大典,我压根就没打算踏上这座山。”
波塞冬双手抱胸,毫不掩饰自己对这地方的嫌弃。
“所以才叫您常来坐坐呀!德墨忒尔大人和赫斯提亚大人都时常念叨您呢。她们说您心里根本没有她们这些姐姐,从来都不知道主动来探望探望。”
波塞冬闻言,嘴角扯了扯:
“哼,话虽如此,可只要一看到赫拉那暴躁的样子,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在克洛诺斯肚子里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轰隆——!
波塞冬话音未落,一道紫色的雷霆便直劈他的头顶。
“哎哟——!赫拉!你这动不动就劈人的坏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我好歹也是堂堂海皇,给点面子行不行?!”
伴随着一道雷鸣,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宫殿深处传来:
“波塞冬,你还是这副老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这么欠揍。”
降下那道紫色雷霆的正是天后赫拉。不过,看她那悠闲的姿态,显然并未真的动怒。
她只是降下了一道看似吓人实则威力有限的法术雷电,压根没打算让波塞冬那强悍的神体真受什么伤。
“哈哈哈,常言道,男人一旦开始懂事了,那离死也就不远了。我这叫永葆青春,心态年轻。”
“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歪理还是这么多。别在荷赖面前胡说八道了,赶紧给我滚进来。”赫拉站在门内,美眸故作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赫拉,你也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无论是那暴躁的性格,还是先动手后开口的脾气。”
轰隆隆——!
这一次,落下的雷霆明显比刚才更猛了几分,直接在地板上炸出一个小坑。
“闭嘴,滚进来。否则我不介意让你重温一下以前的日子。”
见赫拉眉头紧锁,大腿微屈,仿佛随时要冲过来飞踹他,波塞冬立马识趣地缩了缩脖子,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从赫拉身边侧身溜进了宫殿。
“哎呀,瞧您说的,天后大人,您最大,您说了算。”
赫拉虽然对他这副厚脸皮的德行颇为不满,但看着他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想到那些陈年往事,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她伸出手,一把拎起波塞冬的衣领,毫不客气地拽着他往里走。
“你这家伙真是......宙斯那些孩子一个个都怕你怕得要死。真该让他们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看他们还敢不敢在你面前发抖。”
伴随着赫拉这半是抱怨半是宠溺的叹息声,她拖着波塞冬穿过长长的回廊。
在奥林匹斯议事厅的门前,她终于松开了波塞冬的衣领,转向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两道身影。
德墨忒尔与赫斯提亚。
“你们俩怎么不亲自去门口接这个混蛋?非要指使我跑这一趟。”赫拉抱怨道。
“赫拉,你也知道,如果不是你去的话,咱们这几个哪能聚得这么齐整?这小子从小就只肯吃你那一套。”
“没错。这山上的大小女神们可都听你的号令。要是光靠我们俩去叫他,他肯定又要在那里磨磨蹭蹭半天不肯动身。”
赫拉虽然一脸不满地向两位姐妹数落着波塞冬的不是,但在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那一唱一和下,她也没再多说什么,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就她这暴脾气,要是真有哪个神敢当面反抗她,我倒真想见识见识,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波塞冬在心中暗自嘀咕。
前提是,如果没有那个裹挟着漆黑气息出现的阴沉家伙的话。
“诸位,别来无恙啊。吾之兄弟姊妹们。”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阴冷气息和挑衅意味十足的中二声音,波塞冬和几位姐妹并未感到惊讶。
听听那语气,看看那气场,除了那位冥界的统治者,还能是谁?
“哈迪斯,好久不见啊。你还是老样子,一来就找茬?”波塞冬挑了挑眉。
“波塞冬,你那轻浮的语气倒是一点没变。不过听传闻说,你现在似乎混得风生水起,成了个挺吓人的狠角色?”
“嘁,那都是些小屁孩们乱嚼舌根罢了。倒是你,还是那么招人嫌,切。”
“你这混蛋......咳。”哈迪斯那虚伪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出一副威严的姿态,
“哼,作为三主神之一,我得劝你一句,你这种粗俗的言语只会自降身价,有损神明的威严。”
看着哈迪斯那副万年不变的臭脸,波塞冬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哈迪斯,真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一成不变。
不,严格来说还是有变化的,他散发出的那股阴郁沉闷的黑色气场,似乎变得比过去更加浓郁了。
不过转念一想,比起像宙斯那样到处留情、四处播种、掀起各种腥风血雨,哈迪斯这种阴沉寡言的性子倒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清净?
就在波塞冬和哈迪斯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揶揄时,原本就皱着眉头的赫拉终于冷冷地开口了:
“哈迪斯。既然来了就要守点礼数。这里是奥林匹斯,不是你那冥界。”
面对赫拉这番带着警告意味的呵斥,哈迪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深沉了。他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倒是不太清楚,什么时候这奥林匹斯竟成了三界的统治者,甚至地位还凌驾于我这冥界之上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刺向赫拉:
“怎么?就凭你笼络了些女神,自诩天后,就真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众神之王了?嗯?”
哈迪斯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危险。
哈迪斯对赫拉与宙斯的双权盟约向来抱着冷眼旁观甚至想要搅局的心态。
他憎恶那个曾经抛他入冥界的弟弟如今凌驾于他之上,更对赫拉选择与宙斯联手而非与他合作感到一种被背叛般的愤怒。
此刻听到赫拉那副以“主人”自居的口吻,他回怼起来自然更加犀利。
就在赫拉与哈迪斯的争执愈演愈烈,空气中的神力波动开始剧烈震荡之际,议事厅的大门忽然轰然敞开。
周身缠绕着金色闪电的宙斯,迈步走了出来。
“哈迪斯,感谢你能赏脸前来,但请克制一下你的嗓门。作为客人,在这里大声喧哗可不太雅观。”
身披金光的宙斯直视着哈迪斯,那副居高临下的神情,就像一个威严的国王在告诫一个不懂规矩的臣子。
这无疑瞬间引爆了哈迪斯的怒火。
“你这混蛋......宙斯,你不过是待在这座天上云宫里,就真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了?”
“唔......我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比起窝在地底下那个阴森角落的兄长,如今的我在排场上确实要体面那么一些。”
轰——!
哈迪斯与宙斯的气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猛然膨胀地狠狠撞在了一起。
纯黑的死亡之气与金色的雷霆之光在半空中激烈碰撞,发出兹兹的刺耳声响。
再加上赫拉那紫色的神力气场也紧随其后搅和了进去。
一时间,整片天地都被这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庞大的力量搅得风云变色,仿佛被一片浑浊的末日黄昏所吞没。
“又开始了。”波塞冬打了个哈欠。
“是啊,见怪不怪了。我都快看腻了这场闹剧。”德墨忒尔也无奈地耸了耸肩。
“德墨忒尔,我们是不是该出手保护一下其他的孩子们?你看那些小神和侍从,都快被吓瘫了。”赫斯提亚有些担忧地看向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
“赫斯提亚,随他们去吧。那帮小家伙好歹也是神王与各方主神的血脉或眷属,受点挫折才能成长。就让这当作一堂难得的神力实战课吧。”
“咱们就护着那些干活的普通仆从就好了。”德墨忒尔补充道。
“噢,开打了。”
随着波塞冬这最后一句话落下,一场大混战,在奥林匹斯宫殿前的广场上爆发了。
哈迪斯挥舞着他那柄漆黑的双叉戟,与宙斯投出的金色雷霆猛烈碰撞,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而赫拉的紫色法术利刃则从侧翼不断袭向哈迪斯,却被他另一只手握着的一只形状奇特的号角状神器一一化解。
“喔!那就是哈迪斯这次新弄到的那件神器,丰饶之角吗?”波塞冬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嗯?那是什么东西?波塞冬你认识?”德墨忒尔好奇地问道。
“噢,那个啊。哈迪斯之前私下拜托过我,说想打造一件能防身的新武器,问我讨要过一颗深海海兽的长牙。”
“哇哦!难怪。那玩意儿竟然能近乎完美地挡住赫拉的法术,看来用材确实不凡。”
不愧是汇聚了多种顶级材料打造而成的神器,那件丰饶之角在哈迪斯手中展现出的威能,几乎可以媲美主神级别的核心神器。
若是细看那丰饶之角的锻造材料清单,足以让任何一位锻造神咂舌:波塞冬提供的海兽长牙、一滴地狱怨灵的眼泪、伟大巨龙拉冬的尖牙、九尾猫的一条尾巴、哈比女王的心脏......全是一堆来自三界各处的顶级法术材料。
正因如此,哈迪斯与宙斯、赫拉之间的激战,竟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状态,谁也奈何不了谁。
“啧,咱们干脆先开溜吧?这得打到什么时候去?”波塞冬提议道。
“也是,他们这又不是头一回了,随他们折腾去吧。咱们先进去坐着喝杯茶。”德墨忒尔点了点头。
“嗯,我也得赶紧去把议事厅的壁炉升起来。”赫斯提亚温声道。
既然这已经成了兄弟姐妹之间某种约定俗成的“日常问候”,波塞冬、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也没再多管闲事,径直绕开那三位打得正欢的主神,推门走进了议事大厅。
他们还得顺便庇护一下那些承受不住高阶神威波动的仆从们。
“啧啧......这帮家伙,真是越活越幼稚了。”
踏入那宽敞的议事大厅,波塞冬的目光首先被厅内那十二把从未见过的宏伟座椅吸引了。
那十二把座椅造型各异,却都散发着庄严而神圣的气息,仿佛各自对应着某一种强大的权柄与领域。
按理说,这里原本应该只有宙斯和赫拉的两张宝座才对。
‘唔......看来真正属于奥林匹斯十二主神的时代,即将要开启了。’
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显然比波塞冬更加吃惊。虽然她们之前就隐约听闻过宙斯和赫拉有此类计划,但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将想法付诸了实践。
毕竟,大家都很清楚自家弟弟宙斯对权力和王座有着怎样近乎痴狂的执着。
“看来宙斯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了。他竟然愿意主动分享自己的权力。”
“是啊。看来墨提斯那件事确实让他想通了很多东西。”
‘这种体制确实能让奥林匹斯的权威和力量实现绝对的集中......’
‘要不,我也在海洋里搞这么一套班子试试?’
波塞冬摩挲着下巴,看着那十二个空荡荡的席位,开始认真思考将这个制度引入海界的可能性。
但片刻之后他又摇了摇头。
他觉得在海洋里根本行不通。
那些海洋神灵、海仙女以及古老的原始精怪们,一个个生性散漫顽劣,都像他一样追求自由,厌恶束缚。
要是强迫他们承担什么沉重的责任和教条,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嗯......海洋那边,还是维持我一言堂比较稳妥。这种需要开大会协调的工作,还是留给宙斯去头疼吧。’
就在波塞冬出神思考之际,赫斯提亚已经忙着巡视并点燃了位于奥林匹斯中心那座永恒燃烧的圣火坛。
随着壁炉与火炬接连燃起,大殿外那场激战的余波干扰被隔绝开来,整个议事厅的气氛逐渐变得庄重而安宁。
紧接着,受邀的众神与各方的代表开始陆续步入殿内。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宙斯那四处留情后产下的后裔,以及各方归顺奥林匹斯的强大神祇。
“波塞冬大人。”
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在波塞冬身后响起。
“嗯?”波塞冬回头,看到来者后露出了笑容,“噢!阿佛洛狄忒,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自从我搬到奥林匹斯之后,咱们这还是头一回见面呢。”阿佛洛狄忒微笑着说道,那双眼眸仿佛一汪春水,流转着钩魂摄魄的光芒。
波塞冬热络地与阿佛洛狄忒打着招呼。
自从那次女神集会露面之后,阿佛洛狄忒便以其美貌与独特的神格引起了赫拉的注意,并借着波塞冬的引荐与赫拉结盟的契机,正式入驻了奥林匹斯。
考虑到阿佛洛狄忒那高贵的出身以及她所掌控的“爱”与“美”这等强大的神名,赫拉自然不会放过拉拢她的机会。
可以说,阿佛洛狄忒能顺利进入奥林匹斯,波塞冬在背后可说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因此,阿佛洛狄忒一直对他心存感激。
“怎么样?在这奥林匹斯住得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不长眼的家伙敢招惹你?”波塞冬随意地问道。
“挺好的。尤其是那些小伙子们,的儿子们和其他年轻的男神,对我可热情了。那种热烈的追求,倒是挺合我的心意。”
“哈哈哈,那就好。毕竟你以前总抱怨,说海洋里那帮神一个个都不够浪漫,没有神愿意主动向你献殷勤。”
“哼!那帮家伙实在是太追求自由了。你说气不气人?这世上竟然还有完全没有恋爱细胞的生物存在。简直是对我这‘爱与美’之神的不敬!”
阿佛洛狄忒,是从远古神王乌拉诺斯被割下的身体落入大海后,与海沫交融中诞生的女神。
作为大海中诞生的神祇,她原本过着随波逐流、四处游荡的生活。
但由于她那足以倾倒三界的惊世容颜,以及她身边如影随形的那两位小爱神,她最终还是引起了波塞冬的注意,被正式册封为司掌海洋中“美”与“情欲”的神明。
如今在波塞冬的引荐下,她已经成功融入了奥林匹斯的权力核心。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不是把涅柔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涅里忒斯给变成一只贝壳了吗?那件事当初在海界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啊。”
提起旧事,阿佛洛狄忒的脸上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美艳的笑容:
“那件事我还没好好谢过您呢。要不是波塞冬大人您当时帮我兜着,把舆论压了下去,恐怕我就要闯下大祸了。”
在搬到奥林匹斯之前,阿佛洛狄忒曾与一位名为涅里忒斯的海中青年相恋。两人的恋情曾一度如胶似漆,却在阿佛洛狄忒收到赫拉正式邀请时出现了裂痕。
涅里忒斯拒绝随她前往奥林匹斯,而是选择了留在他更挚爱的海洋。这无疑深深刺痛了这位爱与美女神的骄傲与自尊。
失去理智的阿佛洛狄忒一怒之下,竟动用自己的权能,将那曾经的爱人变成了一只无法言语的贝壳。
“多亏了你,那时候整个海界都在传言,说是我因为和蓬托斯的旧怨,才暗中指使你去降下诅咒惩罚那家伙的。害得我莫名其妙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哎呀,我不都已经道过歉了嘛。”阿佛洛狄忒掩嘴轻笑,眨了眨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所以我也说了,为了补偿您,我可以陪您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呀。难道您就没有对我动过心吗?”
“哈哈哈!不愧是爱与美之女神。但你这‘妄图捕捉流动之海’的自信,还真是令人敬佩啊。”
就在阿佛洛狄忒与波塞冬相谈甚欢时,有一位年轻的神祇,正用极度不爽的眼神死死盯着这一幕。
那便是阿瑞斯。
阿瑞斯的诞生,源于宙斯在如今形式之下对“绝对武力”的渴望。
他在一次对自身神格的深入冥想中,将自身的好战、勇猛与征服欲凝聚成了一颗燃烧着金色与血色光芒的种子。
宙斯将这枚种子投入了凡间一处曾经历过惨烈大战的战场,汲取那土地上的铁血与杀伐之气,最终化形而出,便是阿瑞斯。
由于他自诞生起便继承了宙斯的神性特质,又天生拥有令诸神战栗的武力,他自诩为宙斯唯一的的继承人。
他完美继承了宙斯的好战与征服欲,象征着无尽的愤怒、暴力与仇恨,却未能继承一丝智慧。
尽管他诞生时间不长,但凭借着“神王之子”的身份,他那崇尚暴力的性格为他吸引了一大批好战之神的追随,其神力也迅速膨胀到了令普通神灵无法企及的程度。
这让他在这奥林匹斯山上,几乎成了一个无人敢管的小霸王。
“波塞冬!立刻离阿佛洛狄忒远一点!!!”
阿瑞斯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召唤出他那柄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长剑,嚣张跋扈地强行插进了波塞冬与阿佛洛狄忒之间,用剑尖指向波塞冬的鼻尖。
“竟敢跟阿佛洛狄忒这么亲昵地说话!你这个老东西听好了,她是我的女人!谁也别想染指!”
面对这一幕,波塞冬反倒觉得有一丝新鲜。
自打结束了与蓬托斯那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并为赫拉与宙斯那场结盟做了见证之后,就再也没有哪个存在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了。
可偏偏,宙斯那个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儿子,竟然在这奥林匹斯山上,让这位受神王之名邀请而来的海洋之主,破天荒地体验了一把这种“待遇”。
只不过,相比于波塞冬心头浮起的那一丝新奇感,周围那些旁听的神明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眼前的这位海皇,虽然穿着宽松的短裤和花衬衫,看起来像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但在场的众神,除了他那几位亲兄弟姐妹之外,谁人不知他那深藏不露的神威与恐怖?
可遗憾的是,在场的诸神中,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例外。
事实上,在奥林匹斯山上,因为欺凌大海或河流的下位神祇,而被波塞冬亲自动手教训过的家伙,伸出手指头来都数不过来。
“疯了......阿瑞斯这家伙,我知道他脑子不太正常,但也......”
一个不知名的宁芙捂着嘴颤抖道。
“快去请宙斯大人或者赫拉大人过来!弄不好整个世界都会被劈成两半——不,是三块!”
“那些追随那个蠢货的家伙都在干什么!怎么没人拦住他!”
“听说他们跟阿瑞斯一起喝得烂醉如泥,现在还没清醒过来呢。”
令会议室里的诸神感到绝望的是,宙斯那些名声在外的强力子嗣,此时竟无一在场。
这也就意味着,在座的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那个已经被酒精与傲慢冲昏了头脑的阿瑞斯。
“你这狂妄之徒!还不快跪下谢罪!看清楚你到底在觊觎谁的女人!”
阿瑞斯用剑尖指着波塞冬的胸口,唾沫横飞地叫嚣着:
“觊觎我阿瑞斯——宙斯之子、未来奥林匹斯的继任者看上的女人,简直是罪该万死!”
“不过,看在你是我父亲宙斯的兄弟,名义上也算我长辈的份上,只要你肯跪下谢罪,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这一次!”
随着阿瑞斯接二连三的叫嚣,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许多小神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但在场最感到慌张、尴尬、进退两难的,莫过于阿佛洛狄忒。
她站在一旁,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心中早已将阿瑞斯骂了千百遍。
‘看他长得还算可以,身材也不错,本来只想逗着玩玩......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阿佛洛狄忒在心中暗暗叫苦。
在她这位爱与美之神的眼中,一个血统高贵、精力充沛的小伙子整天像跟屁虫一样围着自己转,她不过是顺手把他放进了自己的“备胎鱼塘”里养着玩玩而已。
可谁知阿瑞斯竟然这么没有分寸,将这种儿戏般的追逐当成了某种正式的“所有权宣示”,还闹到了这种兵刃相向的地步。
再这样下去,连她都要被卷进阿瑞斯那个蠢货捅出的篓子里去了。
就在阿佛洛狄忒心急如焚之际,波塞冬的姐妹们和宙斯的一些子嗣,恰好聊着天步入了会场。
正与德墨忒尔交谈着走进来的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听到如此荒唐的话语,生生止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刚向正在为整个会场点燃炉火的赫斯提亚炫耀完新帽子的赫尔墨斯,闻言直接脚下一滑,从半空中栽了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而他身旁的赫斯提亚,那张向来温婉的脸上,此刻已经阴沉得不像话了。
更糟的是,阿瑞斯的嗓门大得惊人。
连正在外面庭院里“切磋交手”的哈迪斯、宙斯、赫拉,以及在一旁试图劝架的雅典娜,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是......”
宙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赫拉沉默不语,但那双眼眸中,已翻涌起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阿瑞斯——!”
不知是谁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场内顿时死寂一片,静得连蚂蚁爬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外面那刚刚还激战正酣的神力碰撞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而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下,阿瑞斯竟以为是自己那“威严的气场”震慑住了所有人,变得更加意气风发。
“哼!我能理解你们的恐惧。哪怕你是三主神之一的波塞冬,在身为宙斯之子的我,阿瑞斯的气场面前浑身颤抖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
“我这神一向大度!只要你现在立刻滚出去,我就原谅你勾搭我女人阿佛洛狄忒的罪过!”
“或者,为了表达对我这位未来神王的敬意,你可以弯下腰,来亲吻我的脚尖。”
“感恩吧!为我这般宽宏大量的慈悲!哈哈哈哈——!”
奥林匹斯的大厅仿佛在瞬间沦为了冰雪覆盖的永久冻土。
那股自阿瑞斯身上弥漫开的愚蠢与狂妄,让一股无形的寒气在整个大殿中横冲直撞。
一些普通神祇几乎对将要发生之事畏惧地跪伏在地。
唯有波塞冬还算平静地听着,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像极了在路边看到一只不知死活的幼犬在对着自己狺狺狂吠。
他看着阿瑞斯因为自己的沉默而变得更加起劲地喋喋不休......
怎么说呢,在波塞冬眼里,这种感觉就像一只自以为是的虫子在夸耀自己有多么了不起。
而作为“人”的他,实在很难为了这种货色大发雷霆。
阿瑞斯在波塞冬心中,不过就是一个虫子般的小丑罢了。
在宙斯众多的子嗣中,最完美继承了神王之血的是雅典娜,
至于眼前这个阿瑞斯,不过就是个残次品罢了。
当然,宙斯本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波塞冬就不知道了。
“嗯......也就是说,我来总结一下。”
波塞冬终于开口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按照你的说法,我的地位在宙斯和赫拉之下,等同于随处可见的小神,所以我必须向你这位‘神王之子’低头?”
“而且,作为‘下属’的我,仅仅是跟你看上的女人说了几句话,就犯下了弥天大罪。我理解得对吗?”
“没错!你还挺聪明的嘛!我听说海神都是些暴力易怒又愚蠢的家伙,看来传闻也不完全可信嘛。”
阿瑞斯叉着腰,洋洋得意地点头。
波塞冬没有理会他那得意的嘴脸,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议事厅门口。
那里,刚刚急匆匆赶来的赫拉与宙斯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宙斯,赫拉。你们怎么看?”
波塞冬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却带着一种足以压垮整座奥林匹斯的沉重。
“说实话,我倒没有怎么生气。毕竟被一只虫子咬了,我总不能反咬回去。”
“但我居然听到了这种侮辱,而且还是从一个小辈嘴里说出来的。看在你们两位的面子上,你们觉得,我是该把这口气忍了?”
面对波塞冬这番慢悠悠的质问,宙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哑口无言。
而赫拉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她正死死盯着那个依然厚颜无耻,摆出一副立了大功模样的金发青年。
那是宙斯的儿子,是宙斯那好战的性格与征服欲在战场上凝聚而成的化身。
与赫拉毫无关系。
甚至可以说,赫拉从未对这个只知暴力与杀戮的战争狂人有过一丝一毫的好感与认同。
而场面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然难以收场。
为了之后的大计,只能如此了。
赫拉深吸一口气,眸中温度彻底冷寂下来,毫不犹豫的迈步走向前去。
“赫拉大人......他毕竟是宙斯大人的血脉。无论如何,请不要在这里......”
直到此时,终于赶来收拾残局的时序女神欧诺弥亚才小心翼翼地想要拦在赫拉面前。
虽然侮辱波塞冬的罪行即便判个极刑都不过分,但在大庭广众之下由她自己动手,对神界各方势力的平衡终究不好。
“让开,欧诺弥亚。”
赫拉的声音冷得如同冥界的寒风。
“这个蠢货今日所做的事,是在粉碎众神的和平与均衡。他侮辱的是一位主神,是海洋的主人。若是海界与奥林匹斯因此交恶,三界都将陷入战火。
既然如此,由我亲自动手给他一个了断,便是最好的结局。”
赫拉说着这番冰冷的话语时,目光扫向自己的姐妹们。
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此刻所展现出的怒意,已经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神明的想象。
周围的神明们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惊骇不已。
而阿瑞斯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使劲拍了拍耳朵,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父亲?她说什么?”
阿瑞斯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宙斯,却发现那位神王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至今仍未意识到,自己那番话所触怒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
那不仅是一位主神的尊严,更是整个海洋与大地深处所有古老力量的怒火。
“阿瑞斯。”
赫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
“真是遗憾。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但你要记住——今日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额?!额额......您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可是宙斯大人的儿子!我......”
“乖乖呆着吧。”
赫拉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那是一种比任何怒火都更令人胆寒的决意。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紫色的神力在她的手掌中凝聚,化作一柄闪烁着雷光与星光的长矛。
她举起长矛,对准了阿瑞斯的胸膛。
“赫拉——!”宙斯终于忍不住出声。
赫拉没有回头。
“宙斯,你若想保住奥林匹斯与海界之间的关系,就不要拦我。你的儿子,你自己管不好。今日我替你清理门户,免得日后酿成更大的祸端。”
阿瑞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那被酒精和傲慢麻痹的大脑,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股来自天后的货真价实的杀意。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宙斯的儿子!你不能......”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又如何?你以为,一个‘宙斯之子’的名头,就能保你平安无事?愚蠢。今日我便让你明白,在这世上,有些存在,是你永远不该招惹的。”
“更何况,这次我和宙斯所谋划的大事,正要倚仗波塞冬的合作与支持......”
赫拉嗤笑一声,
语毕,她投出了那柄长矛。
紫色的雷霆划破空气,带着赫拉决绝的意志,精准地贯穿了阿瑞斯的胸膛。
金色的神血飞溅而出,洒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阿瑞斯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空洞,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那具高大魁梧的身躯便轰然倒塌,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消散在大殿之中。
全场鸦雀无声。
赫拉收回手,甚至没有多看那消逝的光尘一眼。
她转过身,平静地走到波塞冬面前。接着,当着在场所有神明的面,对着波塞冬,低下了她那高傲的头颅。
“万分抱歉,海洋之主,这全是奥林匹斯管教无方,未能及时约束这个狂妄之徒的言行,以至于让他冲撞了您的威严。
赫拉低沉的声音地在那死寂的议事厅中回荡。
“希望这个结果,能让海洋之主满意。”
赫拉此时的行为与言语,不仅卑微到了极点,更是抛弃了她身为天后的一切威严。
这是一个统治者,为了阻止一场绝不能爆发的三界大战,所做出的最清醒的选择。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如果波塞冬真的动了怒,如果他选择与哈迪斯联手,那奥林匹斯倾覆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场的神明们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那位高傲的天后,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任何人低头。
“赫拉......”
波塞冬看着她那低垂的头颅,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啧......你还真是雷厉风行啊。我本来还想看看那小子能蠢到什么程度呢。”
波塞冬很清楚,赫拉并非是在替阿瑞斯求情。
她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她用这种近乎自毁威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站在他这一边。
而这一招,虽然对自己没什么用,却能在很大程度上平息赫斯提亚、德墨忒尔以及一众海神们的滔天怒火。
看呐,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现在已经惊愕得忘了发火,正呆呆地看着这边。
否则,无论波塞冬个人怎么想,阿瑞斯都注定会被永世折磨。
被关进塔尔塔罗斯的深渊或俄刻阿诺斯的底层,再也见不到阳光。
而引发三界大战,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知道我会因为这事发多大的火。”
波塞冬缓缓说道。
“是啊。所以这是我目前所能打出的最好的一张牌了。”赫拉抬起头,与他对视。
波塞冬听完赫拉的话,轻叹一声。
算了,既然赫拉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呼......这件事,到此为止。”
说罢,波塞冬再次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模样。
“阿瑞斯那边,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好。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赫拉点了点头,用手臂轻轻拍了一下波塞冬的肩膀。
“谢了。这次也承蒙你关照了。”
“晦气。”
波塞冬撇了撇嘴。
赫拉颇具风情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那威严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所及之处,所有神明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今日之事,就此了结。”她宣布道,
“谁若再敢在背后议论,或是借此挑起事端,休怪我不讲情面!”
大殿中依然一片安静,但那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寒气,却在赫拉这番话语中,缓缓消散了。
一直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的宙斯,这时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迈步走进大厅,看了看阿瑞斯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波塞冬,神色复杂。
“波塞冬......关于今日之事——”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客套。”波塞冬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感谢赫拉吧,看在赫拉的面子上,这事儿翻篇了。我没那么小心眼。”
宙斯闻言,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之际,哈迪斯那阴恻恻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啧,最后还是闹成了这样。不过宙斯,你倒是该庆幸。你那儿子虽然是个蠢货,但至少他的愚蠢,用一条命就换来了一个结局。”
“你这是什么意思?”宙斯皱起眉头,看向那个永远带着嘲讽意味的兄长。
“我的意思是——”哈迪斯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如果换作是我被这样当众侮辱,恐怕现在整座奥林匹斯山都已经沉入冥界了。你应该感谢波塞冬还念着旧情,要是像当年在克洛诺斯肚子里定下那样——”
“哈迪斯,你提那些旧事干什么。”波塞冬无奈的摇了摇头。
但宙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话头:
“克洛诺斯肚子里的事?你们在说什么?”
波塞冬啧了一声,别过头去。而哈迪斯则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不知道吗?我们五姐弟在被克洛诺斯吞入腹中的那段漫长岁月里,定下过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当有人逾越了彼此的底线时,败者的一方,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永远交出一个身体部位作为惩戒。”
“所以宙斯,等我以后手托奥林匹斯山,第一个就先把你的脑袋拿来玩玩。”
哈迪斯慢悠悠地说道。
宙斯听完这番解释,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哈......我终究还是跟不上你们的节奏。”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波塞冬身上,
“过了这么多年,波塞冬大哥心里还惦记着手足之情,能原谅我。这倒真是万幸。”
“嗯?”哈迪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称呼,“等等,宙斯——你为什么叫波塞冬大哥?”
“那当然是因为我之前有求于他,答应以后见了面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爷爷’。不过叫‘大哥’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宙斯双手抱胸,一脸不情愿地回答道。
“既然这样,对我这个货真价实的嫡长子,你是不是也该叫声大哥来听听?”
哈迪斯眯起眼,露出一抹危险的笑容。
“这个嘛,哈迪斯,你觉得这种好事,可能发生在你身上吗?”
宙斯上下打量了哈迪斯一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这混账!”
哈迪斯虽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却也并未真的动怒。
就这样,那场原本足以撕裂三界的风暴,在他们兄弟之间这不着调的对话中,悄然消弭于无形。
而在不远处一直手握长枪对准宙斯随时准备切入的雅典娜,也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呼——可惜啊。不过万幸,事情也算圆满解决了。虽然看周围其他神明的样子,似乎并不这么想。”
与瞬间恢复和乐融融状态的这几位主神不同,周围那些旁观的普通神明们,虽然眼见赫拉已经收了手,但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先前那一幕。
那位天后面无表情地亲手处决了一位神王子嗣,金色的神血飞溅,浸透了大理石地板。
他们看向那几位主神的目光中,依然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
雅典娜自嘲地轻轻摇了摇头,虽然连她自己都快理解不了自己这些长辈们那混乱又复杂的关系了。索性不再多想,一切顺其自然吧。
最终,这场闹剧以阿瑞斯的消亡告一段落。
他的神躯消散在大殿之中,神格碎片被赫拉亲手封印,送往了一处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地。
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奥林匹斯山上都不会再听到他那些嚣张跋扈的叫嚣了。
待众神的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宙斯缓缓走到那十二张空置的神座前方,威严地俯视着下方的群神。
“虽然发生了一点——不,是相当大的不愉快。但我以神王之名向诸位保证,对他的惩处绝不姑息!此事到此为止!”
轰隆——!
随着宙斯的一声雷鸣,一道金色闪电劈落在大殿中央,将那股残余的不安与躁动强行镇住。
虽然以神王之威堵住众人的嘴显得有些过于霸道,但也并非不能理解。
毕竟阿瑞斯虽然行事荒唐,但他毕竟是神王的血脉。若这件事继续发酵下去,对奥林匹斯内部的稳定没有任何好处。
“首先,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作为邀请各位前来的东道主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此,我向诸位致歉。”
宙斯微微颔首,姿态难得地放低了一些。
台下的神明们交头接耳,大多数人依然心不在焉,但宙斯并不在意。他清了清嗓子,抛出了那颗真正足以震动三界的重磅炸弹:
“不过,我召集诸位前来,最重要的原因并非为此。我有要事,需要与追随我的奥林匹斯众神,以及今日到场的诸位神灵共同商议。”
或许是受到了先前那血腥场面的冲击,此时台下的神明们大多心思飘忽,几乎没有人能真正集中注意力去听他在说什么。
宙斯毫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就是,我们必须做出裁决,终结这个白银时代,开启一个崭新的纪元!”
此言一出,会场内的神明们顿时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看向宙斯,这种震撼,丝毫不亚于方才赫拉斩杀阿瑞斯所带来的冲击。
‘呵,果然不出所料。’
站在角落里的波塞冬暗暗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宙斯这家伙,从来就没喜欢过普罗米修斯造出来的那些人类。’
宙斯继续义正辞严地进行着他的宣判:
“地上的那些凡人,窃取了神明独享的火种,甚至学会了用谎言与欺瞒来对待神灵!他们的行为日益奸诈卑劣,道德沦丧,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因此——我,宙斯,在此正式提议:毁灭凡人的种族,开启一个全新的纪元!”
“在这个崭新的时代里,我将分享我的神王权柄,正式设立十二座神位。能够坐上这十二把交椅的神明,将共同执掌世界的权柄与秩序!”
宙斯的发言简直是一个接一个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与会神明的心头。
提议毁灭那位伟大先知所创造的杰出种族,这固然是一个足以震碎三界的惊人提案。
但真正让在座的众神眼热的,却是那份被分成十二份的神王权柄。
“宙斯这家伙,倒是打得好算盘。”
哈迪斯站在波塞冬身旁,低声冷笑着评价道:
“抛出‘十二神位’的诱惑,瞬间就把众神对种族灭绝的关注点给引开了。不愧是玩弄权术的高手。”
波塞冬闻言,也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归根结底,宙斯根本不亏。
即便按照他对那十二个席位的理解,这十二位神里,超过半数都是宙斯的子女或配偶,真正能跟宙斯叫板的,算来算去也就一个位置。
这份权柄,分了跟没分,区别其实并不大。
更何况,像哈迪斯和他这个级别的顶级主神,本就不在这十二神的权力构架之内。那套体系,说到底只是宙斯用来收买和管理中下层神明的工具罢了。
波塞冬听着身后众神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心思却落在了“人类的毁灭”这个议题上。
说实话,他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
白银时代的人类,虽然也会祭祀神明,但他们献上的祭品,那些最好的东西全被他们自己留了下来,献给神明的只是骨头和油脂。
虽然这全赖普罗米修斯当初在分配祭品时耍了小聪明糊弄了宙斯,但结果就是如此。
神明们对人类的不满由来已久。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白银时代的人类从未忘记过普罗米修斯的告诫。他们对神明并无半分傲慢,也从未有过欺瞒与不敬。
这与宙斯口中所说的“道德沦丧、奸诈卑劣”恰恰相反。
那些人对神明的虔诚与敬畏,简直到了让波塞冬都忍不住怀疑“这真的是人类吗”的地步。
‘算了,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波塞冬在心中摇了摇头,很快就释然了。
‘反正这个时代还没有专门的渔业和航海,地上的凡人跟我没什么交集。我在大地上也没什么信徒和祭司需要去庇护。’
仔细想想,他在大地上真正庇护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个岛民或偶尔出海的渔夫。剩下的全都是其他神明的信徒或祭司。
他这个海皇,在大地上连个正儿八经的祭司都没有,压根就没有什么需要拼命去保护的利益。
‘大概是前世作为人类的记忆还在作祟吧。’
波塞冬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与波塞冬的淡然超脱不同,在场其他的神明们为了宙斯的提案,已经陷入了激烈的争执——
“我反对!大地上还有不少我相中的人类呢!他们可都是我的宝贵财产!”
“我赞成!下面的凡人根本不尊重我!他们供奉我的祭品越来越少,越来越敷衍了!”
“那是因为你的神职没什么用,长得也太丑了吧?换我我也不想供奉你。”
“你说什么?!想打架是吗!”
还有一部分神明,比起整个人类种族的存亡,显然更关心那十二个座位上到底会坐上谁。
“啧啧,你们说,到底是哪十二位神能坐上那十二把交椅?”
“我猜啊,宙斯的亲兄弟姐妹肯定都有份。剩下的位置,估计全都是他的子女或者情人。”
“那这还叫分享权力?这不就是换汤不换药嘛。”
“话也不能这么说。海界和冥界的大佬们自成一派,想撼动奥林匹斯的格局可没那么容易。但至少对我们这些中小神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波塞冬整理好思绪,站在角落里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不置一词。
这时,宙斯不知何时再次悄悄凑了过来。
“抱歉啊,大哥。刚才那事,我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再来道歉一遍为好。”
“阿瑞斯那孩子,确实是被养废了。我作为父亲,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即便之前道歉过一遍,并且刚刚高调宣布了即将灭世与十二主神的设立,宙斯似乎还在为方才那场突发的变故耿耿于怀。
他虽贵为神王,但面对这位兄长,心中仍存着几分忌惮。
“你还是宙斯本人吗?”波塞冬挑了挑眉,戏谑地上下打量着他,“我认识的那个傲慢自大的家伙,可不是会这么轻易一而再跟人道歉的家伙。”
宙斯苦笑一声,要不是因为阿瑞斯的主神之位,他哪会如此低声下气。
见波塞冬似乎确实没往心里去,宙斯神色这才放松了几分,想起之前阿瑞斯风波时众神的反应,不由感慨道:
“唉。就是咱们这帮兄弟姐妹,越看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哪怕是那个看起来连蚂蚁都不敢踩的赫斯提亚,发起狠来也......”
宙斯压低声音嘀咕着。
想到不仅是赫拉,连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都拥有那种恐怖的爆发力,宙斯感觉整个神都不好了。
“我们几个里,真正最狠的角色估计就是赫斯提亚了。她要是真的生气了,能直接把你烧成灰,连渣都不剩。”波塞冬慢悠悠地补充着。
宙斯听完,一脸嫌恶地皱起眉头,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恐怖的话题了。
“行了,既然阿瑞斯已经解决了,那就别再提了。你也别一直挂着这幅脸,搞得像是我强迫你似的。”
“话虽如此,大哥能如此宽厚,我还是很感激的。虽然神魂受到了重创,但等过个N年,应该还是能慢慢修复的......大概。”
“都说了,不用再提。”
“咳......既然兄长这么说,那我就不再啰嗦了。”
波塞冬看着他这副客客气气的模样,忽然话锋一转,戏谑地问道:
“那么,尊贵的神王大人亲自屈尊过来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跟我道歉这么简单吧?”
宙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才切入正题:
“其实......如果不是刚才闹那一出,我早就想找你商量了。”
“商量什么?”
“埃庇米修斯和普罗米修斯,名义上也是隶属于海界的神明。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人类最后一个机会。”
“哦?说来听听。”波塞冬挑了挑眉。
“我打算创造一个最美丽的凡间女子,让她带着一只盒子降临到凡间。如果她能平安地完成巡视世界的任务,我就承认普罗米修斯创造的人类可以继续存在;若不能——那么毁灭便无可更改。”
波塞冬听罢,心中已然了然。
虽然情节和他所记忆中那些细节略有出入,但本质上还是那老一套。
潘多拉带去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盒子,而是一份足以让人类万劫不复的诅咒。
而人类这种东西,一定会有人忍不住诱惑去开启它。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在这场‘灭世’的行动中袖手旁观?”
宙斯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冷酷而决绝:
“准确地说,是希望兄长不要出手帮助他们。看在兄长和赫拉的面子上,我已经只把普罗米修斯锁在荒山上作为惩罚了。但那些凡人,我绝不容许他们继续存在。”
看着宙斯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波塞冬知道他绝不会在这个问题上退让半步。
这家伙,虽然贵为神王,但心眼儿却小得可怜。
那些凡人们哪怕表现得再虔诚、再敬畏,他也依然容不下他们。因为普罗米修斯当初带给他的那份耻辱,他永远无法释怀。
“好吧,这件事我可以不参与。”
波塞冬耸了耸肩,一脸轻松道:
“反正人类跟我本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干系。我在大地上连个像样的信徒都没有,没必要为了他们阻碍此事。只是埃庇米修斯与普罗米修斯的子嗣,我会指引他们建立方舟,作为一线生机。”
宙斯闻言,那张紧绷的脸上瞬间多云转晴,露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如此就够了,只要那些凡人消失,其他生物无关痛痒。
原本他最担心的就是波塞冬会反对这件事。毕竟波塞冬实力不可小觑,其风头正盛,在神界的影响力与日俱增。
再加上刚刚发生了阿瑞斯那件事,他实在不太好开口向波塞冬求助。
却没想到,事情办得如此顺利。
“太感谢了!兄长!这份情谊,我宙斯绝不会忘记!”
波塞冬对着这位感激涕零的神王点了点头,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小老弟好好干,然后便转过身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挺好。反正我也没打算插手这件事。顺便还能让宙斯欠我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与宙斯那份庄重的感激之情截然不同,波塞冬此刻的心态极其轻松。
他本来就是穿越而来的灵魂,对这个世界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太深厚的感情。
更何况,他还知道后续的发展,即便宙斯毁灭了这一代人类,未来还会有新的种族崛起。
他没必要为了一个注定要更替的种族,去烦恼什么。
最终,毁灭白银时代人类的决议,在三大主神全员赞成的情况下正式通过。
宙斯投了赞成票,波塞冬投了赞成票。
而哈迪斯,他更是求之不得。人类一旦大规模毁灭,冥界的灵魂数量将迎来爆发式的增长,他的势力也将随之水涨船高。他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
决议定下之后,宙斯立即召集了奥林匹斯山上最顶尖的几位女神,准备合力创造那个将决定人类命运的“工具”。
“潘多拉”这个名字,在众神的合力之下,逐渐凝聚成形。
她拥有不逊于美神的容貌,那柔顺的金色长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肌肤胜雪,吹弹可破,五官精致得仿佛是由最顶尖的工匠一笔一笔雕琢而成。
她也拥有不逊于智慧女神的聪慧与灵巧,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流转着灵动而聪慧的光芒。
众神纷纷慷慨地赐予她礼物与祝福。
“你将拥有与我同等的魅力。你的容颜,将足以令世间所有的男儿为你痴狂,为你沉沦。”
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轻轻抚摸过潘多拉的面庞,赐予了她那份足以魅惑众生的力量。
“我将赋予你智慧的觉悟与灵巧的双手。凡间所有的技艺,纺织、烹饪、医药、建造、歌唱,我都将倾囊相授。”
智慧与手工艺女神雅典娜,将凡间百技尽数传授于她。
“这地上的世界,充满了谎言与诱惑。你需要拥有既能不被欺骗,又能从容欺骗他人的力量。唯有如此,你才能在这片大地上生存下去,完成你的使命。”
作为盗贼与旅者之神、欺诈与商业之神的赫尔墨斯,则赐予了她超凡的演技与欺诈的本领。
最后,宙斯亲手将一缕“好奇心”植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那是他精心准备的最后一把锁。
为了防止人类通过考验,他必须确保,那只盒子,一定会被潘多拉亲手打开。
“潘多拉。”宙斯俯视着那个刚刚诞生却已然拥有足以倾倒众生之美的女子,
“你将成为凡间的试炼者。带着这只盒子,去巡视这个世界吧。”
“人类的存亡,皆系于你一人之手。”
于是,潘多拉降临凡间。
她被赫尔墨斯引领着,送到了埃庇米修斯的面前。
“埃庇米修斯大人,奉神王宙斯大人之命,为您送来了一件礼物。他希望您能带着她一同巡视世界。”赫尔墨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道。
“哦?是赫尔墨斯啊。什么礼物?我不需要什么女人啊。”埃庇米修斯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了过来。
“您先看一眼,再做决定也不迟。”
赫尔墨斯微笑着,伸手轻轻掀开了潘多拉头上的面纱。
面纱滑落的那一瞬间,埃庇米修斯整个人都愣住了。
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樱桃般红润饱满的双唇微微抿着,那双如小鹿般灵动而清澈的眼眸正怯生生地看着他。肌肤如最上等的瓷器般洁白无瑕,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是经过爱与美之神亲手雕琢过的极致魅力,没有任何一个凡间男子能够抵挡得住这份美丽。
方才还说自己“不需要女人”的埃庇米修斯,在见到潘多拉真容的那一瞬间,便彻底沦陷了。
“啊,对了!”赫尔墨斯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手说道,
“宙斯大人特地嘱咐过,在巡视世界期间,严禁动用任何神力。来,这副手铐,可以暂时抑制您的力量。”
他从怀中取出一副造型精巧的银色手铐,递到埃庇米修斯面前。
“就凭这小玩意儿?能困住我?”埃庇米修斯接过手铐,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番。
“对付我父亲那种级别的神当然没什么用,但对付一般的神明是绰绰有余了。虽然时效不算太长,也就一两年吧。”
已经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埃庇米修斯,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他根本没有多想,便随手将那副手铐戴在了自己手上。
啪嗒一声轻响。手铐合拢,紧紧锁住了他的双腕,神力瞬间沉寂了下去。
赫尔墨斯看着一脸痴相,亲手给自己戴上了枷锁的埃庇米修斯,满意地拍了拍翅膀,腾空而起,朝着奥林匹斯的方向飞去。
赫尔墨斯飞回奥林匹斯,来到了宙斯的宫殿中。
“父亲,埃庇米修斯已经彻底迷上她了。那副手铐也已经戴上了。”
“很好。干得漂亮。最终,人类将毁灭在他们所信赖的先知,普罗米修斯兄弟手中。”
宙斯端坐在王座上,嘴角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在众神高举灭世宣言的同时,在那遥远的高加索山岩之上,被铁链牢牢锁住的普罗米修斯,正用那双仿佛能洞穿时光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没有叹息,也没有陷入绝望,只是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般,淡淡地点了点头。
“果然,一切都在按我所预见到的未来进行着。”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反正这些由我亲手创造的地上的凡人,注定要被洪水冲刷殆尽,然后再迎来复生。这只是时间长河中一个必经的节点罢了。”
“这就是你的意志吗?甚至不惜欺瞒众神之王也要达成的目的?”
在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
普罗米修斯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待他们被波涛卷走之后,请你前往波塞冬大人那里,将人类的所有遗骸收集起来。唯有如此,火种才能得以延续。”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别忘了,我也是宙斯的女人——至少名义上是这样。”那女声揶揄道。
普罗米修斯终于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位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女神,仿佛洞悉一切般:
“忒弥斯,作为律法女神、作为秩序与命运本身的化身,你竟然说自己是‘谁的女人’?这还真是个滑稽的笑话。”
忒弥斯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眸中流转着复杂的光芒。
普罗米修斯继续说道:
“你也清楚,必须给他们一个机会。掌管着秩序与法则,以及其中所蕴含的公平与正义的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他们虽然会被暴风雨和巨浪席卷,但也因此将拥有一段缓冲的余地。那并非终结,而是一场必要的洗礼。”
“所以,请带着那个东西去找波塞冬大人,向他提出请求吧。”
说完这句话,普罗米修斯便缓缓闭上了双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再也不愿听进任何言语。
忒弥斯站在原地,注视着这位倔强而伟大的先知良久,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随后,她便带着他提到的那件东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现在,所有的条件都具备了。德卡翁,还有皮拉。’
在普罗米修斯的心中,那两个名字如同种子一般,深深地埋入了未来的土壤。
最终,一切正如宙斯所愿,人类没能通过那场考验。
潘多拉的好奇心战胜了她的理智,那只看似普通的盒子在人类的土地上被开启。
疾病、衰老、仇恨、嫉妒、痛苦......世间一切灾厄从中涌出,瞬间席卷了大地。
随后,宙斯降下了他的惩罚。
在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暴风雨与海啸中,地上所有的人类都被那遮天蔽日的洪水吞没,从大地上彻底消失。
唯一幸存的,只有在波塞冬指引下建造方舟的普罗米修斯之子德卡翁,以及埃庇米修斯与潘多拉之女皮拉。
这算是波塞冬对挚友之子的唯一照拂。
洪水过后,大地一片荒芜,万物亟待重建。
宙斯站在奥林匹斯之巅,俯视着那片被洪水洗刷过的空旷大地,庄严地宣告:
“如今天性邪恶的人类已全部灭亡,神界必须开启一个崭新的时代。在此之前,我要确立十二个神座,确立一个更稳固的秩序,以免再次发生像这次这样令人遗憾的惨剧。”
于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的席位被正式设立。
除了两个席位暂时空缺之外,总共定下了十个席位。
他们分别是:宙斯、赫拉、德墨忒尔、赫斯提亚、雅典娜、阿波罗、阿尔忒弥斯、赫尔墨斯、阿瑞斯,以及阿佛洛狄忒。
其中波塞冬和哈迪斯都谢绝了那十二主神的席位。
“我可没法低头屈居在你这小子的手下发号施令。那种位置,我敬谢不敏。”
哈迪斯双手抱胸,语气冷淡。
“嘛,我倒也不是很需要那样的位子。我在海里自由自在惯了,受不了这种需要天天开会的日子。算了吧。”
波塞冬也随意地摆了摆手。
于是剩下的两个席位,决定暂时保留,留给日后为奥林匹斯立下大功或建下伟业的神明。
至此,真正的奥林匹斯体系,就此建立。
而在这个体系中,阿瑞斯的入选曾引发不小的争议。
毕竟不久前,他才刚刚因为当众羞辱波塞冬而被赫拉亲手斩杀,神躯崩散,几乎神魂俱灭。
但宙斯力排众议,以“其力量足以震慑三界,不应因一时过错而埋没其价值”为由,强行将他列入了名单之中。
当然,或许阿瑞斯是宙斯之子这一点,也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此外,阿瑞斯所拥有的“战争与胜利之神”这一神名,其影响力也极其巨大。在这个崇尚武力与征服的年代,没有任何一位神祇敢于忽视战争之神的力量。
因此,在阿瑞斯被赫拉打散神躯后被镇压封禁的这段日子里,他不仅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更加嚣张了。
“哈!果然!父王怎么可能抛弃我!”
虽然日常还需要手下通过终极侮辱以摆脱流口水的状态,但阿瑞斯那缕蒙昧的神魂,总算在宙斯帮助与求情下复生了。
此时他正屁股朝外被镇压在一座断崖下,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
“我就知道,那女人虽然一时冲动,但她终究不敢真的杀我。我可是宙斯的儿子!奥林匹斯未来的继承人!”
“没错!阿瑞斯大人才是真正的奥林匹斯继承者!”
刚刚还在掂他的亲信们此刻正围在他身旁,这群同样好战而嗜血的低阶神祇与英灵,纷纷跟着起哄。
“等您从这禁闭中出去,一定要向那个奸诈的波塞冬报仇雪恨!他竟然敢让您受此奇耻大辱!”
“对!还有那个赫菲斯托斯!那个丑陋的铁匠也敢对您不敬!”
“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噢噢噢噢——!”
禁闭之山充斥着狂热而嗜血的呐喊声,仿佛这里不是刚刚那座混乱的囚牢,而是一座即将出征的军营。
但他们并没有发现,在那暗处,正有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火与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
他是打造奥林匹斯所有工具、建筑、武器、盔甲以及精美饰品的真神,是神界公认的第一锻造大师。
然而,他平日里却几乎从不踏足那座辉煌的圣山,而是常年居住在一座位于深海与火山交汇处的隐秘岛屿之上,那岛屿深处连通着一座永不熄灭的活火山。
他平日里埋头于锻造与钻研,从不主动露面。
这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赫菲斯托斯与阿瑞斯之间的关系极其恶劣。
因某种缘故长久不在奥林匹斯的赫菲斯托斯,在听到宙斯召集众神确立十二主神席位的消息后,为了打探情报而破例登上了圣山。
他恰好亲眼目睹了阿瑞斯在大殿上那副趾高气扬的轻浮模样,亲眼看到阿瑞斯竟敢羞辱..波塞冬,让本就对阿瑞斯厌恶至极的赫菲斯托斯,心中更是燃起了一股玉石俱焚般的怒火。
“果然,那家伙从以前到现在,一点都没有变。依然是那么愚蠢、狂妄、不知死活。”
“虽然赫......赫拉大人替他出面平息了波塞冬大人的怒火,但如此惩罚对那种人来说,简直太便宜他了。”
他看着阿瑞斯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脑海中开始飞速地盘算着,如何才能让阿瑞斯真正感受到痛苦与折磨。
“没错。只要我登上那十二主神的宝座就行了。”
赫菲斯托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然后,我要当着他的面,夺走阿瑞斯最心爱的东西——让他在众神面前,彻底尝一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怒火攻心的赫菲斯托斯,在心中默默地立下了誓言。
赫菲斯托斯之所以如此憎恨阿瑞斯,其实要追溯到他们那并不愉快的童年时期。
赫菲斯托斯是赫拉之子。
他出生时相貌并不丑陋,甚至算得上英俊,但赫拉看着他那与某蓝发神明相似的轮廓,出于某种复杂的考量,选择了隐藏他的真实样貌,并对外宣称是依靠意志独自生出了他。
女性神祇竟然可以不依赖男性而独自创造后代,这无疑大大增强了赫拉神职中关于生育女神的绝对权威,使她独立女性、王权这一侧面的神性之力更加强大。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在远离奥林匹斯权力纷争的地方平安长大,避开那些过早到来的算计。
“虽然是我的孩子......但我能感受到他体内蕴含着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或许,那力量与赫斯提亚有些相似。”
另外,可能是与某蓝发神明的那一夜太过荒唐,赫菲斯托斯从出生起,竟拥有了与赫斯提亚相似的火焰之力。
虽然他运用的方向与掌控火焰的灶神截然不同,但他从小就能极其精妙地操控那炙热的烈焰,将其塑造成各种形态。
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对工艺、锻造和机械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浓厚兴趣。
他不喜欢像其他神子那样整日嬉戏打闹,而是整天窝在自己的工坊里,敲敲打打,研究各种金属与矿石的特性,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技术宅”。
而对于这样的赫菲斯托斯,阿瑞斯总是充满了鄙夷与嘲讽。
“哈哈哈!那种整天窝在火炉边,满身灰土的蠢货,竟然是我的亲戚?真是丢死人了!我阿瑞斯怎么会有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亲戚?”
“哎呀,阿瑞斯大人,怎么能对赫菲斯托斯大人说这种话呢?要是让赫拉大人知道了......”
“别担心。那女人心里肯定也巴不得早点把这种丑陋又没用的废物给扔掉呢。她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
阿瑞斯完美地继承了宙斯身上那些劣根性:傲慢、放肆、欺软怕硬,且极其热衷于在他人面前显摆自己的权威与力量。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仗着自己神王之子的身份,在奥林匹斯山上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正因如此,看着一个在他眼里甚至称不上是“家人”的瘸子,竟然比自己更受某些神明的认可,这对阿瑞斯来说,简直是无法容忍的侮辱。
“赫菲斯托斯,你的手艺确实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工匠都好得多。说不定,你以后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奴隶......不,我说错了,是一个优秀的铁匠。”
阿瑞斯在一次偶然相遇时,阴阳怪气地对赫菲斯托斯说道。
“嘿嘿,谢谢你!我一定会努力,成为三界最棒的铁匠!”赫菲斯托斯装作没听懂他话中的讥讽,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好啊,那以后你一定要来我手下干活。到时候我不会亏待你的。”
阿瑞斯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赫菲斯托斯的肩膀。
而更让阿瑞斯怒火中烧的是,雅典娜曾用一种极其欣赏的目光注视着赫菲斯托斯,称赞他的巧手与匠心。
而那位被公认为完美继承了赫拉端庄美貌与赫拉所不具备的温和神韵的青春女神赫柏,每次见到赫菲斯托斯都会热情地塞给他各种零食和点心。
“赫菲斯托斯哥哥,要尝尝这个吗?这是用吃过金苹果的石蜜蜂产下的蜂蜜做的点心哦,可好吃啦!”赫柏弯下腰,笑眯眯地将一块金黄色的点心递到赫菲斯托斯面前。
“哇!谢谢!”赫菲斯托斯接过点心,眼睛亮晶晶的。
“没什么。只要赫菲斯托斯长大以后,能给我做一个小小的、漂亮的小饰品就行。一个小小的,不,两个,要是能做三个就更好了。我可不贪心哦。”赫柏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狡黠的期待。
“嗯!我一定给你做最漂亮的!”赫菲斯托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阿瑞斯亲眼目睹赫柏用那种温柔的眼神抚摸着赫菲斯托斯的头,甚至还将自己都没尝过的珍贵点心主动递给那个他眼中的废物时,他终于无法抑制住心中那翻涌的妒火与暴怒。
“你这畜生——!!竟敢觊觎我看上的女人!!!”
贪婪霸道且不知克制的阿瑞斯,竟直接提着一柄锋利的长剑,大摇大摆地闯入了赫菲斯托斯那间位于奥林匹斯边缘的锻造铺。
然后,他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那一天,锻造铺中传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阿瑞斯凄厉的惨叫声。
赫菲斯托斯只是随手挥了一下他那柄沉重的锻造锤,便砸碎了阿瑞斯的长剑,顺带着敲碎了他的G巴,将他打至跪地。
剧痛之下,阿瑞斯哭天喊地,那凄厉的哭声响彻云霄,不仅是奥林匹斯众神听得真切,就连地上的凡人都隐隐听到了那股哀嚎。
听到哭声匆匆赶来的众神,向赫菲斯托斯询问原委,赫菲斯托斯只是无辜地摊了摊手:
“那个......他突然冲进来,喊着什么‘敢碰我的女人’之类的话,然后就挥剑朝我冲了过来......我只是下意识地挥了一下锤子,他就变成这样了。”
听完这番解释,宙斯扶额长叹,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而赫拉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哭嚎的纨绔子弟,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与心疼,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唾弃,然后直接转身离去,连一句话都懒得留下。
“唉,虽然是我的儿子,但怎么能荒唐到这种地步。”宙斯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
“阿波罗,拜托你给他治疗一下。等他稳定下来,就把他关进禁闭室里,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是,父王。”
阿波罗领命而去。
宙斯匆匆收拾完残局,一边驾着云彩迅速离开现场,一边在嘴里不停念叨着:
“唉......难道我推翻克洛诺斯成为神王是一个错误吗?这也太倒霉了。看看波塞冬大哥的儿子特里同,是多么稳重啊,再看看我自己的儿子......哎哟喂,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在接受阿波罗的治疗并长期关禁闭期间,阿瑞斯怒气难消。
他砸碎了房间里所有的器皿,整天在禁闭室中咆哮不止,挖空心思想着要把赫菲斯托斯彻底赶出奥林匹斯。
“那个卑鄙的小人!竟然敢偷袭我!让我在众神面前丢尽了脸!”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着,黑暗中,看不清神明神色。
“走着瞧吧!我一定要打断他的腿,把他从奥林匹斯彻底放逐出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三个月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波塞冬所统治的纳克索斯岛上骤然炸开。
那震动之强烈,甚至让正在附近海域中陪海洋神子们玩耍的海中女神忒提斯与宁芙女神欧律诺墨(同名)都大吃一惊。
她们急忙循着那股异常的震动波赶向岛上,想要一探究竟。
在纳克索斯岛中心一个刚刚塌陷的巨大深坑中,忒提斯和欧律诺墨发现了一个蜷缩在碎石与尘土中的孩子。
那个孩子有一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卷发,浑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而他的双腿已经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完全坏死了。
“天呐!”忒提斯捂住嘴,急忙蹲下身去探查那孩子的气息,“欧律诺墨,必须赶紧把他移到海里去!他的生命气息正在快速流逝!”
“是,忒提斯大人。”
两位女神不敢有丝毫耽搁。她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昏迷不醒的孩子从深坑中救出,然后迅速奔向了大洋神女之一的卡利罗厄的居所。
卡利罗厄是掌管水流的仙女,同时也是大海中类似于生命医者般的存在。
“姨妈!这里有一个重伤的孩子!请您快救救他!”
忒提斯一把推开卡利罗厄那间位于珊瑚丛中的宫殿兼诊疗所的大门,将那个救回来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柔软的水床之上。
卡利罗厄快步上前,伸出那双笼罩着淡蓝色流光的手,仔细探查了片刻孩子的伤势。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嗯......这孩子的情况很棘手。他的双腿受到了极其严重的神力创伤,怕是必须要舍弃一条腿了。否则,残余的破坏性能量会侵蚀他的整个神体。”
“什么?!您是说......”
“意思就是,他以后会变成一个瘸子。”卡利罗厄以医者特有的口吻陈述道。
“可是......这孩子是神啊!神明怎么会......”
“正因为他是神,才能在这种重伤之下保住性命。换做是地上的生物或者普通的海洋精怪,早就当场没命了。这孩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万幸了。”
卡利罗厄说完,便不再多言,迅速带着那孩子进了手术室。
“麻烦了......这孩子看起来像是奥林匹斯那边的血脉,没问题吗?”欧律诺墨有些担忧地低声对忒提斯说道。
“听说现在奥林匹斯内部派系斗争很严重,连这种孩子都被卷进去了吗?”
“嗯......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忒提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在奥林匹斯也有几个相熟的仙女,听她们说,那边现在正闹什么派系之争,吵得不可开交。”
“据说那影响甚至波及到了地上的一些地方,闹得很凶。”
对于欧律诺墨的询问,忒提斯心中其实也有浓重的担忧。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这孩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那种仿佛与某位她所熟悉的神明相似的气息。
片刻之后。
手术结束了。赫菲斯托斯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回忆起自己被袭击的经过。那个将他从高处推下的身影。
‘有人拿刀刺伤了我,然后趁我不备,把我从悬崖上推了下来......那体型大概和我差不多......’
幸好赫菲斯托斯的皮肤在常年锻造中早已坚硬如铁,寻常刀剑根本难以刺入。但那股突然爆发的巨力推挤,却让他防不胜防。
‘奥林匹斯内部,有人想要我的命。’
‘大概率是阿瑞斯那一伙的人干的。那帮家伙恨我入骨,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
就在赫菲斯托斯躺在病床上,苦思冥想着那杀手的身份时,门被轻轻推开了。忒提斯和欧律诺墨走了进来。
“你醒了。”忒提斯走到床边,温声说道。
“是的......多谢您。虽然我当时失去了意识,但朦胧中我能感受到那股温暖的气息。是您救了我吧?”赫菲斯托斯试图坐起身来,却感到腿部传来一阵剧痛。
“嗯。不过你不必过于挂怀,我想换做任何一位有善心的神看到你那副样子,都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忒提斯轻声说道。
“不。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报答您。但请女神大人记住——日后若您有任何吩咐,我一定万死不辞。”
赫菲斯托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忒提斯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般光芒的眼眸,微微动容。她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如果你这样想心里会舒服些,那就随你吧。”
赫菲斯托斯对这位救了自己一命的女神,表达了深深的感激。
若非忒提斯及时发现了他的踪迹,那些企图在奥林匹斯山上置他于死地的家伙,必定会为了斩草除根而追杀至此。
“现在的我还没长大,真的会死。”
事实上,神明在幼年期最为脆弱,唯有在那时,他们才是可以被真正杀死的。
赫菲斯托斯躺在水床上,感受着腿部传来的阵阵刺痛,心中泛起一阵后怕。
“啊!说起来,在你坠落的那片区域附近,宙斯的儿子曾找了过去,那脾气发得可真不小,闹得天翻地覆的。也正因如此,我没能寻到你留下的其他痕迹。”
忒提斯坐在床边,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
赫菲斯托斯闻言,瞬间心领神会,确认了心中那份猜测。
‘阿瑞斯......果然是那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想杀我。一定是他派来的手下,趁我不备将我推下了深渊。’
‘这种家伙,就算生吞活剥了都不解恨!’
正当赫菲斯托斯在心中默默吞咽着对阿瑞斯的怒火时,一旁观察入微的忒提斯顺势提议道:
“看这情况,大概是有人想要你的命。如果你愿意,躲在这深海之中如何?”
“什么?”
赫菲斯托斯愕然抬头。
“就在这里。这里是波塞冬大人的领地,即便是奥林匹斯的神明,也不敢擅自闯入这片海域。只要你不出去,就没有神能伤害你。”
忒提斯突如其来的建议让赫菲斯托斯有些措手不及,而一旁的宁芙女神欧律诺墨更是惊得赶忙出声阻拦:
“忒提斯大人,您疯了吗?波塞冬大人还没原谅您之前那些自作主张的举动呢,您怎么能随便提这种建议!”
“您现在可是作为战犯被监视着生活啊!要是再惹出什么乱子,连我们都保不住您!”
“欧律诺墨,你说话总是像针一样扎人呢。”忒提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怕什么,我去求姐姐帮忙说情就是了。”
“呵,只要不被安菲特里忒大人毒打一顿就谢天谢地了。而且谁知道大洋神女欧律诺墨大人会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请求。”
“只要把这孩子带过去,我相信一切都能解决。我在他身上嗅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
忒提斯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难得正色道。
听到忒提斯最后这句话,宁芙欧律诺墨沉默了。
虽然她并不清楚忒提斯真正指的是什么,但她很清楚,忒提斯拥有一种独特的天赋,能够察觉年幼神祇体内潜藏的某种特质,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远的不说,当年正是忒提斯助那位盖亚与波塞冬之女卡律布狄斯,培养并发掘了自身的力量。
“呃......就算您这么说,即便如此......”
就在两位女神低声议论之际,一旁的赫菲斯托斯正深深陷入沉思。
虽然他没完全听清这两位女神与宁芙之间的私语,但他对这个提议本身并不排斥。
‘阿瑞斯那个蠢货,绝不是那种能做出周密计划的神。他大概率是冲动行事,现在正手忙脚乱地编造借口,试图撇清自己的关系。’
‘但问题是,阿瑞斯背后肯定有帮凶。单凭他一个人,绝不可能把我从奥林匹斯推落神山。这背后一定有一股助力在暗中运作。’
‘况且,就算我现在赶回奥林匹斯,对阿瑞斯的惩罚恐怕也轻如鸿毛。毕竟我现在只是一个“年幼”的神明,那帮大人总会以“他还是个孩子”为由,找出各种理由来为他开脱。到时候,我反而会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赫菲斯托斯虽然平日里只顾埋头在铁匠铺和工坊中劳作,但他并非对奥林匹斯那暗流涌动的权力斗争一无所知。
他太清楚那些表面光鲜的神明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肮脏与龌龊了。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波塞冬大人收留我。唯有在大海的庇护下,我才能真正安全。’
‘可是......波塞冬大人会答应吗?他与我素未谋面,凭什么要为了我这个不相干的孩子去得罪奥林匹斯的神王之子?’
赫菲斯托斯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表情轻松的忒提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无法治愈的腿。
他闭上眼,下定了决心。
他已别无选择。
“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留在波塞冬大人麾下。”
忒提斯听到这句回答,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说得好!果然还是顺从自己的意志最为妥当。”
“哎?”
“要是你不答应,我都打算直接把你绑走了呢。现在这样真是太好了。你说呢?”忒提斯拍了拍手,笑得眉眼弯弯。
“呃......啊?!”赫菲斯托斯瞪大了眼睛。
“别太担心。既然是我救了你的命,你只要为我的波塞冬大人效点犬马之劳就行了。我相信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的话音刚落——
唰——!
海水中闪过一道神秘的光芒。
赫菲斯托斯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场景便如同被揉碎的水墨画般扭曲。下一秒,他与忒提斯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欧律诺墨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水流,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又来了。我刚才就该死死拦住她的。”
“我都明明特意提起她是战犯神了,她竟然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事儿一看就很危险啊。”
“算了,随她去吧,都是命。”
与此同时,在波塞冬那宏伟的海底宫殿之中,一份由深海暗流传送而来的报告,悄然呈到了海皇的案前。
“——阿瑞斯在纳克索斯岛闹了一通后便离开了。据说他在那里大发雷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最终一无所获。”
波塞冬坐在那宽大的王座上,单手撑着下巴,听完报告后挑了挑眉:
“这算什么重要的报告?阿瑞斯那家伙随心所欲、四处惹事,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这点小事也值得专门上报?”
他向呈上报告的涅瑞伊得斯之一,普萨玛忒问道。
作为掌控世间万物与沙石的涅瑞伊得斯,这世上几乎没有她的耳目触及不到的地方。她特意前来呈报的消息,必然不会只是阿瑞斯在某个岛上发了一通脾气那么简单。
“比起那个,还有一件事。忒提斯在纳克索斯岛上捡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孩子并治愈了他。这才是重点。我刚收到卡利罗厄传来的详细消息。”
波塞冬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他伸手接过普萨玛忒递来的信卷,展开阅览。
信卷上承载着卡利罗厄那娟秀的记述——
“忒提斯捡到的孩子疑似为赫菲斯托斯。”
“其双腿被一股强大的外力彻底碾碎,虽经全力救治,仍留下了不可逆转的跛行后遗症。”
“此外,忒提斯似乎在那孩子身上察觉到了某种特殊的‘气息’,具体为何物,她未曾明说,但她的态度十分坚决,执意要带那孩子来面见陛下。”
波塞冬的目光在信卷上缓缓扫过,当他的视线落在“赫菲斯托斯”这个名字上时,他心中那股盘桓已久的古怪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在他的记忆中,赫菲斯托斯确实是那位未来的火与工匠之神,也确实是个跛子。
但他记得,在原本的神话中,赫菲斯托斯的残疾是在出生后被赫拉抛弃,从奥林匹斯山上坠落时造成的。
‘可这个世界的赫菲斯托斯......为何会被阿瑞斯盯上?’
“果然,这事儿处理不好,大海恐怕会被卷入奥林匹斯那些破事里去吧?”
“唔,不排除这个可能。”普萨玛忒点了点头,
“不过依我看,那个叫阿瑞斯的小子既愚蠢又傲慢,是个没什么真本事却只会摆架子的青涩小神。以他的脑子,我判断他翻不起什么大浪。”
虽然普萨玛忒对阿瑞斯的评价出奇地长,且满是轻视,但波塞冬理解她的意思。
毕竟在他原有的记忆与经历中,阿瑞斯也就是那么个德行。只不过这个世界的阿瑞斯,做事更加不知死活罢了。
嗡——
一阵低沉的螺号声从宫殿外传来,打断了波塞冬的思绪。
“看来忒提斯到了。”
正如普萨玛忒所言,那道象征着忒提斯进入宫殿的海螺声在殿内回荡开来。
片刻之后,宫殿的大门被推开,忒提斯拉着一个红褐色卷发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她上前几步,将姿态放得极低,向波塞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向真诚执掌海洋与风暴、大地与深渊之神,世间最完美的波塞冬大人致敬。愿您的波涛永远澎湃,愿您的海域永远宁静。”
一旁的赫菲斯托斯见状,也赶忙诚惶诚恐地跟着照做,虽然因为腿脚不便,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他的态度同样恭谨。
看到这两人的模样,波塞冬皱着眉轻轻挥了挥手:
“过了,忒提斯,你这副作态过了。我说了多少次了,你这样子我看是在存心调侃我。”
“怎么会呢。您可是我最敬爱的家主大人啊。我对您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海水,绵延不绝。”
“......真是服了你了。”
眼看波塞冬和忒提斯的对话又要陷入那种没完没了的没营养模式,一旁的普萨玛忒适时插话道:
“忒提斯,报告我已经收到了。旁边这孩子就是你在纳克索斯岛上捡到的那个孩子吧?”
“啊!姐姐也在啊。抱歉抱歉,波塞冬大人实在是太过耀眼了,我一时看得入神,都没注意到姐姐也在这里。”
“......行了,赶紧回答问题,别贫嘴了。”
“嗯。这孩子才华横溢,天赋异禀。我相信他会成为能为波塞冬大人肝脑涂地的头号劳动力。而且——”忒提斯的目光在波塞冬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相信只要波塞冬大人见过他,事情自然而然就会解决的。”
普萨玛忒感到一阵心累,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面。她走上前去,拉住忒提斯的手臂:
“行了,那接下来先让这孩子单独和波塞冬大人谈谈吧。你跟我走,别在这里碍事了。”
“诶?可我已经好久没见到波塞冬大人了,我想再多待一会儿,好好看看他嘛。”
“得了吧你。安菲特里忒姐姐那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得去接她,免得她来了见不到人又要发火。”
忒提斯听到“安菲特里忒”这个名字,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呼......真是没办法。好吧,那这边就交给波塞冬大人了。”
普萨玛忒几乎是硬拽着忒提斯走出了宫殿大门。要是再让忒提斯继续待下去,她觉得自己会因为承受不住那种压力而先一步晕倒在地。
“比太阳更高远、比星辰更夺目的波塞冬大人啊——那我就先告退了。”
随着忒提斯最后一句高亢的赞美声消失在殿门外,宫殿内部终于重归宁静。
赫菲斯托斯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无言。
他被忒提斯那副与初见时的慈爱温柔截然不同的狂热模样给震慑住了,此刻呆若木鸡,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赫菲斯托斯,我向你致以歉意。”波塞冬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奈地开口道,
“她原本并不是那样放浪形骸的女神,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性格变得有些......跳脱。还请你谅解。”
“啊!是!我完全理解!”赫菲斯托斯回过神来,连忙应道。
波塞冬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红发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仔细打量着赫菲斯托斯的面容,那头暗红色的卷发,那双带着倔强与警惕的眼睛,只能说从神明角度是平平无奇,并不能说是丑陋。
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于是,波塞冬眼中神光一闪,随后便陷入了沉默。
‘等等,不会吧......’
他忽然回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个本该是与众女神欢宴的夜晚,赫拉喝得酩酊大醉(?),毫无防备。而他,也在饮下德墨忒尔的一杯酒后,与一位...几位高傲的女神有了一段...几段纠缠。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放纵之一,事后他也只当是日常的失态,从未往深处想过。
可如果那个时间点与赫菲斯托斯的出生时间对得上,如果赫拉选择隐瞒了孩子的真实父亲......
波塞冬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难道......真的是我的种?’
波塞冬在心中暗暗思索,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掩饰住内心的古怪波动,稳稳地坐回王座上,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虽然你还只是个年幼的神祇,但我相信,作为一位神明,你应当能够做出自己的决定。你不会像一个凡人孩童那样只想回家找妈妈哭诉吧?”
“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波塞冬的这句话,包含了多重含义。
既是观察他的选择,也是在暗示他,无论他选择什么,波塞冬都有意支持。
毕竟,不管赫拉到底有什么算计,又有何原因要隐藏他的身份,但既然这孩子是他的血脉,那他就有理由庇护他。
而不管他的未来是注定会成为奥林匹斯最伟大的铁匠赫菲斯托斯,还是其他什么,那都是孩子自己的路。
赫菲斯托斯抬头,与波塞冬那双仿佛蕴藏着整片大海的眼眸对视着。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终于开口:
“我......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稚嫩,却异常坚定:
“我想留在这里。留在大海之中。”
波塞冬俯视着他,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留下吧。”
他站起身,走到赫菲斯托斯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头红色的卷发:
“从今天起,利姆诺斯岛的火山深处就归你管了。那里有几头独眼巨人,手艺不错。他们会教你一些东西。”
赫菲斯托斯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位高大的海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画面转回现在。
在那座由波塞冬赠予的位于利姆诺斯岛地底的火山熔炉深处,已成年的赫菲斯托斯正对着自己的锻造台陷入沉思。
“阿瑞斯那家伙......虽然我之前没少整他,但这一次,我要给他来个狠的。让他伤筋动骨,彻底翻不了身。”
回顾赫菲斯托斯这些年对阿瑞斯的报复,其手段不可谓不丰富。
他要么把阿瑞斯的剑和盾做成“斩不断任何东西的剑”和“挡不住任何攻击的盾”,让那个战争之神在战场上出尽洋相;
要么在盔甲里加点料,让穿着者承受双倍的冲击力;甚至在一些人类的战争中,偷偷混入能够刺伤神明的特殊武器,让阿瑞斯在人间的化身屡次身负重伤。
赫菲斯托斯与阿瑞斯之间的仇恨,早已源远流长,成为了一笔算不清的血泪账。
赫拉与宙斯虽然隐约知晓此事,却都没有阻拦。
因为自从波塞冬避开众神,将赫菲斯托斯的消息传给赫拉与宙斯后,那两位正忙于奥林匹斯内部愈发激烈的权斗,根本无暇他顾。
“这一次,我要彻底摧毁阿瑞斯的神格。一次性做个了断。”
赫菲斯托斯握紧了手中的锻造锤,目光坚毅。
“你们怎么看?独眼巨人老师们。”
那三头曾受波塞冬之托担任赫菲斯托斯老师的独眼巨人,此刻正与他们的学生一同经营着这座海底的锻造工坊。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搞不好你自己也会损失惨重。神格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大缓缓开口。
“兄长说得对。这等同于弑神。但若是暗中下手,不留下任何把柄,或许可以另当别论。”
老二语气慎重地接口道。
“不过复仇是件好事啊!!就像我们看到那帮愚蠢的兄弟时一样!!!”
老三则兴奋地大吼道。
这三头独眼巨人的性格,正如他们各自所打造出的神器一般鲜明:
老大沉稳内敛,曾打造出宙斯的雷霆,那令三界震颤的至高权柄;
老二谨慎周密,曾打造出哈迪斯的隐身头盔,那能瞒过一切感知的暗影庇护;
老三则豪放不羁,曾打造出波塞冬的三叉戟,那足以撼动大地与海洋的无上神兵。
“那么如果我要削弱阿瑞斯的神格,并且亲手登上奥林匹斯十二神之位,你们愿意帮我吗?”
赫菲斯托斯转过头,郑重地看向三位老师。
“老师抛弃学生,这像什么话?那是外面那些凡人才会干的蠢事。”老大缓缓说道。
“确实。我们虽然是独眼巨人,但还没坏到那个地步。”老二点头附和。
“哈!赌上波塞冬的三叉戟,我绝对帮你!”老三猛拍胸口,震得整个工坊都嗡嗡作响。
“疯了疯了!你凭什么赌那个?!”老大一巴掌拍在老三的后脑勺上。
“老三要死自己去死,别拉上我们和你一起倒霉!”老二也没好气地骂道。
“凭什么嘛!波塞冬大人当年亲口说过,这事儿不是可以随便用他的名号嘛!你们忘了?”
虽然因为老三的发言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但赫菲斯托斯还是被三位老师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持深深打动了。他郑重地向他们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三位老师。我一定会——赌上波塞冬大人的名誉与名号,将阿瑞斯那个蠢货从神位上彻底拉下来。”
在众神眼中平平无奇其貌不扬,但在人类眼中却颇具阳刚之气的赫菲斯托斯,如今已然长大成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在成长的过程中,他多多少少显露出了那位培养并挖掘他才能的女神,忒提斯的影子。
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执念,与深藏不露的谋划能力,正在他体内悄然生根发芽。
“嘶——!”
波塞冬在自己那遥远的海底宫殿中,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寒,不由得揉了揉胳膊,打了个喷嚏。
“怎么突然起鸡皮疙瘩了?谁在背后念叨我?”
就在波塞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又一个继承了“半个忒提斯”之魂的神明,正在酝酿着一个恐怖的计划。
那是带着对波塞冬的仰慕与自己的满腔怨念而生的庞大的复仇计划。
当然,波塞冬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即便有三位独眼巨人老师的倾力协助,想要真正伤及一位神明的神格并使其降格,也绝非易事。
这就好比当年波塞冬在与蓬托斯的战争中,给对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导致那位古老的原始神明陷入疯狂、舍弃了一切、最终沦为幼童一样——这种级别的神迹,在整个神界的历史上都屈指可数。
“我恐怕做不到像波塞冬大人那样的壮举。”
即便是三界最伟大的铁匠,也有他能够做到与无法做到的事。
铛——!铛——!铛——!
就在赫菲斯托斯一边挥舞着锻造锤,一边苦思冥想却毫无头绪之时,他那间位于火山深处的工坊铁匠铺,忽然迎来了一位访客。
咚、咚、咚。
敲门声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谁啊?如果是委托锻造的,现在一概不接。有事以后再来。”
赫菲斯托斯正烦着呢,头也不回地对门外喊了一声,继续砸向手中那块烧得通红的金属。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的人丝毫不理会他那不耐烦的逐客令,反而更加执拗地敲个不停,那力道仿佛要把那扇厚重的石门给直接敲碎。
“啧——!”
赫菲斯托斯火冒三丈,打算将这个打断他思路的混蛋痛扁一顿。
他将手中的锻造锤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准备破口大骂。
咣当——!
“我不管你是谁,你——”
然而,当他看清来访者的模样后,他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像被石化魔法击中一般,愣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就打算在这种地方一直待着吗?连个像样的打扫都没有。就算身为神明,在这种环境下久居也绝无益处。”
赫菲斯托斯愣住了。
踏入此地的,是众女神之王,亦是他的生母,赫拉。
她今日身着一袭紫金色的长裙,肩上披着一条由星光织就的薄纱,身姿曲线优雅而凌厉。
她的面容依旧如同记忆中那般高贵与冷淡,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赫拉神色淡然,随手打了个响指。
一道柔和的光芒自她指尖扩散开来,整个作坊内的空气瞬间焕然一新。她又顺手置办好了座椅,施施然地坐了下来,那从容自若的气度,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她甚至反客为主地向那个局促不安的儿子发出了邀请:
“坐吧。”
赫菲斯托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让你坐下,别在那儿杵着。母亲来看望正在劳作的儿子,难道是什么稀罕事吗?”
面对赫拉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赫菲斯托斯虽然感到万分局促与不适,但他终究无法将自己的生母强行赶出门外。
于是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命一旁的自动人偶奉上了茶水,自己也在赫拉对面的那把椅子上落座。
呜嘤——咔嚓!呜嘤——滋!
随着自动人偶运转时发出的生硬机械声,赫拉与赫菲斯托斯之间陷入了沉默。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赫拉才率先开口:
“那便是名震四方的赫菲斯托斯自动人偶吧?连奥林匹斯都传遍了你的名声。听说你在机械与锻造上的造诣,已经超越了大多数老牌工匠神。”
“......嗯。”
赫菲斯托斯简短地应道。
“唔。听闻深海之城里如今随处可见这种东西,它们自动劳作,不知疲倦,大大提升了生产效率。你难道没打算往奥林匹斯也普及一下吗?”
“那......只是机缘巧合罢了。波塞冬大人给了我很多支持,我才得以在那里施展拳脚。”
“这样啊......”
尴尬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两人。
就在他们相顾无言之际,那具自动人偶适时地走上前来,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摆在了赫拉与赫菲斯托斯面前。
赫菲斯托斯趁着这个间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您为何突然驾临此地?此前您可是一次都未曾来过。”
话一出口,赫菲斯托斯便心中暗叫糟糕。
他明明想要表现得更加平静,却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那种生硬而冲动的语气。那是他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破了喉咙。
而此时,正躲在暗处偷听着这对母子的对话的三头独眼巨人,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他们在黑暗中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赫拉那种高傲的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住这种质问?”
“喔喔喔,赫菲斯托斯该不会要挨一顿毒打吧?那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冷静点,冷静点,这不是还没出事嘛!你们别乌鸦嘴!”
正当独眼巨人们和赫菲斯托斯本人都屏息以待,准备迎接赫拉那雷霆震怒时。
嗒。
随着茶杯被轻轻放下的清脆响声,赫拉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温柔得甚至有些陌生:
“方才我也说过了,母亲来看望儿子,没什么不可以的。”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双锐利的眼眸罕见地垂了下来:
“而且,对我而言......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愧疚。今日,不过是想来见见你的脸罢了。”
赫拉这番话,让赫菲斯托斯瞬间惊愕得瞪大了双眼。而那群偷听的独眼巨人们更是吓得手一松,手中那沉重的铁锤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哐当——!
“啊唷!”
“闭嘴,会被发现的!”
“这不怪我!是那个‘假赫拉’不对劲!她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闭上你的臭嘴!蠢货!”
“我不蠢!波塞冬大人说过,说别人蠢的人才是真正的蠢货!这是智慧之言!”
看着那三个蠢货在暗处闹成一团,互相掐着脖子低声争吵,赫菲斯托斯原本紧绷的心弦反倒松弛了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丝笑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三个蠢材,必须得待在那儿偷听吗?”
“哈哈......但师父们是和波塞冬大人一起照料我长大的人。他们虽然笨拙,却是真心待我。”
看着赫菲斯托斯因为那群独眼巨人而露出的那抹笑颜,赫拉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最终只是别开了视线。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赫拉确实是那个当初视而不见的人。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既然你这么说......那便如此吧。”
与逐渐陷入沉默与自责的赫拉不同,彻底找回了平常心的赫菲斯托斯,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
他深知,贵为天后的母亲,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悠闲地跑来这种穷乡僻壤看他。
“说真的,您到底是为何事而来?”
赫菲斯托斯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语气平静道。
“呼......”赫拉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威严,“我是来劝你回归奥林匹斯的。”
“什么?”
“当初将你害成那样的那帮余孽,我如今已悉数铲除。”
“以阿瑞斯的侍从厄倪俄为首,那些跟随他作恶的蟑螂般的家伙,分布得极广,确实费了我不少时日去清理。但现在已经清扫干净了。”
“所以,回来吧。回到奥林匹斯,继续你的锻造事业。关于你的那些误解,我们会亲自出面平息。没人敢再轻视你。”
赫菲斯托斯的心在那一瞬间确实动摇了。
奥林匹斯,那是他小时候曾经仰望过的地方。那是他本该堂堂正正走进去的神圣殿堂。
但他还是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冷静地追问道。
他虽然有理由回归,但绝不仅仅是因为那群杂鱼被处决了就能心安理得地回去。
对他而言,比起那些小喽啰,有一个人的下场更为关键。那个人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那么——阿瑞斯呢?”
赫菲斯托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赫拉:
“那个把我从奥林匹斯推下深渊,把我变成一个瘸子,趁我受波塞冬大人庇护而不敢直接动手时就躲在背后散布各种阴谋毒计诅咒我的混蛋呢?他怎么样了?”
赫拉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以那平稳的口吻回答道:
“阿瑞斯此前因为对波塞冬出言不逊之事,已经受过重罚了。况且宙斯多番为他求情,说那是他在年幼无知时犯下的错。所以,此事已经揭过,不再追究。”
听到这里,赫菲斯托斯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那股滔天的恨意,如同地底深处压抑了十几年的岩浆一般,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喷涌而出。
他周身失控的火焰猛地窜起,将工坊内那些未经锻造的器具瞬间熔化,铁水淌了一地。
“那——那我呢?”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种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委屈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我就该一辈子当个瘸子吗?至今还被那些凡人和宁芙嘲笑为‘瘸子铁匠’的我——又该如何自处?!”
赫拉的脸色依然平静。她甚至没有躲避地上那些正在嘶嘶作响的铁水:
“只要你重回奥林匹斯,坐上十二主神的席位,这些名声自然会迎刃而解。”
她的语气平淡,笃定般说道:
“我,打算让你登上那十二主神的高位。只要你回来,你将拥有一切。地位、名誉、认可——你应有尽有。”
看着直到此刻还在冷静地谋划着这一切的赫拉,赫菲斯托斯只觉得一股心寒从心底升起。
她根本不懂。
她根本不明白,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神位。
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该死......我竟然还像个白痴一样,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心中思念你这种神,甚至真的把你当做母亲来看待。”
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也对。像我这种丑陋不堪又跛脚的怪物,怎么配从你这种高贵的神祇肚子里爬出来?我早就该明白了。”
“奥林匹斯十二神?去他妈的!那种位置——连狗都不要坐!”
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口,决绝道:
“滚——!对着你这种所谓的‘母亲’,我竟然连挥动武器的勇气都没有,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人!趁我还没彻底发疯之前,赶紧给我滚!!”
随着他的怒吼,岩浆从他的脚下炸裂开来,整个工坊都开始剧烈震颤。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烈焰与四处喷涌的熔岩,赫拉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她依旧端坐在那里,连衣裙边缘已被烧灼出几道焦痕都仿佛毫无察觉。
她就这样保持着那副淡然的姿态,留下最后一句话后走出了工坊。
“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吧。这种机会,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她向远处那三头神色焦灼的独眼巨人点头示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随着工坊大门轰然关闭,门内传来了赫菲斯托斯那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吼声穿过厚重的岩壁,传遍了整座火山岛。
赫拉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门外,直到那惨叫声平息。
正当她迈步欲走时,一阵蓝色的波涛悄然在她的面前浮现。
“哎呀呀,这下连亲生儿子都开始恨你了吗?”
那懒洋洋的熟悉嗓音,在这片刚被怒火烧灼过的空气中响起。
“波塞冬,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赫拉没好气地看着那道从海浪中显出身形的蓝色身影。
“当母亲的,竟然把孩子伤成那样。你可真行啊。”
“在成为父母之前,我先是王。”
“所以我早就跟你说了。干脆把阿瑞斯彻底办了,不就一了百了了?”
“阿瑞斯和赫菲斯托斯,分别是宙斯和我的后继者。更何况,支持阿瑞斯的人依然众多。凡人们对他那个战争之神的信仰,远胜于对赫菲斯托斯的崇拜。”
“看看这次他竟然敢对你出言不逊、甚至举剑相向,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背后站着的,是好战的那一派力量,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连根拔除的。”
波塞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打量着她。她那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短短的对话中仿佛已经有些微微的佝偻。
他叹了口气。然后,他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将赫拉横抱了起来。
“嘿咻。”
“你想干什么?你打算跟宙斯那样,不分场合就对女人发情吗?”
赫拉那股高傲的气势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哎呀,那能一样吗?”波塞冬低头看着她,语气依然吊儿郎当的,但动作却异常轻柔。
“哼!即便如此,我赫拉也不会被你这种程度的诱惑轻易动摇。”
“是是是。虚弱的女神理应被绑架——这可是三界通行的常理。”
赫拉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便不再挣扎。
波塞冬能感受到,她方才为了不反抗赫菲斯托斯那狂暴的怒火,硬生生承受了那股力量的冲击,身体内部已经被震得渗出了斑斑血痕。那金色的神血正沿着她的小腿缓缓滴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释放出一股温和的神力,护住她那虚弱的身体,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带着她在这片仍有余温的火山碎石间,缓步而行。
“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克洛诺斯肚子里的时光啊。”波塞冬忽然开口道,“那时候你乱踢我,结果把自己腿给踢断了吧?”
“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嘛。而且那分明是你那一身蛮肉太硬了,哪有傻瓜能直接硬碰硬撞断施了术法的身躯?”
“哇哈哈!那就是我波塞冬嘛!”
波塞冬一边大步向前走着,一边用神力替赫拉抵挡着身后那座火山中赫菲斯托斯不断扩散的愤怒余波。
他怀抱着她,就像当年在那片黑暗的深渊之中,在赫拉精疲力竭倒下时那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渐渐走远了。
“你这样做,早晚会被自己的孩子报复的。”
“那便承受吧。毕竟......我才是天后。”
“真是死要面子。”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那个长女卡律布狄斯,你知道她在奥林匹斯山上拆了多少栋房子吗?前几天还把雅典娜的鸽舍给掀了。”
“哎呀,我女儿多可爱啊。她那不叫拆家,那叫活泼。”
“哼!我们的孩子们也一样可爱。还有,我再说一遍,这是他的试炼!作为王的孩子,若是连刺向父母的力量都没有,那才是不合格。赫菲斯托斯方才的表现,至少证明他体内流的血,没我想象的那么懦弱。”
“行行行,那你就等着被你的宝贝儿子刺穿吧。”
在赫拉离开后,赫菲斯托斯在三位独眼巨人老师的安抚下,勉强从那狂暴的失控中冷静下来。
“普塔(Ptah),来,喝了这杯酒,冷静一下。赫拉她恐怕也是身不由己,你别太往心里去。”
布隆特斯端着一杯热腾腾的酒递了过来。
“布隆特斯,你是不是变蠢了?连自己徒弟的名字都记不住了吗?”
赫菲斯托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哎呀!赫菲斯托斯!你别往心里去!布隆特斯他只是偶尔会间歇性抽风而已!!”
阿耳戈斯连忙在一旁打圆场。
“你们这群笨蛋!沙漠那边的凡人,就是把赫菲斯托斯叫做‘普塔’的!我这叫入乡随俗!你们懂个屁!”
布隆特斯不服气地反驳道。
“啧啧啧,布隆特斯真是蠢到家了。他竟然以为沙漠那边的凡人有资格知道神明的名讳。”
“就是就是!赫菲斯托斯是大海庇护的神!怎么可以用沙漠那边的名字来称呼他!”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是不是想打架?!”
“来啊布隆特斯!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神之力!!”
这群本意是为了安慰赫菲斯托斯的独眼巨人们,说着说着就自己先打成了一团。
但这也出奇地有效,赫菲斯托斯心中的那股戾气,在看着他们那副一如既往的蠢样子后,竟真的渐渐冷却了下来。
哐!锵!隆!
看着师父们像往常一样挥舞着各自的装备你来我往地混战,赫菲斯托斯眼中的怒火逐渐凝结成了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下定了那个此前一直犹豫不决的狠毒计划。
一个足以让赫拉和阿瑞斯都感到震撼的计划。
“师父们,别闹了。都过来帮帮我。我有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嘭!
被斯特罗普斯一拳狠狠掀翻在地的布隆特斯,捂着那只被打青的独眼,咧嘴笑道:
“哦?想到什么好点子了?尽管说,只要是你想做的,为师就一定帮你做出来!”
“哇啊——!”
阿耳戈斯挥舞着一柄他自己锻造的山寨版三叉戟,将斯特罗普斯扫飞了出去。
斯特罗普斯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也咧嘴笑道:
“想做什么尽管开口!我斯特罗普斯什么都能给你造出来!别忘了,你师父我可是当年锻造过三叉戟的男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阿耳戈斯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赫菲斯托斯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冷冽的笑意。
他提起了一旁那柄沉重的铁锤,重新点燃了锻造炉中那已经渐渐熄灭的炉火,那炽热的光芒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幽深。
“多谢各位师父。”
他沉声道:
“这一次——我要打造的东西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被诅咒的女神之座!”
“请师父们全力协助于我!!”
铛——!铛——!铛——!
话音落下,赫菲斯托斯开始熔炼工坊中所有珍稀的矿石、秘银、神金。
见状,那三头独眼巨人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他们拿出了当初为宙斯、波塞冬、哈迪斯三位主神锻造神器时的那股专注与狂热。
虽然他们并非不能理解赫拉的立场。
但他们永远会站在这个既是徒弟,又如同亲子一般的赫菲斯托斯这一边。
很快,数月之后。
在西西里岛最深处的独眼巨人联合工坊内,
一张金碧辉煌、雄伟异常、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般吸引着视线的黄金座椅,赫然屹立。
那座椅的造型精美绝伦,椅背雕刻着繁复的星辰与日月图腾,椅腿则是四头展翅欲飞的雄狮,通体散发着令人挪不开眼的金色辉光。
那是任何人见了,都会不由自主产生“想要坐上去”渴望的至高艺术品。
它拥有着超越奥林匹斯那十二张神座的魔力。
“终于......完成了。”
赫菲斯托斯看着那张凝聚了他全部愤怒与技艺的杰作,声音沙哑道。
那是他与三位独眼巨人耗时数月、呕心沥血才铸就的旷世杰作。
呼——噜——
噗通。
咳、咳咳。
看着那些由于数月不眠不休地高强度劳作而精疲力竭,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师父们,赫菲斯托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那张黄金王座,感受着那上面流淌着的神力波动。
“这东西,很快就会给那位天后带去洗刷不掉的耻辱。”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她不是想要我坐上十二神的高位吗?那我就用这把椅子,告诉她,什么叫做真正的‘高位’。”
但是——
看着这张承载了自己所有愤怒与怨恨的椅子,想到那位生母即将在众神面前蒙羞的场景,赫菲斯托斯的内心深处,原本应该畅快淋漓的复仇快感中,却隐隐地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他本该开怀大笑的。
可他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一旦事成,那些至今他所珍视的东西,一定会被跟着卷入风暴之中。
波塞冬或许没事,但抚养自己长大的第二位母亲和那几位恩师,恐怕难以承受随之而来的风暴。
他虽然恨意滔天,却不愿因为自己的复仇,将那些真正关心他的人拖入险境。
“即便有波塞冬大人的庇护,我也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正当万事俱备,赫菲斯托斯却因这最后一丝犹豫而踌躇不前时,忒提斯却毫无征兆地登门造访了。
“哎呀!这就是赫菲斯托斯一直在打造的那个宝贝吗?”
忒提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轻快与活力。
她穿着一袭海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的身姿曼妙而优雅,那一头长发在熔炉的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那双眼眸格外明亮。
“忒提斯大人?!您怎么来了?!”赫菲斯托斯愕然转身,手中的锻造锤差点脱手。
“当然是因为好几个月没见,来看看我的儿子呀。难道做母亲的想儿子了,还需要挑日子吗?”忒提斯走进工坊,目光在那张尚未完工的黄金座椅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啊......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去看望您的......”
看着眼前的青年满脸愧疚地望着自己,忒提斯心生怜爱。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那头乱糟糟的红褐色卷发,然后将他拥入怀中。
那是一个温暖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拥抱。
“当初刚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个在波塞冬大人面前都敢瞪着眼据理力争的小皮猴。怎么长大了反而变得这么畏首畏尾的?当妈的呀,总是操心你这个已经顶天立地的儿子。”
“啊——!忒提斯大人!求您别提那些丢人的往事了!”
赫菲斯托斯被她搂得生紧,又听她翻出年少时的糗事来调侃自己,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试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哎哟!现在成了一个连母亲的嘴都敢随便捂的大小伙子啦?真是翅膀硬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好啦。”忒提斯笑着握住他的手,那笑容温暖而明媚,
“赫菲斯托斯,你身上那种孩子般的纯真,才是你最迷人的地方。所以别再摆出一副愁云惨雾、仿佛背负着万斤重担的模样了。”
赫菲斯托斯怔怔地看着她。她那双眼眸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犹豫与不安,却依然带着无条件的包容与支持。
“而且我听说了,赫拉女神来拜访过你。所以你才打造了这把精美绝伦的黄金宝座对吧?”忒提斯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金色座椅上,
“依我看,你恐怕没安什么好心,是不是?”
赫菲斯托斯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一言不发,深深地低下了头。
“......”
见赫菲斯托斯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忒提斯的笑容微微一敛。
她转过身,目光扫向那三头正摊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独眼巨人。
然后她反手就朝他们扔出了三个水炸弹。
砰!砰!砰!
“都给我起来!!”
忒提斯的怒吼声如同惊雷般在工坊中炸开:
“你们的徒弟都愁成这样了!你们居然还在这儿呼呼大睡!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当师父的样子!!”
“呜哇——!”
“哪来的大水!”
“救命啊!我不会游泳——!”
独眼巨人们被那突如其来的冷水淋得晕头转向,从美梦中惊醒。
他们慌乱地爬起身来,抬头便对上了忒提斯那张正在发怒的面孔,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站直了身体,规规矩矩地排成了一排。
那副模样,活像躲在角落偷懒却被上司当场抓包的士兵,简直不忍直视。
“忒提斯,不是那样的!我们这不刚干完活,稍微歇口气嘛!”
“对对对!斯特罗佩斯刚才是在构思怎么把东西弄得更漂亮!绝对没睡!真的!”
“噢噢!忒提斯!对不住!是我没看好两个哥哥!你要罚就罚我吧!”
忒提斯看着这独眼三兄弟那一脸心虚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赫菲斯托斯,温柔道:
“赫菲斯托斯,我的孩子。别担心。不要顾虑母亲和这几个笨蛋师父,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去你的那些所谓的‘家人’面前,尽情表达你的主张吧。让他们看看,那个被他们抛弃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怎样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