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班走入人丛,查问了几句,听说是星派党在此推举党魁,领班的神态顿时十分客气,但还是提起灯笼到各人脸上照看,又在园子前后左右巡查。
闵嘉庚和余笙缩在假山中,见灯笼渐渐照近,心想:“不知这人的运气如何?倘若他将灯笼到假山中来一照,只好请他当头吃上一刀。”
忽听台上那人说:“哪位武功最高,哪位便执掌组织。这句话谁都听见了。同志们,便请一一上台来显显绝艺。”他这句话刚说完,众人眼前一亮,一个身穿蓝色外套的少妇跳到台上说:“服系胡延东,向各位讨教。”众人见她露的这手轻功姿势美妙,兼之衣衫翩翩,相貌又好,都喝了一声彩。领班转头瞧得呆了,哪里还想到去搜查刺客?
台下跟着便有一个青年跳上,说道:“务系习立峰指教。”胡延东说:“不必客气。”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习立峰提膝回环亮掌,应以一招“商羊登枝脚独悬”。两人各出本门拳招,斗了起来。二十余合后,胡延东使招“回头望月凤展翅”,扑步亮掌,一掌将习立峰击下台去。
领班大声叫好,连说:“了不起,了不起!”台下又有一名壮汉跃上,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跟胡延东动手。这次却是胡延东一个失足给那壮汉推得摔个筋斗。领班连说:“可惜,可惜!”没兴致再瞧,带人出门又搜查去了。
余笙见巡捕出门,松了口气,但见戏台上一个上,一个下,斗之不已,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才选得党魁出来。看闵嘉庚时,却见他全神贯注地凝望台上两人相斗,余笙心想:“这两人的拳脚打得虽狠,也不见得有多高明。大哥为什么瞧得这么出神?”低声说:“过了一个多小时啦,得赶快想个法儿才好。再不施针用药便要耽误了。”闵嘉庚“嗯”了一声,仍是目不转瞬地望着台上。
不久一人败退下台,另一人上去和胜者比试。说是组织内部较艺,然而相斗的两人分属不同支系,虽非性命相搏,但胜负关系本系的荣辱,各人都全力以赴。这时星派党的高手尚未上场,眼前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能当上党魁,只五个支系向来明争暗斗,趁此机会,以往相互有过节的便在台上好好打上一架,拳来脚去,着实热闹。
余笙见闵嘉庚似乎看得呆了,心想:“大哥天性爱武,一见别人比试便什么都忘啦。”伸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低声说:“眼下情势紧迫,咱们闯出去再说。这些人都是武林好汉,动以江湖义气,他们未必便会去举报。”闵嘉庚摇了摇头,低声说:“别的事也还罢了,他们人人努力着在武魁大会一展威风,恒大府的事他们怎能不说?那正是立功的良机。”
余笙说:“要不咱们冒上一个险,就在这儿用药。只是青天白日的耽在这儿,非给人瞧见不可。”说到后来,语音已十分焦急。她向来安详镇定,这时若非当真紧迫,决不致这般不住口地催促。
闵嘉庚“嗯”了一声,仍目不转睛地瞧着台上两人比武。余笙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待会救不了青姐,可别怪我。”闵嘉庚忽然说:“好,虽然瞧不全,也只得冒险一试。”余笙一怔,问道:“什么?”闵嘉庚说:“我去夺星派党的党魁。老天爷保佑,若能成功,他们便须听我号令。”余笙大喜,连连摇晃他手臂,说道:“大哥,这些人如何能是你对手?一定成功!”
闵嘉庚说:“难在我须使他们的拳法,一时之间又怎记得了这许多?对付庸手也还罢了,一会高手上台,这几下拳法定不管使,非露出马脚不可。他们若知我不是星派党员,纵然得胜,也不肯推我做党魁。”说到这里,不禁又想起了易点点。她各家各派的武功似乎无一不精,倘若她在此处,由她出马,定比自己有把握得多。
但听一声大叫,一人摔下台来。台下有人骂道:“他妈的,下手这么重!”另一人反唇相讥:“动上了手还管什么轻重?你有本事上去找场子啊。”那人粗声说:“好,咱哥俩便比划比划。”另一人却只管出言阴损:“我不是你十八代候补党魁的对手,不敢跟您老人家过招。您老慢慢地候补着吧。”
闵嘉庚站起身来说:“倘若到了时间,我还没能夺得党魁,你便在这儿施针用药,咱们走一步瞧一步。”拿起毛逃生蒙脸的黄巾,蒙在自己脸上。
余笙“嗯”了一声,微笑说:“人家是九家半总掌门,难道你连一家也当不上?”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即好生后悔:“为什么总念念不忘地想着点点姐姐,又不断提醒大哥,叫他也念念不忘?”见闵嘉庚昂然走出假山,瞧着他的背影,又想:“我便不提醒,他难道便有一刻忘了?”见他大踏步走向戏台,不禁又甜蜜,又心酸。
闵嘉庚刚走到台边,却见一人抢先跳了上去,正是刚才跟人吵嘴的那个大汉。闵嘉庚心想:“待这两人分出胜败,又得耗上许多工夫,多耽搁一刻,青姐便多一分危险。”便纵起半空中抓住那汉子背心,说道:“且慢,让我先来!”
闵嘉庚这一抓施展了大擒拿手,大拇指扣住那大汉背心第九椎节下的“筋缩穴”,小指扣住了他第五椎节下的“神道穴”。这大汉虽身躯粗壮,哪里还能动弹?闵嘉庚趁着那一纵之势站到台口,顺手挥出将那大汉掷下,刚好令他安安稳稳地坐入一张空椅。
他这下突如其来地显示了一手上乘武功,台下众人无不惊奇,倒有一半人站起身来。但见他脸上蒙了一块黄巾,面目看不清楚,但显然年纪不大。这般年纪而有如此功力,台下所有见多识广之人尽皆诧异。
闵嘉庚向台上那人一抱拳,说道:“为系党员余敏,请各位指教。”余笙在假山背后听得清楚,听他自称“余敏”,心中一酸:“倘若他当真是我的亲兄长,倒免却了不少烦恼。”
台上那人见闵嘉庚这等声势,心下先自怯了,恭恭敬敬还礼说:“小弟学艺不精,还请阁下手下留情。”闵嘉庚连说:“好说,好说!”当下更不客套,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横掌,左手反钩,正是锤镰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势跨虎西岳传”。那人转身提膝伸掌,应以一招“白猿偷桃拜天庭”。这招守多于攻,全是自保之意。闵嘉庚扑步劈掌,出一招“吴王试剑劈玉砖”。那人仍不敢硬接,使一招“撤身倒步一溜烟”。闵嘉庚不愿跟他多耗,便使“斜身拦门插铁栓”,这是一招“拗势弓步冲拳”,左掌变拳,伸直了猛击,右拳跟着冲击而出。那人见他拳势沉猛,奋力挡架。闵嘉庚手臂上内力一收一放,将他轻轻推下台去。
只听台下一声大吼,先前让闵嘉庚掷下的那名大汉又跳了上来,喝道:“奶奶的,你算什么东西……”闵嘉庚抢上一步,使招“金鹏展翅庭中站”,双臂横开伸展。那大汉竟没法在台口站立,给闵嘉庚的臂力逼退,又摔了下去。这一次闵嘉庚恼他出言无礼,使了三分劲力,喀嚓一响,那大汉压烂了台前两张椅子。
他连败二人后,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都向为系党员探询这人是谁,但为系却无人得知。人系一人说:“这人本党武功不纯,显是带艺加入的组织,十之八九是毛**最近新吸纳的党员。”民系一老者说:“那便是毛必成的不是了,他派带艺投师的党员来争夺党魁之位,岂不是反把组织武功比了下去?”
便在此时,忽见左首火光一闪,有人大声叫道:“刺客放火行刺少君!”闵嘉庚一怔,听叫嚷声正是龚国昭。但见浓烟火焰,从左边的一排屋中冲天而起。只听龚国昭又叫道:“大家快去救火,莫伤了少君!我来救太君!”
陆晴晴和陆婷婷是九世之女,若有失闪,恒大府阖府都有重罪。龚国昭在吴冠霆手下素有威信,警卫们又在惊慌失措之下,听他叫声威严,自有一股慑人之势,于是一窝蜂地向少君的住所奔去。
闵嘉庚已知这是调虎离山计,好让自己脱困,心下好生感激。只见龚国昭疾奔而至,挥刀虚张声势地搂头砍到。闵嘉庚向旁闪开,喝道:“好厉害!”将柴美颜向他一推。龚国昭扶住柴美颜,负在背上。闵嘉庚一手抱了一个孩子,脚下顿时快了,只听龚国昭又提气叫道:“刺客来得不少,各人紧守原地,保护部长和两位少君,千万不可中了刺客的调虎离山计!”警卫们一听“调虎离山”四字,均各凛然,不敢再追。
闵嘉庚疾趋花园后门,翻墙而出,却只叫一声苦,但见东面西面,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警卫。他抱了两个孩子,越过一大片空地,抢进了一条胡同。警卫大呼:“拿刺客,拿刺客!”自后追来。
闵嘉庚奔完胡同,转到一条横街,见前面一辆车停在街心。闵嘉庚急跃上车,叫道:“快赶,快赶!重重赏你!”车前排坐着两人。右边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驾车便跑。
闵嘉庚喘息稍定,只觉奇臭冲鼻,定睛看时,见车上装满了粪桶,原来是一辆粪车。回头望时,见警卫大声呐喊,随后追来。
他提起一只粪桶,向后掷了过去。这一掷力道极猛,那名奔在最先的顿时给粪桶撞倒,淋漓满身,一时竟然爬不起来。其余警卫见状,一起驻足。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刀山枪林吓他们不倒,但大粪桶当头掷来,却谁也不敢尝一尝这股滋味。
粪车向前直跑,过不多时,后面人声隐隐,警卫又赶了上来。恒大府给闵嘉庚接连两晚闹了个天翻地覆,警卫怎敢不舍命狂追?眼见粪车跑远,粪桶已掷投不到,各人踏过满地粪水,锲而不舍地继续追赶。
闵嘉庚心下烦恼:“倘若我这么回去,岂不是自行泄露了住处?青姐未脱险境,怎能引鬼上门?但若如不回住处,却又躲到哪里去?”便这么寻思之际,警卫又迫得近了些,只害怕粪桶,不敢十分逼近,各人均想:“咱们便是这么远远跟着,难道在维上京你还能插翅飞去?”
转眼间,驰到一个十字路口,只见街心又停着一辆粪车。闵嘉庚所乘的车子驰着靠近,司机伸臂向闵嘉庚一招,喝声:“过去!”纵身一跃,坐上了另一辆粪车。闵嘉庚抱着两个孩子跟着跃过。先前车上的司机竟毫不停留,向西边岔道上奔了下去。闵嘉庚所乘的车却向东行。
待警卫追到,只见两辆一模一样的粪车,一辆向东,一辆向西,却不知刺客是在哪辆车中。众人商议,兵分两路搜捕。
闵嘉庚听了那身材瘦削的汉子那声呼喝,又见了这一跃的身法,已知是余笙前来接应,欢喜说:“原来是你!”余笙“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闵嘉庚又问:“青姐怎样?病势没转吧?”余笙冷冷说:“不知道。”闵嘉庚知她生气了,柔声说:“我没听你话,是我的不是,请你原谅这一次。”余笙说:“我说过不治病便不治。难道我说的不是人话么?”
说话间又到了一处岔道,但见街中心仍停着一辆粪车。这次余笙却不换车,只唿哨一声,做个手势,两辆粪车分向南北,同时奔行。警卫追到时面面相觑,大呼:“邪门!邪门!”只得又分一半人北赶,一半人南追。
维京街道有如棋盘,一道道纵通南北,横贯东西,行不到数箭之地,出现一条岔道,每处十字路口,必有一辆粪车停着。余笙见警卫追得近了,便不换车,以免纵起跃落时给他们发觉,倘若相距甚远,便和闵嘉庚携同两孩换一辆车。这样每到一处岔道,警卫的人数便少了一半,到后来,稀稀落落的只五六人追在后面。这五六人也已奔得气喘吁吁,脚步慢了很多。
闵嘉庚又说:“你这条计策真再妙不过,倘若不是雇用粪车,寻常的大车一辆辆停在街心,给巡夜警兵瞧见了,定会起疑。”余笙冷笑说:“起疑又怎么样?反正你不爱惜自己,便死在追兵手中,也是活该。”闵嘉庚笑着说:“我死是活该,只是累得姑娘伤心,那便过意不去。”余笙冷笑说:“你不听我话,自己爱送命,才没人为你伤心呢。除非是你那个多情多义的点点姑娘……她又怎么不来助你一臂之力?”
闵嘉庚说:“她只有不断跟我为难,几时帮过我?天下只一位姑娘,才知我会这般蛮干胡来,也只有她,才能在紧急关头救我性命。”这几句话说得余笙心中舒服慰贴无比,“哼”了声说:“当年救你性命的是青姐,因此你这般念念不忘,要报她大恩。”闵嘉庚说:“在我心中,青姐又怎能跟我的妹子相比?”
余笙在黑暗中微微一笑说:“你求我救人,什么好听的话都会说。待得不求人家了,便又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闵嘉庚说:“倘若我说的是假话,教我不得好死。”余笙说:“真便真,假便假,谁要你赌咒发誓了?”她说这句话口气松动不少,显然气恼已消了大半。
再过一个十字路口,跟在车后的警卫只剩下两人。闵嘉庚笑着说:“笙笙,你刹下车,我变个戏法你瞧。”余笙一个刹车,在后追赶的两名警卫奔得几步,已相距不远。闵嘉庚提起一只空粪桶,猛地掷出,噗的一响,正好套在一名警卫头上。另一名警卫吃了一惊,一声大叫,转身便逃。
余笙见了这滑稽情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便在这一笑之中,满腔怒火终于化为乌有。
这时距昨晚居住之处已经不远,后面也再无警卫追来。两人再驰一程,便即下车,将车交给原来的司机,又加赏了他,命他回去。两人各抱一个小孩,步行而归,越墙回进居处,当真神不知,鬼不觉,却有谁知道这两人适才正是从恒大府中大闹而回?
岳青见到两个孩子,精神大振,紧紧搂住了,眼泪便如珍珠断线般流下。两个孩子也心花怒放,只叫“妈妈!”
余笙瞧着这般情景,眼眶微湿,低声说:“大哥,我不怪你啦。咱们原该把孩子夺回来,让他们母子团聚。你这么好本事,真叫人佩服!”闵嘉庚歉然说:“我没听你的吩咐,真正对不住!”
余笙嫣然一笑,说道:“咱们第一天见面,你便没听我吩咐。我叫你不可离我身边,叫你不可出手,你听话了么?”闵嘉庚说:“我以后定要多听你话。”余笙幽幽问:“还有以后吗?”闵嘉庚一本正经说:“有,有!自然有!”余笙一笑,笑容中颇含苦涩,心中却也欢喜。
岳青见到孩子后,心下一宽,恢复得便快了,再加余笙细心施针下药,体内毒气渐除。只是她问起如何到了这里,吴部长何以不见?闵嘉庚和余笙却不明言。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