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金茂银行
闵嘉庚指着一个肥肥的厨师叫道:“喂,把菜刀拿来!”那厨师张大了嘴,不敢违拗,将手中握着的菜刀递了过去。闵嘉庚问:“炒里脊用什么材料?”厨师说:“用猪背上脊骨两旁的上好精肉。你是要吃糖醋、椒盐、油炸,还是清炒?”闵嘉庚伸手一扯,嗤的一响,将朱金龙背上的衣服撕破,露出肥肥白白的背脊来,摸摸他脊梁,问道:“是不是这里下刀?”厨师口张得更大,哪敢回答?朱金龙连连磕头,叫道:“少侠饶命!”闵嘉庚心想:“饶你性命可以,但不给你吃些苦头,岂不是作恶没有报应?”菜刀落下,在他脊骨旁划了一条长长的伤口,问道:“半斤够了么?”
厨师呆头呆脑说:“一个人吃已经够啦!”朱金龙吓得魂飞天外,但觉背上剧痛,只道真的已给他割了半斤里脊肉去,只听闵嘉庚又问:“炒猪肝用什么佐料?清蒸猪脑用什么佐料?”朱金龙心想:“炒里脊那还罢了,这炒猪肝、蒸猪脑,可做不得!”拼命磕头,把楼板磕得咚咚直响,叫道:“少侠有事便请吩咐,只求饶我一命。”
闵嘉庚见吓得他也够了,喝问:“你还敢帮‘猪’作恶么?”朱金龙忙说:“不敢!不敢!”闵嘉庚说:“好,快赶走楼上包厢的客人,大堂与楼下的客人却一个也不许走。”朱金龙叫道:“服务员,快遵照这位少侠的吩咐。快!快!”
楼上酒客不是财主,便是富商,个个怕事,这时也不用人赶,早心急慌忙地走了。楼下大堂的客人都是穷汉,十个中倒有七八个吃过朱家的亏,见有人上门寻事,说不出得痛快,都要留下来瞧瞧热闹。
闵嘉庚说:“今天我请客,朋友们的酒饭钱都算在我账上,不许收客人一分钱。快抬酒坛子出来,做最好的菜肴敬客。把街上九只恶狗洗剥了,烧狗肉请大家吃。”他吩咐一句,朱金龙答应一句。服务员行动稍迟,闵嘉庚便扬起菜刀问厨师:“红烧大肠用什么佐料?爆炒腰花用什么佐料?”厨师据实回答:“用的是大肠一副、腰子两枚。”只把朱金龙惊得脸无人色,不住口催促。
六保镖见闵嘉庚如此凶狠,不知他要如何对付自己,向闵嘉庚偷瞧一眼,又互相对望一眼,心中焦急万分:“老总怎么还不过来救人?再迟片刻,这凶神便要来对付我们了。”
闵嘉庚见服务员已照自己吩咐一一办理不误,大步走到楼下,倒了一大碗酒,说道:“今天小弟请客,各位放量饮酒,想吃什么叫什么,酒楼上若有丝毫怠慢,回头我一把火把它烧了。”酒客欢然吃喝,只在朱家积威之下,谁也不敢接口,自也没人敢叫菜要酒。
闵嘉庚回到楼上,解开三保镖穴道,将铁链分别套在各人颈里,连着另外三保镖,将六人拉下楼来,说道:“朱金亚开的银行在哪里?我要拿六只恶狗去抵押贷款。”便有酒客指点途径,说道:“向东再过三条横街,那一堵高墙便是。”闵嘉庚说声:“多谢!”牵了六人便走。一群瞧热闹的人远远跟着,要瞧活人如何抵押法。
闵嘉庚一手拉住六根铁链,来到金茂银行前,大声喝道:“贷款的来啦!”牵了六保镖走到高高的柜台前说:“行长,拿六条恶狗做抵押,每条贷十万。”会计大吃一惊,龙溪人人知道,这金茂银行是朱家开的,向来谁也不敢来多嘴,怎么竟有个失心疯的青年来胡闹?凝神看时,认出那六个给他牵着的竟是朱家保镖,这一来更加惊讶,问道:“你……你……你说什么?”
闵嘉庚喝道:“你生不生耳朵?我抵押六条恶狗,每条贷十万,一共是六十万。这笔生意便宜你啦。”那会计知他有意前来混闹,悄声向旁边的坐席说了,命她快去呼唤保安来打发这疯子,一边向闵嘉庚客客气气说:“银行规矩,活东西是不能做抵押的,请尊驾原谅。”闵嘉庚说:“好,活狗你们不收,那我便拿死狗作抵押。”六保镖大惊,齐声叫道:“俞会计,你快收下来!救命要紧,救命要紧!”
但银行的会计做事何等精明,岂肯随随便便送六十万出去?不住陪笑说:“你请坐啊,用杯茶不用?”闵嘉庚说:“先把活狗弄成死狗,再喝你的茶。”四下一瞧,心下已有了计较,两步走到大门旁,抓住门缘向上一托,将一扇大铁门拆了下来。
俞会计见事情越加不对,叫道:“喂,喂,你干什么啊?”闵嘉庚不去理他,左一腿,右一腿,将六保镖踢倒在地,横转铁门板压在六人身上。俞会计叫道:“唉,别胡闹,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银行是谁的产业?”
闵嘉庚心想:“瞧你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儿,龙溪定有不少穷人吃过你苦头。”走到柜台前,夹手一把抓住他后领,从高高的柜台后面揪出来,也压在门板之下,接着走到门口,抱起门边那只又高又大的石鼓,砰的一声,摔上了门板。
这石鼓何止五百斤重,这一摔上去,门板下七人齐声惨呼,有的更痛得屎尿齐流。门外闲人与柜台内的坐席也同声惊叫。
闵嘉庚又抱起另一只石鼓,叫道:“恶狗还没死,得再加个石鼓!”奋力将石鼓往空中抛去,眼看又要往门板上摔落,听到众人齐声大叫,他双手环抱,倏地将石鼓抱住,又压上门板。这时门板上已压了一千余斤,虽由七人分担,但人人已压得筋骨欲断。俞会计大叫:“好汉饶命!快……快取钱出来!”闵嘉庚说:“什么?你还要我快取钱出来?”俞会计身子瘦弱,早给压得上气不接下气,忙说:“不……不……我是叫银行里取钱出来……”
坐席见情势险恶,只得将一封封钱捧了出来,一封一万,共是六十封,闵嘉庚将钱都堆在门板上,说道:“六条恶狗贷六十万,还有一个会计呢?难道堂堂金茂银行的一位首席会计师还不及一条恶犬?至少得贷二十万。”这六十万是用制钱兑换的,足足有百余斤,又压在门板上,下面七人更加抵受不住。
正乱间,忽然门外有人叫道:“哪个杂种吃了豹子胆,来朱家场子混闹?”人群往两旁一分,闯进来两条汉子。两人一般的高大魁伟,身穿制服,黑衣黑裤,保安打扮。闵嘉庚更不答话,身形一晃,蹿到两人背后,一手一个,已抓住了两人后颈。那两人正是金茂银行的保安,闲着无事,正在赌场赌博,听到银行中有人混闹,忙匆匆赶回,谁知还没瞧清楚对手的身形面目,已让人抓住后颈,提了起来。
闵嘉庚双手一抖,一个身上落下七八张天九牌,另一个手中却掉下两粒骰子。闵嘉庚笑着说:“原来是两个赌鬼!”将两人头对头一撞,腾腾两声,将两人摔上门板。这两名保安武功虽然平平,身子却有重量。门板上又加了三百来斤,只压得下面七人想呻吟一句也有气无声。
银行行长是朱金亚五太太之兄,名叫杨济宁,他只怕闹出人命,忙命坐席又捧出三万放在桌上,不住向闵嘉庚打躬作揖,陪笑说好话,心下纳闷:“怎么朱老总还不亲来料理?”
闵嘉庚在酒楼中命人烹狗,到银行中来闹事,用意本是要激朱金亚出来。他自从少年时在温家堡铁厅遇险后,行事小心谨慎,心想这朱金亚既然独霸岭南,别墅的布置只怕比温家堡更为厉害,常言道:强龙不斗地头蛇。倘若上门去与他为难,只怕中了他毒计。是以先闹酒楼,再闹银行,哪知朱金亚始终不露面,倒也大出意料之外。他见又有二十万搬到,把头一摆,喝道:“都放在门板上!”坐席明知一放上去又加上不少斤两,但不敢违拗,只得一包包轻轻放了上去。
闵嘉庚叫道:“你们这银行是皇亲国戚开的么?怎么做事这等横法?”杨济宁陪笑说:“不敢,不敢。少侠还有什么吩咐?”闵嘉庚说:“贷款的没收据么?中盛国没法律了吗?”杨济宁心想六保镖皮糙肉厚,压一会还不怎样,俞会计只怕转眼就要一命呜呼,一叠连声地叫道:“快写票据!”
柜面的会计不知如何落笔,见行长催得紧,只得提笔写下:“今押到朱第保镖六名、首席会计师一名,皮破肉烂,手足残缺,贷款捌拾万证。年息二分,凭票取赎。虫蚁鼠咬,兵火损失,各安天命,不得争论。半年为期,不赎断贷。”天下银行的规矩,就算你抵押的是全新完整之物,他也要写上“残缺破烂”的字样,以免赎回时有所争执。拿活人作抵押自是从所未有之事,那会计写习惯了,也给加上“皮破肉烂,手足残缺”八字评语。
杨济宁将票据恭恭敬敬递了过去,闵嘉庚一笑收下,提起两名保安,喝道:“将石鼓取下来!”两名保安兀自头晕眼花,却自知一人搬一个石鼓不够力气,当下二人合力,一个个抬了下来。闵嘉庚说:“好,咱们到赌场去逛逛。你两个抬着本钱跟我来。”两名保安给他治得服服帖帖,一前一后用门板抬了九万,跟在闵嘉庚后面。
看热闹的闲人见他只手空拳斗赢了龙溪第一家大银行,无不兴高采烈,但怕朱老总见怪,却不敢走近和他说话,听他说还要去大闹赌场,更加人人精神百倍,跟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赌场开设在龙溪街道一座破败的庙宇里,大门上写着“金茂会馆”四个大字。闵嘉庚大踏步走进门去,只见大殿上围着黑压压一堆人,正在掷骰子押大小。
开宝的荷官浓妆艳抹,穿着旗袍,见闵嘉庚进来,后面跟着两名保安,抬着一块大门板,放着近百封制钱,心里一怔,叫问:“蛇皮张,你做什么?”那姓张的保安努努嘴说:“这位少侠要来玩一手。”荷官听蛇皮张说得恭敬,素知老总交友广阔,眼前这人年纪虽轻,多半是他老人家的朋友,心想:“好哇,你抬了钱给我们场里送来啦。开饭店的不怕大肚汉,开赌场的岂怕财主爷?再抬了两门板来也不嫌多。”微微一笑问:“这位朋友贵姓?请坐请坐。”
闵嘉庚大剌剌坐下说:“我叫杀猪刀。”荷官一愣,心想:“啊,你是存心来跟我们过不去了。”拿起骰盅摇了几下,放下来合在桌上,四周数十名赌客纷纷下注,有的押大,有的押小。
闵嘉庚有意要延挨时刻,等朱金亚亲自出来,好与他相斗,当下笑嘻嘻坐着观斗,并不下注。荷官揭开盅来,三枚骰子相加共十一点,买大的赌客纷纷欢呼,买小的垂头丧气。荷官连开三次,都是大。
闵嘉庚心想:“十赌九骗,这朱金亚既然如此横法,所开的赌场鬼花样必多,待我查出弊端,大闹他一场。”注目看那骰盅,又倾听骰子落下的声音,要查究骰中是否灌铅,听了片刻,觉得骰子倒无花巧。他练过暗器听风术,耳音极精,纵在黑暗中,若有暗器来袭,一听声音,立知暗器来势方位、是何种类、手劲如何。闵嘉庚听了一阵,已听出三枚骰子向天的是什么点数。骰子共有六面,每面点数不同,一点的一面与六点的一面落下之时,声音略有差别,虽所差微细之极,但在内力精深、暗器功夫极佳之人听来,自能分辨。
闵嘉庚又让他开了几盅,试得无误,笑问:“限注么?”荷官大声说:“广东通省都知,南霸天的赌场决不限注!”闵嘉庚微微一笑,伸出大拇指一翘说:“那么我要出手了。”听他骰子落定,乃是十六点,回头叫道:“蛇皮张,押十万大。”
荷官虽在赌场中混了数十年,但骰子到底开大开小,也要到揭盅才知,见他一押便是十万,不由一怔,揭开盅来,只见三枚骰子两枚六点,一枚四点,不由脸都白了,由下手赔了十万。接下去摇骰时声音错落,闵嘉庚听不明白,袖手不下,开出来是个八点小。跟着他押了二十万小,盅子揭起,果然是四点小。
如此只押五六次,场中已赔了一百一十万。荷官满手是汗,举起骰盅猛摇。闵嘉庚听得明白,盅中正是十四点,说道:“蛇皮张,把一百万都给押上大!”两名保安将门板上的钱一封封地尽往桌上送。荷官掀起骰盅一边,眼角一张,已看到骰子共是十四点。她小指在盅边轻轻一推,盅边在骰子上一碰,一枚六点的骰子翻了一转,十四点变成九点,那是小了。这记手法,若不是数十年苦功,也真不能练成,比之于武功,可算得是厉害之极的绝招。
荷官见他浑然不觉,心想这次胜定你了,得意洋洋问:“大家下定注了?”闵嘉庚左手将一大堆钱往桌子中心一推,说道:“这里是一百万,是小你便尽数吃去。”荷官叫道:“好!好!吃了!”揭开宝盅,不禁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只见三枚骰子竟是个大点!
赌客们早已罢手不赌,望着桌上这数十封钱,无不惊心动魄,突见开出来的是大,不约而同齐声惊呼,声音中又惊奇又艳羡。他们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大赌。
闵嘉庚哈哈大笑,一只脚提起来踏在凳上,叫道:“一百万快赔来!”
原来荷官作弊时手法虽快,却又怎瞒得过闵嘉庚的眼光?他虽瞧不出荷官如何捣鬼,但料定三枚骰子定是给从大换成了小,他左手推钱之际,右手伸到桌底,隔着桌面在盅底轻轻一弹。三枚骰子本来一枚是三,一枚是一,一枚是五,合共九点。他这一弹力道恰到好处。三枚骰子一起翻了个身,变成四点、六点、两点,合成十二点大。
荷官脸如土色,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问:“蛇皮张,这人是什么路数?到老总的场子来搅局?”蛇皮张哭丧着脸说:“我……我……也不知道啊。”闵嘉庚说:“快赔,快赔,一共二百一十万。老子赢够了,收手不赌啦!”
荷官在桌上砰的一击,骂道:“契弟,你搞鬼出老千,当老娘不知道么?”闵嘉庚虽不明白她骂人的粤语,料想决非好话,笑着说:“好,你爱拍桌子,咱们赌拍桌子也成!”右手在桌角上一拍,桌角应手而落,跟着左手一拍,另一只角又掉在地下。
这手惊人武功显了出来,荷官哪里还敢凶横?几个地痞赌客跟着起哄:“抢钱啊!”闵嘉庚右手伸出,已将荷官抓住倒提起来,顺手将她头顶往桌面撞落,力道好重,桌面顿时给她脑门撞破一洞,脑袋插到了桌面下,肩膀以上的身子却倒栽在桌上,手脚乱舞,蔚为奇观。
赌客们齐声惊叫,纷纷退开。突然大门中抢进一个青年,二十岁上下年纪,身穿蓝绸风衣,右手摇着折扇,叫道:“是哪个好朋友光降,小可未曾远迎,要请恕罪啊!”闵嘉庚见这人步履轻捷,脸上英气勃勃,显是武功不弱,不觉微微一怔。
那青年收拢折扇,向闵嘉庚一揖,问道:“尊兄贵姓大名?”闵嘉庚见他彬彬有礼,便还了一揖说:“没请教阁下尊姓。”那青年说:“小弟姓朱。”闵嘉庚双眉一竖,哈哈大笑说:“如此说来,在下的姓名未免失敬了。我姓杀,名叫猪刀。老兄与朱金亚怎生称呼?”那青年说:“那是家父。家父听说尊驾光临,本该亲来迎接,不巧恰有要务缠身,特命小弟前来屈驾,请到舍下喝一杯水酒。”
他转头向金茂银行的两名保安喝道:“定是你们对杀少侠无礼,惹得贵客生气,还不快赔罪?”两位保安喏喏连声,一起打躬请安:“在下有眼不识泰山。”闵嘉庚微微冷笑,心想:“且瞧你们闹些什么玄虚。”
荷官的脑袋插在赌桌上,兀自双脚乱舞,啊啊大叫。那青年抓住她背心,向上提起,然后将她倒过身来,那桌子却仍连在她项颈中,只是四只桌脚向天,犹似颈中戴了个大枷。荷官双手托住桌子,这情状当真十分滑稽,十分狼狈,向那青年说:“少主,你来得正好,他……他……”眼望闵嘉庚,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闵嘉庚说:“你不赌了,是不是?那也成,我赢的钱呢?金茂会馆想赖账么?”
那青年骂荷官:“杀少侠赢了多少钱,快取出来!慢吞吞干什么?”说着抓住桌子两角,双手向外力分,喀的一响,桌面竟给他掰成了两半。这手功夫干净利落,赌场中各人一起喝彩。
荷官有少主撑腰,胆子又大了起来,向闵嘉庚恶狠狠望了一眼说:“这人出老千!”那青年斥责:“胡说!人家是英雄好汉,怎会出老千?馆里钱够么?要是不够,快叫人往银行取去。”闵嘉庚不懂“出老千”三字是何意思,但想来多半是“欺骗作弊”之意,心想:“这青年武功不弱,行事也有担当,我可不能大意了。”只听那青年说:“杀少侠的钱决不敢短了半文。这些市井小人目光如豆,从来没见过真好汉的气概,杀少侠不必理会。现下便请杀少侠移居舍下如何?”
他明知“杀猪刀”三字决非真名,乃是存心来向朱家寻事生非,但还是杀少侠前,杀少侠后,丝毫不以为意。闵嘉庚说:“你们这里肥猪太多,不知小老板尊号如何称呼?”那青年似乎没听出他言语中意含讥讽,连说:“不敢,不敢。小弟名叫朱嘉骏。”闵嘉庚说:“在下赌得兴起,还要在这里玩个把小时,不如请你家老头子到这里会面吧。”
荷官听他说还要赌,吓得面如土色,忙说:“不,不……赔不起了……”
朱嘉骏脸一沉,斥责:“我们在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儿?”转头向闵嘉庚陪笑说:“家父对朋友从来不敢失礼,得知杀少侠光临龙溪,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立时过来相见,只是恰好今日维京来了两位警官,家父需要陪伴,实是分身不开。请杀少侠包涵原谅。”闵嘉庚冷笑一声说:“警政署警官?果然是好大的官儿!嘉骏兄,小弟在江湖上有个外号,你想必知道。”朱嘉骏正自嘀咕:“不知此人真姓名究是什么,若能摸清他几分底细,对付起来就容易得多了。”听他提起外号,忙说:“小弟孤陋寡闻,请杀少侠告知。”闵嘉庚哼了声说:“亏你也是武林中人,怎么连大名鼎鼎的‘打官斗绅杀猪刀’也不知道?”朱嘉骏一怔,说声:“取笑了。”
闵嘉庚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他的衣襟,忽然喝道:“咦,好大胆子!你怎敢将我的一块里脊肉吃下了肚中?”朱嘉骏再也忍耐不住,右手虚出一掌,左手便来拿他手腕。闵嘉庚手掌疾翻,当真快如电火,叫人猝不及防,啪的一声,朱嘉骏左颊已吃了一记巴掌,闵嘉庚顺手再将他右手拿住,喝道:“还我的里脊肉来!”
朱嘉骏家学渊源,武功颇为了得,只觉自己右掌宛似落入了一双铁钳中,筋骨都欲碎裂,急忙飞起右足向闵嘉庚小腹踢去。闵嘉庚提起脚从空高高踏落,正好踏住了他的足背。朱嘉骏脚上又如为铁锤一击,忍不住一声大叫。闵嘉庚左手反手击出,朱嘉骏右颊早着,这两下劲力十足,他双颊顿时又红又肿。
闵嘉庚大声叫道:“各位好朋友听着,我千里迢迢从北方来到龙溪,向这里的李春泉老兄买到一块里脊肉,却让这厮一口偷吃了。你们说该打不该打?”赌场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心中已都知他是为给冤屈逼死的小松出气伸冤。
朱嘉骏给他踏住一足,握住一手,已全身没法动弹。
人丛中转出一个老者,手中拿着一对铁拐,正是金茂银行行长杨济宁。他给闵嘉庚逼去了八十万,哪肯罢休?一边命人急报朱金亚,一边悄悄跟到金茂会馆来瞧他动静,这时见少主被擒,忙上前陪笑说:“少侠,这是我们老总的独生爱子,老总当他犹如性命一般。少侠缺钱使用,尽管吩咐,可请快放了我们少主。”闵嘉庚说:“谁叫他偷吃了我的里脊肉?是朱老总的独生爱子,便能偷吃人家东西么?”
杨济宁笑着说:“少侠取笑了,我们少主也决不会偷吃。”闵嘉庚喝道:“我的里脊肉是大补之物,一吃下肚,立时满面通红,肥胖起来。你们大家看,他的脸是否比平时红了胖了?还说没偷吃我的里脊肉么?”杨济宁陪笑说:“这是少侠下手打肿的,不与里脊肉相干。”闵嘉庚说:“大家来评个理,这小子可偷吃了我的里脊肉么?”
在赌场中胡混之人,一小半是朱金亚的手下,另一半不是地痞流氓,便是破落户子弟,人人畏惧朱金亚的威势,听闵嘉庚如此询问,七嘴八舌说:“没见到你有什么里脊肉。”“朱少主决不能偷你东西吃。”“朱家的珍奇东西还怕少了么?怎能偷人东西?”“笑话,笑话!”“快放了他,别闹出大事来。”闵嘉庚说:“好,你们大家说他没偷吃,我难道赖了他?咱们到普济寺评个理去。”
众人一怔,立时想起李大嫂在普济寺中刀剖儿腹之事。杨济宁暗暗吃惊,心想:“一到普济寺,那可要闹得不可收拾了。”不住向闵嘉庚打躬作揖,说道:“少侠说得对,我们都错了。少主吃了好汉的里脊肉,少侠要怎么赔,便怎样赔就是。”闵嘉庚冷笑说:“你倒说得容易。这里人人不服,不到普济寺评个明白,我今后还有脸见人么?”说着将朱嘉骏夹在腋下,钱也不要了,走出赌场,问明了路,径向普济寺而去。
闵嘉庚拉着朱嘉骏来到大殿,只见佛像前石板上血迹殷然,想起李大嫂被逼切剖儿腹的惨事,胸间热血上冲,将朱嘉骏往地下一推,抬头向着佛祖神像,朗声说:“佛祖,你威灵显赫,替小民有冤伸冤,有仇报仇。这贼厮鸟偷吃了我的里脊肉,但旁人都说他没吃……”
他话未说完,猛觉背后风声飒然,左右有人双双来袭。他低头缩身,那二人已然扑空。他双手分别在二人背上一推,砰的一声,二人脸对脸互相猛地碰撞,顿时晕去。只听一人高声怒吼又扑了上来。
闵嘉庚听他脚步沉重,来势威猛,心想:“这人功夫倒挺不错。”一侧身间,乘势掠带,刀光闪动,一条肥水牯似的粗壮大汉已在身旁掠过,挥刀径向朱嘉骏头顶砍落。总算他武功不低,危急之际手臂疾偏,钢刀砍上地下青砖,砖屑纷飞。闵嘉庚叫道:“妙极!”左足伸出,已踏住他的手肘。
那大汉狂吼一声,放手撒刀。闵嘉庚右足一挑,单刀飞起,顺手接过,笑着说:“我正愁没刀剖他肚子,你巴巴地赶来送刀,当真有劳了。”
那大汉怒极,使力挣扎,闵嘉庚左腿一松,让他翻身跃起。这大汉蛮力过人,他右足力撑,双手十指如钩,在空中径向闵嘉庚扑到。闵嘉庚转过身来,绕到他身后,左手搭在他肥臀上借力送出,喝道:“上天吧!”这一送有八成倒是借了他本身纵跃之势。那大汉身不由主向上疾飞,旁观众人大叫声中,眼见要穿破寺顶而出。他忙伸出双手,抱住了大殿正中的横梁,总算没撞破脑门,但就这么挂在半空,向下望去,离地着实不近。他没练过轻功,身子又重,外家硬功虽然不弱,却不敢跃下。这大汉名叫盖天鼎,是朱金亚的得力助手,龙溪人人惧怕,这时挂在梁上,上不得,下不来,甚为狼狈。
闵嘉庚拉住朱嘉骏衣襟,向上一扯,嗤的一响,露出肚腹肌肤,横过刀锋,向挤在殿上的众人叫道:“他是不是吃了里脊肉,大家睁大眼睛瞧个明白,别说我冤枉了好人。”
旁边四五个乡绅模样的人一起来劝:“少侠高抬贵手,若是剖了肚子,人死不能复生,那可不得了。”闵嘉庚心想:“这些人鬼鬼祟祟,定与朱金亚一鼻孔出气。”怒喝:“李大嫂剖孩子肚子,你们何以便不劝了?有钱子弟的性命值钱,穷人的孩子便不是性命?你们快回家去,每人把自己儿子送一个来,若不送到,我自己上门找寻。我的里脊肉若不是他吃的,便是你们儿子吃了,我一个个剖开肚子来,查个明白。”这几句话把那几个乡绅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开口。
正乱间,庙门外一阵喧哗,抢进一群人来。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穿一件古铜色缎袍,双手一分,大殿上已有七八人向两旁跌出数尺。
闵嘉庚见了他这等气派威势,又是如此横法,心想:“啊哈,正点子终于到了。”眼光从他头上瞧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上。只见他上唇留着两撇花白小髭,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右腕戴一只汉玉镯,俨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大乡绅模样,实不似个坐地分赃的武林恶霸,只脚步凝稳,双目有威,显然武功高强。
这人正是广东省议员,金竣达建设集团董事局**、金骏社团话事人朱金亚,他陪着维京来的两名警官在别墅饮宴,听下人一连串来报,有人混闹酒楼、银行、赌场。他不愿在警官跟前失了气派,一直置之不理,心想这些小事,手下人定能打发,直听到儿子遭擒,给拿到普济寺中要开膛剖肚,这才匆匆赶来。他还道是极厉害的对头来到寻仇,哪知一看竟是个素不相识的乡下青年,当下更不答话,俯身便要扶起儿子。
闵嘉庚心想:“这老家伙好狂,竟将我视如无物。”待他弯腰俯身,一掌往他腰间拍落。朱金亚竟不回身,左手回掌想将他格开。闵嘉庚掌力加重,啪的一声,双掌相交,朱金亚身子一晃,险些跌在儿子身上,才知这青年原来是个劲敌。心下微惊,顾不得去扶儿子,右手横拳,猛击闵嘉庚腰眼。
闵嘉庚见他变招迅捷,拳来如风,果是名家身手,挥刀往他拳头上疾砍下去。这刀虽然凶猛,朱金亚也只须一缩手便能避过,但朱嘉骏横卧在地,他缩手不打紧,儿子却要受了这刀。当此危急之际,他应变倒也奇速,一扯佛坛前的桌披,倒卷上来,格开了这刀。闵嘉庚叫声:“好!”心想:“此人会随机应变,武功不低。”左手伸出,已抓住桌披一端。两人同时向外拉扯,咔嚓一响,桌披从中断为两截。
此时朱金亚哪里还有半点小觑之心?向后跃开半丈,早有徒弟将他的镀金钢棍送在手中。这钢棍长达七尺,径一寸有半,通体钢铁铸成,外镀黄金,金光灿然,算得是武林中第一豪阔富丽的沉重武器。他将钢棍一抖,指着闵嘉庚问:“阁下是哪位师傅门下?朱某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却要请教。”
闵嘉庚说:“我一块里脊肉给你儿子偷吃了,非剖开他肚子瞧个明白不可。”
朱金亚凭一条钢棍打遍岭南无敌手。武家所用之棍,以齐眉最为寻常,依身材伸缩,短者五尺不足,长者六尺有余,朱金亚这条棍却长达七尺,仗着他膂力过人,使开来两丈之内一团黄光,端得厉害非常。
他听了闵嘉庚之言,钢棍起处,手腕抖了两抖,棍端将佛坛上两点烛火点熄了,叫道:“在下素来爱交朋友,与尊驾素不相识,何苦为一个穷家小子伤了江湖义气?”他见闵嘉庚武功了得,估计不卖他个面子,不能善罢,转头吩咐杨济宁去向监狱长讨情,将李春泉先放了出来,对闵嘉庚说:“冲着尊驾的面子,那个李春泉,在下已命人去放了出来交于尊驾。他儿子死了,可不是我杀的,我再赔他一百万作为赔礼,尊驾以为如何?”
这钢棍虽是纯钢镀金,仍极沉重,他一抖棍花而打灭烛火,妙在不碰损半点蜡烛,烛台毫不摇晃,手法之准,可说是罕见功夫。他言语中软里带硬,要闵嘉庚不必多管闲事,同时允赔李春泉,已给足了闵嘉庚面子。闵嘉庚笑着说:“是啊,你的话再对也没有,你只须割一块里脊肉赔我,我立即拍拍灰尘走路,你看可好?”朱金亚脸一沉,喝道:“既是如此,咱们武器上分高下便了!”说着提棍跃向院子。
闵嘉庚提起朱嘉骏,往地下重重摔落,将单刀插在他身旁,喝道:“你如逃走,便剖你老子的肚子抵账!”空手走出,大声说:“老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大名鼎鼎‘打官斗绅杀猪刀’便是。大家瞧清楚了。”一言甫中,突然左手探出来抓对方棍头。
朱金亚知他武功厉害,心想你自己托大不用武器,那可怪不得我,见他出手便夺武器,竟对自己藐视已极,棍尾抖起,一招“驱云扫月”向他头颈横扫过来。这招虽以横扫为主,但后招有点有打,有缠有挑,所谓:单头双头缠头,头头是道;正面侧面背面,面面皆灵。确是极上乘的棍法。闵嘉庚身随棍转,还了一掌。
众人凝神屏息,注视二人激斗。朱金亚手下人数虽众,但不得他示意,谁也不敢插手相助,何况二人纵跃如风,旁人武功远远不及,便要相助也是无从着手。
二人恶斗正酣,寺门闯进两个人来。当先一个妇人乱发披身,满身血污,正是李大嫂。她一路磕头,一路爬着进来,身后跟着儿子大松。李大嫂跪在地下,不住向朱金亚磕头,哈哈大笑说:“朱老总你大仁大义,佛祖保佑你多福多寿,保佑你金玉满堂、四季发财。我家小松在地藏王菩萨面前已告了你一状,地藏王说你大富大贵,后福无穷呐。”她疯疯癫癫不住跪拜,又哭又笑。
朱金亚与闵嘉庚拆了十余招,早已全落下风,钢棍挥成的圈子越缩越小,见李大嫂似疯非疯地向着自己跪拜,更加心神不宁,情知再斗下去定将一败不可收拾,当下劲贯双臂,使招“扬眉吐气”往闵嘉庚下颚挑去。闵嘉庚却不闪不缩,伸手竟来硬夺他钢棍。朱金亚又惊又喜,心想:“你这只手爪子就算是铁铸的,也打折了你。”内力送臂,臂运手腕,急挑之力更大。闵嘉庚手掌与棍头一搭着,轻轻向后一缩,已将他挑力卸去,手指弯过,抓住棍头。总算朱金亚在这条棍上已下了三十余年苦功,忙使一招“上滑下劫”,跟着一招“翻天彻地”,以极刚猛的外劲硬夺回去。
闵嘉庚叫道:“刀要杀猪啦!”双手自外向内圈转来捏他咽喉,也不知他如何移动身形,竟在这一抓一夺之际顺势攻进了门户。朱金亚的钢棍反在外挡,已然打他不着。朱金亚大骇之下,急忙低头,同时伸出手护颈。闵嘉庚左手在他天灵盖上轻轻一拍,除下他帽子,右手已揪住他的头发,叫道:“这一掌暂不杀你!”
朱金亚吓得面如土色,急忙跃开。闵嘉庚右手扬处,朱金亚帽子飞出,刚好套大雄宝殿外的石塑和尚光头上。闵嘉庚运起小天星玄玉通真功,高高跃起,轻轻一掌拍在寺门的记事碑上,那记事碑顿时碎成石块掉落。闵嘉庚哈哈一笑,双手弹一弹身上灰尘,笑问:“还打么?”
旁观众人见他显了这手功夫,人人脸上变色。朱金亚知他适才这掌确是手下留情,否则以开碑裂石之力击在自己头顶,哪还有命在?如此奇耻大辱如何忍得了?舞动钢棍,一招“青龙卷尾”猛扫而至。这时他已然性命相拼,再非以豪绅身份跟人比武过招。
闵嘉庚心想:“此人平素横得可以,今日若不扫尽他颜面,龙溪乡民冤气难出。”见他钢棍上威力虽增,棍法却已不如适才灵动,空手拆了几招,见他使招“铁牛耕地”着地卷到,当下看准棍端,右足一脚踹落,棍头着地,给他踏在脚下。朱金亚急忙运劲后夺,闵嘉庚出脚奇快,刚觉右脚下有些松动,左足已踏在棍腰,猛力往前一蹬。朱金亚再也拿捏不住,双手一松,棍尾正好打中他右足足背,两根小骨顿时断折。
这下痛得他脸如金纸,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哼,双手反在背后,朗声说:“我学艺不精,无话可说。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李大嫂还是不住向他磕头,哭叫:“多谢朱老总成全了我家小松,他真是偷吃了你家的鹅么?”
这时一个衣衫破烂的乡下汉子一瘸一拐走向寺来,正是刚从监狱中放出来的李春泉。他过去扶起妻子,铁青着脸,怒目瞪视朱金亚,一声不吭。
闵嘉庚见朱金亚败得如此狼狈,实不想再折辱于他。但见到李大嫂发疯的惨状、佛坛前石板上的血迹,心想这位南霸天除了此事之外,许多年来定是更有不少恶行,既撞在我手里,岂能轻饶?大踏步过去一把将朱嘉骏提起,拔起插在地下的单刀,转头向朱金亚说:“朱老总,我跟你无冤无仇,可是令郎偷吃了我的里脊肉,实在太不讲理。这里龙溪人都护着你,我冤屈难明,只好剖开令郎肚子,让列位瞧瞧。”说着刀头在朱嘉骏肚子上轻轻一拖,雪白的肌肤上顿时现出一条血痕。
朱金亚虽作恶多端,却颇有江湖汉子气概,败在闵嘉庚手下之后,仍十分刚硬,不失身份,但眼见爱子即要惨被他开膛剖腹,叫道:“且慢!”从身旁手下人手中,抢过一柄单刀,见闵嘉庚年纪甚轻,脸上尚有稚气,心想:“这等乳臭未干之人,不能力敌,当可智取。”闵嘉庚笑着说:“你还不服气,要再打一场?”朱金亚惨然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朱某行事不当,惹得尊驾打这个抱不平,这与小儿可不相干。朱某不敢再活,恳求饶了小儿性命。”说着横过单刀,假意便往颈中刎去。忽听屋梁上一人大叫:“大哥,使不得!”原来那盖天鼎兀自双手抱住横梁,悬身半空。
朱金亚脸露苦笑,挥刀回砍。众人大惊之下,谁也不敢阻拦,眼见他单刀横颈,立时要血溅当场、尸横寺庙,忽听嗤嗤声响,一件暗器从殿门外自高而下飞射过来,铮的一声,在单刀上一碰。朱金亚手一荡,单刀立时歪了,但还是在左肩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迸流。
这下倒大出朱金亚意料之外,不禁一怔。闵嘉庚定睛看去,只见射下的暗器是一枚女子手上所戴的指环。朱金亚膂力甚强,这小小一枚首饰,居然能将他手中单刀荡开,那投掷指环之人的武功只怕不在自己之下。他心中惊诧,纵身抢到天井,跃上屋顶,但见西南角上人影一闪,倏忽间失了踪迹。闵嘉庚疾向西南角抢去,暮色苍茫之中,四顾悄然,竟没人影。他心中嘀咕:“这背影小巧苗条,似是女子模样,难道世间女子之中竟有这等高手?”
他生怕朱家父子逃走,不敢在屋顶久耽,随即转身回殿,只见朱家父子搂抱在一起,朱金亚脸上老泪纵横。
闵嘉庚见了这副情景,倒起了饶恕他父子之意,一时不知如何发落,若要杀了二人,委实不忍下手,但如给他父子俩这么一哭便即饶恕,又未免太便宜了他们。正自踌躇,李春泉突然走上前来,向闵嘉庚说:“好汉救我妻儿,又给我一家明冤雪恨,大恩大德,粉身难报!”说着扑翻在地,咚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闵嘉庚连忙扶起。
李春泉转过身来,脸色铁青,望着朱金亚说:“朱老总,今日在佛祖面前,你凭良心说一句,我家小松有没偷你的鹅吃?”朱金亚为闵嘉庚的威势所慑,低头说:“没有。是……是我弄错了。”李春泉又说:“朱老总,你再凭良心说,你叫巡捕打我关我、逼死我儿子,是为了要占我的菜园。是不是?”
朱金亚向他脸上望了一眼,只见这个平时忠厚老实的菜农,咬紧牙关,目喷怒火,神情可怕,不由低下了头不敢回答。李春泉说:“你快说是不是!”朱金亚抬起头来说:“不错,我是要出价买你菜园,你说什么也不卖。杀人偿命,你杀我便了。”
闵嘉庚转过身来,对朱金亚说:“朱老总,你在龙溪横得也够了。小松虽不是你杀的,却是你逼死的。我也不要你偿命,就照你的意思,你拿一百万出来,向李大哥赔罪……”朱金亚喜出望外,忙说:“该当的,该当的。李大哥,是我不对,冤枉了你家小松,我即刻赔钱,你的菜园子我永远不买了。”
闵嘉庚转念又想:“我这一走,他再为非作歹,无人制他。他如又来欺侮李春泉,谁也奈何他不得。”朗声说:“朱老总,我限你三天内退出龙溪,连同你的虾兵蟹将,谁也不许回来。什么金茂银行、金茂酒楼、金茂会馆,全数收档,哪一个回来再干恶事,我见一个,杀一个,第一个先杀你儿子……”朱金亚说:“好,就是这句话,三天内,姓朱的退出龙溪,终身不再回来。阁下尊姓大名,我交了你这个朋友!”心想暂且不妨使个缓兵之计,挨过眼前危机,再做计较。
忽听庙门外一人高声叫道:“自称杀猪刀的小贼,你敢不敢出来斗三百回合?你在普济寺中缩头缩颈,干嘛不敢出来啊?”
这几句话极是响亮,大殿上人人愕然,听那声音粗鲁重浊,满是无赖地痞的口气。闵嘉庚一怔之下,抢出庙门,只见前面三骑马向西急驰,马上一人回头叫道:“缩头乌龟,料你也不敢跟老子动手。”闵嘉庚大怒,见庙门旁一株树下系着两匹马,纵身跃上马背,拉断缰绳,双腿一夹,催动坐骑,向那三人急追下去。
远远望见三乘马向西沿着河岸急奔,瞧那三人坐在马背上的姿势,手脚笨拙,骑术更劣,不知是否有意做作,但胯下所乘却是良马,闵嘉庚赶出里许,始终没能追上。听那三人不时高声叫骂,肆无忌惮,对自己毫不畏惧,实似背后有极厉害之人撑腰,他焦躁起来,俯身在地下抓起几块石子,手腕抖处,五六块石子飞了出去,只听啊哟、妈呀之声不绝,三个汉子分别给打中了,一一摔下马来。两个人一跌下来,跌在地上大叫,第三人却左足套在马镫中,被马拖着直奔,霎时间已转入柳荫深处。
闵嘉庚跳下马来,见那二人按住腰臀,哼哼唧唧叫痛。闵嘉庚在一人身上踢了一脚,喝道:“你说要和我斗三百回合,怎不起身来斗?”那人爬起身来说:“欠了赌债不还,还这么横!总有一日朱老总亲自收拾你。”闵嘉庚一怔问:“谁欠了赌债不还?”
另一人猛地里跳起,迎面出拳往闵嘉庚击去。这拳虽有几斤蛮力,但出拳不成章法,显是全无武功。闵嘉庚微微一笑,挥手轻带。那人一拳打偏,砰的一声,正好打中同伴的鼻子,顿时鼻血长流。出拳之人吓了一跳,抚着拳头发呆。受击之人大怒,喝道:“狗娘养的,打起老子来啦!”飞起一腿,踢在他腰里。那人回手相殴,砰砰嘭嘭,顿时打得十分热闹,不再理会闵嘉庚。
闵嘉庚见这二人确实不会武功,居然敢向自己叫阵,其中大有蹊跷,双手分别抓住两人头颈,往后一扯,将两人分开。但两人打得眼红了,不住口污言秽语互相辱骂,一个骂对方专偷女性内衣内裤,另一个说对方是偷鸡贼,看来两人都是市井无赖,心中越加起疑,大声喝问:“谁叫你们来骂我的?”说着双手合拢,砰的一下,将两人额角对额角地一撞,顿时变了两条怒目相向的“独角龙”。
那偷鸡贼胆子甚小,一吃到苦头,连声叫道:“爷爷,公公,我是你老人家的灰孙子。”闵嘉庚喝道:“呸,我有你这等贱孙子?快说!”那偷鸡贼说:“金茂会馆的老板说,你欠了会馆里的赌债不还,叫我们三个引你出来打一顿。他给了我们每人五千,这坐骑也是他借的。你赌债还不还不关我事啊……”
闵嘉庚听到这处,心想:“糟啦,糟啦!我恁地糊涂,竟中了敌人调虎离山计!”双手往外一送,将两名无赖跌了个狗吃屎,飞身上马,急往来路驰回,心想:“朱家父子定然躲了起来,偌大龙溪,我却往哪里找去?好在他搜刮霸占的产业甚多,我一处处闹过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瞧他躲得到几时?”
不多时已到普济寺前,寺外本有许多人围着瞧热闹,这时已走得干干净净,连孩子也没留下一个。闵嘉庚心想:“朱金亚果真走了。”翻身下马,大踏步走向寺中,一步跨进大殿,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胸口呼吸顿时凝住,只吓得身子摇摇摆摆,险些坐倒在地。
普济寺大殿上满地鲜血,血泊中三具尸身,正是李春泉、李大嫂、大松三人。李春泉脑浆迸裂,显是被朱金亚用钢棍打碎了头颅。李大嫂与大松两人身上都是乱刀砍斩的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闵嘉庚呆了半晌,一股热血从胸间直冲上来,禁不住伏在大殿地上,放声大哭,叫道:“李大哥、大嫂、大松兄弟,我闵嘉庚无能,竟害了你们性命!”见三人虽死,眼睛不闭,脸上充满愤怒之色。他站起身来,指着佛像说:“佛祖,今日要你做个见证,我闵嘉庚若不杀朱金亚父子给李家满门报仇,我回来在你座前自刎!”
他定神一想,到寺门外牵进马匹,将三具尸身都放上马背,心中悔恨不已:“我年幼无知,不明江湖上的鬼蜮伎俩,却来出头打抱不平,枉自又害了三条人命。那姓朱的家中便是布满了刀山油锅,今日也要闯迸去杀他个落花流水。”牵了马匹往大街而去。
但见家家店铺都关上了大门,街上静悄悄的竟没一个人影,只听马蹄嗬嗬,在石板路上一路响过去。
闵嘉庚来到金茂银行和金茂酒楼,逐一踢开大门,里面均寂然无人,似乎忽然间龙溪数万人尽数消失,只银行与酒楼各处堆满柴草,不知是何用意。再去赌场,也是一个人也不见,巨额钱财兀自放在门板上,竟无人敢动。
闵嘉庚随手取了些放入背包,暗自惊讶:“朱金亚定然摆下诡计对付我,彼众我寡,莫要再上他的当。”他步步留神,沿街走去,转了几个弯,只见一座白墙黑瓦的大别墅,门上悬着一面大匾,写着“华南朱第”四个大字。别墅气象宏伟,大门、中门一扇扇都门板大开,宅中空空荡荡的似乎也没一人。
闵嘉庚心想:“就算你机关万千,我一把火烧了你的猪窝,瞧你出不出来。”正要去觅柴草放火,忽见屋子后进和两侧都有烟火冒上来,一怔间已明其理:“朱金亚好厉害的手段,竟然舍却家业不要,自己一把火烧个干净。如此一来,他定要高飞远走。若不急速追赶,只怕给他躲得无影无踪。”
将马匹牵到李家菜园,找了柄锄头,将李家三人葬了。只见菜园中萝卜白菜长得肥美,菜畦旁丢着一顶小孩帽子、一个粗陶娃娃。闵嘉庚越看越伤心恼怒,伏地拜了几拜,暗暗祷祝:“李家兄嫂,你们若在天有灵,务须助我,不能让那凶手走脱了。”
忽听街上脚步声响,数十人齐声呐喊:“捉拿杀人放火的凶手!”“莫走了无法无天的江洋大盗!”“小强盗在这里!”
闵嘉庚绕到一株大树后,向外张去,只见二三十名警官手执武器在别墅外虚张声势地叫喊。他凝神看时,人群中并无朱家父子在内,心想:“朱金亚惊动警方,明知拿我不住,却要挡我一阵。”当下纵身上马,向荒僻处疾驰而去。
出来回头望时,只见别墅的火焰越蹿越高,同时银行、酒楼、赌场各处也均冒上火头。看来朱金亚决意将龙溪的基业尽数毁却,那是永远不再回头了。闵嘉庚心中恼恨,却也不禁佩服这人阴鸷狠辣、勇断勇决,竟然不惜将十来年的经营付之一炬,心想:“此人这般工于心计,定有藏身避祸的妙策,该当到何处找他才是?”立马龙溪镇外,一时自责自悔,彷徨不定,自觉若论计谋筹策,自己与朱金亚差得甚远,万万不及。
远远听到人声嘈杂,消防车在石板路上隆隆奔驰,闵嘉庚心想:“适才追那三个无赖来去不到半个小时。朱金亚家大业大,岂能在片刻间料理清楚?他今晚若不亲自回来分断,定有心腹亲信去他藏身所在请示。我只守住路口便了。”
料想白日定然无人露面,于是在僻静处找了株大树,爬上树去闭目养神,想到李家四口被害的惨状,悲愤难平,心中翻来覆去起誓:“若不杀那恶贼全家,我闵嘉庚枉自生于天地之间。”又想:“世事变化百端,实在难办得紧。我只是一勇之夫,单凭武功,岂能事事顺利?”等到暮色苍茫,他走到大路旁,伏在长草中守候,睁大眼四下观望,几个小时过去,竟没半点动静,直到天色大明,除了卖菜挑粪的乡农外,没人进出龙溪。
正感沮丧,忽听马蹄声响,两乘快马奔出,马上乘客穿着巡捕服。闵嘉庚心中一动,记起朱嘉骏曾说,他父亲因要陪伴维京来的警官,不能分身来见,这两个警员定与朱金亚有干连。心念甫起,两骑马已掠过他伏身之所,当即捡起一块小石,伸指弹出,啵的一声轻响,一匹马的后腿早着。石子正好打中那马后腿的关节,那马奔跑正速,突然后腿一曲,向后坐倒,那腿顿时断折。
马上乘客骑术甚精,这下变故突起,他提身跃起,轻轻落在道旁,见马匹断了后腿,连声哀鸣,不由皱起眉头,连叫:“糟糕,糟糕。”
闵嘉庚离着他有七八丈远,只见另一个警员勒马回头,问道:“怎么啦?”那警员说:“这畜牲忽然失蹄,折断了腿,只怕不中用啦。”闵嘉庚听了他说话的声音,猛然想起这人数年前在温家堡中曾经见过。另一名警员说:“咱们回龙溪去,另要一头牲口。”
那坐骑断腿的警员正是当年和周银兵打过一架的田星辰,说道:“朱金亚走得不知去向,龙溪乱成一团,没人理事,还是去向博罗县府要马吧。”拔出短剑,在马脑袋中一剑插进,免得那马多受痛苦。
那警员说:“咱们合骑一匹马吧,慢慢到县府去。田大哥,你说朱金亚当真不回龙溪了?”田星辰说:“他毁家避祸,怎能回去?”那警员说:“这次南来,不但白辛苦一趟,还害死了你一匹好马。”田星辰跨上马背说:“也不一定是白辛苦。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是何等盛事,朱金亚是金骏社团龙头,更是广东议员,自然要来支持。”说着伸手在马臀上一拍。那马背上乘了两人,不能快跑,只迈步缓行。
闵嘉庚听了“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这几字,心里一喜:“天下各门各派的魁首聚会,可热闹得紧呐。朱金亚就算不去,他落脚何方,多少也能在会中打听到些讯息。但不知内政部邀聚各派魁首,却为了何事?”
闵嘉庚回到大树底下牵过马匹,纵骑向北,一路上留心朱金亚和金竣达建设集团的踪迹,却半点影子也无。这日过了五岭,已入湖南省境,见沿路都是红土,较之岭南风物,情状大异。
闵嘉庚纵马疾驰,过马家铺后,将至栖凤渡口,猛听身后传来一阵迅捷异常的马蹄声响,回头望去,只见一匹红马奋鬣扬蹄,风驰而来,当即勒马让在道旁。刚站定,身畔呼的一响,那红马已从身旁疾蹿而过,四蹄竟似不着地一般。马背上乘着个女郎,只因那马实在跑得太快,女郎的面貌没瞧清楚,但见她背影苗条,稳稳端坐马背。
闵嘉庚吃了一惊:“这红马似是老哥的坐骑,怎么又来到中原?”自从温家堡外别后,他无日不记挂王万户,这时见到烈焰马,大喜之下,便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刚张口叫了声:“喂!”烈焰马已奔得远了,垂柳影下,依稀见那女郎回头望了一眼,烈焰马脚步不停,片刻间已奔得无影无踪。
闵嘉庚好生奇怪,催马赶路,但烈焰马脚程如此迅速,自己的坐骑纵然再快一倍,就算日夜不停奔驰,也决计赶她不上,催马追赶,也只聊尽人事而已。
第三日到了衡阳。衡阳是湘南重地,左近便是南岳衡山,向有“衡山天下秀”之称。一路上古松夹道,风景清幽,白云绕山,令人胸襟大爽。
闵嘉庚刚入衡阳,忽见一家饭店廊下系着一匹红马,身长腿高,貌相神骏,正是途中所遇的那匹快马。闵嘉庚少年时与王万户结交,对他的烈焰马瞧得极是仔细,此时一见,俨是故物,不禁大喜,忙走进饭店想找那女郎,却不见人影。闵嘉庚要待向服务员询问,转念一想,公然打探一个不相识女子的行踪,大是不便,于是坐在门口,要了酒饭。
稍停酒菜送上,湖南人吃饭,筷极长,碗极大,辣味甚重,闵嘉庚虽不喜辣,但菜肴每味皆浓,颇有豪迈之风。他慢慢喝酒,寻思少待如何启齿和那女郎说话,只觉寻不着合适的话头,猛地想起:“此人既乘老哥的烈焰马,必和他有极深渊源,何不将老哥所赠铁焰令放在桌上?她自会来寻我说话。”他右手拿着酒杯,反伸左手去取背包,却摸了个空,回过头来,背包竟已不知去向。
背包明明放在身后桌上,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向饭铺中各人一望,并无异样人物,暗暗称奇:“若是寻常盗贼顺手牵羊,我决不能不知。此人既能无声无息地取去,倘在背后突施暗算,我也必遭毒手,瞧来今日是在湖南遇上高人了。”问服务员:“我的背包放在桌旁,怎么不见了?你见到有人取去没有?”
服务员听说客人少了东西,顿时大起忙头,说道:“贵客钱物,概请自理,除非交在柜上,否则小店恕不负责。”闵嘉庚笑着说:“谁要你赔了?我只问你瞧见有人拿了没有。”服务员说:“没有,没有。我们店里怎会有贼?客官千万不可乱说。”闵嘉庚知道跟他缠不清楚,又想连自己也没察觉,服务员怎能瞧见?正自沉吟,服务员说:“客官所用酒饭,共是五百,请会钞吧。”那背包中尚有从赌场中取来的不少钱,他身畔可没有一文,见服务员催账,不由一窘。
服务员冷笑说:“客官倘若手头不便,也不用赖说不见了背包啊。”
闵嘉庚懒得跟他分辩,到廊下去牵过自己坐骑,却见那匹烈焰马已不知去向,不由一怔:“这乘客跟偷我背包之人必有干连。”对那女郎顿时多了一层戒备之心,将坐骑交给服务员说:“这头牲口少说也值得八九千,且押在柜上,待我取回背包,连牲口的草料钱一并来赎。”服务员立时换了一副脸色,陪笑说:“不忙,不忙,客官走好。”
闵嘉庚正要去追寻烈焰马的踪迹,服务员却赶了上来,笑着说:“客官,只怕今日你也没钱吃饭的了,我点你一条明路,包你有吃有住。”闵嘉庚嫌他罗唆,正要斥退,转念一想:“什么路子?是指点我去寻背包么?”便点了点头。
服务员笑着说:“这种事情一百年也未必遇得上,偏生客官交了运,枫叶庄刘老拳师不迟不早,刚好七日前过世,今日正是头七开丧。”闵嘉庚问:“跟我有甚相干?”服务员笑着说:“**的相干。”转身到柜上取了一对素烛,一筒线香,交给闵嘉庚说:“从此一直向北,不到三里,几百棵枫树围着一座大庄园,便是枫叶庄了。客官拿这副香烛去吊丧,在刘老拳师的灵前磕几个头,庄上非管吃管住不可。明儿你说短了路费,庄上少说也得送你些钱的。”
闵嘉庚听说死者叫作“刘老拳师”,心想同是武林一脉,便有几分愿意,问道:“那枫叶庄怎么如此好客?”服务员说:“湖南几百里内,谁不知刘老拳师慷慨仗义?不过他生前专爱结交英雄好汉,像客官不会武艺,只好乘他死后去打打秋风了。”闵嘉庚先怒后笑,抱拳笑着说:“多承指点。那么刘老拳师生前的英雄朋友今天都要赶来吊丧了?”服务员说:“谁说不是呢?客官便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闵嘉庚一听正中下怀,接过素烛线香,道了谢,径往北去。
不出三里,果如服务员所言,数百株枫树环抱着一座大庄园,庄外悬着白底蓝字的灯笼,大门上钉了麻布。
闵嘉庚一进门,鼓手吹起迎宾乐曲。但见好大一座灵堂,两厢挂满素幛挽联。他走到灵前,跪下磕头,心想:“不管你是谁,总是武林前辈,受我几个头想来也当得起。”
他跪拜之时三个披麻穿白的孝子跪在地下磕头还礼。闵嘉庚站起身来,三个孝子向他作揖致谢。闵嘉庚也是一揖,见三人中两个身材粗壮,另一人短小精悍,相貌各不相同,心想:“刘老拳师这三个儿子定然不是一母所生,多半是三个妻妾各产一子了。”回身过来,见大厅上挤满了吊客,一小半似是当地的乡邻士绅,大半则是武林豪士。闵嘉庚逐一看去,没一个相识,朱家父子固不在内,那女郎也无影踪,寻思:“此间群豪聚会,或能听到一些朱家父子的音讯。”
少顷开出素席,大厅与东西厢厅上一共开了七十来桌。闵嘉庚坐在偏席,留心吊客的动静。见年老的多带戚容哀色,年轻的却高谈阔论,言笑自若,想是够不上跟刘老拳师有什么交情,也不因他逝世而悲伤了。
只见三个孝子恭恭敬敬地陪着两个警员,相向首席,坐了向外的两个首座。闵嘉庚一怔,认得这二人正是先前曾在龙溪遇过的田星辰和他同伴,他自不知田星辰的名字,但见他颐指气使派头甚大。首席上另外还坐了三个老者,三个孝子坐在下首作陪。
宾客坐定后,那身材矮小的孝子站起身来,举杯谢客人吊丧。他谢过之后,第二个孝子也谢一遍,接着第三个又谢一遍,言辞举动一模一样。客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起立还礼,不由颇感厌烦。
闵嘉庚正觉古怪,听同桌一个后生低声说:“三个孝子一起谢一次也就够了,倘若刘老拳师有十个儿子,这般干法,不是要连谢十次么?”一个中年人冷笑说:“刘牧有一个儿子也就好了,还说十个?”那后生好奇问:“难道这三个孝子不是他儿子么?”中年人说:“原来小哥跟刘老拳师非亲非故,居然前来吊丧,这份古道热肠,可真难得之极。”那后生胀红了脸,低下头不再说话。
闵嘉庚暗暗好笑:“此君和我一般,也是打秋风吃白食来的。”
那中年人说:“说给你听也不妨,免得有人问起,你全然接不上话头,那可脸上下不来。刘牧名成业就,就可惜膝下无儿。他收了三个徒弟,那身材壮健的名叫吴贤方,是老拳师的大徒弟。这白脸膛的汉子王开亮是二徒弟,红脸膛酒糟鼻的大汉杨传福是他的三徒弟。这三人各得刘牧一艺,武功都挺不差,只粗人不明礼节,是以老大谢了,老二也谢,老三怕失礼,跟着也来谢一次。”那后生红着脸,点头领教。
闵嘉庚跟首席坐得虽不甚近,但留神倾听,盼望两名警员在谈话中会提到金竣达集团,透露一些朱家父子的线索。只听田星辰朗声说:“兄弟奉内政部之命,来请威震湘南的刘老拳师进京参与武魁大会,好让韦陀门的武功在天下武术家之前**露脸。想不到刘老拳师一病不起,当真可惜之极。”众人附和叹息。田星辰又说:“刘老拳师虽然过世,但韦陀门是武林中有名的宗派,掌门不可不到。不知贵门的掌门由哪位继任?”
吴贤方三人互视一眼,各不作声。过了半晌,杨传福说:“师父是中风,一发作便人事不知,是以没留下遗言。”另一名警员说:“嗯,嗯。贵门的前辈尊长定有一番主意了。”王开亮说:“我们几位师伯师叔散处各地,向来少通音讯。”那警员说:“如此说来,选立掌门之事倒还得费一番周折。内政部举办的武魁大会定在八月中秋,还有两个月时间,贵门须及早为计才好。”三人齐声称是。
一名老者说:“自来不立贤便立长,刘老拳师既没遗言,那掌门一席自非贤方莫属。”吴贤方笑了笑,神色间甚是得意。
另一名老者说:“立长之言是不错的。可是贤方虽入门较早,论年岁却是王开亮大着一岁。开亮老成精干,韦陀门如由他接掌,定能发扬光大,刘老拳师在天之灵也必极为欣慰了。”王开亮伸袖擦了擦眼,显得怀念师父,心中悲戚。
第三名老者连连摇手,说道:“不然,不然。若在平日,老朽原无话可说。但这番维京大会,各门各派齐显神通。韦陀掌门如不能技艺过人,岂不损了韦陀门数百年的英名?因此以老朽之见,这位掌门须是韦陀门中武功第一的好手方能担当。”众人连连点首,齐声称是。他又说:“三位都是刘老拳师的得意门生,各擅绝艺,武林中人人都十分钦佩。不过说到出乎其类,拔乎其萃,那还是后来居上,须推传福了。”
第一名老者“哼”了声说:“那也未必。武学之道,多练一年,功夫便深一年。传福虽天资聪颖,但就功力而言,那便远远不及贤方了。刀枪拳脚上见功夫,这是丝毫勉强不来的。”
第二名老者说:“说到临阵取胜,斗智为上,斗力其次。平心而论,足智多谋,还该推开亮。”
他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起初言语中都还客气,到后来渐渐面红耳赤,声音也越说越大。几十桌的客人停杯不饮,听他三人争论。闵嘉庚心想:“原来三个老头都是受人之托来做说客的,说不定还分别收了三个徒弟的礼物。”
吊客中有百余人是韦陀门人,大都是刘老拳师的再传弟子,各人拥戴自己师父,先是低声讥讽争辩,到后来大声吵嚷起来。亲朋宾客或分解劝阻、或各抒己见、或袒护交好、或指斥对方,大厅上乱成一片。有几个脾气暴躁、互有心病之人,竟拍桌相骂,有的更离座而起,眼见便要抡刀使拳。刘老拳师尸骨未寒,门下的徒弟便要为掌门一席而同室操戈。
坐在首席的田星辰听着各人争吵,并不说话,望着刘老拳师的灵位,不住微笑,眼见各人越闹越厉害,突然站起说:“各位且莫争吵,请听兄弟一言。”众人敬他是官,一起住口。
田星辰说:“适才这位说得不错,韦陀掌门须是本门武功之首,这一节各位都是赞同的了?”大家齐声称是。田星辰说:“武功谁高谁低,嘴巴里是争不出来的。刀枪拳脚一比,立时便判强弱。好在三位是同门,不论胜负,都不失了和气,更不折了韦陀门的威风。咱们便请刘老拳师的灵位主持这场比武,由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择定掌门,倒是一段武林佳话呢。”
众人鼓掌喝彩,纷纷说:“这个最是公平不过。”“让大家见识见识韦陀门的绝艺。”“凭武功分胜败,事后再无争论。”“究竟是维京警官,见识果然高人一等。”
田星辰见众人附和其说,甚是得意,说道:“同门较艺比武,那是平常之极的事,兄弟却要请三位当众答允一件事。”王开亮在师兄弟中最为精明干练,当即说:“但凭吩咐,我们师兄弟自当遵从。”田星辰说:“既凭武功分上下,那么武功最高的便为掌门,事后任谁不得再有异言,更起纷争。”三人齐声说:“这个自然。”他三人武功各有所长,常言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人自忖虽无必胜把握,但奋力一战,未始便不能压服两个同门。
田星辰说:“既是如此,大伙便挪地方出来,让大家瞻仰韦陀门的精妙功夫。”
众人七手八脚搬桌椅,在灵位前腾出老大一片空地。眼见好戏当前,各人均已无心饮食,只有少数饕餮之徒,兀自低头大嚼。田星辰问:“哪两位先上?是吴师傅与王师傅么?”
吴贤方说:“好,兄弟献丑。”他徒弟送上一柄单刀。吴贤方接刀在手,走到师父灵前磕了三个头,转身说:“王师弟请上吧。”
王开亮心想若先与大师哥动手,胜了之后还得对付三师弟,变成了一对二的车轮战,不如让他们二人先斗个筋疲力尽,自己再来捡现成,拱手说:“小弟武艺既不及师哥,也不及师弟,这掌门原是不敢争的。不过各位有命,不得不勉强陪师哥师弟喂招,还是杨师弟先上吧。”
杨传福脾气暴躁,大声说:“好,由我先来好了。”从徒弟手中接过单刀,大踏步上前。他也不知该当先向师父灵位磕头,当下立个门户,右手持刀横护左肩,左手成钩,劲坐右腿,左脚虚出,乃是六合刀法的起手“护肩刀”。
韦陀门拳、刀、枪三绝,全守六合之法。所谓“六合”,精、气、神为“内三合”,手、眼、身为“外三合”,其用为眼与心合,心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手合,手与脚合,脚与胯合。全身内外,浑然一体。宾客中有不少是武学行家,见杨传福横刀一立,神定气凝,均想:“此人武功不弱。”
吴贤方刀藏右侧,左手成掌在怀里翻出,使一招“滚手刺扎”,说道:“师弟请!”与闵嘉庚同桌的那中年人卖弄内行,向身旁后生说:“单刀看的是手,双刀看的是走。使单刀的右手有刀,刀有刀法,左手无物,那便不好安顿。因此看一人的刀上功夫,只要瞧他左手出掌是否厉害,便知高低。你瞧吴师傅这一掌翻出来,守中有攻,功力何等深厚?”闵嘉庚听他说得不错,微微点头。
说话间师兄弟俩已交上了手,双刀相碰,不时发出叮当之声。那中年人又说:“这二人刀法用的都是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法度是很不错的。”那后生问:“什么叫作‘钻母钩肚’?”中年人冷笑一声说:“刀法中还有‘钻他妈妈’、‘钩你肚子’么?刃口向外叫展,向内为抹,曲刃为钩,过顶为砍,双手举刀下斩叫劈,平手下斩叫剁。”那后生胀红了脸不住点头,再也不敢多问。
闵嘉庚虽刀法精奇,但他祖传秘籍中全不提这些细致分别,注重的只是护身伤敌诸般精妙变招,这时听那中年人说得头头是道,心想:“原来刀法中还有这许多讲究。但瞧这师兄弟俩的刀招,也不见得特别高明。”
眼见二人越斗越紧,吴贤方矫捷灵活,杨传福却胜在腕力沉雄,一时倒难分上下。正斗间,大门外突然走进一人,尖声说:“韦陀门的刀法哪有这等脓包的?快别现世了吧!”二人一惊,同时收刀跃开。
闵嘉庚早已看清来人是个妙龄女郎,但见她身材苗条,正是途中所遇那个骑烈焰马的女子。她背上负着一个背包,却不是自己在饭店中所失的是什么?只见她一张瓜子脸,双眉修长,眼大嘴小,姿形秀丽,容光照人,不禁大为惊讶:“这女子年纪和我相若,难道便有一身极高武功,如此轻轻巧巧地取去背包,竟让我丝毫不觉?”
吴贤方、杨传福听来人口出狂言,本来均已大怒,但停刀看时,却是个娉婷袅娜的女郎,愕然之下,说不出话来。
那女郎说:“六合刀法精要全在虚、实、巧、打四字。你们这般笨劈蛮砍,还提什么韦陀门?什么六合刀?想不到刘牧英名远播,竟调教了这等徒弟出来!”她声音爽脆清亮,人人均觉动听之至。她虽神色严峻冷傲,面目却甚甜美,令人一见之下,眼光便舍不得离开。
说这番话的如是个汉子,吴贤方、杨传福早已发话动手,然而见这女郎纤腰削肩,宛似弱不禁风,哪里是个会武之人?但听她所说六合刀法那虚、实、巧、打四字诀,却又一点不错,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王开亮走上前去,抱拳说:“请教姑娘尊姓大名。”那女郎“哼”了一声,并不回答。王开亮说:“敝门今日在先师灵前选立掌门。请姑娘上坐观礼。”说着右手一伸,请她就坐。那女郎秀眉微竖说:“韦陀门是武林中有名门派,却从这些人中选立掌门,岂不损了圆通大师的威名?”此言一出,厅上江湖前辈都微微一惊。圆通是少林寺得道高僧,当年精研韦陀杵和六合拳,乃韦陀门的开山祖师,想不到一个弱质女子,竟也知道这件多年前的武林典故。
王开亮抱拳说:“姑娘奉哪位前辈之命而来?对敝门有何指教?”他一直说话客气,但吴贤方与杨传福早已大不耐烦,只听那女郎出语惊人,这才暂不发作。
那女郎说:“我自己要来便来,何必奉人之命?我和韦陀门有点渊源,见这里闹得太不成话,不得不来说几句话。”杨传福再也忍耐不住,大声说:“你跟韦陀门有什么渊源?谁也不认得你算老几。快站开些,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转头向吴贤方说:“大师哥,咱哥儿俩胜败未分,再来吧。”左步踏出,单刀平置腰际,便欲出招。
那女郎说:“这招‘横身拦腰斩’虚步踏得太实,凝步又站得不稳,目光不看对方,却斜过来瞧着我。错了,错了!单刀又提得太高,该再垂下二寸才对!”吴贤方、王开亮、杨传福三人都是一怔,心想:“这几句话对门对路,正如当日师父教招时说的话,莫非她真会六合刀?”
田星辰听那女郎与王开亮对答,一直默不作声,这时插口问:“姑娘来此有何贵干?尊师是哪一位?”那女郎并不回答他问话,反问:“今日韦陀门选立掌门,是也不是?”田星辰说:“是啊!”那女郎又说:“只要是本门中人,谁的武功最强,谁便执掌门派,旁人不得异言,是也不是?”田星辰说:“正是!”那女郎说:“很好!我今日正是要来做韦陀门的掌门。”
众人见她脸色郑重,说得一本正经,不禁愕然相顾。
田星辰见这女郎生得美丽,起了一番惜玉怜香之意,笑着说:“姑娘若也练过武艺,待会请你演一路拳脚,好让大家开开眼界。现下先让三位师傅分个高低如何?”
那女郎哼了声说:“他们不必再比了,一个个跟我比便是。”她手指韦陀门的一名弟子说:“把刀借给我一用。”她虽年轻纤弱,但说话的神态中自有一股威严,竟令人不易抗拒。那弟子稍一迟疑,将刀递了过去,可是他并非倒转刀柄,而是刀尖向着女郎。
那女郎伸出两指,轻轻夹住刀背,慢慢提起,一根小指微微翘出,倒似是闺中刺绣时的兰花手一般。她两指悬空提着单刀,森然问:“是两位一起上么?”
杨传福自来瞧不起女子,心想好男不与女斗,我堂堂男子汉,岂能跟娘们动手?何况这女郎有几分邪门,还是别理她为妙,便提刀退开,说道:“大师哥,你打发了她吧!”吴贤方也自犹豫,连说:“不……不……”
他一言未毕,那女郎叫道:“燕子掠水!”右手两根手指松开,单刀下掉,手掌一沉,已抓住了刀柄,左手扶着右腕,刃口自下向上掠起,左手成钩,身子微微向后一坐。这一刀正是韦陀门正宗的六合刀法。
吴贤方料不到她出招如此迅捷,但这路刀法他浸淫二十余年,已练得熟到无可再熟,当下还了一招“金锁坠地”。那女郎说:“关平献印。”翻转刀刃,向上挺举。按理她既使了“燕子掠水”单刀自下向上,那么接下去的第二招万万不该再使“关平献印”,又再自下向上。哪知她这招刀身微斜,举刀过顶,突然生出奇招,刃口陡横。吴贤方吓了一跳,急忙低头。那女郎又叫:“凤凰旋窝!”左手倏出,在吴贤方手腕上一击,单刀向下急斩。
只听铛的一声,吴贤方单刀落地,女郎的单刀却已架在他颈中。旁观众人啊的一下,齐声惊呼,眼见她探刀急斩,吴贤方便要人头落地。哪知这刀疾挥而下,势道极猛,却忽地收住,刃口刚好与他头颈相触,连颈皮也不划破半点。这手功夫当真匪夷所思。
闵嘉庚只瞧得心砰砰乱跳,自忖要三招之内打败吴贤方并不为难,但最后一刀劲力拿捏如此之准,轻重不差厘毫,自己只怕尚有不及。厅上众人中本来只他一人心知那女郎武功了得,但经此三招,人人挢舌不下。
吴贤方头颈低沉,要避开刃锋,岂知女郎的单刀顺势跟落。吴贤方本已弯腰低头,此时额角几欲触地,犹似向那女郎磕头。他空有一身武功,利刃加颈,竟半分动弹不得。那女郎向众人环视一眼,收起单刀,缓缓问:“你练过‘凤凰旋窝’这招没有?”吴贤方站直身子,低头说:“练过。”心想:“这招我生平不知使过几千几万遍,但从来没这般用法。”惊疑之下,心中乱成一片,提刀退开。
杨传福见那女郎三招便将大师哥制服,突起疑心:“莫非大师哥摆下诡计,要夺掌门,故意跟这女子串通了来装神装鬼?”越想越对,大声质问:“大师哥,你三招便让了人家,那是什么意思?我韦陀门的威名也不顾了吗?”吴贤方惊魂未定,也不知怎么糊里糊涂地便让人家制在地下,一时无言可答,只结结巴巴说:“我……我……”杨传福怒问:“你什么?”提刀跃出,戟指喝道:“你这……”
只说了两个字,眼前突见白光闪动,那女郎的单刀自下而上掠了过来,她刀法太快,难以瞧得清楚,依稀似是一招“燕子掠水”。杨传福忙乱中顺手还了一招“金锁坠地”,这是他在师门中练熟了的套路。那女郎不等双刃相交,单刀又即一举,变为“关平献印”,跟着斜刀横出。杨传福吓了一跳,大叫道:“凤凰旋窝。”语声未毕,手腕一麻,手中单刀落地,对方的钢刀已架在自己颈上。
那女郎这三招与适才对付吴贤方的刀法一模一样,重复再使,人人瞧得清楚,只出手更快,更加令人猝不及防,而这刀斩下离地不到三尺,杨传福的额头几欲触地。
那女郎森然问:“服不服?”杨传福满腔怒火,大声说:“不服!”那女郎手上微微使劲,刀刃向下稍压。杨传福极是强硬,心想:“你便将我脑袋斩下,我额头也不点地。”头颈反而一挺。
那女郎无意伤他性命,将单刀稍稍提起,问道:“你要怎么才肯服了?”杨传福心想她的刀法有些邪门,但真实武功决计不能胜我,大声说:“你有胆子,就跟我比枪。”
那女郎说:“好!”收起单刀,向借刀的弟子抛了过去,说道:“我瞧瞧你的六合枪法练得如何。”杨传福跳起身来,他脸色本红,这时盛怒之下更胀得犹似紫酱一般,大叫:“快取枪来!”一名弟子到练武厅去取了一柄枪来。杨传福大怒若狂,反手便是个耳刮子,骂道:“这女人要和我比枪法,你没听见么?”这弟子给他一巴掌打得昏头昏脑,一时会不过意来。另一名弟子怕师父再伸手打人,忙说:“我去再拿一把。”奔入内堂,又取了一把枪来。
那女郎接过长枪说:“接招吧!”提枪向前送出,使的是招“四夷宾服”。这是六合枪法中最精妙的招数,称为二十四式之首,其中妙变繁复。
闵嘉庚精研单刀拳脚,对其余武器均不熟悉,向那中年人望了一眼,目光中含有请教之意。这人武功平平,但跟随刘牧多年,对六合门的器械拳脚却看得多、听得多了,于是背诵歌诀:“中平枪,枪中王,高低远近都不妨;去如箭,来如线……”
他歌诀尚未背完,杨传福已还了一招。那女郎枪尖向下压落。那中年人说:“这招‘美人纫针’招数也只平平,她枪法只怕不及杨……”突见那女郎双手捺落,枪尖向下,已将杨传福的枪头压住,正是六合枪法中的“灵猫捕鼠”。这招称为“无中生有枪”,乃是从虚式之中变出极厉害的家数。只三招,杨传福又已受制。他力透双臂,吼声如雷,猛力举枪上崩。那女郎提枪微抖,喀的一声响过,杨传福枪头已遭震断。那女郎枪尖翻起,指上他小腹,轻声问:“怎样?”
众人的眼光一起望着杨传福,但见他猪肝般的脸上倏地血色全无,惨白如纸,身子颤动,啪的一声,摔手抛落枪杆,连叫:“罢了,罢了!”转身向外急奔。他一名徒弟叫道:“师父!”追近身去。杨传福飞腿将徒弟踢了个筋斗,头也不回地奔出大门去了。
大厅上众人惊讶莫名。这女郎所使刀法枪法确是韦陀门正宗武功。吴贤方与杨传福都是韦陀门中好手,但不论刀枪,都不过三招,便给她制得更无招架余地。
王开亮早收起了对那女郎的轻视之意,心中打定了主意,抱拳上前说:“姑娘武功精妙绝伦,在下自然不是对手,不过……”那女郎秀眉微蹙说:“你话很多,我也不耐烦听。你如口服心服,便拥我为掌门,倘若不服,爽爽快快动手便是。”王开亮脸上微微一红,心想:“这女子手上辣,口上也辣得紧。”便说:“我师哥师弟都已服输,在下不献献丑是不成的了……”
那女郎截住他话头,问道:“好,你爱比什么?”王开亮说:“韦陀门自来号称拳、刀、枪三绝……”那女郎也真爽快,将大枪一抛,说道:“唔,那你是要比拳脚了,来吧!”王开亮说:“咱们正宗的六合拳是不用比了,我自然和姑娘差得远,在下想请教一套赤尻……”那女郎脸色更是不豫,“哼”了声说:“你精研赤尻连拳,那也成!”右掌一起,便向他肩头琵琶骨上斩落。
这赤尻连拳也是韦陀门的拳法之一,以六合拳为根基,以猴拳为形,乃是一套近身缠斗的小擒拿手法,每招不是拿抓勾锁,便是点穴打穴。王开亮见她刀枪招数厉害,自恃这套赤尻连拳练得极熟,心想她武功再强,小姑娘膂力总不及我,何况贴身近战,女孩儿家有许多顾忌之处,自己便可趁机取胜。
那女郎明白他心意,一起手便出掌而斩。王开亮左手挥出,想格开她右掌,顺手回点“肩井穴”。那女郎手腕竟不与他相碰,手掌稍转,指头已偏向左侧,径点他左胸穴道。王开亮大喜,右掌回格,左手拿向她腰间。那女郎右腿突然从后绕过自己左腿,从左边踢出来,砰的一腿,将他踢得直飞出去,摔在天井石板上,脸上鲜血直流。那女郎使的招式正是赤尻连拳,但竟不容他近身。三名师兄弟之中倒是这王开亮受伤见血。
田星辰见那女郎武功高强,心中甚喜,满满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送过去,说道:“姑娘艺压当场,即令刘老拳师复生,也未必有如此高明武功。姑娘今天出任掌门,眼见韦陀门**兴旺。可喜可贺。”
那女郎接过酒杯,正要放到口边,厅角忽有一人怪声怪气问:“这位姑娘是韦陀门的么?我看不见得吧。”那女郎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人人坐着,隔得远了,不知说话的是谁,于是冷笑说:“哪一位不服?请出来说话。”
隔了片刻,厅角中寂然无声。田星辰说:“咱们话已说明在先,掌门一席凭武功而定。这位姑娘使的是韦陀门正宗功夫,刀枪拳脚,大家都亲眼见到了,可没一点含糊。本门之中,有谁自信胜得过这位姑娘的,尽可上来比试。兄弟奉吴部长之命,邀请天下英雄豪杰进京,邀到的人武艺越高,兄弟越有面子,这中间可决无偏袒啊。”说着干笑了几声。
他见无人接口,向那女郎说:“众人既无异言,这掌门一席自然是姑娘的了。武林之中,各门各派的掌门兄弟也见过不少,可是从无一位如此年轻,如此美……咳咳,如此年轻之人,当真是英雄出在年少,有志不在年高。咱们说了半天话,还没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呢。”
那女郎微一迟疑,想要说话,却又停口,田星辰说:“韦陀门的弟子今天到了十之八九,待会便要拜见掌门,姑娘的大名他们可不能不知啊。”那女郎点头说:“说的是,我叫易点点。”田星辰笑着说:“易姑娘便请上坐,我这首席要让给你才是呢。”
按照礼数,田星辰既是公职人员,又是韦陀门的客人,易点点便算接任掌门,也得在末座相陪。但她毫不谦逊,见田星辰让座,当即大模大样在首席坐下。
忽听厅角中那怪声怪气的声音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韦陀门当年威震武林,今日却怎么如此衰败?竟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上门欺侮啊!哦哦,哇哇哇!”他哭得真情流露,倒似不是有意讥嘲。
易点点大声说:“你说我乳臭未干,出来见过高低便了。”这次她瞧清楚了,发话之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形枯瘦,留着一撇鼠尾须,头发已白了九成。他伏在桌上号啕大哭,叫道:“刘牧啊刘牧,人家说你便是死而复生,也敌不过这位如此年轻、如此美貌的姑娘,当真是佳人出在年少,貌美不可年高啊。”
他最后这几句话显是讥刺田星辰,厅中几个年轻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只听这老者又哭着说:“武林之中,各门各派的英雄好汉兄弟也见过不少,可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警官啊!”厅上众人听了,群情耸动,人人知他是正面向田星辰挑战了。
田星辰如何忍得,大声喝道:“有种的便滚出来,鬼鬼祟祟缩在屋角里做乌龟么?”那老者仍放声而哭,说道:“兄弟奉阎罗王之命,邀请警官们到阴世聚会。邀到的人官越大、衔越高,兄弟越有面子啊。”田星辰霍地站起,向厅角急奔过去,左掌虚晃,右手便往老者头颈里抓去。那老者哭声不停,突然一道黑影从厅角里直飞出来,砰的一声,摔在当地,正是田星辰,他双手双脚上挺,舞动不已,一时爬不起身。众人都没瞧明白他是如何摔的。另一名警员见同伴失利,拔出腰刀抢上前去,厅上顿时乱了,但见黑影一晃,风声响处,这警员又砰的一声摔在席前。
闵嘉庚一直在留神那老者,见他摔跌这两名警员手法干净利落,使的便是王开亮与易点点适才过招的赤尻连拳,看来这老者也是韦陀门的,只他武功高出王开亮何止倍蓰,定是韦陀门的高手。他对警员素无好感,何况这二人与朱金亚狼狈为奸,见这二人摔得狼狈,隔了好一阵方才爬起,心中暗自高兴。
易点点见到了劲敌,离席而起说:“阁下有何见教,请爽爽快快说吧,我可见不得人装神弄鬼。”言语中多了几分礼貌。那老者从厅角里缓缓走出来,脸上仍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易点点见他面容枯黄,颧骨高起,双颊深陷,倒似是个陈年的痨病鬼,但双目炯炯有神,当下不敢怠慢,凝神以待。
那老者不再讥刺,正色说:“姑娘,你不是我门中人。韦陀门跟你无冤无仇,你何苦来拆这个档子?”易点点说:“难道你便是韦陀门的?请问前辈高姓大名?”那老者说:“我叫杨群,和刘牧合称‘韦陀牛羊’的便是。”
厅上大半只认得刘牧,都知他为人任侠好义,江湖上声名甚好,对于他的同门师兄弟就不大了然。这时听这个老头自称是刘牧的平辈,又亲眼见他一举手便将两个警员打得动弹不得,一时群相注目,窃窃私议。只是谁都不知他底细,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吴贤方大声说:“这位是我们的杨师伯!”
易点点摇头说:“没听见过你的名头。你想要做掌门,是不是?”杨群说:“不是,不是,千万不可冤枉。我是师哥,刘牧是师弟。我要做掌门,当年便做了,何必等到今日?”易点点小嘴一扁说:“哼,胡说八道,谁信你的话?那你要干什么?”杨群说:“第一,韦陀门的掌门该由本门真正的弟子来当;第二,不论谁当掌门,不许趋炎附势,到京里结交权贵。我们是学武的粗人,乡巴佬儿,怎配跟官老爷们交朋友?”他一双三角眼向众人横扫了一眼说:“第三,以武功定掌门,这话先就不通。不论学文学武,都是人品第一。如果一个卑鄙小人武功最强,大伙也推他做掌门么?”此言一出,人群中便有许多人暗暗点头,觉得他虽行止古怪,形貌猥琐,说的话倒挺有道理。
易点点笑着说:“你这第一、第二、第三我一件也不依,那便怎样?”杨群说:“那又能怎样了?只好让我枯瘦精干的老骨头来挨姑娘的粉拳了!”
闵嘉庚见二人说僵了便要动手,他游侠江湖,数次见隶官欺压百姓,横暴贪虐,素来恨恶,见杨群折辱警员,言语中颇有正气,暗暗盼他得胜。只是那女郎出手敏捷,实是个好手,生怕杨群未必敌得她过。
易点点神色傲慢,冷然问:“你要比拳脚呢,还是比刀枪?”杨群说:“姑娘既然自称是韦陀门弟子,咱们就比韦陀门的镇门之宝。”易点点说:“什么镇门之宝?说话爽爽快快,我最讨厌兜着圈子磨耗。”杨群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连本门的镇门之宝也不知道,怎能担当掌门?”
易点点脸上微露窘态,但这只是一瞬间之事,立即平静如恒,说道:“本门武功博大精深,练到最高境界,即令是最平常的一招一式也能称雄天下。六合拳也好,六合刀也好,六合枪也好,哪件不是本门之宝?”
杨群不禁暗自佩服,她明明不知镇门之宝是什么武功,然而这番话冠冕堂皇,令人难以辩驳,想来本门弟子人人听得心服,左手摸了摸上唇焦黄的胡髭,说道:“好吧,我教你一个乖。本门的镇门之宝乃天罡梅花桩。你总练过吧?”
易点点冷笑说:“嘿嘿,这算什么宝贝了?我也教你一个乖。武功之中,越是大路平实越贵重有用。什么梅花桩、尖刀阵,这些花巧把式,都是吓唬人、骗孩子的玩意儿。你在荒山野岭遇上了敌人,几十个人骑马抡刀要杀你,你叫他们先在地下插起了梅花桩、摆好了桃花阵,再来打个明白吗?不过不跟你试试,谅你心中不服。你的梅花桩摆在哪儿?”
杨群拿起桌上一只酒碗,仰脖子喝干,随手往地下一摔。众人都是一怔,均想这下定是哐啷一响,打得粉碎。哪知他这一摔劲力使得恰到好处,酒碗在地下轻轻滑过,下掉的力道顿时消了,平平稳稳合在厅堂的方砖上,竟丝毫无损。他一摔之后,随即又拿起第二只酒碗往地下摔去,双手接连不断,倘是空碗,便顺手抛出,碗中如若有酒,不论是满碗还是半碗,都先一口喝干。
片刻间,地下已布满了酒碗,三十六只碗散置覆合。他摔碗的手法固巧劲惊人,而酒量也大得异乎寻常,这番连喝连掷,少说也喝了十二三碗烈酒。但见他酒越喝得多,脸色越黄,身子一晃,轻飘飘纵出,右足虚提,左足踏在一只酒碗的碗底,双手一拱说:“领教。”
易点点实不知天罡梅花桩如何练法,但仗着轻功造诣甚高,并不畏惧,左足一点,也跃上了一只酒碗的碗底。她径自站在上首,双手微抬,却不发招,要先瞧对方如何出手,这才随机应变,只是见了他摔出警员,以及掷酒碗这番巧劲,知他与吴贤方等不可同日而语,已无半分轻敌之意。
杨群右足踏上一步,右拳劈面向易点点打到,正是六合拳“三环套月”中的第一式。易点点见对方拳到,自食指以至小指,四指握得参差不齐,生出三片棱角,知道这三角拳用以击打人身穴道,此人自是打穴好手。于是左足斜退一步,踏上另一只碗底,还了一招六合拳中的裁拳,右手握的也是三角拳。
杨群见她身法、步法、拳法、外形无一不是本门正宗功夫,但适才折服吴贤方等三人,所使变化心法绝非本门所传,只不过其中差异,若非本门的一流高手,却也瞧不出来,心下甚感惊异,左足踏上,击出一招“反躬自省”。这拳以手背击人,在六合拳中称为苦恼拳,因拳法极难,练习之际苦恼异常,故有此名。
这苦恼拳练至具有极大威力,非十余年以上功力不办,易点点无此修为,避难趋易,还了一招“摔手穿掌”,右手出摔碑手,左手出柳叶掌,那也是六合拳的正宗功夫。
两人在三十六只酒碗碗底上盘旋来去,使的都是六合拳法。在这天罡梅花桩上动手过招要旨是抢中桩,将敌手逼至外缘,如是则一有机会,出手稍重,敌手无路可退,只有跌落桩下。杨群自幼便对这路武功深有心得,在这桩上已苦练数十年,左右进退,每一步踏下去实无分毫之差,数招间便已抢得中桩,当下拳力逐步加重。他知这少女年纪虽轻,武功实已得高人传授,却也不敢贸然进击,心想只要守住中桩,便已稳操胜算。
易点点与吴贤方、杨传福等人动手,虽说是三招取胜,其实在第一招中已制敌机先,但此时在梅花桩上与杨群比拳,每一拳掌击出去,均遇到极重极厚的力道反击。她足底踏的是酒碗,只要着力稍重,酒碗立破,这场比武便算输了,因此上一沾即走,从无一招敢稍稍用老,见对方守得极稳,难以撼动,只得以上乘轻功点踏酒碗,围着他身周游动,只盼找到对手破绽。
两人拆到三十余招,一套六合拳的招数均已使完,杨群瘦瘦的身形屹立如山,拳风渐响,显见劲力正自加强。各门武功中均有桩上比武之法,桩子却变异百端,或竖立木桩,或植以青竹,或叠积砖石,甚至是以利刃插地,脚穿铁鞋,再足踩刀尖,如这般在地下覆碗以代梅花桩,厅上武师均未见过,吴贤方等也未曾得师父教过。杨群这三十六只碗似乎散放乱置,并非整整齐齐地列成梅花之形,但其中自有规范,他早已习练纯熟,即使闭目而斗也一步不会踏错。易点点却每一步都须先向地下望过,瞧定酒碗方位,这才出足。如此时间一长,拳脚上渐落下风。
杨群心中暗喜,拳法渐变,右手三角拳招招打向对方身上各处大穴,左手苦恼拳却以厚重之力拦封横栓,使的全是截手法。易点点眼见不敌,左手突然自掌变指,倏地向前刺出,竟是六合枪法中的“四夷宾服”。杨群吃了一惊,不及思索,忙侧身避过,岂知易点点右手横斩,出招是六合刀法中的一招“钩挂进步连环刀”。杨群想不到她拳法、掌法竟会忽然变成枪法、刀法,微一慌乱,肩头已给斩中。他肩头急沉,于瞬息间将斩力去了八成,跟着还击一拳。易点点左手“白猿献桃”自下而上削出,那是双手都使刀法,看来她不但有单刀,且有双刀了。这下掌刀斩至,杨群再难避过,砰的一响,胁下中掌,身子一晃,跌下碗来。
闵嘉庚在旁瞧得明白,心想这位武学高手如此败于对方怪招之下,大是可惜,随手抓起席上两只空酒碗,学着杨群的手法,向地下斜摔过去。两只酒碗迅速异常地滑过,正好停在杨群脚下。
杨群一跌下梅花桩来,只道败定,猛觉脚底多了两只酒碗,一怔之下,知有高人自旁暗助。众人目光都集于相斗的两人,闵嘉庚轻掷酒碗,竟没一人留意。
易点点以指化枪,以手变刀,出的虽仍是六合枪、六合刀功夫,但韦陀门中从无如此怪异招数。杨群惊疑不定,抱拳说:“姑娘武功神妙,在下从所未见,敢问姑娘是哪门哪派高人所授?”
易点点哼了声说:“你硬不认我是本门中人。也罢,倘若我只用六合拳胜你,那便怎样?”杨群正要她说这句话,当下回答:“姑娘如真用本门武功折服在下,那是光大本门的天大喜事。小老儿便跟姑娘提马鞭儿也甘愿。”他适才领教了易点点的武功,狂傲之气登敛,跟着转头向闵嘉庚那方位拱手说:“小老儿献丑!”这一拱手是相谢闵嘉庚掷碗之德,他虽不知援手的是谁,但知这两只酒碗是从该处掷来。
易点点当杨群追问她门派时已想好了胜他之法,见杨群抱拳归一,踏步又抢中桩,当即出一招“滚手虎坐”,使的果然是六合拳正路武功。
数招一过,杨群又渐抢上风。此时他出拳抬腿之际,比先前更加了几分小心谨慎,生怕她在拳招中再起花样。拆得数招,见对方拳法无变,略感宽慰,眼见她使的是一招“打虎式”,当即右足向前虚点,出一招“乌龙探海”,突觉右脚下有些异样,眼光向下一瞥,不由失惊。只见本来合着的酒碗,不知如何竟已转而仰天。幸好他右足只是虚点,这一步若是踏实了,势必踏在碗心,酒碗固然非破不可,同时失足前冲,焉得不败?
他急忙半空移步,另踏一碗,身子晃动,背上已出了一身冷汗。斜眼看时,只见易点点左足提起时将酒碗轻轻带起,也不知她足底如何使劲,放下时酒碗已翻了过来。她左足顺势踏在碗口,右足提起,又将另一酒碗翻转,这手轻功自己如何能及?心想:“只有急使重手,趁着她未将酒碗尽数翻转,先将她打下桩去。”当下催动掌力,加快进逼。
哪知易点点不再与他正面对拳,只来往游走,身法快捷异常,在碗口上一只足立即换步,竟无霎时停留,片刻间已将三十八只酒碗翻了三十六只,只剩下杨群双脚所踏的两只尚未翻转。若不是闵嘉庚适才掷了两只碗过去,他是连立足之处也没有了。
当此情势,杨群只要一出足立时踏破酒碗,只有站在两只酒碗上,不能移动半步,呆立稍时,脸色凄惨,说道:“是姑娘胜了。”举步落地,脸色更黄得宛如金纸一般。易点点大是得意,问道:“这掌门是让我做了吧?”杨群黯然说:“小老儿服了姑娘啦,但不知旁人有何话说?”
易点点正要发言询问众人,忽听门外马蹄声急促异常,向北疾驰。
听这马蹄落地之声,世间除自己烈焰马外更无别驹。她脸色微变,抢步出门,只见枫林边转过一匹红马,正是自己的坐骑,马背上骑着个灰衣男子,正是自己偷了他背包的闵嘉庚。她纵声大叫:“偷马贼,快停下!”
闵嘉庚回头笑着说:“偷包贼,咱们掉换了吧!”说着哈哈大笑,策马疾驰。
易点点大怒,提气狂奔。她轻功虽了得,却怎及得上这匹奔腾如飞的快马?奔了一阵,但见人马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再也瞧不见了。
这一个挫折,将她连胜韦陀门四名好手的得意之情顿时消得干干净净。她心下气恼,却又奇怪:“烈焰马大有灵性,怎能容这小贼偷了便跑,毫不反抗?”她不知闵嘉庚的轻功及手劲、脚劲均强,虽未练过骑术,但一骑上马背,烈焰马自然受其控纵,竟不反抗。
她奔出数里,来到一个乡镇,知道再也赶不上烈焰马,要找个店喝茶休息,忽听一声长嘶,声音甚熟,正是烈焰马的叫声。她急步赶去,转了个弯,但见闵嘉庚骑着烈焰马,回头向她微笑招手。易点点大怒,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向他背心投掷过去。闵嘉庚除下帽子,反手将石子兜在帽中,笑问:“你肯还我背包吗?”易点点纵身向前,要去抢夺烈焰马,突听呼的一响,一件暗器来势劲急,迎面掷过来。
她伸左手接住,正是自己投过去的那块石子,就这么缓一缓,只见闵嘉庚双腿一夹,烈焰马奔腾而起,倏忽已在十数丈外。
易点点怒极,心想:“这小子如此可恶。”她不怪自己先盗人家背包,却恼他两次戏弄,只恨烈焰马脚程太快,否则追上了他,夺还烈焰马不算,不狠狠揍他一顿,也真难出心头之气。只见一座屋子檐下系着匹青骢马,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奔过去解开缡绳,飞身而上,向闵嘉庚的去路疾追,待马主惊觉,大叫大骂地追出来时,她早去得远了。
易点点虽有坐骑,但说要追上闵嘉庚,却是休想,一口气全出在牲口身上,不住地乱鞭乱踢。青骢马其实已竭尽全力,她仍嫌跑得太慢。驰出数里,青骢马呼呼喘气,渐感不支。将近一片树林,只见一棵大松树下有一件红色之物,待驰近却不是那烈焰马是什么?
她心中大喜,但怕闵嘉庚安排下诡计,引自己上当,四下张望,不见此人影踪,这才纵马往松树下奔去。离那烈焰马约有数丈,突见松树上一人落了下来,正好骑在烈焰马背上,哈哈大笑说:“小不点,咱们再赛一程。”易点点哪再容他逃脱,双足在马镫上一撑,身子陡地飞起,如一只大鸟般向闵嘉庚扑了过去。
闵嘉庚料不到她竟敢如此行险,凌空飞扑,自己倘若挥刀出掌,她在半空中如何能避?当即一勒马缰,要坐骑向旁避开。岂知烈焰马认主,低声欢嘶,非但不避,反而迎上两步。易点点在半空中右掌向闵嘉庚头顶击落,左手往他肩头抓去。闵嘉庚一生中从未和年轻女子动过手,这次盗她坐骑,一来认得是王万户之物,要问她个明白;二来怪她盗去自己背包,显有轻侮之意,要小小报复一下。见她当真动手,不禁脸上一红,侧身跃离马背,从她身旁掠过,已骑上了青骢马。
二人在空中交错而过。闵嘉庚右手伸出,潜运指力,扯断她背包的系绳,已将背包提过。易点点夺还烈焰马,余怒未消,又见背包给他抢回,叫问:“小闵,你怎敢如此无礼?”闵嘉庚一惊:“你怎知我姓名?”易点点小嘴微扁,冷笑着说:“老舅夸你英雄了得,我瞧也稀松平常。”
闵嘉庚问:“你的老舅可是协力社王主任?”易点点不回答他,脸带微笑看着他。闵嘉庚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禁大喜,问道:“请问老哥在哪里?”易点点俏脸上更增了一层怒色,喝道:“姓闵的小子,你敢讨我便宜?”闵嘉庚愕然问:“我讨什么便宜了?”易点点说:“怎么我叫老舅,你便叫老哥,这不是想做我长辈么?”闵嘉庚生性滑稽,伸了伸舌头,笑着说:“不敢!你当真叫他老舅?”易点点说:“难道骗你了?”闵嘉庚将脸一板说:“好,那我便长你一辈。你叫我小舅吧。喂,小不点,老哥在哪里啊?”
易点点却从来不爱旁人开她玩笑,她虽知闵嘉庚与王万户义结兄弟乃千真万确之事,但见他年纪与自己相若,却老起脸皮与王万户称兄道弟,强居长辈,更是有气。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喝道:“小闵胡说八道,看我教训你!”
她这条软鞭乃银丝缠就,鞭端有一枚小小金球,模样美观。她将软鞭在空中挥了个圈子,太阳照射之下,金银闪烁,变幻绮丽。她本想下马和闵嘉庚动手,但转念间,怕闵嘉庚诡计多端,又要夺马,催马上前,挥鞭往闵嘉庚头顶击落。这软鞭展开来有一丈一尺长,绕过闵嘉庚身后,鞭头弯转,金球径自击向他背心上的“大椎穴”。
闵嘉庚上身弯落,伏在马背,料得依着软鞭来势,鞭子必在背脊上掠过。猛听风声有异,知道不妙,忙左手抽出单刀,不及回头瞧那软鞭,立即挥刀砍出,当的一声,单刀与金球相撞,将易点点的软鞭荡了开去。
原来她软鞭掠过闵嘉庚背心,跟着手腕一沉,金球忽地转向,打向他右肩的“巨骨穴”。她见闵嘉庚伏在马背,只道这下定已打中他穴道,要叫他立时半身麻软。哪知他听风出招,竟似背后生了眼睛,刀鞭相交,只震得她手臂微微酸麻。
闵嘉庚抬起头来,嘻嘻一笑,心中却惊异这女子的武功好生了得,她以软鞭鞭梢打穴,已是武学中难得的功夫,何况中途变向,将一条又长又软的武器使得宛如手指一般,击打穴道,竟无厘毫之差,同时暗自庆幸,幸好她打穴功夫极其高强,自己才不受伤。
他虽见易点点连败韦陀门四好手,武功高强,但仍道她艺不如己,对招之际,不免存了三分轻视之心,岂知她软鞭打穴,过背回肩,招招大出于自己意料之外。适才反手这一刀,料定她是击向自己“巨骨穴”,这才得以将她鞭梢荡开,但如她技艺略差,打穴稍有不准,这刀自砍不中她鞭梢,那么自己背上便会重重吃上一下,虽不中穴道,一下剧痛势必难免。
易点点见他神色自若,实不知他心中已大为吃惊,不由微感气馁,长鞭在半空中一抖,啪的一声爆响,鞭梢又向他头上击落。
闵嘉庚心念一动:“我要向她打听老哥消息,这姑娘性儿高傲,料来她若不占些便宜,怎肯明白跟我说出?瞧在老哥面上,说不得便让她一招。”见鞭梢堪堪击到头顶,将头向左一让,这一让方位是恰到好处,时刻却略迟一霎之间,但听啵的一声,头上帽子已被鞭梢卷下。闵嘉庚双腿一夹,纵马蹿开丈许,还刀入鞘,回头笑着说:“姑娘软鞭神技,闵嘉庚佩服得很。请问老哥他身子可好?他眼下是在哈萨克呢还是到了中原?”
他如真心相让,易点点胜了这招,心中得意,说不定便将王万户的讯息相告。偏生他年少气盛,也是个极好胜之人,这招让是让了,却让得太过明显,待她鞭到临头,方才闪避,而帽子遭卷,脸上不露丝毫羞愧之色,反含笑相询,简直有点长辈戏耍小辈模样。易点点一眼看出,冷然说:“你故意相让,当我不知道么?帽子还你吧!”说着长鞭轻轻一抖,卷着帽子往他头上戴去。
闵嘉庚心想:“她若能用软鞭给我戴上帽子,这份功夫可奇妙得紧。我如伸手去接,不免阻她兴头。”于是含笑不动,瞧她是否真能将这丈余长的银丝软鞭,运用得如臂使手。但见鞭梢卷着帽子,顺着他胸口从下而上兜上来,将与他脸平之时,鞭尾一软,帽子下落。
闵嘉庚忙伸手去接,突见眼前金光闪动,心知不妙,只听啪的一响,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奇痛透骨,已被软鞭击中。他立即右足力撑,左足一松,从左方钻到了马腹下,但听啪的一响,木屑纷飞,马鞍已被软鞭击得粉碎,那马吃痛哀嘶。
闵嘉庚在马腹底避过她这连环一击,顺势抽出单刀,待从马右翻上马背,单刀已从左手交向右手,右颊兀自剧痛,伸手一摸,只见满手鲜血,这鞭打得着实不轻。
易点点冷笑说:“你还敢冒充长辈么?我这鞭若不是手下留情,不打下你十七八颗牙齿才怪。”这句话倒非虚语,她偷袭成功,这鞭倘真使上全力,闵嘉庚颧骨非碎裂不可,左边牙齿也势必尽数打落。但饶是如此,已是他艺成以来从所未有之大败,不由怒火直冲,圆睁双目,举刀往她肩头直斩。
易点点微感害怕,知对手实非易与,这次他吃了大亏,动起手来定然全力施为,当下舞动长鞭,将闵嘉庚挡在两丈之外,要叫他欺不近身来。
就在此时,只听大路上鸾铃响动,三骑马缓缓驰来。乘者见到有人动手,一起驻马而观。闵嘉庚和易点点同时向三人望了一眼,只见两个穿的是巡捕服,中间一人穿的是常服,身材魁伟,约莫四十来岁年纪。
鞭长刀短,武器上闵嘉庚先已吃亏,何况他骑的又是一匹受了伤的劣马。易点点的坐骑却是神骏无伦,她骑术又精,竟似从小便在马背上长大一般,因此拆到十招以外,闵嘉庚仍欺不近身。
他刀法一变,正要全力抢攻,忽听一警员说:“这女娃子模样儿既妙,手下也很来得啊。”另一警员笑着说:“李大哥你如瞧上了,不如就伸手要了,别让这小子先得了甜头。”姓李的哈哈大笑。
闵嘉庚恼这两人出言轻薄,怒目横了他们一眼。易点点趁隙挥鞭打到,闵嘉庚头一低,从软鞭底下钻进,抢前数尺。只见易点点纤腰一扭,烈焰马猛地向左疾冲。
这下去势极快,但见银光闪烁,姓李的肩上已重重吃了一鞭。她回鞭抽向闵嘉庚头顶,闵嘉庚横刀架开。烈焰马已在另一名警员身旁掠过,只见她素手伸出,已抓住那警员后颈“天柱穴”。烈焰马一冲之势力道奇大,她并未使力,顺手已将那警员拉下马来摔在地下。她也不回身,长鞭从肩头甩过,向后抽击第三个大汉。
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闵嘉庚心中不禁暗暗喝了声彩,心想这大汉虽然未出一声,但既与这两警员结伴同行,少不免也要受一鞭无妄之灾。哪知道这大汉只一勒马头,空手竟来抓她银鞭的鞭头。易点点见他出手如钩,竟是个劲敌,当即手腕一振,鞭梢甩起,冷笑问:“阁下可是去维京参加武魁大会么?”
那大汉一愕,问道:“姑娘怎知?”易点点说:“瞧你模样,稍稍有点儿掌门样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门哪派的掌门?”这两句话问得无礼,那大汉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姓李的狼狈爬起,叫道:“韩师傅,教训教训这臭女娃子!”
易点点腿上微微使劲,烈焰马陡地向姓李的冲去。烈焰马这下突然发足,直叫人出其不意。姓李的大骇,忙向左避让,易点点的银鞭却已打到背心。那大汉见情势急迫,抽出腰中短剑,一招“拦腰取水四门剑”,以斜推正,将鞭梢拨开。
易点点足尖点着踏镫轻轻向后一推,烈焰马猛地后退数步。这马疾趋疾退,竟同样的迅捷。那大汉称赞:“好马!”易点点冷笑说:“原来阁下是八仙剑韩大掌门。”
这大汉正是广西梧州八仙剑的掌门韩洞玄,见这女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容色如花,虽出手迅捷,但能有多大江湖阅历,怎么只见一招便道出自己的姓名身份?他心中惊诧,却也不禁得意,暗想:“韩某虽僻处南疆,竟连一个年轻少女也知我威名。”微微一笑问:“姑娘怎知在下姓名?”
易点点说:“我正要找你,在这里撞见,再好也没有。”韩洞玄更感奇怪,心想我和你素不相识啊,问道:“姑娘高姓大名,找韩某有何指教?”易点点说:“我叫你不用上维京去啦,由我代你去便是。”韩洞玄更摸不着头脑,问道:“此话怎讲?”易点点说:“哼,这还不明白?我叫你把八仙剑的掌门之位让给我!”
韩洞玄听她言语无礼,不由大为恼怒,但适才见她连袭四人,手法巧妙之极,连自己也没瞧清,否则便能护住身旁警员,不让他如此狼狈地摔下马来。他生性谨细,心想她口出大言,必有所恃,便不发作,抱拳问:“姑娘尊姓大名?尊师是哪位?”
易点点说:“我又不跟你套交情,问我姓名干嘛?我师父的名头更加不能说给你。我师父曾跟你有一面之缘,如提起往事,我倒不便硬要你让这掌门之位了。”
韩洞玄眉头紧蹙,想不起相识的武林名宿中有哪位是使软鞭的能手。
两警员一个吃了一鞭,一个给扯下马来,自均恼怒已极。他们一向横行惯了的,吃了这亏哪肯就此罢休?两人齐声唿哨,一个乘马,一个徒步,同时向易点点扑去。两人手中本来空着,当下一个拔刀,一个便伸手去抽腰中长剑。
易点点软鞭晃动,啪的一响,拔刀的警员右腕上已重重吃了一记。他手指抓住刀柄,但手腕剧痛入骨,再也无力拔出腰刀。易点点这银丝软鞭又长又细,与一般软鞭大不相同,一招打中那警员的手腕,鞭梢毫不停留,快如电光石火般一吐,又已卷住了姓李的的剑柄,顺势上提。这下快得出奇,竟比那警员伸手握剑还抢先了一步。姓李的但见银光闪烁,自己手指尚未碰到剑柄,剑已出鞘,大骇之下,忙挥手外用,饶是如此,剑锋已在他手掌心划过,顿时鲜血淋漓。
易点点软鞭抖动,长剑激飞上天,竟有数十丈高,她将软鞭缠回腰间,便如黄衣外系了一条银色丝绦,旁人一瞥之下哪知这是一件厉害武器?她并不抬头看剑,问韩洞玄:“你这掌门之位让是不让?”
韩洞玄正仰头望着天空急落而下的长剑,听她说话,随口问:“你说什么?”易点点说:“我要你让这八仙剑掌门的位子。”这时长剑已落到她跟前,易点点嘴里说话,耳中听风辨器,一伸手便抓住了剑柄。长剑从数十丈高处落下来,势道何等凌厉,何况这剑除了剑柄外,通身是锋利刃口,她竟眼角也没斜一下,随随便便就拿住了剑柄。
这手功夫不但韩洞玄大为震惊,连旁观的闵嘉庚也暗自佩服,心想:“她适才夺了韦陀门的掌门,何以又要夺八仙剑的掌门?”见她正当妙龄,武功却如此了得,生平除王万户外,从未见过如此武学高手,心中一生赞佩之意,脸上的鞭伤似乎也不怎么疼痛了。
韩洞玄见她露了这手绝技,更加小心谨慎,想用言语套问出她底细,说道:“姑娘这手听风辨器的功夫,似是山西佟家的绝艺啊。”易点点一笑,说道:“你眼光倒好。那么我这手掷剑上天的功夫呢?”说着右手挥动,长剑又疾飞向天。这次却不是剑尖向上直升,而是一路翻着筋斗,舞成个银色光圈,再再上升,虽去势缓了,但剑势特异,蔚为奇观。
韩洞玄抬头观剑,猛听风声微动,身前有异,忙一个倒纵步蹿开丈许,只见金光闪动,那姑娘银丝软鞭上的小金球刚从自己腰间掠过,若非见机得快,身上佩剑又已让她抢去了。
易点点知他武功高出两警员甚多,是以故意掷剑成圈引开他目光,再突然出手抢剑,哪知还是给他惊觉避开。她心中连叫可惜,韩洞玄却已暗呼惭愧。他雄霸西南,门徒遍及两广云贵,十年来从未遇到挫折,想不到这样一个黄毛丫头今日竟如此轻侮于己,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叫道:“好,我便来领教姑娘高招。”
这时空中长剑去势已尽,笔直下坠。易点点软鞭甩上,鞭头卷住剑柄,倏地向前一送,长剑疾向韩洞玄当胸刺来。两人相隔几及两丈,但一霎间,剑尖距他胸口已不及一尺,就如一条丈许长的长臂抓住剑柄,突然向他刺到一般。这招韩洞玄又是出乎不意,大惊之下忙横剑封挡。
易点点叫道:“湘子吹箫!”韩洞玄这招正是八仙剑法中的“湘子吹箫”。八仙剑在西南各省甚为盛行,他想你识得我的招数有何稀罕,要瞧你是否挡得住了,双眉一扬,喝问:“是‘湘子吹箫’便怎样?”易点点说:“阴阳宝扇!”一语未毕,软鞭卷着长剑,向他左胸右胸各刺一招,正是八仙剑的正宗剑法“汉钟离阴阳宝扇”。
韩洞玄又是一惊,心想她会使八仙剑法并不出奇,奇在以软鞭送剑,居然力透剑尖,刃直如矢,当下踏上一步,要待抢攻,心想她以软鞭使剑,剑上力道虚浮,只消双剑相交,还不将她长剑击下地来。哪知他提挺剑身,手势刚起,还未出招,易点点叫道:“采和献花!”忽地收转软鞭。此时鞭上势道已完,长剑下落,她左手接过长剑,右手持鞭,笑吟吟望着对手。
韩洞玄又给她叫破一招,暗想鞭长剑短,马高步低,自己双重不利,何况她怪招百出,一味戏耍纠缠,自己只要稍有疏神,着了她的道儿,岂非一世威名付于流水?当下按剑横胸,正色说:“如此儿戏,那算什么?姑娘倘若真以八仙剑赐招,在下便奉陪走走。”易点点说:“好,若不用正宗八仙剑法胜你,谅你也不甘让那掌门之位。”说着跃下马背,便在下马之时,已将软鞭缠回腰间。
韩洞玄剑尖微斜,左手捏个剑诀,使的是半招“铁拐李葫芦系腰”,只待对手出剑,下半招立时发出。
易点点长剑抖动,待要进招,回眸朝闵嘉庚望了一眼,向韩洞玄说:“跟你比试一下,倒不打紧,我这宝马可别让马贼盗了去。”闵嘉庚说:“当你跟人动手时我不打你这马儿的主意便是。”易点点说:“哼,小闵诡计多端,谁信了他谁便上当。”左手拉住马缰,嗤的一剑,金刃带风,一招“张果老倒骑驴”斜斜刺出。
韩洞玄见她左手牵马,右手使剑,暗想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旁人,当即“拨云见日”、“仙人指路”、“魁星点元”,拆了一招却还了两剑。
易点点见他剑招凌厉,脸上虽仍含微笑,心中却立收轻视之意,暗想师父所言非虚,八仙剑法果是剑中一绝,此人使出来,比我功力可深厚得多了,当下也以八仙剑法见招拆招。她左手拉着马缰,既不能转身抢攻,也难大纵大跃,自是诸多受制。但她门户守得甚为严密,韩洞玄却也找不到破绽,只见她所使剑法果是本门嫡派,不由暗暗称异,心想本门之中什么时候竟出了这等人物?
斗剑之处,正当衡阳南北来往的官道大路,两人只拆十余招,南边来了一队推着小车的盐贩,跟着北边大道上也来了几辆骡车。商贩们见路上有人斗剑,都停下观看。不多时南北两端又到了些行旅客商。众人一来见斗得热闹,二来畏惧两警员,都候在路上静静旁观。
又斗一阵,韩洞玄已瞧出对方虽学过八仙剑术,但剑法中许多精微奥妙之处却并未体会得到,只是她武功甚杂,每到危急之际突使一招似是而非的八仙剑法将自己的杀招化解了,因此一时倒也无法取胜。他见旁观者众,对手非但是个少女,而且左手牵马,显是以半力与自己周旋,纵使跟她打成平手,也已没脸面上京参与武魁大会了,催动剑力,将数十年来钻研而得的剑术一招招使出来。
旁观众人见他越斗越勇,剑光霍霍,绕着易点点身周急攻,不由都为那女子担心。只那两警员却盼韩洞玄得胜,好代他们一雪受辱之耻。
易点点久战不下,一瞥眼间,见到闵嘉庚脸上似笑非笑,似有讥嘲之意,心想:“好小子,你笑我来着,叫你瞧瞧手段!”但这番斗剑限于只使八仙剑,其余武功都不能用,左手又牵着烈焰马,若放开马缰,凭轻功取胜,那还是叫闵嘉庚小看了。她好胜心切,见韩洞玄招招力争上风,自己剑势已为他长剑笼住,倏地左手向前轻推。烈焰马极有灵性,受到主人指引,忽地前冲,人立起来,似要往韩洞玄的头上踏落。
韩洞玄一惊,侧身避让,突觉手腕一麻,手中长剑已脱手飞上天空。他全神闪避马蹄,竟没防到手上遭了暗算。他在武林中虽不算得是一流高手,但数十年来事事小心,这才能长保威名,想不到一生谨慎,到头来还是百密一疏,败在一个女子手下。韩洞玄武器脱手,立时一个箭步,抢到自己坐骑之旁,又从鞍旁取出一柄长剑。此人做事把细之极,连武器也多带了一把,本来是备而不用,这时却“备而要用”了。陡见白光耀眼,易点点将手中长剑也掷上了天空,双剑在空中相交,铛的一声响,韩洞玄那柄剑竟在空中断成两截。
她这震剑断刃的手法全是一股巧劲,否则双剑在空中均无着力之处,如何能将纯钢长剑震断?她使此手法,意在哗众取宠,便如变戏法一般,料想旁人非喝彩不可,这彩声一作,韩洞玄非恼怒不可,再斗便易胜过他了。
果然旁观众人齐声喝彩。韩洞玄一呆之下,脸色大变。易点点接住空中落下的长剑,分心刺到,叫道:“曹国舅拍板!”韩洞玄提剑挡格,当的一响,长剑又自断为两截。
这下易点点仍是取巧,她出招虽是八仙剑法,但双剑相交之际,剑身微抖,已然变招。韩洞玄剑招落空,给她蓦地里凌空拍击,殊无半点力道相抗,待得运劲,剑身早断,拆穿了说,不过是他横着剑身,任由对方斩断而已。只易点点心念如闪电,出招似奔雷,一计甫过,二计又生,叫他防不胜防。
旁观众人见那美貌少女连断两剑,又是轰雷似的一声大彩。
韩洞玄心下琢磨:“这女子虽未能以八仙剑法胜我,但她武功甚博,诡异多端,我再跟她动手也是枉然。”眼见她洋洋自得,翻身上了马背,便拱手说:“佩服,佩服!”弯腰拾起三截断剑,说道:“在下这便还乡,终身不提剑字。只是旁人问起,在下输在哪一派哪一位英雄豪杰剑底,却叫在下如何回答?”
易点点说:“我叫易点点,至于家师的名讳嘛……”纵马走到韩洞玄耳旁,凑近身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韩洞玄一听之下脸色登变,沮丧恼恨之色立消,变为惶恐恭顺,说道:“早知如此,我如何敢与姑娘动手?姑娘见到尊师之时,便说梧州韩洞玄向她老人家请安。”说着牵马倒退三步,候在道旁。
易点点在马鞍上轻轻一拍,笑着说:“得罪了。”回头向闵嘉庚嫣然一笑,轻提马缰。烈焰马并没跨步,陡然跃起,在空中越过了几辆骡车,向北疾驰,片刻间已不见了影踪。
大道上数十对眼睛一起望着她背影。一人一马早已不见,众人仍呆呆遥望。
易点点一日间连败南方两大武学宗派高手,这份得意之情实难言宣,但见道旁树木不绝从身边飞快倒退,情不自禁,纵声唱起歌来。只唱两句,突觉背上热烘烘的有些异状,忙伸手去摸,只听轰的一声,身上顿时着火。这一来如何不惊?使招“乳燕投林”,从马背飞身跃起,跳入道旁河中,背上火焰方始熄灭。她急从河中爬起,一摸背心,衣衫上已烧了个大洞,虽未着肉,但里衣也已烧焦。
她气恼异常,低声骂道:“小贼闵嘉庚,你这次的诡计好不狠毒。”从背包中取出一件外衫,待要更换,一瞥间见烈焰马左臀上又黑又肿,两只大蝎子爬着正自吮血。易点点大吃一惊,用马鞭挑下蝎子,拾起一块石头碰得稀烂。这两只大蝎毒性仿害,马臀上黑肿处不住慢慢扩展。烈焰马虽然神骏,也已抵受不住痛楚,纵声哀鸣,前腿曲跪,卧倒在地。
易点点彷徨无计,口中只骂:“小贼闵嘉庚!闵嘉庚小贼!”顾不得更换身上湿衣,伸手想去替烈焰马挤出毒液。烈焰马怕痛,只是闪避。
正狼狈间,忽听南方马蹄声响,三乘马快步奔来,当先一人正是闵嘉庚。银光闪动,易点点软鞭在手,飞身迎上,挥鞭向闵嘉庚夹头抽去,骂道:“小贼,暗箭伤人,不要脸!”闵嘉庚举刀格开软鞭,笑问:“我怎么暗箭伤人了?”
易点点只觉手臂微微酸麻,心想这小贼武功果然不弱,倒不可轻敌,骂道:“你用毒物伤我坐骑,这不是下三滥的卑鄙行径吗?”闵嘉庚笑着说:“姑娘骂得很是,可怎知是我下的手?”
易点点一怔,只见他身后两匹马上坐的是那两个本来伴着韩洞玄的警员。两人垂头丧气,双手均被绳子缚着。闵嘉庚手中牵着两条长绳,绳子另一端分别系住两人马缰,原来两警员给他擒着而来。易点点心念一动,已猜到了三分,便问:“难道是这两个家伙?”闵嘉庚笑着说:“他二位的尊姓大名、江湖上的名号,姑娘不妨先劳神问问。”
易点点白了他一眼说:“你既知道了,便说给我听。”闵嘉庚说:“好,在下来给小不点姑娘引见两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这位是小火龙李孟伟,这位是天蝎座罗成钢。你们三位多亲近亲近。”
易点点一听两人的诨号,立时恍然,“小火龙”自是擅使火器,“天蝎座”当然会放毒物,定是这二人受了折辱,心中不忿,趁着自己与韩洞玄激斗时偷偷下手相害。当即啪啪啪、啪啪啪,连响六下,在每人头上抽了三马鞭,只打得两人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她指着铁蝎子喝道:“快取解药治好我马儿。否则再吃我三鞭,这一次可是用这条鞭子了!”说着软鞭扬动,喀喇一声响,将道旁一株大柳树的枝干打下了一截。
罗成钢吓了一跳,将绑缚着的双手提了一提,说道:“我怎能……”闵嘉庚不等他说完,单刀挥落,嚓的一声,割断了他手上绳索。这一刀疾劈而下,绳索应刃而断,妙在没伤到他半分肌肤。
易点点横了他一眼,鼻中微微一哼,心想:“显本事么?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罗成钢从怀中取出解药,给烈焰马敷上,低声说:“有我的独门解药,便不碍事。”稍稍一顿继续说:“只是这牲口三天中不能急跑,以免伤了筋骨。”
易点点说:“你去给小火龙解了绑缚。”罗成钢心中甚喜,暗想:“虽吃了三马鞭,幸喜除了李大哥外并无熟人瞧见。他自己也吃三鞭,自然不会将此事张扬出去。”他们这些当兵的,身上吃些苦头倒没什么,最怕是折了威风,给同伴们瞧低了。他走过去给李孟伟解了绑缚,正待要走,易点点说:“这便走了么?世间上可有这等便宜事情?”
两人向她望了一眼,又互瞧一眼。他二人给闵嘉庚手到擒来,单是闵嘉庚一人,便已非敌手,何况加上这个神秘女子,只得勒马不动,静候发落。
易点点说:“小火龙把身边火器都取出来,天蝎座把毒物取出来,只要留下了一件,小心姑奶奶的鞭子。”说着软鞭挥出,一卷一抖,在空中啪的一声大响。
两人无奈,心想:“你要缴了我们的成名暗器,让你出一口气,那也无法可想。”只得将暗器取出。李孟伟的火器是一个装有弹簧的铁匣。罗成钢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筒中自然盛放着蝎子了,这竹筒精光滑溜,起了一层黄油,自已使用多年。易点点一见,想起筒中毛茸茸的毒物,不禁心中发毛。
闵嘉庚见李孟伟取出放火的铁匣时,随手将背包放在地下,过去拿起一提,重甸甸有些坠手,知道有不少钱,自是沿途敲诈勒索来的,赃官之物取之不伤侠义,便随手放在马后鞍上。易点点见了一笑,说道:“你们两人竟敢对姑奶奶暗下毒手,可算大胆。今樱花国来非死不可,幸亏姑奶奶生平有个惯例,一天之中只杀一人,总算你们运气……”二人相望一眼,均想:“不知你今天已杀过了人没有?”却听易点点接着说:“……二人中只须死一个便够。到底哪个死,哪个活,我也难以决定。这样吧,你们互相发射暗器,谁身上先中了,那便该死;躲得过的,就饶了他性命。我素来说一不二,求也无用。一、二、三!动手吧!”
二人心中犹豫,不知她这番话是真是假,但随即想起:“倘若给他先动了手,我岂非枉送了性命?”二人心念甫动,立即出手,只见火光一闪,两人齐声惨呼。李孟伟颈中遭一只大蝎子牢牢咬住,罗成钢胸前火球乱舞,衣衫着火。
易点点咯咯娇笑说:“好,不分胜败!姑奶奶这门恶气也出了,都给我滚吧!”
李孟伟和罗成钢身上虽然剧痛,这两句话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当下顾不得毒蝎在颈,衣衫着火,一起纵马便奔,直到驰出老远,这才互相救援,解毒灭火。
易点点笑声不绝,一阵风过来,猛觉背上凉飕飕的,顿时想起衣衫已破,转眼见闵嘉庚笑嘻嘻望着自己,不由大羞,红晕双颊,喝问:“你瞧什么?”闵嘉庚将头转开,笑着说:“我在想幸亏那蝎子没咬到姑娘。”易点点不由打个寒噤,心想:“这话倒也不错,给蝎子咬到了,那还得了?”说道:“我要换衣服了,你走开些。”闵嘉庚问:“你便在这大路上换衣服么?”易点点又生气又好笑,心想自己一着急,出言不慎,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道旁树丛后,忙除下外衣,换了件杏黄色的衫子,内衣仍湿,却也顾不得了。烧破的衣衫也不要了,卷成一团,抛入河中。
就在这时,易点点忽然尖叫一声:“啊哟,有一只蝎子咬我。”伸手按住了背心。闵嘉庚一惊,叫问:“当真?”纵身过去想帮她打下蝎子。哪料到易点点这一叫却是骗他的,闵嘉庚身在半空,易点点忽地伸手用力推出。这一推来得无踪无影,他又全没提防,顿时一个筋斗摔了出去,跌入河边的一个臭泥塘中。他在半空时身子虽已转直,但双足插落,臭泥直没至胸口。易点点拍手嘻笑说:“小闵对姑奶奶无礼,略施惩戒。”
闵嘉庚这下当真哭笑不得,自己一片好心,哪料到她会突然出手,足底又软软的全不受力,无法纵跃,只得一步一顿,拖泥带水地走了上来。这时已不由他不怒,但见易点点笑靥如花盛放,心中又微微感到一些甜意,张开满是臭泥的双掌,扑了过去,喝道:“小不点!”
易点点吓了一跳,拔脚想逃。但闵嘉庚轻功了得,她东蹿西跃,始终给他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但见他一纵一跳,不住伸臂扑来,又不敢和他动手拆招,只要一还手,身上非溅满臭泥不可。这一来逃既不能,打又不得,见闵嘉庚和身纵上,已没法闪避,一下便要给他抱住,索性站定身子,俏脸一板说:“你敢碰我?”
闵嘉庚张臂纵跃,本来只是吓她,这时见她立定,也即停步,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忙退出数步说:“我好意相助,你怎么狗咬吕洞宾?”易点点笑着说:“这是八仙剑中的一招,叫作‘吕洞宾推狗’。你若不信,可去问那个姓韩的。”闵嘉庚说:“以怨报德,没良心啊,没良心!”易点点说:“呸!还说于我有德呢,这叫市恩,最坏的家伙才如此。我问你,你怎知这两个家伙放火下毒,擒来给我?”
这句话顿时将闵嘉庚问得语塞。两警员在她背上暗落火种,在她马臀上偷放毒蝎,闵嘉庚确在旁瞧得清楚,当时并不叫破,待易点点去后,这才擒了两人随后赶来。
易点点说:“是么?因此我才不领你这个情呢。”她取出一块手帕,掩住鼻子,皱眉说:“你身上好臭,知不知道?”闵嘉庚说:“这是拜吕洞宾之赐。”易点点微笑说:“这么说,你自认是小狗啦。”她向四下一望,笑着说:“快下河去洗个干净啦,我再跟你说说老舅的事。”
闵嘉庚大喜,说道:“好,好。你请到那边歇一会,我洗得很快。”易点点说:“洗得快了,臭气不除。”闵嘉庚一笑,反身一招“一鹤冲天”,拔起身子,向河中落下。
易点点看看烈焰马的伤处,那罗成钢的解药果然灵验,过不多时肿势似已略退,烈焰马不再嘶叫,想来痛楚已减。她遥遥向闵嘉庚望去,只见他衣服鞋袜都堆在岸边,却游到远远十余丈外去洗身上泥污,想是赤身露体,生怕给自己看到。
易点点心念一动,从背包中取出一件旧衫,悄悄过去罩在闵嘉庚的衣服上,将他沾满了泥浆的衣服鞋袜一股脑儿包在旧衫之中,抱在手里,过去骑上了青骢马,牵了烈焰马,向北缓缓而行,大声叫道:“你这样慢!我身有要事,可等不及了!”说着策马而行,生怕闵嘉庚立时赤身爬起来追赶,始终不敢回头。但听身后闵嘉庚大叫:“喂,喂!我认输啦,请你把我衣服留下。”叫声越来越远,显是他不敢出水追赶。
易点点一路上越想越好笑,接连数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想最后一次作弄闵嘉庚不免行险,若他冒冒失失,不顾一切,立即抢上岸来追赶,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日只走了十余里,就在路边找个小旅馆歇了。她跟自己说:“烈焰马中了毒,天蝎座那混蛋说的,倘若跑动便要伤了筋骨。”但在内心深处,其实极盼闵嘉庚赶来跟自己理论争闹。一晚平安过去,闵嘉庚竟没踪影。
次晨懒洋洋起身,把闵嘉庚一身沾满了泥浆的衣裤鞋袜清洗干净,见到袋中有本破烂的册子,似是武功拳谱之属,心想这可不宜窥看,便放在一旁。洗衣时想象闵嘉庚不知如何上岸,如何去弄衣服穿,想了一会忍不住又好笑起来。
傍晚,晾晒着的衣裤都干了,易点点收入房中,关上房门,双手分持闵嘉庚上衣的袖子,装着他扑过来要抱自己。她退了两步,左手出手一格,挡开了空袖,忽地叫声:“哎哟!”衣衫的两只袖子都抱住了自己上身,背心“神道穴”上一酸,已给对方手指点中,易点点全身酸软,仰天摔倒在炕上。
闵嘉庚的上衣合在她身上,她却不敢再想下去,呼吸急促,满脸通红,手足无力,闭眼欲睡,突然悲从中来,泪珠夺眶而出,忍不住叫道:“我……我打死你这奸恶讨厌的小闵!”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此哭泣难止,抽抽噎噔地哭了半天,伸手啪啪啪啪,在自己右颊上重重击了几下,一边打,一边斥骂:“臭小闵,都是你不好,打死你,打死你……”打到后来,觉得脸上疼痛,便住手了,自觉好笑:“我要打的是吕洞宾推的那只坏狗子,怎么不小心打起自己来啦?”
拭去了眼泪,将闵嘉庚的衣裤鞋袜折好,忽然见到裤筒上有条裂开的长缝,便从自己背包里取出针线,将那条裂缝缝上再细查衣衫,见到衣袖上有个破孔,便剪下衣衫里襟同色的一块布片,细心补好,将衣裤鞋袜连同那本武功册子一起包了,放在床尾,诸事办妥,心中却难平静。
她轻拍背包,轻轻说:“小闵,我跟你说,你年纪还小,江湖上的事什么也不懂,却要学人家行侠仗义,到头来搞得一团糟,那还不活该?”
她拍着闵嘉庚的背包,似乎闵嘉庚当真静静坐在床尾乖乖听她教训,继续说:“你的武功学得挺好啦,比老舅说的似乎还强了些。可是行走江湖,并非单凭武功就办得了的。你年纪轻轻就这般聪明机警,可算难得,但要对付朱金亚这等结交官府、老奸巨猾的大恶霸,你可**不够格了。你武功强过他十倍,却又如何?他广通声气,武林中不少英豪是他死党,肯为他卖命,你独个儿又怎对付得了?他只不过略施小计,就把你引开了。李春泉一家三口,可说是死在你手下的。你无知鲁莽,少不更事,害死了他们,你认不认呢?”
“好,要做个真正的英雄侠士,你可还得好好多学一下呢!你对老舅佩服的不得了,那又怎样?他武功虽高,但为人忠厚老实,脑子转不过弯,咱们就算遇上了大事,也还轮不到他来出主意呢!若不是听谢老前辈吩咐,就得听我师父吩咐,他们两位老人家若不拿个主意,咱们第一就得听社长和谷阿姨的,第二得听沈担当的,就算怡丹阿姨也比老舅头脑活些。你乖乖去跟他们学上几年,要不然跟着我学上几年,再来闯荡江湖,说不定还能有点出息呢!”
想到闵嘉庚就跟在自己身边,并骑而行,同桌吃饭,自己随时将江湖上人心险恶、诸般奸诈险狠伎俩说些给他听,又说些如何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法门,闵嘉庚俯首听教,好像自己的徒儿一般,不禁大乐,脸上露出笑靥,左颊上酒窝儿微微一凹,心想:“唉!不知这小闵听不听话呢?要是不听话,给人害了,又有谁来救他?”
她每天只行五六十里路程,但闵嘉庚始终没追上来,芳心可可,竟尽记着这个浑身臭泥的小闵。
这日到了湘潭以北的界沟湾,离省城长沙已不远,易点点正要找饭店充饥,只听码头旁人声喧哗。见湘江中泊着一艘大船,船头站着一个老者,拱手与码头上送行的诸人为礼。她一瞥之下,见送行的大都是武林中人,个个腰挺背直,精神奕奕,老者身后站着两警员。
她见了这一副势派,心中一动:“莫非又是哪派首脑到维京去参加武魁大会?”凝神瞧那老者时,见他两鬓苍苍,颔下老大一部花白胡子,但满脸红光,衣饰华贵,左手手指上戴着一只碧玉斑指,远远望去,在阳光下发出晶莹之色。只听他大声说:“各位贤弟请回吧!”抱拳一拱,身形端凝,当真是稳若泰山。
岸上诸人齐声说:“恭祝老师一路顺风,为我九街派扬威京师。”老者微微一笑说:“扬威京师是当不起的,只盼九街派的名头不在我手里砸了也就是啦。”易点点听他声音洪亮,中气充沛,这几句话似是谦逊,但语气间其实甚为自负。
只听噼啪声响,震耳欲聋,湘江水上红色纸屑飞舞,岸上船中一起放起鞭炮。
易点点知鞭炮一完,大船便要开行,轻轻下马,拾起两片石子,往鞭炮上掷去。两串鞭炮都长逾两丈,石片掷到,顿时从中断绝,嗤唾声响,燃着的鞭炮坠入湘江,立时熄灭了。
这一来岸上船中人人耸动。鞭炮断灾,那是最大的不祥之兆。众人瞧得清楚,鞭炮是岸上这女郎用石片打断。六七名大汉立即奔近身去,将她团团围住,大声喝问:“你是谁?”“谁派你来捣乱混闹?”“打断鞭炮,是什么意思?”“当真吃了豹子胆、老虎心,竟敢来惹九街派的姚老师!”若非见她只是个美貌女子,早就拳脚齐挥,一拥而上了。
易点点深知韦陀门与八仙剑的武功底细,事先也练过他们的拿手招式,出手时成竹在胸,并不畏惧,这九街派却不知是什么来历,见众人声势汹汹,只得微笑说:“我用石子打水上的雀儿,不料失手打断炮仗,实在过意不去。对不起啦!”
众人听她语声清脆,一口外路口音,大家又七嘴八舌说:“失手打断一串,也还罢了,岂有两串一起打断之理?”“你叫什么名字?”“到界沟湾来干嘛?”“今日是黄道吉日,给你这么一混闹,唉,姚老师可有多不痛快!”
易点点笑着说:“两串炮仗有什么稀罕?再去买几串来放放也就是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沓钱,托在掌中,这些钱便买一百串鞭炮也已足够。众人面面相觑,均觉这女郎十分古怪,没人伸手来接。
易点点笑问:“各位都是九街派的弟子吗?这位姚老师是贵派掌门,是不是?他要到维京去参与武魁大会,是不是?”她问一句,众人便点一点头。易点点摇头说:“炮仗熄灭,**不祥。姚老师还是别去了,在家安居纳福的好。”
人群中一个汉子忍不住问:“为什么?”易点点神色郑重说:“我瞧姚老师神色不正,印堂上深透黑气,杀纹直冲眉梢。若去了维京,不但九街派威名扫地,姚老师怕还有杀身之祸。”众人一听,不由相顾变色。有的在地下直吐口水,有的高声怒骂,也有的窃窃私语,只怕这女子会看相,这话说不定还真有几分道理。
众人站立处与大船船头相去不远,她又语音清亮,每句话都传入了姚老师耳中。他细**量易点点,见她身材苗条,体态婀娜,似乎并不会武,但适才用石片打断鞭炮,出手巧妙,劲道不弱,又见她所乘红马神骏英伟,实非常物,料想此人定是有所为而来,拱手问:“姑娘贵姓,请借一步上船说话。”易点点说:“我姓易,还是姚老师上岸来吧。”
当时湘人风俗,乘船远行,登船之后,船未开行而回头上岸,于此行不利。姚老师眉头微皱,沉吟不语。他虽武功高强,做到一派掌门,但生平对星相占卜、风水堪舆等说甚为崇信,见炮仗为这女郎打灭,又说什么杀身之祸等不祥言语,心想她越说越难听,不如置之不理,吩咐船家:“开船吧!”喃喃自语:“阴人不祥。待到了省城,咱们再买福物,请神冲煞。”船家高声答应,有的拉起铁锚,有的便拔篙子。
易点点见他不理自己,竟要开船,大声叫道:“慢来,慢来!你若不听我劝告,不出百里便要桅断舟覆,全船人都**不利。”说着快步走近。姚老师脸色更加阴沉,厉声说:“我瞧你年纪轻轻,不来跟你一般见识。若再胡说,可莫怪我不再容情。”
易点点跃上船头,微笑说:“我全是一片好意,姚老师何必动怒?请问老师大名如何称呼,我给你拆个字,对你大有好处。”姚老师哼了声说:“不必了!”
易点点说:“好,姚老师既不肯以尊号相示,我便拆一拆你这个姓。‘姚’字左边是个‘女’字,右边是个‘兆’字,就是女子兆警之意。要我说呀,全船人等,性命难保啦。走水路,将覆舟而亡;上陆路,恐马失前蹄;出湘省,则口舌相争;入维京,必刀剑加身……”
姚老师听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在桅杆上用力拍去,砰的一声,一条粗大的桅杆不住摇晃,喝道:“你有完没完?”
易点点笑着说:“姚老师此行,百事须求吉利。那个‘完’字是万万说不得的。‘完结’、‘完蛋’、‘完了’,都没什么好。姚老师,你到维京是去争雄图霸,不是动手动脚,便要动刀动枪。‘兆’字加‘手’为‘挑’,加‘足’为‘跳’,加‘走’为‘逃’,因此你不但要心惊肉跳,还要被打得狼狈而逃,连九街派也要被人挑了呀。”
姚老师越听越怒,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由暗自心惊,哼了声说:“我名字叫正飞,就算功夫不及,也不至于又跳又逃的。”易点点摇头说:“那就更是要被打的鸡飞狗跳了,恐怕尸骨都不得归于故乡。”姚正飞默然。
越是迷信之人,越听不得不祥之言。姚正飞本来雍容宽宏,面团团的一副富家翁气象,此时眉间陡现煞气,斜目横睨易点点,冷笑说:“好,多谢金玉良言。你是哪位老师门下?令尊是谁?”
易点点笑问:“你也要给我算命拆字么?何必要查我的师承来历?”姚正飞冷笑说:“瞧你年纪轻轻,咱们又素不相识,你定是受人指使,来踢姚某的场子来着。姓姚的大不与小斗,男不与女争,你叫你背后那人出来,瞧瞧到底是谁尸骨不归故乡。”他伸手指着她大声说:“你背后那人是谁?”
易点点笑问:“我背后的人么?”假装回头一看,不由又惊又喜,只见岸边站着一人,穿一身粗布青衣,打扮作乡农模样,正是闵嘉庚,心想不知他何时到了此处,自己全神贯注跟姚正飞胡闹,竟没察觉。她不动声色,回过头来,笑着说:“我背后这人么?我瞧他是个看牛挑粪的乡下小子。”
姚正飞怒道:“你莫装胡扯。我说的是在背后给你撑腰、叫你来捣鬼的那人,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藏头露尾、鬼鬼祟祟?”他料定是仇家暗中指使易点点前来混闹,好使自己出行不利,此人必然熟知自己的性情忌讳,否则她何以尽说不吉之言?
其实易点点存心捣乱,见他越是怕听不吉利的话,便越加尽拣凶险灾祸来说,当下正色说:“姚老师,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这番逆耳忠言,听不听也由你。至于九街派嘛,你如不去,由小女子代你去便了。”
当易点点跃上船头不久,闵嘉庚即已跟踪而至。那日他在河里洗澡时衣服遭夺,赤身露体的不便出来,好在为时已晚,不久天便黑了,这才到乡农家去偷了一身衣服。他最关怀的是那本《北斗秘籍》。这秘籍放在衣服里面口袋里,竟给她连衣带书一起取了去,心想这女子先偷我背包,又取我衣服,定是为了这本秘籍,心中忧急,一路急赶。当日便追上了她,但见她勒马缓缓而行,却又不是偷了秘籍便即远走高飞的模样。他越想越疑,无法推测这女子真意何在,心想倘若动手强抢,未必能得手,于是暗暗在后窥伺,要瞧她有何动静,另有何人接应。跟了数日,始终不见有何异状。这日在界沟湾湘江之畔,却见她向姚正飞起衅,竟是又要抢夺掌门的模样。
闵嘉庚暗暗称奇:“这位姑娘竟有一味癖好。她遇到了门派帮会首脑便抢,为的是在江湖上闯万立威呢,还是另有深意?看来两人说僵了便要动手,且让他们鹬蚌相争,我便来个渔翁得利,设法夺回秘籍。此时牵她烈焰马易如反掌,但好曲子不唱第二遍,重施故伎,未免显得我闵嘉庚太也笨蛋。”于是慢慢走近船头,等候机会抢夺她背包。
只见姚正飞一张红堂堂的脸膛由红转紫,嘶哑着嗓子说:“姑娘这么说,那是骂姚某无能,不配做九街派掌门了?”易点点微笑说:“那决不是。姚老师既此行不利,不如把九街派掌门让与我吧。小女子一片好心,纯是为你着想……”她话未说完,船舱中钻出两条汉子,手中各持一条九节软鞭。一个中年大汉说:“这女子疯疯癫癫,师父不必理她。待弟子赶她上岸,莫误了开船吉时。”说着左手伸出,去推易点点肩头。易点点伸指在他手臂上轻轻一弹,说道:“吉时早已误了!”那汉子顿觉臂弯中一麻,手掌没碰到她肩头,上臂便已软软垂下。
另一个汉子喝道:“大师哥,动家伙吧!”两人齐声唿哨,呛啷啷一阵响,两条九节软鞭同时向易点点膝头打去。他们不想伤她性命,软鞭所指处并非要害。
易点点见两人都使九节鞭,心念一动:“是了,他们叫作九街派,大概最擅长的便是九节鞭。”她与姚正飞东拉西扯,一来要他心烦意乱,二来想探听他武功家数,这时见双鞭击到,心中大喜:“好啊,你们遇上使软鞭的祖奶奶啦。”双手伸出,快速无伦地抓住两根软鞭鞭头,相互一缠,打成结形,自己身子不动,微笑着站在当地。
两名汉子尚未察觉,见鞭头并未打到她身上,反而双鞭互缠,各自用力一扯,这一来正中了易点点之计,双鞭鞭头本来松松搭着,一扯之下登成死结。两人惊呆了,忙奋力拉扯。师兄弟膂力相当,谁也扯不动谁,两条软鞭却缠得更加紧了。
姚正飞喝道:“莽撞之徒,快退开了。”双手抓住长袍衣襟,向外抖出,噗噗噗一阵响,袍子上七个软扣一起拉脱,左手反到身后一扯,长袍顿时除下,露出袍内的劲装结束。这一手干净利落,威势十足。岸上站着的大都是他的徒弟亲友,也有不少闲人,顿时齐声喝了个大彩。
易点点摇头说:“口彩不好。这手‘脱袍让位’,脱袍不打紧,让位嘛,却是注定把掌门之位让给我啦。”姚正飞心中一凛,果觉这手也是不祥之兆,右手伸到腰间,轻轻一抖,手中已多了一条晶光闪亮的九节鞭。
这一抖寂然无声,钢鞭的九节互相竟没半点碰撞。易点点暗叫:“啊哟,不好!这手功夫我可不会,今日只怕要糟!”见他这条鞭子每一节都有鸡蛋粗细,他身材又甚魁梧,便如船头上立了座铁塔,拿着这条大鞭,当真威风凛凛。
这时船家已收起了铁锚,船身在江中摇晃不定。姚正飞手臂抖出,九节鞭飞出去卷住了船头铁锚,跟着挥出,扑通声响,水花四溅,外铁锚落入江中,船身顿时稳住。这一手若非臂上有六七百斤膂力,焉能如此挥洒自如?眼见他这条九节鞭并有软鞭与钢鞭之长,内外兼修,委实了得。
易点点心想:“他膂力强大,挥鞭无声。此人只可智取,不能力敌。”见他身形壮实,年纪又大,想来功力虽深,手脚就未必灵便,心生一计,说道:“姚老师,我是女子,如在船头跟你相斗,不论胜负,都于你此行不利。咱们总得另觅一个地方较量才行。”姚正飞心觉此言有理,可又不愿上岸。
易点点又说:“姚老师,咱们话得说在前头,倘若我胜了你,这九街派掌门之位自得拱手相让,不知你的徒弟们服不服?”姚正飞气得紫脸泛白,喝道:“不服也得服。但如你输了呢?”易点点娇笑说:“我跟你磕头赔罪,叫你干爸,请你多疼我这干女儿啊。”说着倏地跃起,右足在桅索上一撑,左足已踏上了帆底的横杆,腰中银丝鞭挥出,向上抖起,卷住了桅杆,手上使劲,带动身子跃高。她左臂刚抱住桅杆,右手又挥出银丝鞭再向上卷,最后一招“一鹤冲天”,身子已高过桅杆,轻轻巧巧地落下来,站在帆顶。
这几下轻灵之极,码头上旁观的闲人无不喝彩。九街派弟子中却有人叫了起来:“喂,玩这手有什么意思?有种的便下来,领教领教姚老师威震三湘的九街鞭功夫。”易点点大声说:“在上边比武,大伙都瞧得清楚些。”
姚正飞哼了一声,将九街鞭在腰间一盘,左手抓住桅杆,身子已离地二尺,跟着右手一搭,身子又上升二尺。那桅杆比大碗的碗口还粗,一手原无法握住,但他手指劲力厉害,掌力又极沉雄,双手交互攀搭,身子竟平平稳稳地上升,虽无易点点快捷轻灵,但在行家看来,这手功夫既稳且狠,当真厉害。
易点点眼见他离桅顶尚有丈余,心想一给他爬上,就不好斗,只有居高临下,先制止他上升,银丝鞭一晃,喝道:“我这是十八龙鞭,多了你九街。”抖动鞭梢,搂头盖落。姚正飞双手不空,如何抵挡?若要闪避,只有溜下桅杆,如此一招不交,已然输了。码头上弟子高声叫嚷:“喂,小姑娘,你快下来动手!”却见姚正飞侧头避开对方一击,左臂抱住桅杆,右手挥动九节钢鞭,竟自下迎上,往银丝鞭上砸去。
易点点生怕双鞭相交,倘若给缠住了,拉扯起来,自己力小,必定吃亏,于是抖手扬鞭,避开他的武器,待要回转再击,哪知姚正飞使一招“插花盖顶”,舞动钢鞭护住头脸,左臂一松一紧,身子一纵一提,四五个起落,已稳稳坐上桅杆之顶。码头上欢声大起,掌声如雷。他这一来占得了有利地势,易点点心中反而宽了,见他适才出鞭,力道虽猛,招数中却无特异变化,远不及自己鞭法的精微巧妙。身子向左探出,唰的一声,银丝鞭自右环击出去。姚正飞稳稳坐着,九节鞭回转,将对方软鞭挡开。
这时阳光照耀,湘江中泛出万道金波,两人在五六丈高处相斗,两条软鞭犹似灵蛇盘旋,当真好看。岸边人众越聚越多,湘江中上上下下的大小船舶也多收帆停桨,船中水手乘客,仰首观斗。
姚正飞自知轻身功夫不如对方,只稳坐帆顶,双足夹住桅杆,先占了不败之地。易点点却东蹿西跃,在帆顶的横桁上忽进忽退。她银丝鞭比对手的九街鞭长了一倍有余,只有她攻击姚正飞,而姚正飞无法反击。拆到六十余招后,她手中一条长鞭如银蛇飞舞,招数愈出愈奇。姚正飞来来去去却只七八招,密密护住全身,伺机去缠对方软鞭。
一眼看来,易点点似是占尽了上风,但她如此打法甚为吃力,只要久攻不下,鞭法中稍有破绽,或足下一滑一绊,那便输了。姚正飞的用心正合《孙子兵法》中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易点点早知他心意,但不论如何变招进攻,他这七八招护身防御鞭法,竟严密异常,无隙可乘。如在平地,她自可斜攻侧击,或着地滚进,但自己引他高空相斗,反给他占了地利,却非始料之所及了。
又斗片刻,情势仍无变化,易点点微感气息粗重,纵跃之际,已稍不及初时轻捷。姚正飞瞧出转机,待她长鞭掠到面前,突出左手,径去抓她鞭上金球。易点点一惊,软鞭下沉,哪知姚正飞的九街鞭反过来先压后钩,若非她银丝鞭闪避得快,双鞭已缠在一起。姚正飞得理不让人,瞧准了她鞭头回起之处,九街鞭一招“青藤缠葫芦”,大喝一声,已将银丝鞭缠住。
易点点只觉手中长鞭给一股强力往外急拉,心知若与对方蛮夺,自己必输,她心思转得好快,危急中倏出险招,右手猛地一甩,银丝鞭的鞭柄脱手飞出,绕着桅杆急转圈子,但见银光闪动,唰唰唰一阵响,九节钢鞭和银丝软鞭两条软鞭竟将姚正飞的双腿连同右臂一起绕上了桅杆。
这下变生不测,姚正飞怎料想得到?大惊之下,忙伸左手去解鞭,倏见易点点扑到身前,左手探出,便来挖他眼珠。姚正飞左手急忙放脱软鞭,举手挡架。哪知易点点这下乃是虚招,左掌在空中微一停顿,牵制他左掌,右手疾出,已点中他左腋下的“渊腋穴”。这招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姚正飞自举手臂,露出腋底任由对方点穴一般。他穴道中指,左臂软软下垂,双腿与右臂却又给缚在桅上,可说是一败涂地,再无还手之力。
闵嘉庚在地下见她败中取胜,这手赢得巧妙无比,刚叫了声好,忽见黄光闪动,九枚毒龙镖疾向桅杆上飞去,射向易点点后心。
易点点将姚正飞打得如此狼狈,心中大是得意,正要在高处夸言几句,逼他亲口许诺让了掌门,这才放他,没料到下面竟有人偷袭。这九枚毒龙镖来得既快,部位又四下分散,她身在横桁上,只要向左或向右踏出半步,立时从五六丈高处摔跌,却又如何避得?情急智生,身子后仰,顿时摔下,九枚毒龙镖从帆顶掠过。船头岸上众人惊呼声中,只见她双足钩住横桁,身子挂在半空。
岸上偷发暗器之人一不做二不休,跟着又是三枚毒龙镖射出,这次却一枚袭她身子,两枚射向横桁,只要她身子向上翻起,刚好是自行凑向毒龙镖。闵嘉庚知道这一下易点点再也没法避让,立即挥手也是三枚硬币射出。他出手虽后,但手劲凌厉,毒龙镖去势却快,六枚暗器在空中互撞,铮铮铮三声,一起斜飞,落入了江中。
易点点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欲翻身而起,闵嘉庚大叫一声,跃上船头,只听喀喇、喀喇两声巨响,横桁断折。易点点跟着横桁向江中跌落,而姚正飞处身所在的桅杆,却也从中断绝。易点点当时头下脚上,亲眼见到何人发射暗器偷袭,闵嘉庚如何出手相救,但横桁如何断折,却没瞧见。
原来姚正飞左胁穴道被点,半身动弹不得,右手却尚可用力,忙从双鞭缠绕之中脱出手臂,见易点点倒挂桁上,当即全身劲力运于掌上,发掌击向横桁,连击三掌,桁断人落。就在此时,闵嘉庚也已跃上了船头,心想倘若她落水,这姓姚的反而安坐桅顶,待他慢慢溜下来,岂非是他胜了?当即背靠桅杆,运劲向后力撞,这桅杆又坚又粗,一撞之下只晃了几下。闵嘉庚心中急了,拔出单刀,唰的一刀,砍断桅杆。
眼见易点点与姚正飞各自随着一段巨木往江中跌落,只易点点的横桁先断,身在半截桅杆之下,若被断桅击中,性命可忧。闵嘉庚抢起船头拉纤用的竹索,对准易点点身前挥去,大喝:“抓住了!”竹索飞出,犹如一条极长的软鞭。易点点身在半空,心感危急,她虽识水性,但想落水后再湿淋淋地爬起,岂不狼狈?突见竹索飞到,忙伸手抓住。闵嘉庚一挥二拉,易点点借势跃起,轻轻巧巧落上船头。
她双足刚落上船板,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无数水珠飞到了她头上脸上,正是姚正飞与断桅一起落水。岸上人众大声呼叫,扑通扑通响声不绝。原来姚正飞不会水性,九街派的十七名弟子纷纷跃入湘江,争先恐后去救师父。
易点点向闵嘉庚嫣然一笑,柔声说:“小闵,谢谢你啦!”闵嘉庚笑着说:“我这‘闵’字拆开来是‘门’和‘文’二字,当然要开门见山、斯斯文文相助于你啦。”
易点点笑得更是欢畅,心想我适才给那姚正飞拆字,可都叫他偷听去啦,笑着说:“你这话听得我倒是舒服。”
易点点与他重逢,心中甚是高兴,又承他出手相救,有意与他修好。忽听码头上一阵大乱,徒弟们将姚正飞连着断桅,七手八脚抬上岸来。他年老肥胖,又不通水性,吃了几口水,一气一怒,竟晕了过去。易点点暗暗心惊:“莫要弄出人命,这事情可闹大了。”低声说:“小闵,咱们快走吧!”说着跃上江岸,伸手去取那缠在断桅上的银丝软鞭。
九街派弟子纷纷怒喝,六七条软鞭齐往她身上击落。只听呛啷啷响成一片,六七条软鞭互相撞击,便似一道铁网般当头盖到。她银丝软鞭在手,借力打力,众鞭从头顶横过,身子已斜蹿出去。她偷眼再向姚正飞望了一眼,只见他一个胖胖的身躯横卧地下,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闵嘉庚翻身上马,右手牵着烈焰马,叫道:“九街派掌门不大吉利,不当也罢。”易点点笑着说:“那就听你吩咐啦!”跃起身来,上了马背。闵嘉庚也上了青骢马,纵骑在她身旁相护。
九街派弟子大声叫嚷,纷纷赶来阻截。两条软鞭着地横扫,往马足上打去。易点点回身出鞭,已将两条软鞭的鞭头缠住,右手一提马缰,烈焰马发足疾奔。这马神骏非凡,脚步固迅捷无比,力气也大得异常,发力冲刺,顿时将那两名手持软鞭的汉子拖倒。这一下变起不意,两名汉子大惊之下,身子已让烈焰马在地下拖了六七丈远。两人急欲站起,但烈焰马去势何等快速,两人上身刚抬起,立时又给拖倒,惊惶之中竟自想不起抛掉武器,仍死死地抓住鞭柄。
易点点在马上瞧得好笑,倏地勒马停步,待那两名汉子站起身来,见两人目青鼻肿,手足颜面全为地下沙砾擦伤,问道:“你们的软鞭有宝么?怎不舍得放手?”右足足尖在马腹上轻轻一点。烈焰马向前冲驰,又将两人拖倒。这时两人方始省悟,撒手弃鞭,耳听易点点咯咯娇笑,与闵嘉庚并肩驰去。
界沟湾九街弟子众多,声势甚大,此日为老师送行,均聚在码头上,眼见姚正飞受挫,原要一拥而上,易点点与闵嘉庚武功虽强,终究好汉敌不过人多。幸好易点点临去施一手回鞭拉人,事势奇幻,众人目瞪口呆,一时会不过意来,待要抢上围攻,二人已驰马远去。这时姚正飞悠悠醒转,徒弟们七嘴八舌地慰问,痛骂易点点使奸行诈,纷纷议论,却谁也不知她来历,于是九街派所有对头,个个成了她背后指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